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圖謀

關燈
因為官府的插手, 買賣考題的事情很快被平息下去,舉子們個個明哲保身, 不敢隨意談論此事,就怕受到牽連, 也被奪去功名。

同樣是買賣押題, 文沐松和沈舉子雖不能再參加科舉,卻並沒有剝奪功名。而前次事發的段鴻漸和張舉子等人,不但被取消永世科舉的資格,而且還被奪去功名,貶為白身。

張舉子和孟舉子之流,身無倚仗,哪裏敢說半個不字。但段鴻漸不服氣, 他是四品大員之子, 繼母又是皇後娘娘的親信, 被奪功名, 以後哪還有臉見人。

段大人被他鬧得沒有辦法,他雖然官從四品,但身為太常寺少卿, 也不過就是管些皇家祭祀冊封相關的雜事, 沒有真正的實權。加上從前年到現在,陛下對他越發冷落, 他哪裏敢去陛下面前求情。

他頻頻用眼神暗示趙氏,示意趙氏去找皇後娘娘求情。趙氏有些遲疑,前次因為燕娘之死, 她這心一直提著,就怕皇後找她算賬,哪裏還敢進宮去討恩典。

眼見著自燕娘死後,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皇後那邊都沒有動靜,她這心裏就越發的不踏實,總覺得有什麽懸在頭頂,猛個不註意就會砸下來,頭破血流。

她面露難色,段大人的臉也變得不好看起來。這趙氏,嫁進段府多年,未曾生下一兒半女,他看在皇後的面子上,一直對她敬重有加。不僅沒有納小,還將府中所有的事情都交給她打理。

眼下鴻哥兒出事,正是用得著她的地方,她怎麽還推三推四的?

趙氏氣苦,終於,她妥協。命人往宮中遞牌子,德昌宮派出一個小太監出來,說皇後娘娘身體微恙,近日不會召見命婦。

趙氏聽聞,心裏“咯噔”一聲,皇後娘娘莫不是在怪罪她?

燕娘的死,常遠侯推出兩個丫頭糊弄過去。皇後會不會責怪她沒有去侯府替燕娘出頭,可是大哥他們去了,還不是不了了之。她一個做姑姑的,還能大得過當父親的?

段大人在一旁唉聲嘆氣,心中對趙氏有些埋怨,說不定自己高估了趙氏在皇後娘娘心中的份量。他就一個兒子,要是兒子斷了仕途的路,那可怎麽辦?

他心裏暗罵兒子糊塗,卻不忍心去指責兒子。出了這檔子事,最為傷心難過的還是鴻哥兒。

段鴻漸借酒消愁,趁著酒意在屋子裏發脾氣,那嬌滴滴的小妾在一旁哭哭啼啼。他被哭得心頭火起,拉開簾子就沖出去,直接沖進趙鳳娘的房間。

趙鳳娘正坐在塌上做女紅,見他闖進來,對身邊的嬤嬤和丫頭使眼色,讓她們退出去。

屋子裏只剩下兩人。

“你說,你們這是怎麽回事,說好的只是讓我出去找幾個舉子們喝喝酒,怎麽就變成倒賣考題,那考題可不是我要賣的,我也是從文公子那裏知道的。現在我功名被奪,還一輩子不能參加科舉,都是你給招來的禍事,你給說說看,要怎麽辦?”

趙鳳娘將花繃子放進籮筐中,慢條斯理地道,“表哥,你怎麽這般沈不住氣。書中有雲,忍一時之氣,換半生榮華。你的委屈,殿下都看在眼裏,等日後想要恢覆你的功名,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哼,說得好聽,事情成了,倒也說得過去。現在事敗,誰還會在意我的委屈?”

“殿下會記得,我也記得。”

段鴻漸看著她,她坐在那裏,舉止嫻靜,溫婉美好。這麽一個女子,明明是他的妻子,心裏卻像著另外一個男人,而自己像個傻子一樣,還幫他們瞞著,甚至被他們使喚得團團轉。

“那如果萬一有什麽變故,我怎麽辦?”

