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對質

關燈
趙氏的額頭的傷已經結痂, 未包布巾, 用頭發遮著,趙鳳娘依舊如往常一般的端莊,她的手扶著趙氏, 姑侄倆臉色都很難看。

她們本就一直派人密切地關註著常遠侯府,得知梅郡主出門, 往周家巷走, 姑侄倆就立馬動身,路上恰好和報信的人碰上。

沒想到還未進門就聽到雉娘的話。

屋內,梅郡主氣呼呼地站著, 趙書才黑著臉,鞏氏母女都在哭。

趙氏心一沈, “撲咚”一聲跪下來,“郡主,可是奴婢娘家大哥大嫂做錯了什麽, 讓郡主如此生氣?”

梅郡主冷著臉, 不發一言,挑剔地看著趙鳳娘, 就是這麽個野丫頭, 還要她親自上門來議親,她哪裏來的這些個手段, 哄得皇後娘娘不僅將她封為縣主,還將她賜給自己的孫子。

鳳娘恭敬地身她行禮,她側過頭, 哼了一下。

雉娘飛奔過去,跪在趙氏的旁邊,“郡主,我姑姑是因為給祖母治病才賣身當丫頭的,我娘也是迫不得為妾,求郡主看在皇後娘娘的份上,莫要將此事扯上我大姐,我大姐可是皇後娘娘親封的縣主,又是皇後娘娘親自賜的婚,郡主千萬不要悔婚哪。”

趙鳳娘看一眼雉娘,慢慢紅了眼眶,從袖中抽出帕子也跟著哭起來,鞏氏也在抹眼淚,梅郡主站在中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氣得直哆嗦。

雉娘扯著趙鳳娘,“大姐,你也跪下來求郡主,要是郡主悔婚,皇後娘娘怪罪,我們家要倒大黴的,要不,你進宮去求皇後娘娘。”

趙鳳娘似是猶豫了一下,然後捂著臉跑出去,讓車夫去皇宮。

看著她朝著皇宮的方向去,梅郡主心道不好,也不管跪在地上的趙氏和哭得傷心的趙家母女,急急是讓轎夫也去宮裏。

趙氏咬一下牙,帶上趙氏母女,也跟上去。

鳳娘紅著眼進了德昌宮,跪倒在皇後娘娘的面前,“娘娘,鳳娘出身低微,蒙娘娘厚愛封為縣主,又親自賜婚,可鳳娘深感配不上平家公子,還請娘娘做主。”

皇後娘娘利眉微皺,不是收回旨意,而是做主,這又是鬧哪出?

“鳳娘,究竟是怎麽回事?”

鳳娘無聲地流著淚,低著頭。

皇後娘娘對琴嬤嬤使個眼色,琴嬤嬤下去將鳳娘扶起來,“縣主,你怎麽哭成這個樣子?”

隨後梅郡主也趕到了,有些氣喘籲籲,皇後神色微動,“你們這是怎麽回事,一個兩個的都往本宮的德昌宮跑。”

“回娘娘,臣婦也不知,臣婦今日去趙家商議親事,誰知趙家人如此不知禮數,臣婦可是什麽也沒有說,不知鳳來縣主為何要起意不嫁我平家,莫非是心有所屬,想另攀高枝。”

鳳娘臉色煞白,淚水流得更兇,“郡主…你為何要如此汙蔑鳳娘的名聲,我們趙家可是什麽也沒有說,反倒是郡主,口口聲聲說我姑姑是個丫頭,又說我母親是個妾,還罵我三妹沒有教養,鳳娘想反問郡主,為何要如此詆毀我們趙家。”

上座的皇後娘娘瞳孔微縮,“鳳娘,郡主當真說過這些話。”

“娘娘。”梅郡主搶著回道,“柳葉是我們侯府的丫頭,這臣婦可沒有說錯,那趙大人的夫人是妾室扶正,臣婦不過是好奇多問了兩句,趙家的三小姐就沖出來頂撞,這不是沒有教養是什麽?”

