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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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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春闈的策論當然不是早先洩露出來的考題, 祈帝已命胡大學士等重新擬題開考。胥良川進入考場後,見到有別於前世的考題, 沒有半點的驚訝。

今生, 太多和前世不一樣東西。

上次洩出來的確是真題,既然真題已洩, 改題是理所應當的。

他和胥良岳的號舍都是很好的位置, 胥閣老在位, 無論主考官是哪一位,都會賣胥家這個面子。書童小廝一律不許帶進來, 攜帶入場的只有一些米面, 還有肉菜。考時為三天, 號舍中有小紅泥爐,另外還有一定量的炭火, 每排號舍東側為去穢之所, 即為茅廁。

三日後,貢院的門大開,考生們依次出來。許多人短短三天如脫層皮一般, 失了人形,有的滿面愁容, 唉聲嘆氣。當然也有人喜形於色, 看起來考得應該不差。

胥良川筆直著走出來,青衣如新,半點不見倦色,無波無喜, 如平常一般。倒是胥良岳,疊聲叫著自己又餓又臭,恨不得插翅飛到家中。

胥夫人和雉娘坐在馬車中,丫頭們在外面張望著,待看到大公子和二公子走過來。高興地告知馬車內的婆媳倆。

雉娘掀開簾子一角,看到夫君氣色尚佳,放下心來。

一到家中,先是沐浴凈身。雉娘捧著衣服,乖巧地守在凈室的外面,聽著裏面的水嘩聲,嘴角揚起。

胥良川洗凈後出來,只著裏衣,雪白的裏衣裹著勁瘦的身姿,還有不停滴水的墨發,加上被濕氣所潤的黑眸,直直地看著她,看得她的心跟著狂跳,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他慢慢地走近,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衣物。她連忙低頭,掩飾自己的臉紅。高大的男子微垂眸,看到的就是她綰得松松的發髻。幾綹發絲飄在耳邊,在小巧軟嫩的耳朵邊來回地飄動。耳朵尖泛著粉紅,透著羞意。

因為低頭,白皙的頸子露出來,優美又脆弱。他的眸如濃墨,聚起雲海。轉而念了幾句心經,輕抖開手中的衣物,開始往身上套。

她心裏一松,擡起頭來幫他,不時地幫忙扯個袖子,拉平後擺,幫他正衣理襟。

穿好衣服後,他坐在凳子上,她則拿著大布巾給他絞幹頭發。他的頭發濃且密,卻並不粗硬。她仔細地擦幹水份,再換上另一塊幹布,將頭發打散開來搓揉著。反覆幾次,頭發變得七分幹,再晾上一刻鐘,待發已幹透,再幫他綰起。

弄好後,夫婦二人前往胥老夫人的院子。

兩人進屋後,看到胥良岳已經坐在老夫人的身邊,嘴裏不停地訴著苦,“祖母,可把孫兒累壞了,那號舍裏的炭火半天才燒起來,我煮的飯水放得少,都夾著生。還有那菜,幸好你們備的都是熟食,天氣又涼也沒有放壞,要不然我還得自己做菜。”

“我孫兒受苦了。”胥老夫人滿眼的心疼。

“這點苦倒不算什麽,關鍵是那穢所。第一天進去還聞不到什麽味,從第二天開始,用的人多了,那味兒就飄出來。我的號舍在另一頭,還能聞得到那股味道,熏得我差點將夾生飯都吐出來。”

胥良川扶著妻子坐下,自己坐在旁邊。

胥老夫人關切地詢問,“川哥兒,你這幾日還好吧?”

