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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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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下午主治大夫又過來了一次,跟家屬說:“我覺得還是應該給病人用上止痛貼,她只是表達不出來但不是感受不到疼痛。”

何穎淩給哥哥打電話說這事兒,何勇淩說:“之前疼痛科大夫跟陳星說過,親人的撫慰也能緩解疼痛,不行你多給靜溪揉揉腿胡擼胡擼身上。之前陳星在醫院的時候就老給她胡擼著。”

何穎淩說:“她媽敢我可不敢,靜溪身上都是出血點,我怕給她按壞了。”

掛了電話,何穎淩氣得不輕,自己今天身上沒帶那麽多錢,本想先管護工借點兒第二天再還給人家。正好奈雲過來醫院,知道後二話不說去找大夫開了止痛貼,給靜溪用上。

第二天正好是個周六,上午娜娜和奈雲約了節私教課,奈雲開車出門的時候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說:“靜溪今天不太好,心跳和血壓突然都下來了,血壓才32/70,心率130,周末只有值班大夫,剛過來看了。告訴說情況不好,今天夠嗆,如果心率再下降,人可能就沒了。”

奈雲把車停在路邊,問母親有沒有通知靜溪父母過來。

何穎淩說:“桂香昨天值夜班,看靜溪不好現在也還沒走,我讓她打電話跟陳星說,她不打。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商量好了,如果靜溪有事兒陳星就不過來了。”

奈雲說:“那您打,現在就打。”

奈雲又給娜娜打了電話,說明了自己這邊的情況。

娜娜爽快地說:“那還上什麽課,哪天再和你約吧。你先去醫院。”

幸虧上午約課的是娜娜,要是其他人恐怕還要多些解釋。

娜娜在電話中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有困難的話你就直接去找時恒之,反正他爸就是寧和的院長,也不費什麽事兒。且比你自己瞎琢磨強。”

奈雲“啊?”了一聲,道:“他爸是院長?”

娜娜說:“是啊!你不知道?怪我之前沒跟你說,我還以為那小子告訴你了。要不你以為憑他一個小大夫說給你姐弄進醫院就弄進去了?寧和又怎麽肯收別的醫院治廢的病人。”

娜娜嘆了口氣繼續說:“雖然你和映遠已經定下來,時恒之也知道自己沒什麽戲了。但他那人還是很仗義的,大家都是朋友,不會見死不救的。”

奈雲說:“我知道,我姐這事兒,他已經幫了很多了。我姐現在這個情況,藥石難醫,除了陪伴也再沒有什麽能做的了。現在的醫生也很盡責,還是別麻煩他了。”

奈雲開車到醫院的時候,湯媛也被王桂香叫了來。

何穎淩跟女兒說:“我剛給陳星打電話說了,她說身體不舒服,就不過來了。”

奈雲驚詫道:“什麽叫不過來了?那我大舅呢?也不來了?”

何穎淩搖頭說:“他更不過來了,他那腿在家裏上衛生間都摔,走路歪歪斜斜,而且他也面對不了。”

奈雲去看了靜溪,在床邊默默為她祈禱。

奈雲和久晴說了靜溪的情況,久晴說:“我在M國有一個關系不錯的朋友,是個基督徒。我剛簡單地跟她說了靜溪的事,對方說今晚會給靜溪祈禱,保佑她安詳地走。這個朋友是個很虔誠的基督徒,還認真問了你姐的名字。”

久晴還問:“是不是每次只要你去給她念經了,她就走不了?”

奈雲不知道。

奈雲聽到護工又在邊上念叨靜溪是不是在等誰?奈雲想:如果靜溪在等什麽人,那很有可能就是在等她爸爸來。

奈雲給大舅發信息,說如果您有什麽話跟姐姐說,就發語音過來,我會拿給她聽。

何勇淩哭著發了三句話。

“兒子,爸對不起你,爸心疼,爸心裏疼你。一直疼你。”

“臭兒子。”

“臭兒子,你是爸的好閨女,你是最優秀的,從小學就是最優秀的。”

