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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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的宣紙上, 墨色的字跡印入眼簾,正是他自己熟悉的筆跡, 上面所寫的就是此次外面傳揚的考題策論的策問。

君主如舟,庶民似水, 水載舟行。利水之本, 在於勤耕農灌,五谷豐倉。

但是他清楚地記得,從未寫過這樣的字,也沒有和別人說過這樣的話。

“你可看清楚,是你寫的嗎?”頭頂上傳來祈帝冷凝的聲音。

文沐松遍體生寒,腦子裏快速地思考著,究竟是誰仿了他的字?

抵賴是抵不過去的, 就在殿上的這會兒功夫, 洪少卿已經派人去查抄了文家租住的院子, 從書房中搜得紙稿若幹, 兩相一比較,字跡相同,事實不言而喻。

他伏在地上, 連連磕頭, “陛下,是學生糊塗, 方才一時沒有想起來。事情正如沈舉子所說,學生的家人每年確實會押題,且十有九中。學生此事進京, 未免生事,從未向旁人透露過。也是某天,多飲了兩杯,和沈舉子說起春闈之事,趁著酒意寫的。誰能想到沈舉子竟能想到以此謀利,實在是出乎學生的意料。”

祈帝看向沈舉子,沈舉子也伏地磕頭請罪,“陛下,是學生千不該萬不該,起了貪心。學生也是聽文四爺說文家押題精準,才會動了心思,千算萬算沒有料到竟被別人傳成是真正的考題,學生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祈帝的目光冰冷,深不可測地俯視著他們,又掃過跪著的胡大學士和姜侍郎,胡大學士跪著的雙腿都在發抖。別人不知道,他是最清楚不過的人,文沐松口口聲聲說是文家自己押的題,但卻實實在在地是今年的考題。

若是沒有傳出來還好,一旦傳出來,考題又是真的,陛下會作何想?肯定會認為是他洩露出去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分明自己沒有向太子透露出真正的考題,太子是從哪裏知道的,莫非是有人想陷害他?

姜侍郎神色不變,任由他隱晦的目光打量著。

祈帝冷哼一聲,視線轉向垂首立在一旁的洪少卿。

“洪卿以為此事如何處置?”

洪少卿往前走一步,“回陛下,微臣以為,文某和沈某雖是無心之失,且不論考題真假與否,都在舉子間產生極大的惡劣影響,一定不能姑息。”

祈帝沈思半晌,“此次洩題引起的禍事雖不是你們的本意,但罪責難逃。你們身為舉子,一個醉心杯中之物,酒後失言,為官場大忌,若真的步入朝堂,恐會惹來更多的事端。另一個利欲熏心,太過鉆營,我們祈朝不需要貪官汙吏。你們二人,不配為官。傳朕旨意,剝奪科舉資格,永不錄用,但念在你們寒窗苦讀,保留功名。”

沈舉子千恩萬謝,文沐松呆若木雞。

不能科舉,他如何能再次振興文氏家族?他多年的蜇伏打磨又是為了什麽?

祈帝已經拂袖退朝,他還伏在地上,半天都直不起身。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租住的院子,文思晴正關著門在屋子裏面哭,孫氏手足無措地站在院子中。

不久前,一群官差闖進來,二話不說就直奔書房,胡亂地翻了一通後離開。

她和文思晴嚇得不輕,文齊賢也不知去了哪裏。兩個女子,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一句話也不敢問。

此刻看到老爺歸來,她的心一沈。老爺這副模樣她從未見過,仿佛游魂一般。

“老爺,發生何事?方才有官差來翻東西。”她關切地問著,小心翼翼地察看著文沐松的臉色。

屋內的文思晴聽到動靜,急切地開門出來,“四叔,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有人闖進我們家?還在你的書房翻走不少東西,你們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文沐松淡淡地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一路上都在想,是誰仿了他的字跡,他懷疑過孫氏,孫氏是他最親密的人,可是看到孫氏關切的眼神,他在心裏否認。孫氏跟了他多年,對他一片癡心,不可能受別人的唆使來陷害自己,自己是她的天,她不可能聯合外人來害他。再說孫氏的字都是他教的,不像是會模仿自己筆跡的樣子。

