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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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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宮女輕手輕腳地進來收拾,將地上的碎片掃去, 再跪在地上用布抹幹凈, 很快地板上又光潔如新。

琴嬤嬤給永安公主換上新茶,永安笑了一下。

“母後, 那趙燕娘如此蠢,當著您的面,都敢給雉娘上眼藥, 可想而知, 雉娘和秀姨以前過得是什麽日子, 兒臣就不明白,為何你還要給她臉面, 不當場讓人拖下去打板子。”

皇後嗔她一眼,拍拍雉娘的手,“她到底是雉娘的姐姐, 打了她的板子, 雉娘面上也無光, 再說你秀姨現在是她的母親,女之錯, 母之過, 別人說起, 會說你秀姨苛待原配之女。”

“難道就任由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皇後笑笑, 走回寶座,重新坐下。

殿外面,太子和二皇子以及韓王世子和胥良川平晁求見, 太子走在最前面,一進殿中,先是和皇後行禮,再和永安公主見禮。

“皇姐許多日子未進宮,母後常常念叨,弟甚是想念,正好皇弟宏弟和良川也在,索性就一起過來。”

永安撫著腹部笑起來,“你們有心了。”

皇後笑著讓他們都落座。

雉娘小心地望過去,先是瞧見自己的未婚夫,然後看到一張熟悉的臉,竟是天音寺中認識的小和尚忘塵。

原來他是韓王世子。

忘塵也看到了她,似乎已不見在寺中的羞澀,大方地朝她一笑,皇後瞧著他們的互動,驚訝地開口詢問,“宏兒與雉娘認識?”

“不瞞皇嬸,侄兒之前就是在渡古縣的天音寺中清修,與趙三小姐有過一面之緣。”

“原來如此。”皇後了然,“本宮聽你母妃提過,說是你要躲劫,她也不知你在何處,卻不想是在渡古,也算是有緣。”

“正是,當日趙三小姐要去後山取水,碰見侄兒,讓侄兒給她引路。”

皇後的眼瞇了一下,問雉娘,“取水?趙家沒有丫頭嗎?怎麽讓你去後山取水。”

雉娘輕聲道,“當日,母…父親的先夫人身邊的婆子不得閑,二姐又扭了腳,先夫人聽說天音寺後山的水十分的甘甜,便讓臣女去後山取水,山路難走,臣女不識路,恰巧碰到韓王世子,請他帶路。”

皇後臉色沈下來,永安也是忿忿不平,“哼,兒臣就說那董氏為人惡毒,誰家上山禮佛不帶丫頭的,偏讓小姐去幹活,分明是借機折磨雉娘,幸好她死得早,否則本宮真要好好的教訓她一番不可。”

“阿彌陀佛,那董氏確實是十分的可惡,竟還讓趙三小姐給趙二姐姐洗衣服,好在善惡終有報,皇姐,她已得到報應,也算是罪有應得。”

祁宏說完,雙手合掌,又道一聲阿彌陀佛。

皇後的臉色已經十分的不好看,雉娘對祁宏道謝,“當日多謝世子叫來監寺,臣女感激在心。”

胥良川冷清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的身上,雖然知道她以前日子過得艱難,卻不想從別人口中知道具體的情況,是如此的難受,仿佛心被揪在一起,使勁地擰著,又酸又痛。

皇後的神色漸漸恢覆,看著一直註視著雉娘的胥良川,問琴嬤嬤,“琴姑,你方才說良川年前就要滿二十五,不知是哪一日。”

胥良川聽到起身回答,“稟娘娘,是臘月十八日。”

永安笑起來,“母後,可是又想成人好事?”