趙鳳娘“霍”地站起來,臉色嚴肅,“表哥你在說什麽?什麽萬一?太子是長又是嫡,哪裏來的萬一?”

段鴻漸欺身上前,“世事難料,就像陛下,從前在潛邸時,誰能料到最後承繼大統的會是他?”

他的氣息噴在趙鳳娘的臉上,帶著酒味,她厭惡地皺眉。

“那是因為先帝沒有嫡子,皇子們都是庶出,才會自相殘殺。而現在不一樣,太子是皇後嫡子,名正言順。”

“是嗎?既然名正言順,以後這大祈的江山都是太子的,他又為何要如此操之過急?”

趙鳳娘被段鴻漸問得臉色丕變,目露冷光。

段鴻漸退後一步,軟下口氣,“罷了,你們記得我的委屈就好,方才我也是擔心才會口不擇言。”

趙鳳娘冷冷地看著他,他乖乖地退出房間。

一出門,段鴻漸就覺得背後冒冷汗。以前他從沒有想過其它的可能,剛才自己脫口問出的話,放在心裏仔細一想,卻覺得很有可能。

太子為何急著拉幫結派,培植自己的親信?按理來說,他只要當好他的太子,等陛下傳位給他即可,何必私下動作。

莫非他的太子之位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麽穩?

可是陛下膝下僅二子,太子和二皇子都是皇後所出,二皇子沒有道理會威脅到太子的位置?

不對,自古天家無父子,更何況是兄弟?

段鴻漸腦子清明起來,涼風一吹,打了個寒戰。

那邊,趙鳳娘等他一走,立馬梳妝打扮,急急地出了門。段鴻漸還站在園子的假山後,看到她窈窕的背影,思緒覆雜。

趙鳳娘先是在城中的一間茶樓中停留片刻,也不知見的人是誰。然後命車夫調轉頭,直接去胥府。

雉娘聽到門房來報,說趙鳳娘上門,她和胥良川相視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趙鳳娘被請進府來,按照禮節先去見過胥老夫人和胥夫人,然後才在胥府下人的帶領下,來到雉娘的院子。

正好碰到出門的胥良川,她低頭見禮,胥良川冷著眉眼,淡然自若地從她身邊經過。

冷如冰玉的五官,氣質出塵的身姿。行走如松柏,傲然似雲峰。

她袖子中的手捏緊,姐妹三人,就數雉娘嫁得最好。她和燕娘,命運交錯,燕娘已死,她卻還在為前程謀劃。

丫頭們在前面打簾子,趙鳳娘隨後進入雉娘的屋子,雉娘從塌上站起來,親迎上前。

今日趙鳳娘衣著素凈,凈色的衣裙,連半朵繡花也沒有。臉上畫著淡雅的妝容,眉宇間帶著憂色,竟有另一種淒苦的美。

而雉娘,因為有孕,穿得很隨意。但絕美的容顏如飽滿多汁的果子,粉白中透著嫣紅,讓人移不開眼睛。

趙鳳娘的心似被針紮一下。

雉娘語氣親熱地招呼她,“大姐,你今日怎麽會想到來看我?”

“三妹,大姐來得唐突,實在是於心不安。前次段表哥酒後胡言,竟招來賣題的風言風語,差點就連累胥大公子。還好陛下英明,未曾追究大公子的罪責。我在家中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要親自登門當面和你們致歉。”

“這事與大姐夫無關,不過是有心之人起挑起事端,誰知惹得陛下動怒,奪了大姐夫的功名。想必大姐夫肯定備受打擊。”

雉娘請趙鳳娘坐下,趙鳳娘臉有憂色,嘆了口氣。

“十年寒窗苦,就為一朝成名天下知。段表哥心中自是難受,意志消沈。我看在心裏,也為他難過。但錯就是錯,他買賣考題,還和別人說是真題,差點就連累到胥家,算是罪有應得。”