“趙夫人原是妾室?本宮可是聽說她是方大儒的女兒,怎麽會為妾?”皇後娘娘似自言自語般,轉頭對琴嬤嬤道,“你去將她們請來。”

琴嬤嬤出去,沒多久就回來,對皇後道,“娘娘,段夫人和趙夫人母女在宮外求見。”

“正好,讓她們進來吧。”

趙氏帶著鞏氏母女進來,三人齊齊跪下,趙氏哭得傷心,“娘娘,奴婢讓您為難了?”

皇後默不作聲,視線落在鞏氏母女身上,“趙夫人,你來說說看,方才梅郡主說你曾是趙大人的妾室,此事本宮也有些奇怪,你身為書香大家的小姐,怎麽會墮落為妾?”

鞏氏未語淚先流,“回娘娘的話,臣婦當年生母病逝,與老仆相依為命,後流落在外,幸得老爺收留,才得以茍活。”

“本宮聽說你是方家女,為何為流落在外?”

鞏氏搖搖頭,“不敢欺瞞娘娘,方先生憐我們母女可憐,才給我們容身之處,為讓臣婦有個體面的身份,才對人說臣婦是方家女,臣婦不是方家女。”

梅郡主心裏咯噔一下,這趙夫人竟然不是方家的妾生女,那她生母是不是那賤人?怪不得她一直派人守在梁洲,都沒見那賤人露過面,原來人是去了臨洲,真是狡猾。

皇後臉上露出憐憫,“聽你這身世,也頗為可憐,不知你生母是哪裏人氏,姓甚名誰,可有找到父族?要不要本宮替你打探。”

鞏氏伏地謝恩,“多謝皇後娘娘,臣婦生母姓鞏名素娟,至於哪裏人氏,臣婦不知。”

梅郡主臉色變得雪白,鞏素娟,這不就是那賤人的名字。

皇後緊緊地盯著她的臉,淩利的眼神閃過恨意,雖是早有所感,卻不及親口聽在耳中的這般真實,想到自己幼年時的種種,隨之而來的是滿腔憤怒。

“鞏氏素娟?”皇後呢喃著,“本宮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她身後的琴嬤嬤小聲地提醒,“娘娘,您忘了,侯爺的原配就是叫這個名字。”

琴嬤嬤的聲音很小,但殿內很安靜,所有人都將她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鞏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著皇後,馬上驚慌地低下頭去。

趙鳳娘從得知鞏氏像皇後,便在心裏一直有所猜測,聽到這個說法,倒也不是太過驚訝,趙氏心裏跟明鏡似的,加上已知真相的雉娘,殿中人心思各異。

梅郡主有些懵,她是要和趙家議論親事的,怎麽就扯到當年的事,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她正要出聲辯說什麽,就聽到皇後娘娘讓人去請常遠侯。

她急急地出聲阻攔,“娘娘,人有同名,這點小事驚動侯爺不值得,您問臣婦也是一樣的。”

皇後娘娘嘴角露出一個莫名的笑意,“本宮曾問過你,你不是對父親之前的事情一無所知嗎?這件事情還是親自過問父親吧。”

梅郡主一噎,前次她確實是用這借口堵了皇後的嘴,沒想到這麽快就被堵回來。

常遠侯正巧在宮中,與陛下議事,琴嬤嬤派人去請侯爺時,陛下也跟了過來,眾人又向祁帝行跪拜大禮,祁帝牽著皇後的手,坐在寶座上。

“今日你的宮中倒是熱鬧,不知叫平侯爺過來所為何事,朕也來湊個熱鬧。”

“都是臣妾的家事,讓陛下見笑了。”

祁帝笑笑,看著下面跪著的人,瞇起眼。

皇後看著常遠侯,“父親,本宮請您前來,是為一樁舊事,不知父親可認識一位叫鞏素娟的女人?”

常遠侯驚訝地擡頭,“不知娘娘怎麽想起這事,臣的原配就是叫這個名字。”

“原來如此,這位趙家的夫人說她生母姓鞏名素娟,父不詳,本宮起了惻隱之心,想替她找到父族,父親您看看,這趙夫人長得眼熟嗎?”

常遠侯這才註意到跪著的鞏氏母女,鞏氏微半擡起頭,常遠侯身子晃了一下,顫抖著問道,“你是誰,你母親真的叫鞏素娟嗎?”