“尚可。”

胥良岳看一眼兄長,暗道兄長真是好定力,就那樣熏了兩天還尚可?他恨不得吐個昏天暗地,硬忍著。

“我不如大哥,我這幾天是吃也沒吃好,睡也睡不著,等會可得好好吃一頓。”

“對,快,快傳膳。”胥老夫人心疼不已,命執墨趕緊去廚房傳膳。

不一會兒,胥閣老和夫人也一同前來。見人到齊,胥老夫人命人馬上開飯。胥良岳都等不及身後的丫頭布菜,自己夾菜吃起來。

胥良川不緊不慢地吃著,一邊還留意著雉娘,雉娘沖他展顏一笑,偷偷地將自己碗中的菜夾到他的碗中。

他垂眸,低頭用起來。

一個月後放榜,毫無疑問胥良川位列前三甲。殿試過後,欽點為狀元,授翰林院修撰。

胥良岳二甲進士頭名,欽點為傳臚。趙守和也在二甲之列,賜進士出身。

祈帝賜宴,在恩澤園中舉行,歷稱恩澤宴。

百官到場,加上數百的進士們,場面浩蕩,氣勢宏大。往來穿梭的宮女們有條不紊地將一道道精致的禦膳擺在桌上。

坐在前桌的是以胥良川為首的前三甲。

祈帝先行舉杯,眾人齊呼萬歲聖恩,將手中的美酒一飲而盡。

上座東西兩側的珠簾後,隔著紗簾。分別坐著皇後和永安公主,賢妃和永蓮公主。自古恩科後榜下捉婿,京中有女兒的官員都盯著新出的進士們,遇到合心意的,免不了要為自家的女兒留著,皇家也不例外。

當年永安公主就是在簾子後面,一眼瞧中梁駙馬。

賢妃最為上心,為了給女兒選駙馬,她是前幾日開始就睡不著覺。

皇後端坐著,見賢妃心思都在園子裏,淺笑道,“賢妃妹妹不用急,陛下可是說過,今日要讓你們慢慢挑,一定要給永蓮挑個稱心如意的駙馬。”

“多謝陛下和娘娘的美意。”賢妃道著謝,眼神還不停地往外看。

永蓮面色不佳,似是身子不適。她蒼白著小臉,嬌弱的樣子惹人心疼。她的眼睛落在前桌的男子身上,帶著癡迷。男子身量修長,長相出眾,單單坐在那裏,就與旁邊的人不同,萬千人之中,她一眼就能看到他。她要的男人就是這般模樣,其它的人哪裏能入她的眼。

可這男人卻已經娶妻,還娶了一個小門小戶的妾生女。

賢妃的視線也落在前桌,心裏嘆息。前三甲中,狀元郎是不用想的,就算是胥良川沒有成親,也不能可尚主。胥閣老是朝中砥柱,膝下僅大公子一子,大公子不出意外是要承胥家衣缽,怎麽能輕易尚主,自毀前程。

她心中嘆息,可憐蓮兒一直看不透,偏認著死理。正好趁此機會,讓女兒斷了念想。她的眼睛移開,轉向前桌的另外兩名男子,榜眼是個快四十的中年男子,聽說發妻已故,兒子們都快娶妻,想來用不了幾年,就要當祖父,自是不可取。探花雖然年輕儒雅,卻也是早已娶妻,不用再想。

前三甲之中,無一人合適。

二甲之中,頭名傳臚是胥家二公子,也是定過親的。其餘的進士們,要麽就是年紀大,縱然是有些年輕英俊的,總覺得身份上不高,與蓮兒不配。世家大戶的公子們,一般都是祖蔭,極少有人會寒窗苦讀,走科舉入仕的路。這些進士們大多是清流人家出身,或是來自寒門。

她的蓮兒金枝玉葉,是皇家的公主,怎麽能嫁給清貧人家?

