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生，許丫頭回來了麽？”

屋外，傳來吳阿姨的吆喝。

許然然忙起身出去，“吳姨，我剛回來。”

“你的新襖，都做好了，我幫你送來了。”

“謝謝吳姨。進去坐坐吧。”許然然禮讓。

“也好，你攏攏，不合適我拿回去修改。”

吳姨跟著許然然走進煮茶的書房。

“張先生，喝茶呢。”

“吳裁縫快請坐。”

張爺爺幫著倒了一杯熱茶，“丫頭帶回來的點心，嘗嘗看。”

“哎呀，椿城的茶點啊，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許然然把布包放在書桌上打開，把三件新襖依次拿出來。

“不用試了，吳姨做的，肯定合體，真漂亮。”

許然然欣喜翻看，內面的覆雜紋理讓她楞住。

“吳姨，不是素緞啊，這料子得補錢吧。”

吳姨捂嘴笑了，“不用，這可是張先生壓箱底的料子，這麽老的物件當裏子可惜了，我直接給你做成雙面了。”

許然然詫異的看一眼張爺爺，“爺爺，你...”

“反正都是些我用不上的老東西了，就當是給你的壓歲錢，我留著也沒用了。”

張老頭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自然。

許然然甜甜笑了，“謝謝張爺爺。”

“張先生這得多喜歡許丫頭啊，不過丫頭這麽文雅，我也喜歡。”吳姨呵呵陪笑。

三人一起喝下午茶，許然然在一邊，聽張爺爺和吳姨家長裏短的聊著，時不時附和幾句。

等到夕陽低斜，吳姨才起身。

“我就不打擾了，這一年謝謝張先生關照，來年還要仰仗您呢。”

“你屋裏來了人，我就不留你吃飯了，慢去。”

許然然跟著出去，“爺爺，晚上吃什麽？我去準備。”

“隨便隨便。”

張爺爺笑的開心。

走出院子的吳姨，回頭看一眼小書房。

“哎，張先生也是長情。今年有你陪著，總算沒那麽孤獨了。丫頭快去忙，不用送我。”

“我剛好也要去買菜呢。”許然然攙著吳姨，一起出門。

“想當初，柳小姐可是鎮子上家喻戶曉的一枝花兒啊。”吳姨自言自語。

“我那時候還是個黃毛丫頭，每次柳小姐去陳家，我都要躲在後院門後看呢，五官清秀，和張先生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啊。”

許然然驚訝了，“原來張爺爺的未婚妻姓柳。”

“是啊，老陳家的遠房親戚，以前可是椿城響當當的書香門第呢。”

吳姨遺憾的嘆口氣，“國外留學回來的小姐，可是獨一份兒。可惜了，張先生在準備下聘禮的時候，竟出了那樣的事兒，等了這麽多年都沒有結果，怕是已故了吧。”

“張爺爺，一定很愛她吧。”

“那當然了，以前的張先生，可是張家長孫，長的標志，又是祖傳醫術的繼承人，唯獨性子很冷。”

“我大概能猜到。”許然然捂著嘴，調皮笑了。

吳姨也跟著嘴角上揚，“現在變了好多了，是柳小姐捂化了張先生的心吧。”

“原來是這樣子啊。”

“想當初，給張先生說媒的，都快踏破了張家門檻兒呢，可張家的媒人，就主動出去過一次，為的，就是柳小姐。”

許然然和吳姨在橋頭的小集市分開，她看一眼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忙去挑選菜品。

晚飯過後，許然然收拾完餐具，幫張爺爺燒了泡腳水，才打著哈欠上樓。

張老頭睡前再次走進小書房，燭臺昏暗的光線裏，他從懷中摸出鑰匙，打開了最小的箱子。

裏面，是繡著墨竹的絹帕，老人的粗糙指腹，小心翼翼摸了摸娟秀小楷的“柳”字。

他嘆口氣，鎖好箱子，步履蹣跚的走回了臥房。

躺在床上，想起許然然那委屈的樣子，張老頭緩緩合上眼，嘟囔，“她想必也是困於長情了。”

張念慈托發小陳柏回椿城探親的夫人，帶些上等藥材回來。

得到嫂夫人回來的消息，他迫不及待的去了陳家。

四季美景的後院，張念慈在籬笆門外，就聽到了天籟一樣的吳儂軟語。

聞所未聞的古怪發音，卻因為迷人音色讓他好奇，張念慈加快腳步。

在一片灼灼桃花中，他看到了陌生的修長水綠色身段。

陳柏笑瞇瞇介紹，“念慈，認識一下，婉兒的遠房表妹，柳家三小姐。”

張念慈儒雅頷首，“柳三小姐，幸會。”

“張先生，見到您真高興，我經常聽婉姐姐說起你。”