“正是,臣婦是原臨洲渡古縣令的繼室。”

祁帝淡淡地出聲,“平愛卿,這位趙夫人長得可像你的那位原配?”

“回陛下的話,確實是像。”

祁帝笑起來,“這倒是巧,前段時間皇後跟朕提及有位趙夫人像她,而這位趙夫人又像你的原配,你跟朕說說看,皇後是何人所出,是你的妾室還是你的原配?若她是你的原配所出,為何世人都知她是庶出?”

他雖然笑著,卻語氣冰冷,常遠侯一下子跪下來,“陛下恕罪,當年鞏氏不貞,臣一氣之下,讓皇後不認她為母,充當庶出。”

皇後遙遙地望著常遠侯,眸色覆雜。

祁帝道,“皇後是嫡出,卻被當成庶出養大,愛卿,朕對你很失望,當年朕讓她進門時,你為何不對朕言明?”

常遠侯又道自己該死,梅郡主跪下來,“陛下,侯爺用心良苦,想讓娘娘有個清白的出身,不被生母的汙名所累,請陛下明查。”

雉娘輕輕地捅一下鞏氏,鞏氏伏地哭起來,“求陛下明查,臣婦的母親清清白白,至死都不瞑目,若她真是和人有私情,又怎麽會獨自一人流落到臨洲,若不是方先生收留,只怕我們母女都活不下來。”

皇後坐寶座上下來,跪在祁帝的面前,“求陛下徹查此事,臣妾不想母親九泉之下,還要背負此等汙名。”

“你起來,朕會為你做主的。”祁帝將皇後扶起,問常遠侯,“當年之事,可有人證,可有物證?”

常遠侯神色痛苦地點頭,“回陛下,俱有。”

“好,將那些人和物都帶上來吧。”

“陛下,這麽多年過去,人都死了,侯爺當時傷心,將那私通之人手中的東西都付之一炬,明明是鐵證如山的事情,哪有什麽冤情。”

皇後眼眶紅紅的,“梅郡主倒是清楚,前次本宮詢問,郡主不是說對於父親之前的事情,一無所知嗎?”

梅郡主心裏一驚,“臣婦都是聽旁人說的。”

“旁人說的,不過是以訛傳訛,本宮要徹查此事,是黑是白,也要查個清清楚楚,為母親討個公道,當年那人雖死,可人過留音,事過留痕,本宮相信定然還有知道內情之人。”

祁帝沈著眉眼,掃一下常遠侯夫婦,又看一眼鞏氏母女,再往趙鳳娘的身上掠過,“平愛卿,當年那人是誰?”

“回陛下,那人是侯府養馬的馬倌。”

馬倌?

皇後娘娘淚眼中帶著刺刀,一刀一刀一刺向梅郡主,此女何其惡毒,竟讓馬倌去汙母親的清名,然後取而代之。

後宅中的這些陰私,她稍加一想,就能知道是梅郡主的手筆,此前她不知父親的原配就是自己的生母,倒沒有什麽怨恨。

直到見過鞏氏,懷疑自己的身世開始,她就不止一遍地猜測過事情的真相。

常遠侯艱難地提起當年,“鞏氏是臣的原配,那時臣才封侯沒多久,將她從梁洲接來,她在京中人生地不熟,很少出門,誰知與府中的馬倌勾答上,讓臣堵在屋內,臣親眼所見,陛下,此事千真萬確。”

皇後盯著他,“敢問常遠侯,那馬倌是如何進的侯府?”

