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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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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再次靜下來, 雉娘有些心寒地盯著常遠侯, 外祖母多年的冤屈,到他的口中只有一句話,若有冤就為她正名。

何其可悲?

鞏氏掩面流淚, 不敢出聲。

雉娘的眼中充滿憤怒,難道母娘這些年受的苦都沒人在乎嗎?還有被逼死的原主, 早已魂飛魄散, 她的苦又有誰知道,如果沒有當年之事,如果常遠侯有一個男人的擔當, 哪裏會有後面的悲劇。

“常遠侯要如何為她正名,僅僅是恢覆她常遠侯夫人的名份嗎?人已死, 生前所受的罪就要一筆勾銷嗎?”

“那你說還要如何?”

“還要如何?”雉娘氣笑,“常遠侯是沙場裏出來的英雄,當明白好男兒寧願戰死沙場轟轟烈烈, 也不願意縮頭縮尾窩囊一生的道理, 男人如此,女人雖有些差別, 卻亦如是, 哪怕是窮困潦倒,堂堂正正的活一輩子, 也好過背負汙名含恨而終,一個人的一生,你說要如何補償?豈是一句輕飄飄的為她正名就能讓死者含笑九泉。”

鞏氏呆呆地望著雉娘, 頭一回發現她從來不了解自己的女兒,女兒自從尋短見之後,性子就變得強硬許多,或許是死過一回,無所畏懼。

她用袖子擦幹眼淚,聲音哀切,“常遠侯,小女雖然有些無禮,卻是實情,婦人的母親在世時,郁郁寡歡,從不見有歡顏,臨終留有遺言,讓婦人姓鞏,不能改姓,想來無論侯爺想如何補償,她終是難以瞑目。”

常遠侯的身子晃了一下,梅郡主臉色鐵青地質問,“你們還想如何?眼下事情未明,她是否被冤枉都未可知,你們還擺起譜來,真是可笑。”

雉娘立馬反唇相問,“郡主在害怕什麽?怕你正妻地位不保,還是曾做過什麽虧心事,怕半夜冤魂敲門。”

梅郡主昂著頭,保持著高傲的樣子,“我有什麽好害怕的,我只是看不怪你們如此逼迫侯爺,陛下你看她,如此無禮,哪裏像是有教養的樣子,我真為胥家不值,替長孫聘如此的女子,也不怕禍及子孫。”

“郡主究竟是心虛,還是想故伎重演,往臣女的頭上潑臟水,公道自在人心,郡主該好好想想自己,莫要以己度人。”

“你…陛下,您要為臣婦做主。”

梅郡主跪下來,祈求祁帝。

雉娘眼含冷光,也跟著跪下來,“陛下,請您為臣女做主。”

祁帝朝她招下手,“小丫頭,很有膽量,上前來。”

雉娘半擡頭一看,見祁帝正和善地望著她,又低頭往前走了兩步。

祁帝認真地打量著她,良久,對皇後道,“你看,她長得真像你,永安和太子都不太像你,舜兒眉眼像,其它的也不太像,反倒是她,與你年少時像了個十成十。”

“確實跟臣妾很像,可臣妾卻沒有她這麽有膽氣。”

“是啊,朕得得當年,你可是膽小得跟頭小鹿一般。”祁帝笑起來,殿中人都松口氣,方才的氣氛真是太嚇人了。

鞏氏的手心裏都是汗,暗暗擔心方才雉娘出言頂撞梅郡主,陛下會不會怪罪,又覺得有些痛快,若是她膽子再大些,她也想好好和那梅郡主分辯一番,帝後的對話雖然平常,她卻一字一字地聽得認真。

皇後被祁帝說得有些不太自在,也仔細地看著雉娘,對趙氏道,“柳葉,你說,雉娘像不像本宮當年?”