脆生生的語氣，不像鎮子上的女人那麽低眉順眼，舉止卻嫻雅的恰到好處。

二十二歲未婚的張念慈，在那個午後沈淪，冷淡性子的他，莫名開始追隨柳三小姐的一顰一笑。

活潑俏皮的柳嫣，從此以後就成了他心中的那抹朱砂。擦不掉，也淡不下去，直到他滿頭銀絲，都不曾放下。

張念慈的心思，很快被陳柏夫婦發現，也都非常支持他，可小住的柳嫣，沒多久就回了椿城。

後來，張念慈隔三差五就找機會去椿城采購藥材，逐漸和不拘小節的柳嫣熟識。

留過學的小姐，自然有著特別的吸引力，淵博的學識，外向的性格，還有常常逗得張念慈面紅耳赤的古靈精怪。

張念慈更喜歡柳嫣湊在身側，饒有興趣的看他配藥。

一來二去，兩人的關系越來越親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張念慈向父親提出了請求。

張家媒人在柳府大受歡迎，而在那個年代，作為大齡青年的張念慈，也開始期盼共結連理的日子。

忽然轉變的氛圍裏，柳家舉族外遷，剩下倔強不願離開的柳嫣父母，帶著女兒到鎮上的陳家借住。

張念慈很開心，因為有機會能和柳嫣朝夕相處。可沒過多久，不安也彌漫到避世小鎮。

張家長輩開始商議外遷，就在這時，柳嫣的父母卻出了事兒，雙雙被帶走接受調查。

陳家因為捐宅舉動被保住，張家果斷安排外遷，提上日程的婚事，不得已被動蕩擱淺。

最終，張念慈不顧爺爺的勃然大怒和父親的苦口婆心，一意孤行的要留在鎮上迎娶柳嫣。

一向以大局為重的張家，最終全族外遷，父親用分家全部的農田，給執意孤身留在故土的張念慈換來了一襲安身之地。

然而，張家剛離開三日，就傳來柳嫣父母雙雙病故的噩耗，穿著粗布衣裳的柳嫣抱著父母的遺體，哭暈在後山。

張念慈不顧眾人勸阻，在荒山野嶺親自合葬了長輩，將柳嫣背回了他落腳的小宅子，抱著她哄了一夜。

以為會逐漸寧靜下來的小鎮，張念慈在陳柏的幫助下，偷偷去了椿城，安排運回準備好的聘禮。

卻沒想，兩人在閑聊間無意透露的柳嫣留學經歷，竟被討賞的惡人偷偷摸摸舉報。

一無所知的張念慈，在興奮的回鄉途中，得知了柳嫣被帶走的消息。

等他失魂落魄的趕回鎮上，待嫁的新娘已經不知去向。

傳言四起，有說柳小姐在被帶走的途中逃離，有說她受打擊後感染風寒香消玉殞，結局是，他的新娘就消失在了混亂之中。

聘禮一並送到的時候，張念慈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嚎啕大哭，鎮上傳遍了跌打世家張先生的新娘仙逝的消息。

張念慈不相信柳嫣的離世，在逐漸安穩的市井重開了跌打鋪，日覆一日的等著他的新娘回來。

鎮上，沒人再敢提起，那個古靈精怪卻舉止優雅的柳三小姐，張念慈依舊是受人尊敬的張先生。

還是那個寧靜的鎮子，只不過，曾經繁榮的張陳兩大家族，和那個大街小巷傳言中的大家閨秀柳三小姐，卻徹底消失在了日常中。

張老頭睜開眼的時候，外面還是漆黑一片，他幹癟的手掌揉搓一下滲出水汽的眼。

這一輩子太短，短到他根本沒有機會去實現對她的承諾，他困難的活動一下酸澀的喉嚨，顫顫巍巍起身倒了一杯水。

張老頭想起第一次看到許丫頭的樣子，冰雨淅瀝的午後，她裹著薄薄的外套，好奇站在門外打量跌打鋪。

他以為是病人，可那丫頭回頭，沖他咧嘴笑開，精致唇形跟柳嫣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他留下了許然然，只為自己那個歲月無法打開的心結。

可這個丫頭，性子卻像極了年輕時候的他，無欲無求的心態，還有那隱藏至深的外冷內熱。

張老頭看看老舊的座鐘，才五點過，花甲年歲，這是他早已習慣了的作息規律。

今年是張家外遷的第五十一個舊歷年，也是他等她回來的第五十一年。

到了這個年紀，他已經不能奢望會有多少個明天了，想到柳嫣，他卻不懼怕，她是不是在另一個世界，跟他一樣度日年的在等待呢？

一萬多個日日夜夜裏，最漫長的就是每個黎明，因為他總會想起跟柳嫣一起度過的，那唯一一個黎明。

她剔透的眸子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她問他，“張念慈，不論發生什麽，你都會陪著我，對麽？”

張老頭紅了眼，終於哽咽，佝僂的身軀不由自主的打著顫兒。

他嗚咽，重覆著那個黎明的回答，“嫣兒，我要陪著你到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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