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身世

關燈
段府的院子裏, 被燈火映得格外的溫暖,趙氏靜靜地站在院子裏,神色覆雜難辨,她的身體很冷, 透骨冰寒,可她知道只要一踏進屋子, 就會周身暖和起來,屋子裏燒著地龍, 還有燒著霜炭的銅爐子。

平日裏,前仆後婢, 吃的是精致可口的飯菜, 而不是在蘆花村時那過風的破屋子,也不用啃著幹硬的餅子,哆嗦地在外面撿柴火。

這樣富貴的日子,她還沒有過夠, 她再也不想去過苦日子。

除了沒有孩子,她什麽都有,她為了主子,才失去為人母的權利,所以這些都是她應得的,她問心無愧。

是的, 問心無愧,那個孩子早已不存在這世上。

她什麽都不用怕。

趙氏覺得血氣慢慢回流到身體裏,開始一步一步地往後院走去, 後院的拱門處,趙鳳娘正焦急地徘徊著。

她身邊的黃嬤嬤提著燈籠,主仆倆站在門外。

“鳳娘,天這麽冷,你出來做什麽?”

趙鳳娘聽到她的聲音,迎上來,“姑姑,你可回來了,我不放心你。”

趙氏感動,她無兒無女,鳳娘是她自小親自養大的,又長得像她,無異於親生,她不止一次地想,要是鳳娘長得不像她該有多好,所有的一切就完美無暇,主子也不可能生疑。

“傻孩子,不過是進宮,能出什麽事?你趕緊回房去。”

趙鳳娘乖巧地點頭,趙氏目送著她,然後走進自己的屋子。

段大人還未入睡,似乎在等著她,“你最近是怎麽了,我看你心神不寧的,這麽晚你又進宮去做什麽?”

“老爺,我是因為鴻哥兒和燕娘的事情,才急著進宮的。”

“他們?”段大人放下手中的手,“鴻哥兒和燕娘能有什麽事?”

趙氏側坐在塌邊上,細聲地道,“老爺,你聽我說,皇後不知是聽何人提起,說鴻哥兒和燕娘在渡古時…還讓妾身趕緊給他們辦喜事,好讓雉娘在年底之前嫁進胥家。”

“什麽?燕娘?”段大人急得坐起來,趙燕娘哪裏能配得上自己的兒子,可是皇後開了口,此事哪裏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著,最後嘆出長長的一口氣,頹然地靠在塌上。

“罷了,讓他們盡快成親吧。”

“謝老爺,妾身明日去和大哥商議,年前要連嫁三女,也不知大哥能不能應付得來。”

第二天,常遠侯府的人來送聘禮,滿滿當當的幾十個大箱子,齊刷刷是擺在段府的院子裏。

領頭的是侯府的管家,首先說是和趙家通過氣,趙家宅子窄小,放不下這些聘禮,趙鳳娘自小長在段府,從段府出嫁,一來面子上好看,二來也不用搬來搬去。

趙氏著婆子們將聘禮登記造冊,一邊派人去通知趙家,順便提了趙燕娘和段鴻漸的親事,接到消息的趙書才倒是沒什麽好驚訝的,反而松了一口氣,覺得妹妹真是貼心,他正愁著燕娘難嫁人,妹妹就讓燕娘家給繼子。

可與他的開心不同,趙燕娘和段鴻漸都十分的抗拒。

趙燕娘急沖沖地去找趙氏,她出門得急,連妝都未化,露出原本的真面目,黑皮大臉,細眼塌鼻,趙氏皺了皺眉,這麽一看,和董氏還真像。

“燕娘,你看你成什麽樣子,以後可不能這般素著臉出門。”

趙燕娘這才反應過來,看著平家送來的聘禮,又氣又恨。

“姑姑,既然你也嫌我醜,那幹嘛還要讓我嫁給段表哥。”

趙氏頭有些疼,要不是趙燕娘還有用,皇後要鴻哥兒娶她,她哪會同意讓這蠢貨進段家的門,不知好歹的東西,就她這個長相,鴻哥兒還委屈呢。

“燕娘,我是你姑姑,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是為你好,你以後記得要謹言慎行,不該說的話,千萬不要說,否則惹下禍事,趙家和段府都要陪你一起倒黴。”

“哼,怎麽會倒黴,要說倒黴,也是我倒黴,你也不看看鳳娘嫁的可是侯府公子,雉娘嫁的是胥家大公子,就只有我,姑姑,說句難聽的,段表哥現在還是個吃白飯的,段姑父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官。”

趙氏死死地按著自己想起來掐死她的手,“你說的是什麽渾話,鴻哥兒哪裏配不上你,你姑父可是四品大員,到你口中就是不知名的小官,你口氣怎麽這般的大,也不想想,你父親是幾品,趙家在京中是什麽樣的人家?”