奈雲拿進去放給靜溪聽,雖然靜溪沒有什麽反應,但旁邊聽到的人都落了淚。

久晴知道後生氣地說:“為什麽她爸媽對她說的最後的話都是你是最優秀的?為什麽他們把最優秀看得這麽重?我一直不覺得你姐爭強好勝,真的。我們當時班裏尖子多了,學得拼命的多了,你姐不是那樣的,你姐可以輕描淡寫的學得很好。”

“什麽時候了,還要最優秀,還提兒時最優秀!人生的意義,只有最優秀嗎?父女一場,最後的意義,只有最優秀嗎?一開頭更放屁,還喊兒子。就是這句兒子,從頭到尾害苦了你姐。”

“真對不起,去啊!跪在床邊懺悔啊!真心疼,去啊!真沒腿了去不了了?給開止疼啊,上各種無痛啊!果然,你姐現在連死,都死得最優秀!”

“所有好的,你姐都享受不到。所有對她好的,都被她父母往外推;對她不好的,拼命吸進來。你姐微信給我留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我現在特別難受,特別難受。那還是在上陽急救中心的時候。”

久晴還說:“你知道你姐在最要好的幾個女生朋友裏,大家管她叫什麽嗎?叫她Tidy。當時我們四個人小團體,都互相叫英文名。現在如果這幾個同學之間互相說話的話,還是叫她Tidy。”

“我剛才就想隨便比喻一下你姐現在不能動,不用人管,就隨口說了一句Tidy,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之前我都忘了她就是Tidy啊,你姐被叫Tidy的時候,估計就是她最開心最好的時光。”

“如果說人走之前,都是要在腦海中回顧一生,跟放電影似的,我想你姐應該正好想到了Tidy那會兒。”

“你也可以在你姐耳邊叫她Tidy試試,你姐很喜歡這個名字。如果她能感應到,肯定會覺得幸福,那是她最美好的年華和最好的朋友叫她的名字。全班都叫她何哥,只有我們幾個人叫她Tidy。要是能買只Tidy熊陪她一起走的話,她肯定也會開心。”

後來五舅也來了,看了靜溪的情況後說今天夜裏他來值班,就別讓保姆小李來了。

卻沒想到何勇淩知道後發了火,說:“他什麽意思?為什麽非要代替小李值班?小李也是人,怎麽就不能陪護了?還是他就知道我們靜溪今天夜裏得走嗎?還跟我說大夫說得要身份證和戶口本,你們就知道我們靜溪今天沒是怎麽著啊?我就不給!”

還好五舅知道大哥已經精神崩潰,說了什麽並不計較。

大家又問詢了醫生如果人真沒了的話需要走的手續和流程,以防到時候亂了陣腳。好在上一次陳星來的時候已經從家裏把之前為靜溪買的衣服都帶了來。

臨近中午大家都回家吃飯休整了,奈雲從門口買了個煎餅吃,在醫院陪母親一起守著靜溪。

靜溪的各項指標較上午有所提升,血壓也上來點兒了。

下午的時候,奈雲在靜溪床邊喚她:“Tidy!Tidy?”

靜溪突然呼吸變得急促,喉頭發出嗡嗡的聲音,檢測儀上顯示她的心跳有波動在持續加快。

母親在邊上問奈雲:“你叫她什麽呢?怎麽突然就有了反應?”

奈雲也沒想到靜溪會有如此大的反應,唏噓回答說:“那是她最好的時光。”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靜溪血氧突然降到60,心率降到110,血壓20/50,腳趾和手指都發紫了。

何穎淩趕緊給哥哥嫂子打電話,陳星只說一會兒自己會去銀行再往卡裏轉點兒錢,怕看病沒錢了。

可以走著去銀行轉賬,就是來不了醫院嗎?

何勇淩給奈雲發信息說:“剛你媽跟你大舅媽說,這個值班大夫給開了一萬多塊錢的藥,有沒有治病的藥?如果說這點滴打完,一點兒不見好,還到壞了,那我們開藥幹什麽?”

