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洩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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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 學子巷裏發生了一起打架鬥毆事件, 一位李姓舉子和另一位張姓舉子, 兩人不知因為何事起爭執,李舉子將張舉子打得頭破血流。

李舉子指著張學子, 痛罵道, “你這個敗類,居然想用這樣的招數來騙錢, 說什麽自己有科舉的考題, 用這個來引誘別人上鉤。可憐孟公子家有老母,居僅半屋。老母為了送他進京趕考, 自己在老家忍饑挨餓,你竟然貪他身上的那點銀子,用賣考題這樣的陰毒法子來害他, 簡直不配為人。”

他話一出,圍觀的眾學子們嘩然。

有人為孟舉子抱不平,有人誇李舉子仗義,更多的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突然有人高聲問道,“李公子,你方才說張公子賣考題,不知是什麽考題?”

李舉子義憤填膺地道, “這廝說什麽關乎農事,騙了孟公子身上所有的銀錢,孟公子今日餓暈在屋子裏。經我幾番追問, 才道出原委,我一聽,就知道他上當受騙。歷屆科舉,被人用考題騙錢的事情時有發生,我猜他就是被騙了。”

張舉子倒在地上,痛得齜牙咧嘴。

眾人的眼睛齊齊盯著他,盯得他將頭埋下,硬著頭皮道,“我沒有說是考題,只說是有人押的題,是孟公子誤會了。”

孟舉子虛弱地坐在凳子上,有氣無力地道,“你…你明明言之鑿鑿,說是千真萬確的考題…怎麽又變成別人的押題。”

“張公子忒不地道,押的題和真的考題那可是天差地別,誰也不會為了一份押題將身上所有的銀錢掏空,必然是張公子誆人。”

“就是,就是。”眾人附和。

張舉子眼珠子轉幾下,從身上摸出一個破舊的荷包,丟給孟公子,“諾,拿去,不過是十來兩碎銀子,張某還不放在眼裏。就你這窮酸相,還想高中,簡直做夢!”

李舉子接過荷包,放到孟舉子的手上。

趁著這個空檔,張舉子從地上爬起來想逃,卻被幾個好打抱不平的舉子抓住。

人群中有人出聲,“哼,這個張公子,真不是個東西,竟然說今年的考題是問農策。誰不知道胡大學士最推崇平治安邦,怎麽可能會考農事?”

學子們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也有人偷偷存了心思,想著或許胡大學士出的考題就是農策,於是都想從張舉子嘴裏套出什麽話來。

不知是誰提議,說張舉子連孟舉子的錢都騙,必然還騙過其它人的錢。這種騙子,簡直是讀書人的恥辱,不如扭送官府,繩之以法。

張舉子拼命喊叫,怎麽奈學子巷子的舉子眾多,事情又關乎學子們的名聲,大家都讚同將他送官。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到了京兆府,京兆府尹被洶湧的陣勢嚇了一大跳。最不可欺人年少時,誰知道這些人中,將來會有幾人爬上去,位極人臣。

舉子們站在堂上,張舉子被推在中間。

京兆府尹問明原由,得知有人賣考題,考題就是問農策,他嚇得大驚失色。若真是科舉舞弊案,那是要出大事的。

一番審問下來,張舉子站出來指認他不是賣題之人,他自己是花了銀子別人手中買來的考題,而賣他的題的人就是段少卿家的公子。

段鴻漸被揪出來,也跟著喊冤,他不是和人喝酒多說了幾句,被人用話架著洩題,然後隨意地收取了一些銀子。

京兆府尹問他的考題是從哪裏得到的,他就默不作聲,被問得急了,嗡聲嗡氣地道,“你們說是誰給的?我還能從哪裏得到考題?”

眾人沈默,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敢說出那幾個字。

大家心知肚明,能拿到考題又和段家關系近的,就只有胥家。

段鴻漸冷哼一聲,不屑地看著眾人。

京兆府尹心裏松口氣,問了半天都沒人說策論點,想必真是押題。他一拍驚堂木,“不過是押題而已,就算是押得對又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你們速速退下,不要妨礙本官公務。”

段鴻漸當下就昂著頭走出去,張舉子也跟著甩開抓著他的人,快速地跑遠。

舉子們心道也是,不就是說要考農事,這算哪門子的賣考題,最多是投註賭題罷了。

張舉子見後面沒有跟著,七拐八彎地拐進一個胡同,在一間小院子前敲了三下。院門打開,他四處張望一番,閃身進去。

一進門,就對上文沐松冰冷的雙眼。

“對不住,文公子。”

文沐松背過身去,道,“這點小事你都辦不好,還想得到重用?”