“就你知道本宮的心思,良川已快滿二十五,想來不用本宮去催,胥家人也急著要娶孫媳進門,不如本宮來做個順水人情,趁良川生辰之時,來個雙喜臨門。”

胥良川彎腰行著大禮,“謝皇後娘娘恩典。”

雉娘羞赧地低頭,也跟著謝恩,永安捂著嘴笑。

殿外響起小太監的報名,永蓮公主到。

永安挑了一下眉,笑意更深。

永蓮公主輕移小步地進來,和皇後先行禮,再和殿中人一一見禮,等輪到雉娘時,她似被驚了一下,“想必這位就是趙三小姐吧,本宮聽人說起過,說趙三小姐極似母後,這一瞧,果然長得相似。”

“見過永蓮公主。”雉娘道。

“你不必多禮。”永蓮公主虛扶一把,“本宮有心與你結交,在這宮中,自皇姐出嫁後,就本宮一個女兒,平日裏甚是無趣,你與本宮年紀相仿,又是母後的外甥女,本宮往後會邀你進宮來說話,你可不要推辭。”

她臉色本就蒼白,說話也輕柔,十足一個病美人。

“承蒙公主看得起,是臣女的榮幸。”

皇後垂著眸子喝茶,永安也閑閑地吃著點心。

二皇子祁舜開口,“二皇姐,趙家表姐馬上就要出嫁,怕是以後要侍候公婆和相公,料理一大家子,哪有空能常來宮中陪你說話?”

永蓮面色更白,似有些受傷般地望著雉娘,又不經意地看一眼胥良川,“倒是本宮強人所難,不知大公子和趙家小姐幾時成親?”

皇後放下杯子,淡淡地道,“方才本宮已經替他們拿了主意,臘月十八成親,比晁哥兒和鳳娘晚十天,今年喜事多,本宮心裏高興,等你們大婚,雉娘的嫁妝,就由本宮來出。”

雉娘立馬謝恩,胥良川也站在她的身邊,再次謝恩。

永蓮公主看著他們倆,連地方都忘記挪,就那麽呆呆地站著,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走到永安的旁邊落坐。

永安意味深長地笑一下,揶揄她,“怎麽?看到別人郎才女貌,你也起了心思,想嫁人不成?那可得讓賢母妃好好替你選選,或是讓父皇給你賜婚。”

“皇姐…蓮兒不過是有些吃驚,你就來取笑蓮兒。”

“說起來,蓮兒的年紀也不小,可惜良川已經訂親,若不然,還真是好人選。”太子似不輕意地低聲說著,永蓮公主咬著唇,低下頭去。

永安擡頭,看了太子一眼,滿臉的不讚同,太子似無所覺,一臉的惋惜。

太子的聲音很輕,但胥良川前世幾十年的靜心養性,對於聲音最為敏感,這些話一字不差地傳到他的耳中,他的眸色冷了一下。

謝過恩後,雉娘回到原位,她本就是坐在永安公主的下座,現在那位置被永蓮公主占據,琴嬤嬤對宮女使眼色,宮女立馬又搬來一個春凳,放在永蓮公主的下位。

雉娘對宮女感激一笑,側坐著。

永蓮轉過頭,朝她笑一笑,“趙三小姐真是好福氣。”

“謝公主吉言。”

“這確實是你的福氣,大公子才情卓絕,又是閣老獨子,不知京中有多少世家貴女,羨慕趙三小姐的福氣,她們想和大公子攀談都不得其法,不知趙三小姐是如何與大公子相識的。”

雉娘羞澀地低頭,“公主莫要取笑臣女,臣女和大公子並不相識,不過是進京時與胥老夫人同乘一船,老夫人常找臣女說話,進京後,胥家上門提親,臣女和父母都嚇一跳。”

永蓮的臉又白了一下,“原來如此,趙三小姐運氣真好。”

雉娘沒接這話,只羞澀地將頭垂得更低。

她和永蓮公主,論氣質,頗為相似,都是嬌弱的女子,但是她比永蓮多一分生氣,加上她長得比永蓮公主還要貌美,兩人一比較,高下立判。

直到出德昌宮,雉娘還保持著嬌羞低頭的模樣,她覺得自己的脖子垂得發酸,胥良川與她一同出宮,看著她的樣子,眼底閃過笑意。

待無人時,他輕咳一聲,她擡起頭來,小心地四下張望,見引路的太監走得遠遠的,道上只剩他們二人,這才直起腰身。

胥良川清冷的眸子浮起暖色,看得她一楞,這般出色的男子,怪不得永蓮公主也會傾心。

方才她和永蓮公主說話時,她就從對方的語氣神態中猜中,那永蓮公主必是心儀自己的未婚夫。

人常說紅顏禍水,這男色禍起人來,也不遑多讓。

高大清瘦的男子走在旁邊,輕聲問道,“你覺得太子和二皇子是什麽樣的人?”

