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疼人

關燈
那廂胥良川和雉娘出宮時,空中又開始飄起大片的雪花。

宮人開始清掃落在地上的雪, 不能讓一片雪花積在地上, 濕了貴人們的金絲雲綾錦履。前面的宮人引著路,夫妻倆跟在後面, 假山一角的花臺上,紅梅在獨自綻放, 傲雪迎風。

胥良川將妻子鬥篷上的兜帽壓低,小聲地叮囑註意地上的路滑。

皇後娘娘立在門口, 悄悄地目送著他們。見男子微彎著身子,替嬌小的女子理著衣帽,不由得回頭和身後的琴嬤嬤會心一笑。

“大公子看著冷清, 沒想到還是個會疼人的。”琴嬤嬤輕聲感慨。

皇後臉上的欣慰之色更盛, 嘴角噙著笑,“越是看起來冷情的男子, 用起情來最為濃烈。反倒是溫柔多情的男人,表面上瞧著關懷切切, 實則涼薄情淺。說起來永安和雉娘都是有福的,梁駙馬話不多,對永安卻是呵護備至。”

“公主是您和陛下的長女, 咱們大祁的大公主,能娶到公主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駙馬能不惜福嘛。”

“你呀,一慣寵著永安,也不看看她那性子, 又烈又霸道。也就梁駙馬順著她,百般包容。”皇後笑著,想起永安和駙馬,算著永安腹中的孩子,明年就能出生,一轉眼,她都是要當外祖母的人。

猶記得她初入祝王府裏,王府裏的一切都是那麽的富貴。她生怕王爺不喜,小心地打探著王爺的喜好,一有風吹草動就驚得如被獵人追逐的兔子。

陛下能看上她,是她所能遇到的最好選擇。如果任由梅郡主安排,不知要嫁給什麽樣的人,梅郡主一直讓她少吃,養成細弱的身子,怕的就是想用她去謀富貴的打算。幸好能遇見陛下,助她脫離苦海。

可是陛下再如何寵她,也不可能獨寵她一人,這宮中,除了德妃,還有很多的嬪妃美人。年年都能看到鮮嫩的容顏,雖無一人能威脅她的正宮之位,卻還是讓人覺得刺目。

她免了低品階美人貴人的請安禮,只德妃這樣的宮中老人,還是陛下潛邸裏就相識的,倒是還會來請安,怎麽勸都不聽。

“陛下近日常宿在哪個宮裏?”

琴嬤嬤神色不變,慢慢收起臉上的笑意,低頭恭敬地回道,“娘娘,這個月中,陛下有三天是留在德妃的宮中,四天駕臨美人所,分別召幸了黃美人和王美人。”

皇後垂著眸,看著自己染著鳳仙花汁的粉色指甲,一共是七天,倒是比往常要少。往常都是在德昌宮裏半個月,其餘的時間安排妃嬪侍寢。

這個月留在德昌宮的日子沒變,在其它地方的日子倒是少了好幾天。

“陛下可是身子有什麽不適?”

“回娘娘,奴婢沒有聽說,也沒有見陛下召見禦醫。前殿的公公說陛下政務繁忙,常常看折子到深夜。”

皇後點點頭,“原來如此,你讓人熬些參湯,本宮要親自送去。”

琴嬤嬤語氣輕快起來,“是,奴婢即刻去吩咐。”

皇後悠悠地嘆一口氣,遠處風雪中的一對璧人已經看不見。她扶著琴嬤嬤的手,慢慢地折回殿中。

胥良川和雉娘出了皇宮,瞧著近午時,兩人也不急著回府,讓車夫駛向街市。

馬車內,紅泥小爐燃起,車廂裏比外面暖和不少。從禦街直行,轉了兩個彎,慢慢地人聲開始嘈雜起來,兩邊酒肆林立,小二們的吆喝聲不絕於耳。

從酒樓中飄出香味傳得老遠,雉娘深吸一口氣,仔細地聞著。

馬車緩緩地停靠在中間的一間酒樓前,胥良川先下馬車,立在車前,伸手將她扶出來,她擡頭一看,福臨樓幾個大字閃閃發光。

兩人入內,小二馬上前來招呼,胥良川要了樓上的包房,帶著妻子,正要沿木樓而上。

大堂的臨窗桌邊,文家叔侄倆正相對而坐。他們瞧見胥良川,上前來見禮。

胥良川腳步頓住,身形微移將妻子藏在背後。

“文沐松(文齊賢)見過大公子,真是巧,沒想到能在此處遇見大公子。”