蓮兒沒有永安的運氣,梁駙馬出身高。梁將軍竟然舍得讓嫡子尚主,輪到永蓮,滿園子的進士,楞是挑不出一個合適的。

賢妃越看越難過,索性收回目光。永蓮是壓根都沒有去看其它人,她低著頭絞著手中的帕子,臉色逾發蒼白。

“皇妹可有中意的好兒郎,不如和皇姐說說,皇姐還能給你參謀參謀。”永安的肚子已經很大,她靠坐在椅子上,椅子中墊著厚厚的狐毛毯子。

永蓮身子搖了一搖,“皇姐,你又在取笑我。”

永安笑得張揚,“這哪裏是取笑?你若是自己沒有看中,那父皇可就要直接給你賜婚,到時候你再不滿意,也不能更改。皇姐也是為你好,現在你害臊,以後就要吃苦頭。還不如大著膽子,順著自己的心意挑一個合適的。”

永蓮心中苦澀,她哪裏沒有中意的,但是她能告訴父皇嗎?就算是告訴父皇,父皇會替她做主嗎?

皇後的眼睛隨意地往這邊一掃,然後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然後捏起酥皮點心,小口地吃著。吃完後,她身後的琴嬤嬤遞雪白的綢帕,她優雅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

潔白的手指根根如玉,保養得極好。突然,她擡起皓腕,如玉的手指朝前輕輕一指,指向後面幾桌中的一位青年,青年長得頗為俊俏,遠遠瞧著帶著濃濃的書卷氣。

“那是哪家的兒郎,看起來和永蓮年歲相當,長得也算不錯。”

賢妃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見皇後指的青年確實如她所說,長得還不錯。

永蓮擡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永安也看了一眼,露出一個不明意味的笑意,低頭開始吃起點心來。

皇後身後的琴嬤嬤輕輕地走開,小聲地詢問宮人。很快就得到消息,稟告皇後,“回娘娘,方才那位公子來自滄北,姓文。此次文公子位列二甲第三十六名。”

賢妃臉色覆雜,又看了那青年幾眼。

滄北文家?莫不就是那個文家?文家那位四爺因為洩題一事,被科舉除名,永不能再參加貢試。文家又遠在滄北,在京中毫無根基。縱使受太子的器重,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頭。

皇後頷首,笑道,“文家是隱世大家,百年前是縱橫書香的世家。他們家出來的公子,怪不得一表人才,名次也很靠前,確實是個不錯的男兒。不知賢妃妹妹意下如何,可還有其它的人選?”

“暫時沒有,不過臣妾就永蓮一個孩子,自然是想為她挑個好的。這些公子們看長相還看不出來品性,臣妾想私下再慢慢打探。”

“你如此想法也是好的。永蓮雖不是本宮所出,但本宮一向對她視同永安,當然也希望她能找到一個如意郎君。年一過永蓮也快十八,年歲不算小,太子不過先她一天出生,都已經娶妃。她是姑娘家,不可錯過韶華之齡。”

“謝娘娘,臣妾會加緊挑選的。”

“你有打算也好,本宮會和陛下商議,務必要永蓮稱心如意。”

賢妃心略定,皇後沒有逼著賜婚,她還有時間再好好挑挑,文家的家世太過低了些,她真有些不願意。坐在她身邊的永蓮臉色已經白到透明,袖子中的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中,咬著唇一言不發。

恩澤宴後,眾進士們又齊聚殿前謝恩。按照慣例,接下來就是游街,京兆府尹已在宮外金門等候,等進士們出來,親自給狀元郎披紅。

胥良川坐在棗紅駿馬,馬頭上綁著大紅的綢花,神氣威武。他帽插金翎,身披封紅,神色凜冽,玉面霜顏,宛如星君。

從皇宮出來,沿禦道直行,穿過次衛門。兩邊開始出現觀禮的百姓,百姓們高聲歡呼,相互與左右的熟人談論著狀元郎是如何的俊俏,何等的風姿卓絕。

人群中,還有許多的少女們,或大膽地露出真顏,或嬌羞地罩著輕紗帽,一眨不眨地盯著游街的隊伍。從狀元郎出塵的長相,慢慢移到後面跟隨的進士們身上,思量著哪位好兒郎才是良配。

方靜怡也夾在一眾姑娘中,她戴著細雪綃紗罩著的帽子,眼睛緊緊地追隨著最前面的男子。他坐在高大的駿馬上,面如冠玉。這般驚才絕艷的男子,為何會看不到自己的好?