雉娘收起心思,小聲回道,“太子這人看起來知禮,而且頗為穩重,許是因為二皇子和我長得有些相似,加上他秉性開朗,相比太子,我覺得和二皇子更親近一些。”

胥良川神色嚴肅,看了她一眼,然後不再說話。

宮門外,趙鳳娘和燕娘還未離開,在宮外候著她。

胥良川遠遠地看到段府的馬車,和她道別,走到許敢駕的馬車旁,雉娘來到段家馬車邊,趙燕娘狠狠地瞪她一眼,都是這小賤人壞的事,要不然她還能和皇後娘娘多說幾句話。

想不到,大公子也在宮中,要不是有人壞事,說不定剛才和大公子獨處的人就是自己,趙燕娘心裏恨恨,又瞪雉娘一眼。

她想和胥良川說話,可那邊胥家馬車已經駛離。

害得她幹巴巴地站在路中間,滿臉恨意地回瞪著雉娘,雉娘理都懶得理她,

趙鳳娘嚴厲地看她一眼,“你瞪雉娘做什麽,誰讓你在皇後娘娘面前提那些事情的,還說不認生母,她就算是再毒,也抹不去你是她生養的事實,你不認她,只會讓別人寒心。”

“哼,她是你的生母,可不是我的。”趙燕娘丟下一句話,率先爬上馬車。

趙鳳娘搖搖頭,對雉娘道,“她也不知是怎麽了,你莫與她計較。”

“我不會的。”

雉娘應承著,心裏卻是萬分不解。

馬車先將她送到趙宅,下車時,燕娘也跳下來,在她耳邊小聲地說道,“你別得意,裝得可憐兮兮地勾引男人,要是被大公子知道你的真面目,一定會討厭你的。”

雉娘反手拉著她,擡頭,“你說的沒錯,我是表裏不一,不如你表裏如一。”

燕娘高傲地昂著頭,心裏得意,又聽到她輕笑一聲,“二姐,你的心和你的人一樣的醜,果然是醜人多作怪。”

“你…”趙燕娘平生最恨的就是別人長得比她好,她伸出手就要撓雉娘的臉,“你說誰醜,你這個小賤人。”

趙鳳娘從馬車中跳下,一把抓著她,“燕娘,我看劉嬤嬤最近對你是太過放縱,簡直連半點規矩都沒了。”

趙燕娘昂著頭,哼了一聲,扭過身子,爬上馬車,趙鳳娘對雉娘露出無奈的表情,然後也坐上馬車。

雉娘看著遠去的馬車,若有所思。

一進段家,趙鳳娘便將宮中所發生之事告訴趙氏,趙氏氣得差點暈過去,這燕娘怎麽如此會惹事,她心裏遲疑不定,摸不準燕娘是不是知道些什麽,還是董氏曾經和她說過什麽?

皇後會不會因為此事而起疑,會不會以為是自己洩露什麽出去,趙氏心急如焚,也顧不得教訓燕娘,急急地讓人更衣進宮。

她跪在德昌宮的殿門口,等到日落時分,皇後才肯見她。

琴嬤嬤出來傳喚她,她顧不得自己腿又痛又麻,一拐一拐地走進殿中,跪伏在地上,“娘娘,奴婢來請罪了。”

“你何罪之有,說出來讓本宮聽聽。”

“娘娘,奴婢對天發誓,從未對人洩露過半個字,許是董氏生前透露過什麽,燕娘才會如此口無遮攔。”

皇後神情冷漠,俯視著她,“趙燕娘?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麽,本宮可是聽說,她長得極似那董氏,柳葉,你來說說,那孩子是去哪裏了,是不是已經不在人世。”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皇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森冷。

趙氏連磕三頭,“娘娘,不會的,當時奴婢吩咐過董氏,那孩子是富貴人家的,她養得好,會得到一大筆銀錢,董氏貪財,斷然不會…娘娘,您聽奴婢一言,燕娘雖然長得不好看,可絕對不像董氏,許是董氏養大的,習性有些像,又加上同樣愛濃妝艷抹,旁人以為她們是母女,自然說她們長得像。”

“是嗎?”