趙燕娘被她說得心頭火起,一個小小的四品家的公子,就想娶她這個金枝玉葉,姑姑還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呢,她可是仔細地探過劉嬤嬤的話,劉嬤嬤都聽出不對勁,也認定自己是貴人,現在對自己千依百順,趙鳳娘還以為劉嬤嬤是監視她的,恐怕也想不到劉嬤嬤會叛變吧。

自古以來,人往高處走,劉嬤嬤和黃嬤嬤同是皇後賜給鳳娘的人,鳳娘只偏信黃嬤嬤,視黃嬤嬤為心腹,劉嬤嬤哪裏甘心,早就存了攀比之心,現在是自己的心腹。

“姑姑,你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屋子裏只有我們姑侄二人,咱們不妨說個明白話,鳳娘為什麽得皇後娘娘另眼相看,這原因你知我知,可鳳娘長得和你相似,被皇後發現,訓斥你了吧。”

趙氏大驚失色,惶恐地望著門外,確定無人,趕緊將門關好,壓低聲音喝道,“你亂什麽?你娘是不是和你說過什麽?”

“我娘說過什麽,姑姑你在怕嗎?”

趙氏穩住心神,暗罵自己方才失了方寸,董氏什麽都不知道,又有什麽可以告訴燕娘的,一定是燕娘看出端倪在詐她。

“姑姑什麽也不怕,你們的婚事,是皇後賜下的,我也做不了主。”

趙燕娘叫起來,“你撒謊,是你想用我來謀富貴,不想我嫁給別人,所以才會求皇後娘娘將我許給段表哥。”

趙氏慢悠悠地坐下,喝了一口茶水,壓壓心神,“燕娘,你魔怔了。”

趙燕娘急得一掌拍在桌子,“我說的都是事實,姑姑心知肚明,段家表哥配不上我,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燕娘,真是皇後的意思,你要相信我,皇後說你擋了雉娘的道,你要不趕緊出嫁,雉娘就不好先嫁出去,姑姑也是沒有辦法。”

什麽?趙燕娘氣得又拍一下桌子,那個小賤人才是擋她道的人,要不是她占了大公子,自己又怎麽會和大公子錯過。

這筆賬她一定要算清楚。

她氣呼呼地開門,正巧碰到舉手敲門的段鴻漸。

趙氏叫住她,“正好,鴻哥兒也來了,你們是未婚夫妻,關於婚事我再與你們好好說說。”

“母親,孩兒也不同意這門親事。”段鴻漸立馬開口,他轉頭和趙燕娘對個正著,眼底閃過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們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這門親事,可是皇後開口的,推不掉的。”趙氏臉有倦色,昨日失了覺,一夜未眠。

“什麽?皇後怎麽會突然指婚?”

指婚?趙氏無力地扯了一下嘴角,皇後並沒有指婚,而是命令他們。

趙氏懶得和他們多說,讓他們出去,段鴻漸還想再辯,趙燕娘對他使個眼色,他便告辭退出來。

兩人出門後,段鴻漸看也不看趙燕娘一眼,轉身欲走,趙燕娘在後面叫住他。

“段表哥,不如我們商量一個對策吧。”

段鴻漸停住腳,默許轉身,兩人走到園子裏,趙燕娘道,“段表哥,我知道你喜歡雉娘,可是雉娘就要嫁進胥家,表哥難道你就甘心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別人嗎?”

“那你有什麽辦法。”段鴻漸當然不甘心,在他心中,原來他是一直想讓雉娘當妾室的,進京後,雉娘又變成皇後的親外甥女,他腸子都悔得發青,如果在渡古時,他求娶雉娘,那麽現在他就是皇後的外甥女婿。

趙燕娘看著他的表情,譏笑一聲,“表哥,你想想看,如果她婚前失貞,那麽哪有資格進胥家的門,到時候你再求娶,她肯定會同意的。”

“這不妥。”段鴻漸斷口否定。

“這有什麽不妥的,我來安排,到時候你只管享受美人恩就行。”

“你的事情我管不了,隨你便吧。”

段鴻漸拂袖離去,趙燕娘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背影,露出更加諷刺的笑。

德昌宮內,皇後聽到常遠侯府已經將聘禮送到段府,嗯了一聲,琴嬤嬤又道,“娘娘,段夫人為自己的繼子求娶趙二小姐,應該是要趕在趙三小姐前面出嫁。”

皇後又嗯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杯子,“趙家底薄,憐秀又沒有什麽悌己,雉娘的嫁妝本宮來出,你去庫房挑選,就按嫁縣主的品級來置辦。”

“是。”

琴嬤嬤下去安排,門口正好碰見西閣的宮人。

宮人進到殿內後,將信鴿腿上取下的紙條交給皇後,皇後伸手接過,轉到內殿。

算日子,芳姑應該已經起程回京,不知走到哪裏。

她打開紙條,只見紙條上寫著:

董家已除,縣衙後遇故人,趙家三小姐身世恐有隱情,奴將日夜兼程,馬不停蹄,不日歸京。

皇後死死地盯著上面的字,趙三小姐,雉娘?