“回娘娘,當初臣來京中,侯府是新建,府中下人都是從外面買來的,那馬倌是個獨身漢,以前在大戶人家養過馬,聽說親人都不在,唯有他一人,事後臣將他關押起來,在他的身上,搜出鞏氏的貼身小衣…臣也一把火燒了,那馬倌趁夜逃走,臣將鞏氏休棄後,鞏氏也不知所蹤,有人說看到她和馬倌一同出了京。”

最後,他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梅郡主似松口氣,直起腰身。

祁帝沈思不語,整個殿內靜得嚇人,趙氏和趙鳳娘連呼氣聲都聽不到,雉娘雖知此事有梅郡主的手筆,可死無對證,又年代久遠,無法洗脫外祖母的名聲。

鞏氏呆呆地地望著她們,這一來二去的,自己的娘怎麽就變成常遠侯的原配,皇後娘娘的生母,這麽說來,自己豈不是和皇後是姐妹,怪不得她們長得像。

祁帝雙手交握,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望著鞏氏母女,“你們還知道些什麽,盡管說來。”

鞏氏仔細地回想著,娘在世時連生父都沒有提過,又怎麽會提到這些恩怨。

雉娘狠下心,“陛下,臣女有話要說。”

祁帝的目光柔和下來,“你說吧。”

“陛下,臣女雖不知當年的內情,也不知外祖母是否被人陷害,但世間之事,有因就有果,往年臣女父親在渡古當縣令時,常有此類民事訴狀,臣女聽過一些,有些感悟,惡人直接行兇,或是栽贓陷害,必是有利益動機,往往看似無辜之人,才是幕後黑手,不看表面,不看證據,只看誰是最後的得利者,誰就是真兇。”

她聲音輕細,卻擲地有聲,字字清晰。

祁帝露出讚賞之色,“這番言論,乍聽起來是胡攪蠻纏,細一想確實是有幾分道理,你小小年紀,能悟出這些,慧根不錯。”

梅郡主面色發暗,“陛下,趙三小姐分明是謬論,按她如此說法,以後大理寺刑部查案,不用看證據,也不用三堂會審,看誰得利,直接拿住問罪即可,那還要祁朝律法何用?若無律法約束,豈不天下大亂。”

“陛下。”雉娘看一眼梅郡主,又伏身道,“此言是臣女一家之談,對於當年之事,臣女不知詳情,方才聽常遠侯的說法,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臣女觀常遠侯相貌堂堂,英武不凡,是天下女子心中的英偉男子,敢問常遠侯,那馬倌必然是長得玉樹臨風,又英姿瀟灑,要不然也不會引得堂堂的侯夫人傾心,願意棄侯爺於不顧,冒天下之大不韙與他有私情。”

常遠侯被她問住,皺起眉,那馬倌長得獐頭鼠目,哪裏稱得上是玉樹臨風,素娟與他識於微末,年少時他不過是個山中獵戶之子,素娟是秀才之女,多少富戶公子求娶,素娟都沒同意,執意下嫁,又怎麽會在他當上侯爺之後,與一介粗鄙的馬倌私通。

他看著雉娘,仿佛看到當年初見素娟時的情景,他被素娟的美貌驚得失魂落魄,幾天茶不思飯不想,天天就在相遇的路上傻等著。

莫非當年之事確有隱情,可他明明將人堵在屋內,那馬倌也親口承認自己與素娟有私情,素娟自是百般辯解,他正在氣頭上,哪裏聽得進去,大怒之下寫下休書。

後來聽到她和馬倌一同出京,更是氣得讓女兒不認她為母,所以皇後才由嫡出變成庶出。

常遠侯沈默下來,就那樣看著雉娘,仿佛透過她,看到當初的那個女子,也是這般質問他,為何不相信自己的妻子。

梅郡主被雉娘的這番話氣得胸悶,哪裏來的野丫頭,半點規矩都不懂,皇宮之中,帝後面前,哪有她一個鄉下丫頭說話的份,“陛下,娘娘,臣婦方才就說過,這趙家的三小姐不知禮數,在趙家時,也是這般的質問臣婦,進到宮中,誰知還是半點不知收斂。”

祁帝平淡地出聲,“郡主何出此言,是朕讓她說的,再說她說得也不無道理,又怎麽和禮數扯上關系。”

梅郡主微怔,皇後娘娘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又轉到雉娘那裏,“陛下所言甚是,本宮見這姑娘說話條理分明,有幾分道理,不知常遠侯覺得如何?”

常遠侯神色覆雜地看一眼雉娘,低下頭去,“確實有些道理,臣同意再查當年之事,若鞏氏真是被冤枉的,自會為她正名。”

雉娘滿腔怒火,人已死,正名何用?

再說當年之事,死無對證,如何證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