“文四爺客氣,文公子客氣。”

桃色的繡錦鬥篷的一角從胥良川的身後露出來,文沐松神色一動,低聲見禮,“見過胥少夫人。”

雉娘聽出文師爺的聲音,想著以前夫君提過文師爺也來京中備考,輕聲道,“文師爺多禮了,真沒想到能在京中相遇,在此提前祝師爺金榜提名。”

“多謝胥少夫人吉言。”文沐松拱手,行謝禮,對胥良川道,“文某來京數日,一直未能登門拜訪,還望大公子見諒。”

“學業為重,春闈在即,這些虛禮不用放在心上。文四爺韜光養晦,必能一飛沖天,宏圖大展。”

“在大公子面前,文某自慚形穢,不敢妄言。”

胥良川深深地看他一眼,再望著他身邊的文齊賢,“文公子明年也要下場嗎?”

文齊賢連忙回道,“正是,父親和叔父都讓我下場試水,並未抱太大的希望,不過是為三年後做打算,先熟悉一番。”

“文家書香傳承,你叔侄二人定能同榜同喜。”

“多謝大公子。”

文沐松再次拱手行禮,“大公子才情卓絕,文某真想多多討教。”

“討教不敢當,相互切磋倒是可以,今日不便,改日有空再敘。”胥良川說著,腳步擡起,護著妻子拾階而上。雉娘的側顏一閃而過,然後又被男子的身形遮住,樓下的文齊賢露出驚艷之色。

文沐松仰頭望著他們,目光冷暗。

“叔父,這位胥少夫人就是趙縣令的三女,方才驚鴻一瞥,比起在渡古時顏色更盛,難怪大公子也被她折迷。”文齊賢嘖嘖道,一臉的羨慕。

文沐松的目光越發的幽暗,低啞著聲音,“你若能一朝成名,天下人景仰,何愁沒有美人相伴。像胥少夫人這樣的…也能擁有。”

“叔父,父親不是說我們讀書是為了抱效朝廷,忠於陛下嘛?跟美人有什麽關系?”文齊賢疑惑問道,緊鎖著眉頭。

文沐松輕蔑地一笑,擡走往窗邊的桌子走。

讀書是為了什麽,無非是想做人上人。等成為人上人,美人投懷,金錢滿屋,那才是讀書之人所要追求的。

他默然地看著二樓,二樓都是包房,能享用之人,非富即貴。若他有錢有權,又何苦在這大堂之中,聽著嘈雜的人聲用飯。

總有一天,他要得到他想要的。

樓上的包房內,入房後,雉娘替夫君掛好大氅。然後將自己的鬥篷也掛在一起,和他相依而坐。

小二靜靜地侍在一旁,等著他們點菜。雉娘讓他上幾個店裏的拿手菜,其餘的也沒有多點。

胥良川叫住他,輕聲地說了一句什麽,小二便低著頭退出去。

雉娘掃到他的動作,輕輕地一笑。

胥良川重落座後,面露深思,文沐松此人,極有心計。他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消息,打探到太子在宮外常去的地方,使計和太子巧遇上。一番交談,太子愛其才華,將他收入幕僚。

他清楚地記得,前世裏,並不是這樣的。

文沐松春闈後嶄露頭角,卻因為文家沈寂多年,朝中並無助力,並沒有引起太子的重視。後來太子自盡,胥家失勢,二皇子登基後,文沐松才冒出頭來,得到新帝的重用。

這一世,改變得太多。

文沐松攀上太子,勢必不會同前世一般的默默無聞。此次春闈過後,不出所料將會名聲大振。

太子近些日子,沒有再召他入東宮,他和太子,政見多有不同之處。太子拉攏德妃母女,又召納文家,意欲為何?