她的身世有隱情,那她是不是…

握著字條的手有些顫抖,皇後又仔細地看了一遍,才將紙條燒成灰燼,雉娘長得像自己,若她的身世有隱情,那她就不是憐秀的孩子,不是憐秀的孩子,只能是那個孩子。

她的心一會上一會兒下,如起伏的波濤,一遍遍地回想著自己初見雉娘時的模樣,雉娘像憐秀,可更像自己。

皇後在殿內走來走去,思慮半晌,將琴嬤嬤叫進來,“你去召趙夫人進京,本宮要和她商議雉娘的嫁妝。”

琴嬤嬤讓人去趙家通傳。

趙宅裏,趙書才和鞏氏在商量著女兒們的嫁妝,連嫁三女,長女不用操心,但燕娘和雉娘擠在一塊辦親事,銀子就有些不夠。

宮中的太監來傳旨,鞏氏收起憂心進宮。

皇後瞧著她走進殿,看著她與自己相似的臉,一陣恍惚。

“臣婦拜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皇後走下座,將她扶起,“憐秀,你與本宮何必如此生份,以後進宮就如同回娘家一般,本宮是你嫡親的姐姐,母親不在,長姐為母,你千萬不要與本宮客套。”

鞏氏眼有濕意,“謝娘娘。”

“本宮召你進宮,是為雉娘的婚事,趙家的情況,本宮心知肚明,雉娘要嫁的可是當朝閣老家的大公子,胥家雖清貴,若是嫁妝太過寒酸,也不好看,本宮是她的姨母,她的嫁妝,就由本宮來準備,你們不用操心。”

鞏氏大為感動,又要跪下謝恩,皇後哪裏肯依,將她按著坐在凳子上。

皇後拉著鞏氏的手,“本宮只有永安一個女兒,太子和舜兒雖好,卻是皇子,哪有女兒來得貼心,永安脾氣大,本宮看著雉娘,就很羨慕你,能有這麽一個乖巧懂事的好女兒。”

“娘娘,永安公主是皇長女,皇家明珠,脾氣大些也是應該的。”

“你還叫本宮娘娘,叫長姐吧。”

鞏氏被皇後看得低下頭去,嚅嚅出聲,“是,長姐。”

皇後欣慰一笑,“這就對了,嫡親姐妹,何必如此生份,本宮常在想,以前那些艱難的日子 ,你和雉娘是怎麽過來的?”

“長姐…”鞏氏的眼眶裏淚水已經在打轉,“憐秀不敢回想,若不是有雉娘,也許憐秀就活不到見長姐。”

皇後站起來,一把抱著鞏氏,鞏氏坐著,將頭埋進她的懷中,嚎啕大哭起來,哭得悲切。

“一切都過去了,董家…”皇後拍著她的背,“別怕,以後有長姐為你做主,誰也不能欺你。”

鞏氏好半天才止住哭聲,哽咽道,“長姐,憐秀以前不敢哭,連累雉娘也養成膽小的性子,好在現在有所好轉,性子也變強不少。”

皇後用帕子替她擦拭淚水,然後重新坐在她的旁邊。

“雉娘確實懂事,性子正好,剛柔相濟,你有這麽個女兒,是你的福氣。”

鞏氏接過她的帕子,不好意思地抹著眼角,“長姐說得是,她簡直就是老天賞賜給憐秀的,從小到大,都十分的孝順,若不是她,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來。”

“本宮看她也是個極為孝順的孩子,將來必然會孝順你的,她是你生的,是你的骨血,不孝順你孝順誰。”

皇後含著笑看著鞏氏,鞏氏臉略一僵,低下頭去。

她袖子裏的手緊緊地捏著,似疑惑地問道,“憐秀,可是本宮說得不對,你怎麽臉色不太好?”

“長姐…”鞏氏擡起頭,又淚流滿面,“實不相瞞,雉娘不是憐秀親生的,她是在山中撿到的,這麽多年,憐秀有時候都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是不是自己記錯了,她明明長得這般地像我,怎麽可能不是親生的。”

皇後“呼”地站起來,抓著她的肩膀,“你說什麽?她不是你親生,那她是誰?你在哪裏撿到她的?”