奈雲氣得已經不想再給他回消息。

映遠這幾日都在部隊裏回不來,偶爾才能給奈雲回覆個只言片語。奈雲知道他的任務也進入了關鍵期,想了想還是沒有打擾他。只說自己這裏一切安好,讓他勿念。

五舅得到消息後也提前趕來了醫院,和方母、奈雲三個人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嘆氣。

五點半的時候,五舅突然說:“靜溪遲遲不願意走,還是放不下。應該有人給她超度一下。”

何穎淩說:“讓奈雲去。”

奈雲心頭一動,突然冒出來三個字:大悲咒。

趕忙從手機中翻出印能法師的大悲咒唱誦,奈雲走進病房,按下播放鍵,將手機放在靜溪枕旁。

唱誦的聲音響起,夕陽的微光灑進病房,卻無法穿透厚重的隔斷簾。

放到一半的時候,護工也走進來,和奈雲一同站在床尾看著靜溪。

又過了一會兒,突然間,靜溪的心跳和血壓、血氧瞬間唰唰往下掉。一時間,病房內監控儀器的警報聲大作。

奈雲清楚地知道姐姐的大限已至,她走到床頭按下了呼叫按鈕。直到醫生護士沖進來,將手機重又塞回奈雲手中將她往外推,奈雲回頭看了一眼,儀器上呼吸數值變成6。

她截了圖發給久晴說:我姐不好了,我給她放大悲咒,放了一多半突然不行了。

任憑舅舅和母親如何拉扯她,她都守在門內不肯離去,堅持放完一整首大悲咒。

奈雲又守在門邊給靜溪放了地藏菩薩心咒。

過了幾分鐘,醫生護士出來,撤下了所有管子和儀器。

和家屬交代說:“收拾好就可以叫太平間了。”

從去年十月到寧和醫院腫瘤科梅主任說最多三到六個月,至今正好六個月。

久晴給奈雲回信息說:“我覺得你姐應該是認了,放心走的。她終於解脫了!苦難受盡,渡劫完成,終於圓滿!”

-

奈雲給大舅大舅媽打電話報信兒,陳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奈雲問他們還要不要過來,陳星說:“我去了肯定忍不住哭,我看網上說眼淚掉到已故親人的身體上不好,我就不過去了。”

奈雲說:“好,那我再問問桂香姨過不過來,如果不過來我們就給姐姐穿好衣服送走了。”

王桂香得到消息後,開始說馬上過來醫院。掛了電話沒一刻鐘又打過來說自己坐車去靜溪家拿戶口本了。湯媛在家看孩子,也不過來醫院。

醫生問還要不要等其他家屬過來,奈雲說:“沒有其他人了。”

醫生詫異地說:“她父母都不過來了嗎?”

奈雲說:“不來了。”

值班醫生善解人意地說:“她父母年歲大了,就不要push他們了。靜溪在我們這住了這麽長時間,撐到現在,已經很頑強了,家屬要節哀。如果沒有家屬要來的話,現在就可以穿衣服,打電話叫太平間了。”

奈雲和媽媽連同護工一起為靜溪凈身穿衣,靜溪闔不上眼,用了很多種方法說了許多的寬慰話,勉強闔上也闔不嚴實。

五舅打電話問陳星靜溪醫院的東西還要不要,答說全都不要了。五舅給護工結了賬,又多給了些幫忙的錢。

奈雲和媽媽、五舅一起將靜溪送往太平間。

回來的時候,王桂香取戶口本還沒有回來,需要等她的戶口本再開死亡證明。

靜溪在寧和醫院的第一個護工高姐得到消息後還特意趕過來,雖然沒有見到靜溪,但仍在病房門口和奈雲等人聊了一會兒,也是惆悵不已。

靜溪的死亡證明是由奈雲去找大夫開的,值班大夫邊開邊說:“死亡時間就按照心電圖拉直線的時間開了。”

奈雲回了聲:“哦。”

值班大夫又說:“是17點45分。”

奈雲垂眸,手機屏幕解鎖就是自己和久晴的聊天記錄,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給久晴截圖過去的時間,加上大悲咒的剩餘播放時間,正好是17點45分。也就是說,當她放完了一整首大悲咒,靜溪才走的。

待一切手續辦理完,五舅、奈雲和媽媽一起到醫院門口還在營業的小店裏吃了頓面條。

燈光明亮的小店裏冷清得只有他們三個顧客,白日的喧囂已不再。

人歸去,塵世數十載也不過一場空。

奈雲心裏就是這樣一種感覺:空了。

靜溪向奈雲,也向所有人示現了生壞住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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