那麽對他的筆跡一清二楚的外人,就只剩下趙書才。他曾在趙書才手底下當了六年的師爺,若是趙書才拿出他以前寫過的紙稿,請高人仿照,也不是沒有可能。

趙書才這麽做的原因,十分清楚,他和胥家可是姻親。

這次洩題一事,陛下如此震怒,他大膽猜測,只怕是千真萬確的考題。能拿到考題的人,毫無疑問正是胥家。

他目光陰冷,自己的計劃被打破,說不定就是胥家做的手腳。想不到胥良川如此心機之深,竟能拿到真正的考題,使出反擊之策,將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不,他還沒有敗,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鹿死誰手。

旁邊院子裏的沈舉子也回了家,兩家人隔墻相望,又互相別開。

沈舉子不過是別人的棋子,他要真怪,也怪不到沈舉子的頭上。沒有沈舉子,還會有其它的舉子。胥良川存心要對付他,總會尋到合適的棋子。

文思晴見孫氏還杵在這裏,怒喝一聲,“還站在著做什麽?不知道我四叔從早上出門就沒吃東西嗎?”

孫氏唯唯諾諾,忙和自己的丫頭去燒水做飯,文沐松則將自己關在書房裏。眼下唯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緊緊地攀附著太子,只要太子登基,他得到重用,文家還有翻身之日。

隔壁沈家人在收拾東西回鄉,孫氏想了想,剛才老爺和沈公子的臉色都很怪,說不定沈公子知道發生的事情。

她抽個空去找沈夫人,沈夫人拉著她的手,再三地求情,“孫妹子,我是真不知道發生何事?你前次交給我的字,竟成了洩題的證據,現在我家相公被取消科舉的資格,你家的老爺也一樣。相公不能參加考試,我們正準備收拾東西返鄉。”

孫氏大驚,往後退了一步,驚疑地望著沈夫人。這麽多年來,她常常一人呆著,閑來無事時就在老爺的書房練字,無人知道她會仿寫老爺的字,連老爺自己也不知道。

沈夫人抹著眼淚,“孫妹子,這次是我對不住你。不過你讀的書多,應該知道福禍相依的道理。你們老爺不能出仕為官也好,他不就可以只守著你,你就可以和現在一樣管著他的後院,你說是嗎?”

孫氏的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半晌,慢慢低下頭去,“沈夫人,您方才在說什麽?妾可沒有交給你什麽字,您莫不是記錯了,我們家老爺被人陷害,和你們有什麽關系?你們要回老家,妾也沒有什麽可送的,祝你們一路順風。”

“看我這記性,老是忘東忘西的,這男人們的事情,我們婦道人家哪裏清楚?孫妹子,你是個好女人,以後啊就好好和你們老爺過日子。”

孫氏默然不語,目送著沈氏夫婦離開巷子。

不一會兒,文齊賢也回來了,可能是聽到外面的傳聞,一語不發地朝書房走去。很快書房的門被關上,叔侄二人不知在裏面說些什麽。

她看著院子,又望一下頭頂的天,慢慢地朝竈下走去。

此次科舉,曲折頗多,考題必定是要重新出的。胡大學士被祈帝狠狠訓斥過,但卻沒有免去主考一職。外面傳得滿天飛的考題,為免再起禍端,只能說是文家的押題。押題而已,尚不能處置胡大學士,至少現在不能處置。

祈帝放下狠話,要是考題再洩,胡大學士的官也當到了頭。胡大學士膽戰心驚,再三向祈帝保證。

考題一事,祈帝心知肚明。文家真有十押九中的本事,為何還會默默無聞地偏居在滄北。分明是有人將考題透露給他,至於是誰,他的心裏也有數。

他坐在金殿中,望著下面站著的太子。

對於這個兒子,他傾註的心血最多。他登基後沒多久,就立了太子,太子是長又是嫡,早立早穩固人心。

“堯兒,對於此次考題被人猜中一事,你有何想法?”