“不是張某沒有辦好,要不是那姓孟的嘴長,事情不會被人發現。”張舉子急急地解釋,暗罵自己貪那幾兩碎銀子。本來他算準姓孟的是個憋孫子,就算是被逼死都不可能會透露半句。

怪就怪那個姓李的多管嫌事,替姓孟的出頭,要不然,他是又得了銀子,還能得到賞識。

“文公子,你在主子面前再給我多美言幾句,下次我一定辦好。”

文沐松轉過身,冷笑一聲,“還有下次?你已經打草驚蛇,還敢有下次。依我看,你還是乖乖收拾東西回老家吧,在這京中,不會再有你的出頭之日。”

張舉子一聽急了,他們全家人都指著他在京中能混出個名堂,就這麽連試水都沒有,灰溜溜地離京,他心有不甘。

“文公子,算我求求你,將來若我機會,我一定報答你,只要是你吩咐的事情,赴湯蹈火我也會幫你辦成。”

“赴湯蹈火?好,這可是你說的,姑且就再信你一回,我幫你在主子面前求求情,你回去等著吧。切記,最近什麽都不要做。”

“是,是。”張舉子千恩萬謝地離開小院子。

一離開院子,他就直奔自己的住處,閉門不出。

賣考題一事似是被揭過,連京兆府尹都說,最多就算個押題,官府不會追究。趙守和特地登胥府的門,他懊悔不已,怪自己不夠聰明,沒能想那麽多。雉娘卻知道不是他的錯,錯在段鴻漸,錯在躲在暗處的幕後之人。

趙守和還是自責,最後胥良川命人送他回去,讓他專心讀書,不理旁事。

他再三應諾,自己別的本事沒有,埋頭苦讀是最擅長的。

雉娘等他一走,轉頭問胥良川,“夫君,這件事情真的對我們胥家沒有影響嗎?那些人擺明是想將事情往咱們身上引,真的會輕易善罷幹休?”

“你不用擔心,他們想賴上胥家,沒有確實的證據,陛下不會輕易相信的。”

“眾口鑠金,我們再清白,也經不起有人想潑臟水。”

胥良川安撫她,“我心中有數。”

當晚,他連夜進了宮,跪在祁帝的面前。

“陛下,今日京中之亂,起由都在良川的身上,雖然自科舉以來,押題猜策是常有的事。但若不是良川恃才狂妄猜議考題,還透露給他人,就不會有引來居心叵測之人。良川私下押題,並告之連襟,段公子圖利賣題,引起今日之禍。雖不是良川本意,卻不敢推卸其責,請陛下責罰。”

祁帝坐在龍椅上,沒有人敢去看他冠冕下的臉色。他直直的望向殿中的青年,青年身著白色襦袍,寬袖窄腰。玉面薄唇,烏發如墨,仿佛一副雋永的山水墨畫。

“哦,竟有此事?不知你押的是何題。”

“回陛下,良川押的是農事。”

“農事?”祁帝呢喃,又問道,“你因何會押此題,而不是吏治安邦?此次的主考官是胡大學士,按理說,你要押也不會押農事。”

胥良川雙手拱於胸前,寬大的袖子垂下,如流幕一般。

他的話冰玉相擊,清冷中透著堅定,“良川以為我朝邦正民安,邊塞近年並無大的戰事,朝野呈興盛之勢。天下黎元,無不以食居而存,國之將興,必先利民,利民之舉,重在農事。天下科舉,非一人之喜,也非迎合一人之好,胡大學士才情高遠,必不會因為個人喜好,而妄定命題。”

祁帝盯著他看了半晌,露出滿意的笑。

“你平身吧,此事朕已知曉。自古押題賭氣運,民間設局投註,都是常有的事情。朕並不會怪罪於你,怪只怪有人借機鉆營,將押題當成洩題,圖財謀利。”

胥良川謝恩起身。

自古科舉,涉及策論,無外乎政見,農事,賦稅和吏治。不過是押中農事考題,農策涉面極廣,沒有切中策論的點,真要追究起來怎麽也和洩題扯不上。

“陛下,良川鬥膽進一言,眼下京中都傳策論考農事,如若果真如此,肯請陛下再擇題而考,以示公平。”

祁帝盯著他看,心道後生可畏。這題還真讓他給押中,只不過不知策點,也可不改。

“此事朕心中自有定斷,你退下吧。”

“是,良川告退。”

“等一下。”祁帝似想起什麽,叫住胥良川,“朕前段時間聽皇後說你夫人胃口不好,最近好些沒有?”