皇後冷冷地問著,像在問她,她像在問自己。

芳姑還未回來,很多詳情暫時無法得知,她既希望燕娘是那孩子,又不希望燕娘是那孩子。

若燕娘是那孩子,說明還活在世上,雖然醜了些,蠢了些,總算是活著,可是燕娘如此的不堪入目,縱然是親生的,也無法喜愛,她又希望趙燕娘不是那孩子。

兩相矛盾,刺得她的心如針紮般的痛。

她冷冷地看著伏地的趙氏,“本宮再信你一回,燕娘年紀也不小,雉娘都要出嫁,她做為姐姐,總不能比妹妹出嫁晚吧,聽說她與你那繼子青梅竹馬,不如你讓她嫁給你那繼子,燕娘禮數有些不妥,你又是姑姑又是婆母,要悉心教導她,以後你們婆媳相親,也算是兩全其美。”

趙氏立馬磕頭謝恩,皇後定定地看著她,然後拂袖進到內殿,等小宮女出來,帶來皇後讓她回去的口諭,她才低著頭退出宮外。

失魂落魄地回到段府,已經華燈初上,想著皇後說過的話,趙氏的身體一遍一遍地發寒。

皇後讓鴻哥兒娶燕娘,是一箭雙雕之計,若燕娘是那孩子,那麽證明自己是忠心的,段家以後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反之,若燕娘不是那孩子,等待段家眾人的,將是滅門之災。

她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天冷得刺骨,猶記得那年,天也是很冷,她一大早就從祝王府出門,趕到城外,來到和人約定的地點。

那人將手中的籃子和她互換,然後消失在風雪中。

她拐過幾道彎,前後都無人跡,來到一處深坑前,深坑黑漆漆的,裏面滿是枯黃的雜草,她扯開籃子的蓋布,裏面躺著一個剛出生的女嬰,女嬰睡得很熟,她狠下心,抖著手伸向稚嫩的脖子,一使勁。

感到女嬰沒了氣息,她快速地將女嬰的衣物剝除,眼睛一閉,就將女嬰拋下去。

她的心又是害怕又是快意,不敢多做停留,立馬扭頭就走。

女嬰是主子的親生女,主子怕孩子長大後,被人從長相上看中端倪,索性假稱通房產下死胎,讓人送出府,派她接應然後抱給自己的嫂子。

可是她恨,她恨主子,為什麽她這麽的忠心,主子都不能完全信任她。

主子懷孕期間,高側妃也同時有孕,高側妃將自己身邊的陪嫁丫頭開臉,送到王爺的房中,主子也效仿高側妃,從外面買進一名女子,送給王爺。

她曾說過,要一直陪著主子,她為了主子喝下郡主的補藥,已經不能生養,主子為何舍近求遠,寧願從外面買人,也不給自己開臉,還說以後要將自己嫁人。

嫁人?

她一個不能生養的奴婢,能嫁到什麽好人家,無論是府中的小廝還是管家,都不過是任人使喚的奴才,她想要永遠富貴的生活,想一輩子侍候主子和王爺,為什麽主子不能成全她。

主子早就與她商議過,這一胎必須是男胎,所以才有董氏上京一事,董氏本就懷了雙胎,她和董氏口徑一致,都說是雙胎,主子從不曾懷疑。

讓董氏送女上京時,她特意叮囑過,要長相白凈的,所以董氏才會送鳳娘進京,哪知鳳娘卻越長越像自己,讓她一直擔驚受怕,被識破後,順手推舟,推到董氏頭上,又將燕娘推出來。

燕娘長得太醜,可永安公主也不好看,希望主子能相信。

要不然…

趙氏望著燈火通明的府邸,要是被發現,這一切,都將毀滅。

不,不會的。

她搖頭安慰自己,那孩子已死,天寒地凍,又是深坑之中,四周肯定有饑餓的野獸出沒,必然屍骨無存。

不可能會有人知道真相。

段府的人和她,都將一生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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