趙氏和鳳娘一直低著頭,動也未動,見皇後提到她,她低聲地道,“回娘娘的話,自然是像的,雉娘像娘娘,也像奴婢的大嫂,說實話,剛開始見到時,都嚇了奴婢一跳,還以為又回到當年,奴婢還差點就問她,可是還有什麽事情要吩咐奴婢。”

趙氏的語氣帶著懷念,皇後神色悵然起來,目光幽遠,“柳葉說到當年,讓本宮想起一些往事,那時候郡主對本宮極為嚴厲,一日兩餐,還不讓吃飽,說是要養著身段好嫁人,有回本宮餓得狠,半夜裏腹如刀攪,還是柳葉偷偷去竈下,摸到一個冷饅頭,我們就著燭火,將它烤熱,這才算是墊了肚子,現在想來,本宮再也沒有吃過那麽好吃的饅頭。”

“娘娘,奴婢也是,那時候您體恤奴婢,讓奴婢也吃了,雖然現在日子過得好,可奴婢總是會想起那段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常遠侯慚愧地低下頭,這些事情他從來都不知道。

梅郡主幹巴巴地自責,“都是臣婦的錯,那時候臣婦總想著女兒家要養著身段,要不然不好說婆家,對娘娘嚴苛了些,也算是歪打正著,湊成娘娘和陛下的姻緣。”

皇後看也不看她一眼,也不接她的話,她尷尬地跪著,陛下也未叫她起身,臉上帶著僵硬的笑。

半晌,祁帝擺手,“好了,此事,朕會讓人查個水落石出,你們退下吧。”

皇後低聲道,“陛下,臣妾想單獨和趙夫人說會話,不知可否?”

“準。”

祁帝擺駕離開,殿中人也依次出宮,唯有鞏氏母女被留下來,皇後對雉娘露出慈愛的笑意,“琴姑,你讓人帶著雉娘在禦花園中走走,我與趙夫人有些話要說。”

琴嬤嬤讓兩位宮女將雉娘引出去,然後慢慢地走下寶座,站在鞏氏的面前,指指連上的春凳,“坐吧,不必拘謹。”

鞏氏遲疑地側坐著,低頭謝恩。

皇後看著她,“你與本宮說說,這些年的日子都是怎麽過的?”

鞏氏低著頭,將這些年的事情一一道來,說到母親病逝後,她獨自生活,後來被方大儒的夫人趕出宅子,流落到渡古,差點被人禍害,得趙書才所救,委身為妾時,皇後已是滿臉的悲憤。

誠如雉娘所說,她不相信母親會看中一位馬倌,並與之私通,鞏氏應是自己嫡親的妹妹,她們姐妹二人,本是常遠侯府的嫡女,備受寵愛,富貴無憂,卻因為當年之事,一個變成庶女,百般被磋磨,另一個為了活下去,只能委身為妾。

她心裏明知仇人是誰,卻無確鑿的證據。

“本宮聽說趙書才的原配為人十分惡毒,你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鞏氏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回娘娘的話,臣婦不敢言苦。”

她一個妾室,哪裏敢報怨日子過得苦,董氏為人惡毒,若不是她一直小心謹慎,哪裏還能活到現在。

皇後將手搭在她的肩上,“苦盡甘來,才是人生真味。”

鞏氏一聽這話,已泣不成聲。

“陛下要徹查當年之事,定會還母親一個公道,你我是嫡親姐妹,以後有什麽事情,你盡可來宮中尋本宮,本宮必會為你做主。”

鞏氏起身跪下,不停地謝恩。

雉娘被宮人們引到禦花園中,她無心觀賞花朵,思索著今日之事,慢慢地走著,忽然聽到前面有人說話的聲音,擡頭一看,就見不遠處的亭子裏,有幾個男子似乎在談論著什麽。

她一眼就認出自己的未婚夫,身量最為修長,便是在眾人之中,那清冷的氣質也能讓人第一個就註意到他。

正欲回避,就聽到有人咦了一聲,很快一位紫袍的少年就跑到她的面前,詫異地打量著她。

“這位姑娘好生面生,卻長得這般的面熟,不知是哪個宮裏的?”