幸好,老天待她不薄,將來若是能入住東宮,這對自己不屑的男子,總有一天會拜倒在自己的面前,對她俯首稱臣。

她的手死死地捏著帕子,目光幽怨。身邊的方靜然則去尋找趙守和的身影,見趙守和意氣風發,原本憨厚的長相,也變得英俊起來。這麽一看,之前的百般不願意,也松動一些。

可惜聽祖母說,趙家人似乎不太願意。她跺了一下腳,趙家人太過份,要不同意也是自己,什麽時候能輪到他們?

姐妹二人心思各異,待游街的隊伍漸漸走遠,才轉身離開。

雉娘也偷偷地溜出門,她現在懷有身孕,確實不宜去人群中擠來擠去,於是在沿湖街道旁邊的茶樓中訂了一個雅間。

游街的隊伍正好要經過此處,沿湖轉上一圈,再繞行至吏部內堂進香,方可自行離去。

雉娘站在臨街的窗戶邊,胥老夫人和胥夫人也陪同一起,正坐在桌邊喝著茶水。

胥老夫人頗有些感慨,“從你的祖父,還有你的父親,現在又到川哥兒。我已經看過三回胥家男人狀元游街。”

胥夫人在一旁捂著嘴笑,一臉的與有榮焉。

遠處的鑼鼓聲越來越近,在外面觀望的執墨推門進來,“老夫人,夫人,少夫人。大公子他們快要過來了。”

胥老夫人和胥夫人站起來,立在雉娘的兩邊。

很快,儀仗隊出現在樓底下,前面的禦衛軍舉著高高的牌子。後面跟著鑼鼓手們,將手中的樂器舞得歡快。

棗紅的駿馬跟在後面,駿馬上的男子依舊冷清,頭上的金翎被艷陽一照,熠熠生輝。雉娘的嘴角不自覺地露出笑意,白嫩細幼的手伸出窗外,招了一下。

底下的男子似有所感,擡起頭來,夫婦二人四目相望,情義盡在不言中。

胥良川漸行漸遠,雉娘在後面的隊伍中找尋著,看到胥良岳和趙守和的身影,指給胥老夫人和胥夫人看。

最為高興的是胥老夫人,大孫子高中狀元,小孫子也是二甲頭名。不愧是他們胥家的子孫,岳哥兒縱使沒有川哥兒那般有天賦,卻也是一等一的人才。

胥良岳只顧著高興地瞧著圍觀的百姓,並沒有擡頭,也沒有看到她們。

數百位進士,個個意氣風發,都是人生得意之時,人人面上都流露出喜悅,感染眾人。雉娘從來沒有見過這般浩大的游行,眼睛一直跟隨著隊伍,眼見著游街隊伍全部經過,她才離開窗邊。

約一息香後,胥家人開始下樓,準備乘車歸府。

到達府中不到半個時辰,胥良川和胥良岳就進了家門。胥良川走在前面,紅衣玉顏,冷面松姿。胥良岳緊隨其後,俊朗溫潤。

胥老夫人連聲幾個好字,由胥閣老引著兄弟二人前往後面的祠堂。向先祖們進香報喜訊。

兄弟二人三叩拜,將香插進灰爐中。

胥良岳在小聲地叨念著,意思是他已考中進士,也算對得起祖宗。以後回到閬山,一定要將書院發揚光大,不負祖宗們的期望。

胥閣老也感慨陳辭,告慰先祖。胥家到了良字輩的這一代,就只餘兄弟二人。幸得祖宗保佑,兄弟倆不負眾望。

胥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們森然肅穆,香案上餘煙裊裊,胥良川眼神幽暗,垂眸靜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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