“夫君,你在想些什麽?”雉娘輕聲地問著,從進門到現在,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高貴冷淡的男子雖然看著賞心悅目,相處起來卻有些費神。

胥良川立馬回過神來,他前世裏常常一個人獨自靜處,有時候一天都說不上一句話。他的眼裏略有歉意,修長的手指將茶壺拎起,替妻子斟茶水。

“方才想事有些入迷,請見諒。若是以後我還會像這樣陷入沈思,你盡管叫醒我。”

雉娘“撲嗤”一笑,“年紀輕輕的還愛學老僧入定,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七老八十,常要打坐靜養呢。”

胥良川手一頓,擡頭看了她一眼。

“前些日子,文沐松得到太子的青睞,最近常出入東宮。”他平靜地道,手縮回,放在膝上。

雉娘被他這話引過去,凝眉細思。

文家能得太子看重,對胥家來說,卻並不是什麽好事。文家也是詩書大族,只不過近幾十年無人出仕,人們漸漸淡忘。但百年大家,人才濟濟,若文家一朝得勢,最先威脅的便是胥家的地位。

胥家流傳百年,一直清貴示人,位高權重。但世事無十全,胥家男人醉心學業,清心寡欲,子嗣單薄。嫡系三代之後僅夫君和良岳兩位男丁,且良岳以後還要接手閬山書院,無法在朝中輔助夫君。

怪不得每天早晨醒來,都要喝一碗熱氣騰騰的補氣血湯。祖母和婆母二人盼孫心切,毫不遮掩。

她姣好的面容漫上紅霞,胥家四代開枝散葉的任務,都壓在她的頭上,想著要和對面峻竹般的男子生兒育女,又羞又盼。

胥良川不知道他的小妻子,由著他一句尋常的話能想到生兒育女,他望著小妻子粉撲撲的臉,深吸一口氣,默念清心詩。

自新婚之夜兩人歡好後,昨日並未再行那敦倫之事。他憐她嬌弱,怕她柔嫩的身子承受不住,生生地忍著。

他瞳孔幽暗,今日應該可以吧。

雉娘擡起頭,剛好就撞到男子幽深的目光,心肝微顫。

外面小二的聲音響起,詢問是否開始上菜。

雉娘吃吃地笑出聲來,讓小二將菜端進來。正好她也覺得有些餓了,早起為了要進宮,只吃了一小塊點心墊肚子。

菜端上來後,她驚訝地發現,居然還有一碟子蒸糟魚。

想著他剛方和小二耳語,心中受用,泛起甜蜜。

夫妻倆臨時決定在外面吃,讓許敢回府中通知家人不必等候,又沒有讓烏朵跟著。包房裏只他們二人,他夾了一筷子魚,放入她的碗中。

她倒是有些意外,印象中,她在這裏遇到的所有男子都不可能會有這樣的舉動。平日裏,就算是同席而食都極少,更別說如此親密地夾菜。

就算是小官的父親,在家中用飯時,都是由娘侍候著,哪裏會給娘夾菜。夫君倒是不錯,大家公子出身,竟還會如此懂得照顧人。

她舉起箸,細細地品嘗著魚肉。魚肉入口即化,帶著酒香。

一頓飯吃得她心裏甜滋滋的,等下樓裏,大堂中已經沒有文家叔侄的身影,夫妻兩人乘車歸府。

外面的風雪更大了,雪花大片大片的飄落,掛在樹枝上,落在衣服上。

胥良川護著她,快速地上車。

車軲轆慢慢地轉動起來,緩緩地朝前駛去。

胥家和趙宅不一樣,屋子裏有地龍,一進去,撲面而來的就是暖暖的香氣。夫妻倆人先去胥老夫人那裏,然後見過胥夫人,在她們的再三催促下,才回到自己的院子裏。

一到院子裏,海婆子就迎上來,胥良川送妻子進房後,換了件常服便去了前院書房。

海婆子侍候雉娘梳衣換衣,端上一杯熱茶。

雉娘小口地抿著茶水,舒服地瞇了瞇眼。

海婆子將袖子中賬冊拿出來,小聲恭敬地道,“少夫人,年關已至,田莊上送來二十車年貨。另外鋪子上的掌櫃也要來交賬,特讓奴婢來和少夫人請示。”