雉娘垂眸,飲了一口蜜水。“事情已經過去,大姐不需再自責。”

趙鳳娘點頭,神色惆悵,“自過年以後,事情一出接著一出。先是燕娘枉死,接著又是科舉風波,段表哥被除功名,讓人措手不及。”

她的傷心不像是做偽,提到趙燕娘時並無異色,若不是城府極深,就是燕娘之死與她無關。

但雉娘不是第一天認識她,就算是相處的時間短,也能感覺到她是個頗有心機之人,溫婉的表皮下面藏著極其深沈的心計。

“大姐,二姐的頭七已過,一般的魂魄應該都墮入輪回。只我看常遠侯府似還有所隱瞞,只怕兇手另有其人,我曾聽聞含冤之人不肯轉世輪回,終日在陰陽交界處游蕩。”

趙鳳娘似打了一個冷戰,冰涼的手指端起桌上的茶,輕輕地抿一口。杯子中,茶水蕩起細小的波紋。

“燕娘死得與不算冤,有因必有果,她若不為難別人,又怎麽會招來殺身之禍?那替別人背罪的兩個丫頭也在下面,想必她忙於應付,哪有空出來閑蕩。”

她說著,別有深意地看一眼雉娘,雉娘似有所感一般,唏噓不已。因果循環,趙燕娘縱使是被人害死的,死得也不算冤。

趙鳳娘收回眼神,慢慢地放下杯子,“你看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麽?逝者不可憶,生者還得為前途奔波。段表哥現在情緒低落,我想著也不能讓他這麽下去,不能出仕,還可以另尋出路。”

雉娘看著她,靜聽她的下文。

趙鳳娘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她打著來請罪的名義,怕是另有圖謀吧。

“三妹,我聽說胥府和韓王府頗有交情,那韓王世子對你也是以表姐相稱。大姐有一事相求,希望你能幫忙。段表哥不能出仕,可多年的苦讀不能白費。我想著,是不是給他謀個差事,近日韓王在給世子物色幕僚,不知你是否可以引見一番。你放心,段表哥經此一事,定會事事小心,不會再飲酒誤事。”

趙鳳娘竟然在打韓王府的主意,還想將段鴻漸那種斯文敗類塞進韓王府。她這又是要算計什麽?

雉娘為難起來,“大姐,我不過是個深宅女子,韓王世子也是看在胥家的面子上,才會喚我一聲表姐。我自己是什麽份量,我還是清楚的,不能因為別人客氣幾句就腆著臉上門。段表哥真有才情,必不會被埋沒,你不妨讓他自己去韓王府一試?”

趙鳳娘一把拉起她的手,眼神中帶著祈求,“雉娘,我知道以前因為我生母的事情,你對燕娘不滿,可能對我也沒有什麽感情。但我們始終是姐妹,現在都已各自成親,正是應該相互扶持的時候。段表哥也是你的表哥,他現在落難,更怕他人非議,也怕被人拒絕。我來求你,只是想讓你和韓王世子通個氣,韓王世子看在你的面子上,一定會用表哥,你表哥有事做,慢慢就會從失去功名的痛苦中走出來。這事對你而言,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算是大姐我求你,你就幫幫段表哥吧。”

雉娘認真地看著她,心中一直在暗思,趙鳳娘此舉意欲為何?