鞏氏臉帶悲傷,看著急切的長姐,心裏隱有預感,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相似之人,以前她總是想著許是誰養的就像誰,所以雉娘才像自己,可自從和長姐相認後,她就猜想,或許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當年,她十月懷胎,九死一生地產下女兒,不料女兒十分的體弱,大夫說孩子或許難以養大,她不相信,抱著女兒日夜啼哭。

那時候董氏已經去京城,老爺正忙著讀書備考,無暇顧及,許是她生的是個女兒,老爺也不甚在意,只不過是略安慰她幾句,說他們以後還會有其它的孩子。

孩子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她怎麽忍心,於是她不顧月子體虛,抱著孩子偷偷去找另外的大夫,那大夫告訴她,孩子活不了幾天,而且她自己因為孕期服過虎狼之藥,這個孩子能生下來就是萬幸,將來也不可能再有孩子。

大夫的一席話,如同晴天霹靂。

她被人下過藥,還是在懷孩子的時候,究竟是何時,她一點也想不起來,怪不得她總覺得體力不支,還以為是懷孩子辛苦,也沒有太過在意,原來竟是藥物所致。

除了董氏,誰會給她下藥,自她進趙家門,董氏就視她為眼中釘,要不是老爺還算寵她,可能早就被悄悄處置,若是孩子夭折,她以後不能再生養,等年老色衰,老爺情淡,董氏必然會尋法子將她賣出去。

她和蘭婆子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欲哭無淚,猛然聽到有人提起說七峰山的香火靈驗,有個常年大病不起的人,喝過七峰山中寺廟的香灰,竟然從床上爬起來,現在已經生龍活虎,如常人一般。

這番話如同救命稻草,主仆二人連夜趕到七峰山,哪知才到山腳下,孩子就咽了氣,抱著已經死去的女兒,她哭幹了眼淚。

望著高高的七峰山,還有懷中漸漸冰冷的孩子,她突然覺得活得真累,與其以後不知賣到何處,淪為玩物,還不如一死了之。

她和蘭婆子在林子裏挖了一個坑,將女兒埋葬,小小的土包,隱在山林之中,沒有墓銘,她只能在心裏祈禱,希望女兒能再次投個好胎。

她覺得生存無望,正欲支開蘭婆子,尋地方自行了斷之時,突然聽到嬰孩的哭聲,哭聲細如貓仔,斷斷續續,她大驚,四下張望,循著哭聲,在草叢中找到一個繈褓,打開一看,是一個女嬰,長得十分的弱小,和自己的孩子竟有些相似。

蘭婆子立馬將孩子抱起來,湊到她的眼前,小聲地道,“小姐,你看,和小小姐還有些像,這是老天開眼哪。”

她看著繈褓中弱小的小女嬰,望著那個剛才埋女兒的土包,伸手將女嬰抱過來,緊緊地貼在懷中,淚流不止。

這個孩子就是雉娘,從此以後就是她的女兒,沒有人發現異樣,雉娘和自己的女兒很相似,不僅月份像,瘦弱的樣子也像,加上長得也有些像,老爺都沒有察覺到不同。

董氏從京中回來,看到雉娘,似是有些驚訝,她猜董氏可能想不到她的孩子還能活著。

許是她們前世真是母女,雉娘越長越像自己,她一直以為是老天的恩賜,如果沒有來帝都,也許她還會一直這般以為。

可是望著眼前明顯焦急的長姐,她暗自猜測,或許雉娘的身份不一般。

她哽咽道,“長姐,當年我確實生下一個女兒,可是因為董氏給我下過藥,所以孩子出生沒多久就夭折,我將她葬在七峰山腳下,雉娘就是在那裏撿到的,不知是誰丟在山裏的。”

皇後的身子晃了一下,努力地穩住心神。

“孩子的身上可有什麽標記?”

鞏氏搖搖頭,“繈褓很是普通,並無任何的標記。”

若雉娘是那孩子,又是怎麽會出現在渡古的山中,是誰帶她去的?

“你撿到孩子時,董氏回渡古了嗎?”

“沒有,雉娘被我當成自己的孩子,撿到後約一個月多些,董氏才歸家,帶著鳳娘和燕娘。”

皇後緊捏的手指甲已經深深地陷進肉中,努力地壓抑著自己滿腔的憤怒,是誰將雉娘帶走的,她明明安排好柳葉將孩子抱給董氏,又怎麽會提前出現在渡古?

只有一個可能,柳葉和董氏,其中有一人扔了那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