雉娘放下杯子,接過她手中的賬冊。她一直都沒有空好好地查看自己的嫁妝,只知道有二十頃的田地。卻沒有想到遠不止於此,加上林地,足有三十頃。

莊子共有三處,都在京郊,產出極豐。

今年收糧近兩萬石,上半年的產出和下半年的產出都匯總到一處,全部交到雉娘手中,莊頭們送上年貨,並且請示主家,這些糧食要如何處理。

雉娘也不懂這些,趙家窮,娘也沒有教過她什麽中饋之道。她前世更是過得拮據,突然一夜之間身價暴增,根本就不知要如何分配這些東西。

她翻到鋪子的賬冊,皇後娘娘給她的陪嫁有四間鋪子,一間布料鋪子,一間首飾鋪子,還有酒樓和茶樓。都是吃穿,以後在這兩方面不用愁,完全能自給自足。

皇後選的這些嫁妝是花了心思的,反倒讓雉娘越發的受之有愧。她一個外甥女,平白得了如此多的好處,總有些惴惴。

她合上賬冊,對海婆子道,“先放在這裏,我想好後再安排。”

海婆子連聲稱是,低頭退下去。

胥良川一腳邁進房間裏,看到的就是妻子低頭看賬冊,眉頭緊鎖,小嘴抿得緊緊的,他輕輕地從她手中將賬冊抽出。

淡淡地掃一眼,還給她,“就看得這麽入神?”

雉娘擡起頭,水靈靈的眸子望著他,長長的睫毛扇了一下,“在看陪嫁的莊子,還有鋪子的賬,海婆子方才說各處掌櫃要來交賬,還有莊頭們請示田地的產出要如何處置。”

胥良川坐在她的右手邊,翻開賬冊,略掃了一遍,“今年降了幾場大雪,明年依舊是豐年,豐年糧賤,反倒價格會壓低。這幾處莊子都是京郊極好的,產出本就豐厚,據我所知,永安公主的莊子上,產出的糧食一半會賣到軍中,另一半再留出一半備急,其它的一半做存糧。”

“這些我都不太懂,永安公主出身皇家,見多識廣,她的法子應是極好的。只不過我和兵部不熟,不知如何賣出去。或許可以賣給糧行,另一半存著,用以應急。”

她秀氣的眉頭小小地皺起,他輕笑,“這些不用你操心的,你只要吩咐海婆子賣糧,她自然會安排妥當。”

“是我著相了。”雉娘用手拍一下自己的額頭,海婆子是皇後給的人,哪裏會不清楚皇後以前的安排,既然海婆子是她的管事婆子,這些事情交由海婆子的男人去辦就行。“娘娘的厚愛,我無以為報,總覺得受之有愧。這一切本應都是我娘的,卻都便宜了我。”

她垂著眼眸,將賬冊收起。

胥良川伸出手,覆在她的柔荑上,緊緊地握在手心,“娘娘是為了補償岳母,你受著便是。”

雉娘擡起頭,璨然一笑。

他的手一使勁,將她往懷裏卷,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便雙雙倒在塌上。

“夫君…”她驚呼出聲,轉眼就被灼熱的氣息吞沒。

紅色的紗幔放下來,遮住錦塌上的春光,女子細碎的聲音從裏面溢出來。

半暈半迷之間,她感覺自己被折成羞人的姿勢,如弱柳一般無助地喘著氣,看著原本清冷的男子如玉的俊顏額間布滿汗珠,修長的脖子上青筋盡現,腦海中又冒出那個詞。

衣冠禽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