太子身子微向前傾,十分恭敬,道,“不過是僥幸而已,被沈舉子之流有心利用,才會引起亂事。父皇英明,對於此等害群之馬,就是應該嚴懲不貸。”

“堯兒能這般想,父皇很欣慰。天下之事,唯正道可行,存身立正才是根本。就是因為身正,才不能冒行不義之事,以免失足成千古之恨。”

“是,父皇教誨,兒臣謹記於心。”

“你記得就好。朕聽聞你最近冷落太子妃,你母後都管不了,是何原由?”

太子微垂眼皮,恭敬地站著。心中十分惱怒,平湘仗著是母後侄女,三天兩頭地去德昌宮裏訴苦,害得母後訓誡過他幾次。現在還鬧到父皇這裏,真是個悍婦,哪裏堪配太子妃的身份。

“父皇,兒臣並未有意冷落她,而是兒臣最近學業頗多,有些顧不及。再說兒臣是太子,怎能天天在後宮陪著她喝茶閑聊?”

祈帝的臉色變得緩和一些,語氣平淡,“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太子告退後,祈帝望著他的背影,臉上覆雜難辯。堯兒為何要針對胥家?胥家歷來只忠心正統,堯兒將來繼位,以胥家的忠心,定會全力扶持他。

莫非?堯兒莫不是聽到什麽不該聽的,才想著自己培值勢力。他的眼瞇起來,更加莫測。

文沐松被剝奪科舉資格的事情傳到雉娘的耳中,她側過頭,看一眼手捧著書,端正地坐在桌子前的丈夫,抿嘴一笑。

放下手中的東西,輕手輕腳地走到他的跟前,將頭湊在他的耳邊。

“夫君,是你幹的吧。”

溫熱香馥的氣息噴在胥良川的耳後,他的身體似輕顫一下,長睫毛微微抖動,體內有什麽巨獸被喚醒。他深吸一口氣,從書中擡起頭,認真地看著她,露出笑意。原本清冷的臉上,如冰川遇艷陽一般,折射出炫耀奪目的光芒。眸中暗湧,似狂風巨浪滅頂撲來。

“以他之矛,攻其之盾而已。”

他將手往邊上一放,雉娘順勢坐在他的懷中,他的身體一僵,她臉上一熱。他們之間,除了之前新婚時夜裏放肆,其餘的時間都是比較規矩的。她顧忌古人愛矜持,不敢在白日裏隨意摟抱親吻。

像這樣的舉動,還是頭一回。

她想起身,誰知男子的大手環上她的身,將她抱坐著。她扭了扭身子,就覺得有些異樣,不敢擡頭去看那如玉的男子。

胥良川被她身上的體香擾得心神大亂,雙臂不自覺地收緊。前世裏,何曾有過這樣不受控制的情愫,仿佛一頭兇狠的猛獸,要從體內橫沖出來。

他努力平覆體內奔騰的血湧,默念了幾句清心經。

雉娘感覺到他的異動,臉上的熱潮更洶湧,她調整呼吸道,“莫非他動手在先?”

胥良川的眼神幽深似潭,讚許地看她一眼,文沐松確實先動手,確切地說,是他等文沐松先動的手。之前鬧出的賣題之人,那張舉子就是文沐松安排的人。

李舉子是他的人,是他識破文沐松的計謀後,再安排的人。

文沐松的打算是考前賣題,然後考完後再揭發,讓自己無法撇清,就算不能扳倒自己,也會讓自己吃個悶虧,損了名聲。只不過他沒有料到張舉子貪財,差點逼死孟舉子,還讓李舉子給鬧出來。

而自己,則立馬去宮中請罪,將事情原委道出。不過是押中大題,陛下怎麽可能會降罪。

隨後真正的考題被洩,陛下才會勃然大怒。陛下奪了文沐松的科舉資格,文沐松此生都別想光明正大地躋身朝堂。

他猜測以文沐松的城府一定不會善罷幹休,太子就是唯一的希望。

事實也確實如此,文沐松並沒有離京的打算,他不能下場,文齊賢卻是可以的。同是文家人,要是侄子能有機會嶄露頭角,他再從旁協助,文家未必沒有重振輝煌的一天。

他沈寂不出門,侍機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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