少年約十四五歲的樣子,玉面紅唇,眼眸靈動,隱有熟悉之感,雉娘心下一動,屈身行禮,“臣女趙氏雉娘見過二皇子。”

祁舜嘖嘖出聲,圍著她轉了一圈,“趙雉娘?莫非你就是良川哥哥的未婚妻子,本宮瞧著長得這麽眼熟,難怪難怪…”

太子和胥良川以及平晁都走過來,太子打趣道,“想不到能在宮中見到趙三小姐,怪不得孤初見時就覺得你面熟,原來我們還是親戚。”

他們方才在亭子裏,就已經知曉德昌宮發生的事情,此事帝後並未遮掩,很快就傳到他們的耳中。

他和皇兄對於此事沒有來得及議論,是非曲折卻心知肚明。

“良川哥哥可真有福氣,找到這麽一個有膽有貌的娘子。”他說著,偷偷地從袖子裏伸出手,朝雉娘豎個大拇指。

雉娘和他對視一眼,一模一樣的眸子,都罩著水氣般地笑起來。

胥良川不露聲色地註視著她,一直都知道她不是表面的那般柔弱,卻沒想到在皇後宮中,她也敢質問常遠侯,常遠侯想必有些郁悶吧,他是戰場出來的,身上的殺氣,便是太子和二皇子見了都躲得遠遠的,被一個小姑娘問得啞口無言,怕是生平頭一遭。

她也在悄悄地打量著自己的未婚夫,在外人眼中,她和胥良川那就是眉來眼去。

平晁也在暗中觀察著她,初聽胥良川聘她為妻時,他還在心中嘲笑對方膚淺,只重色不重人品,卻不想,原本庶出變嫡的小官之女,竟是皇後娘娘的親外甥女。

他和鳳娘是未婚夫妻,和胥良川以後是連襟,他和太子二皇子是表兄弟,趙雉娘和太子二皇子也算得上是表兄妹。

他們這幾人,扯來扯去,都是親戚。

只是往後,太子是倚重他,還是倚重胥良川就未可知,胥良川已有好幾年不常在宮中走動,太子最近卻總是召他進宮,明顯疏遠自己,無非就是因為鳳娘。

可陛下賜婚,他又能奈如何?

他隱晦而又覆雜地看一眼太子,太子輕咳一聲,“孤想起還有些事情,正好皇弟你也來,我們好好商議一番。”

二皇子一步三回頭地和太子離開,還不時地朝雉娘擠眼睛,雉娘對他心生好感,不自覺地有親近之意,莞爾一笑。

胥良川走到花叢旁,她忙收起笑意,低頭順眉地跟上去。

“大公子,方才德昌宮中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嗎?”

“嗯,帝後並未避人,常遠侯夫婦出宮裏臉色太難看,我們都知曉原由,陛下插手,你外祖母定會恢覆身份,到時候不知你母親打算如何?”

“大公子何出此言,若是我母親認祖歸宗,是否不妥?”

胥良川轉過身,面對著她,“認仇人為母,若為富貴,倒也無不妥之處。”

大家心知肚明,如果當年常遠侯的原配是被人陷害,罪魁禍首只有一個,那便是梅郡主。

雉娘點點頭,“我會勸她的。”

她的小臉很嚴肅,分明是稚嫩的少女,眉宇間卻露出世故成熟的表情,有裝大人之嫌,讓人忍俊不禁。

他扯了一下嘴角,很快就恢覆常態,“皇後召見你們時,可有提起過趙燕娘?”

她眉頭皺起,他問這個做什麽?

“倒是沒太註意,我們三姐妹進宮裏,皇後有問過一些。”

“記住,若是皇後再問起她,你一定要說多一些,比如說趙燕娘長得極似董氏,不僅相貌像,性子也十分的像。”

“大公子,這又是為何?”