為了讓段表哥進韓王府,趙鳳娘竟然放低姿態求她?韓王是陛下的皇兄,在朝中的份量舉足輕重。難道太子要走曲線救國的道路?段鴻漸進了韓王府,就好比一個釘子,太子不會是打這個主意吧。

“大姐,你真是在為難我。你不知道我的處境,自打嫁入胥府以來,我一直恪守本份,生怕說錯一句話。我們趙家家世低微,能攀上胥家,說句難聽的話,那是高嫁。我上頭還有兩代婆婆,哪裏敢逾越插手男人們的事情。”

她垮著臉,咬著唇,一臉的羞愧。

趙鳳娘盯著她,半晌,道,“是大姐強人所難了,你有你的難處。此事我們再另想法子。”

“還是大姐心善,體諒我的苦處,我不比大姐過得自在。段府可是姑姑做主,你又是在姑姑跟前長大的,自然體會不到新媳婦的難處。”

趙鳳娘嗯了一聲,她又不是新媳婦,哪裏知道新媳婦的難處。

“只是你段表哥,這段日子太受打擊,都不肯出門。要他自己去韓王府一試,就怕他連門都不出。”趙鳳娘臉上的憂色更重,“如果有個事情讓他分神,他許是就不會自怨自艾。可他一個書生,除了做幕僚,還能幹什麽?”

雉娘聽出她話裏有話,不好接話,想轉個話題。

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趙鳳娘接著道,“也就只能做些和書打交道的活,好像胥府是有書坊的吧,不如你和大公子說說,讓段表哥去胥府書坊做個抄謄的人,一來不用見人,二來也可以忘記傷心。這個你總能辦到吧?”

雉娘啞然失笑,趙鳳娘果然是有備而來。先是讓她去韓王府搭線,想來這事的難度大一些,料定她不會同意,馬上拋出想進胥家書坊的請求。書坊是胥家的,相比進韓王府容易太多。

要是她因為之前沒有幫到人而內疚,聽到這麽一個簡單的要求,肯定會忙不疊地應承。

但趙鳳娘是誰?她不可能僅是為了幫助段表哥,一定還有其它的圖謀。

朝堂之事,她知道的並不多,也不比上趙鳳娘的見識。趙鳳娘在京中多年,常出入宮廷,對於朝事想必知之甚多。

“這個…我倒是可以向夫君提上一提,看看書坊是否還缺人?”

趙鳳娘松口氣般地笑一下,“我就知道三妹心善,這事肯定能成。”

“我不敢保證,男人們的事情,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敢隨口承諾。”

“三妹能開口一試,大姐就很感激。我們是姐妹,胥大公子看在你的份上,也會同意的。”

趙鳳娘目的達到,拉著她的手,很是誇讚一番。

雉娘聽著她的讚美,也只是笑笑。

待她一走,雉娘臉上的笑就隱沒不見。

趙鳳娘這人,還真是讓人喜歡不起來,除了算計,似乎就沒有別的事情。以前還好,有縣主的身份撐著,不屑於做些小動作,現在越來越露骨。

難道權勢就那麽重要,值得她如此瘋狂地算計,不顧一切地為太子謀劃?她這般幫太子,太子真的事成,她又以何種名義伴在太子的身邊?

雉娘暗自想著,起身去尋胥良川。

胥良川聽出她話語的擔心,淡然一笑,“她既然相求,你應下便是。”

“應下?萬一段鴻漸在書坊裏使什麽陰招,那不是累及我們胥家嗎?”雉娘有些不解,明知他們不安好心,為何還要招惹?

“我就是想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麽招術?”

他說得平靜,卻帶著凜然。

雉娘猜他必是有對策,沒有再問。視線瞄以桌上,飄逸超脫的字映入眼簾。以前常聽人說什麽男人的字應該是蒼勁有力的,但是他的字卻如人一般,出塵絕艷。

胥良川將手中的筆遞到她手上,重新鋪開另一張白宣,“近日可還有練字?你寫幾個字看看。”

雉娘握著手中的筆,嬌嗔地瞪他一眼。明明知道她最近天天嗜睡,哪裏還有精力練字。她有孕在身,也不可能再用從前的那一招來對付他。

她咬著唇,一手托袖,另一只手握筆在硯中蘸好墨汁。小臉認真地盯在紙上,握筆寫了一行字。

身後的男人眉頭微皺,似是很不滿意。

他伏身上前,從背後環住她,修長的手包著她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提筆在紙上寫出兩人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