“多謝陛下和娘娘的厚愛,雉娘自打得了皇後娘娘的菜方子,胃口好轉不少,極少不適。”

“那就好,朕會轉告皇後,免得她老是掛念。”

祁帝揮下衣袖,示意他退下,胥良川拱手退出殿外。

出宮時,領路的太監沒有直接帶他出宮,而是拐向東宮的方向。他心知肚明,也不點破,待走到禦花園中,就看見前面的亭子中似有一人。

太監彎著身子離開,他自行朝前面走去,不遠處太子背著手站在一處琉璃赤瓦涼亭前,明顯是專程候他。

他不緊不慢地上前,行禮。

太子轉過身,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良川何事這麽晚進宮,孤聽聞消息,憂心不已,生怕是有什麽緊要之事。”

“多謝殿下,不過是因為近日京中考題謠言一事,來向陛下請罪。”

“原來是因為這事,你何罪之有?錯就錯在你那連襟,辜負你的好心,以此來謀利,反累得你背負罪責。”

胥良川淡然一笑,看著太子道,“良川之罪,不在外人,而在己身。段公子借機圖財,事情一出,有心之人自會清算到胥家的頭上,所以良川才說罪在己身。押題一事,若是坊間做來,定然不會引起波瀾,錯就錯在段家和我胥家這拐著彎的姻親。”

太子心一震,背在後面的兩只手緊緊地攥在一起。

“你說得沒錯,許多時候自己才是原之罪。父皇英明聖斷,定然不會怪罪你,也不會遷怒胥家。”

事實上,祈帝已經下了旨,撤銷段鴻漸和張孟兩位舉子的科舉資格,永不再有參考的資格,甚至連現有的功名也被奪去。

涼亭上掛著宮燈,宮燈隨風搖擺著,亭角投成長長的影子,張牙舞爪的飄來飄去,忽明忽暗地打在太子的身上,如鬼似魅。

胥良川白衣墨發,面如冠玉,頭上的發帶隨風飄著,夜空中的殘月如鉤,他的發帶仿佛要纏在月勾上,飛升天界。

兩人靜立,眼神交匯,一陰一暗。

太子暗自心驚,什麽時候起胥良川竟然會有如此強大攝人的氣勢,那目空一切,看透萬事的眼神,讓他不由得矮了氣勢,心虛不已。

不,一定是他的錯覺。

他是太子,當今的儲君,未來的天子。誰敢在他面前蔑視一空,再強大的氣勢也比不上他的龍禦之氣。

“良川,你曾是我的伴讀,若有難處,盡可以來找孤,孤會為你做主。”

“良川多謝太子厚愛,胥家效忠祁朝,忠心陛下,陛下龍恩浩蕩,以民為子,可為天下萬民做主。”

太子寒著臉,冷眼看著他。

他這是在暗示自己不是天子,還不能為他做主?

“胥家果然忠心,孤備感欣慰。夜深露重,你一路小心。”

太子說完,背著手走出亭子,胥良川拱手躬身,看著太子被月光拉得長長的身影慢慢地消失,才漸漸地直起身子,目光覆雜地看著他的背景,和前面燈火輝煌的宮殿。

重生之初,他是想扶持太子的,是什麽原因讓他們走到這一步?

是他前世沒有看清太子的為人,還是今生因為很多事情的不同,人也跟著不同,或許今生看到的人大部分和前世相同,卻也有一些不同於前世,所以他和太子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宮中冷寂,再明亮的燈火也揮不去透進心骨的寒意,宮女太監,一個個像無聲的游魂一樣,默然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宮門,許靂許敢兄弟倆守在那裏。

見他出來,兄弟倆人配合默契,一個人去迎,一個人坐在車轅上趕馬車。

禦道中無一行人,車馬稀少,許靂將馬車趕得飛快,用最快的速度停在胥府的門口。當胥良川一腳踏進府中大門時,就看到小妻子擔憂的臉。

她緊緊地包在鬥篷中,春寒夜冷,白狐毛的鬥篷中只露出她巴掌大的小臉,一雙水霧靈眸含情脈脈地望著她。

看到他走近,站在她身後的青杏烏朵自動地躲得遠遠的。

他伸出手,單臂展開,輕攬著她。

她擡起嬌美的小臉,長長的扇睫抖了一下,“夫君,陛下責怪你了嗎?”

“陛下聖明,怎麽可能會怪罪我?我不過是押題而已,何罪之有?不過是為免有心之人再有動作,先發制人罷了。”

“有心之人還會有什麽動作?”

胥良川垂著眼眸,看著小妻子好奇的表情,冷冷地道,“無外乎以訛傳訛,待春闈之後,再掀事端。”

此次的主考官是胡大學士,而其中一個副主考姜侍郎曾在閬山求學。

陛下對科舉一事看得極重,就算是太子向胡大學士套話,也不可能會拿到真正的策論考題,但胡大學士想巴上太子,必然會透露一二,所以太子才會知道命題和農事有關。

因為姜侍郎和胥家的關系,他們是想考前造勢。等春闈過後,考題眾所周知,再提此事。到那時候,就算是他只是押題,也會被傳成洩題,難以摘脫幹凈。

太子可能也想不到他會直接去找陛下挑明,今日之談,無疑是向太子表明,他們就是站在對立面,他們胥家忠心的是祈氏天子。

前世,太子未能登基,今生也不會再改變什麽。

夫妻倆人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半路上,胥閣老派人來請。

胥良川幫妻子裹緊鬥篷,叮囑丫頭們好生侍候,然後去了胥閣老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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