她滿臉的疑惑,胥良川凝視著她,“此地不是久談之處,等日後有機會,我會詳細告之。”

禦花園中雖有假山花叢,能夠遮擋一二,可到底是園子,又在宮中,不遠處,宮女們還在候著她,另外旁邊的小路上,不時的也有宮女和太監穿行,此處確實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好,大公子的吩咐,雉娘牢記於心,我出來有一會,算時辰也該回去了。”

胥良川默許,目送她往德昌宮而去。

德昌宮內,皇後已知鞏氏母女這些年的日子,目光越發的充滿厲色,不經意地望著殿外,就見雉娘回來,眼睛看似賞著花兒,眼角卻不停地往這邊斜,她會心一笑,朝她招手。

雉娘恭敬地往殿內走來,粉色的衣裙被冬日的風吹得唰唰響,頭上的發帶也飄在空中,腳步卻不慢,透著少女應有的輕快。

“娘娘,您叫我?”

皇後慈愛一笑,對鞏氏道,“雖然你受過不少苦,可有這麽乖巧的女兒,也算是有所慰藉。”

鞏氏低頭道,“娘娘說的是,雉娘就是老天爺送給臣婦最好的禮物,若是沒有雉娘,恐怕臣婦早已不在人世。”

祁朝律法,育有子女的妾室不得輕易發賣,若沒有雉娘,就憑董氏那惡毒的性子,早就趁老爺不註意,將她賣掉。

她這些年活得小心翼翼,就怕董氏下毒手,好在將雉娘拉扯大,如今日子好過起來,總算是拔雲見月。

皇後動容,往日淩厲的眉目全都緩和下來,相貌和雉娘更像一些。

她抓著鞏氏的手,動情地道,“你記住,以後但凡再有人欺你們,本宮會為你們做主。”

鞏氏自是感動得落下淚來,哽咽出聲,“謝娘娘。”

雉娘和鞏氏一同謝恩,皇後親自將她們扶起,讓人送她們出宮。

鞏氏母女一走,她的臉色才沈下來,問身邊的琴嬤嬤,“芳姑走了有段日子 ,算起來應已到達,不知可有音信傳來。”

“回娘娘的話,暫時沒有,奴婢讓人日夜盯著西閣,一有信鴿飛落,立馬呈給娘娘。”

“好,這幾日盯緊,本宮估摸著,很快就會有消息。”

皇後揉揉眉心,似是十分的疲倦,琴嬤嬤立馬上前,雙手輕輕地按摩著她的兩穴,手法嫻熟,皇後的眉頭很快舒展開。

“你另派人去告訴翟明遠,這麽多年,寶珠都未生養,是我們平家欠翟家的,讓他娶一門平妻,身份不能太低,要不然別人會嘲笑我們平家以勢壓人。”

“是,娘娘,奴婢明白。”

皇後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平寶珠的模樣,千嬌萬寵長大的侯府嫡女,吃的用的都是京城中最好的,每每踏足她的小院子,都一副趾高氣揚,不屑一顧的樣子。

她比平寶珠年長四歲,因為長得嬌小瘦弱,常常穿平寶珠不要的衣服。

本來按梅郡主的意思,她的女兒,怎麽也要嫁入皇家為正妃,可惜平寶珠生不逢時,還未長成,皇子們都已娶妻,唯有死了正妃的祝王。

祝王平庸,又有庶長女當側妃,梅郡主哪裏舍得讓寶貝女兒嫁過來,千挑萬選,選中大皇子妃的娘家弟弟,十裏紅妝,風風光光地將女兒嫁進去。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為了儲君之位,大皇子下毒謀害二皇子,事發後被先帝幽禁終身,信陽侯翟家雖未有證據表明是同謀,但先帝遷怒,也被奪了爵,回到祖籍。

這麽多年,平寶珠未曾生養,翟家因自己是皇後,懼於常遠侯府,將平寶珠當菩薩一般地供著,依舊享受著富貴的生活。

想到這裏,皇後睜開了眼,對琴嬤嬤道,“本宮現在無礙,讓小宮女們侍候吧,你先去忙。”

“是。”

琴嬤嬤對小宮女們使眼色,自己輕輕地出去,立馬讓人給翟家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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