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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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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夢魘

阿朗索要逃跑?

這是卡萊爾升騰起的第一個念頭,緊接著眼前又是一花,他看到了第一視角的“阿朗索”一路穿梭,最後來到了會議室後門,從墻縫中拿出了一個點火器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證明你的價值。”

卡萊爾霎時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這些畫面是什麽意思?這是夢嗎?還是現實?可是現在阿朗索所處的位置顯然是協會裏面,為什麽協會的畫面會被遠在地圖另一端的他“看見”?

畫面繼續扭曲著,仿佛被徹底打翻了的油彩,而這幅畫面中,最顯眼的卻是遠處一點點炸開的紅——那是即將蔓延到天際的火光。

卡萊爾心頭一緊,從恍惚的場景中艱難分辨出,起火的地方是協會的武器庫,緊接著是實驗區、宿舍……穿著白大褂的道森醫生拼命疏散人群,呼喊著眾人救火。而阿朗索和其他的變異種就這麽站在原地看著。他看到這些人的臉上滿是麻木與呆滯,卻又從“自己”的心裏感受到了無比洶湧的快意。

但是內心深處的卡萊爾拼命掙紮著想要醒過來,不管自己身處何地,都一定要醒過來才行,只有醒過來才能救人……終於,幻覺中帝國的黑鷹旗幟和現實中合二為一,他感到疼痛重新灼燒著自己的身體,緊接著從手指開始一點點恢覆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徹底睜開眼,卻看到了地獄。

無數穿著帝國制服的士兵和他一樣從地上爬起來,卻是以完全不像人類的姿勢——他們的身上滿是從體內向外長出的結晶,滴落的感染液粘稠腥臭,渾濁的綠色侵蝕著他們的面容和神志,下一秒便開始相互撕咬起來。

卡萊爾這才意識到,原始結晶的爆炸,竟然是讓所有在場的人都變成了喪屍。

等等,那白呢?!

他甚至顧不上查看自己的狀態,槍已經不知所蹤,他便直接拔刀劈倒一個朝自己撲過來的喪屍,接著調動雙腿拼命朝著前方跑去。

白站在爆炸的最中央,還有伊格那修,如果連最外圈的人都被感染成了喪屍,那他們呢?

然而現實中的爆炸並沒有結束,遠處的建築群在發出巨大的聲響後接二連三地倒下,周遭的雪在爆炸後頃刻蒸發,樹林以他們為包圍圈燃起熊熊火焰,徹底照亮了黑夜,以及天幕下每一張猙獰的臉孔。

“轟——”

卡萊爾躲過一棵被燒斷後倒下的樹木,他看到就連樹幹上都出現了被感染的汙斑,在下意識伸手抵擋熱浪的同時,也發現了自己胳膊上潰爛的傷口。

他不敢再看,卻心知肚明這副外表恐怕沒比那些喪屍要好到哪裏去。

好在隨著時間的流逝聽覺也逐漸恢覆,將耳鳴取而代之的是在一圈怪物低啞的嚎叫聲中愈發明顯的刀鳴聲。

……伊格那修?

他慌亂地朝那聲源跑去,終於在遠處堆積著的喪屍屍體前,看到了那個無比耀眼的身影。

金發變異種身上白色的作戰服已經滿是血汙與灼傷痕跡,他脖子上纏繞的繃帶已經完全散開,大片蠕動凸起的血管如同蛛網般,與他身邊攻擊的、揮舞利爪的、倒在地上嘶吼的喪屍一起,竟有種堪稱恐怖的和諧感。

但是他本人並不在乎。

伊格那修一改往日對臟汙心懷芥蒂的態度,絲毫見不到任何嫌惡,他甚至是掛著微笑的。金發變異種沈浸在殺戮中,揮刀的動作愈發流暢殘忍,渾不在意刀刃摩擦骨骼會濺出更多感染液。他就這麽單手重覆著攻擊,左手提著一個球形的物什,不在乎外界的一切,一雙明亮的金眸璀璨得好似天上最冷漠的月亮。

於是卡萊爾停住了腳步。

他註意到伊格那修手上提著的是一個頭顱,但是後者並沒有像對待其他喪屍屍體一般將它扔開,而卡萊爾也在看清這頭的臉後,明白了原因。

綠色的感染液糊住了半張臉,而那剩下的半張臉清晰地向他傳遞著一個事實——這是隊長的頭。

無論是變異種還是人類被砍下頭顱都不可能活下去——卡萊爾腿一軟徹底跪倒在地,一直比同齡人勇敢的少年此時甚至不敢擡頭再看一眼,他那傷痕累累的手指死死摳著地上的泥土,手指摩擦出血痕,而這些鮮血又在他的眼前無限擴大,匯聚成一大灘,最後從他握著槍的掌心中淅淅瀝瀝地滴落。

“卡萊爾,開槍。”

被無限扭曲的聲音在耳邊叫嚷著,他只覺得眼前的屍體變了又變,一會兒是他親手焚燒的同伴,一會兒是在他面前被捅穿胸口的隊友,一會兒是被淤泥覆蓋最終死在他槍下的路德,一會兒又是被自己親手砍下頭顱的白……

不、不對!白不是……他崩潰般反駁著腦海的聲音,可是其他人呢?其他人不是因他而死嗎?隊長不是因他而死嗎?!

世界又重新安靜了下來。卡萊爾顫抖著擡起頭,看到伊格那修結束了戰鬥,在滿地殘肢中一步步向他走過來,神聖、高潔,像是清理地獄的神,點燃末世曙光的救世主。

但卡萊爾知道他不是。

又落雪了,卡萊爾感覺到雪花融化在臉上,凝聚而成的水珠從臉頰滾落,是與消散在手心裏截然不同的感覺。

“……為什麽?”

這句話他最近問了很多遍,對方沒有一次給過他答案,當然也包括這一次。

“你好像很難過。”伊格那修像是難以理解般問道,“我沒有將結晶交給帝國,還將橫亙在我們之間的無關之物全都抹去。不會再有任何東西打擾我們了,卡萊爾,可你為什麽不高興?”

那雙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看,不像是憐憫或悲傷,反而更像是非人生物撕開偽裝後,對於所愛的那一顆心的破碎,而產生的不由自主的好奇。

“那你呢?現在這樣,你高興了嗎?”卡萊爾顫聲道,“我什麽都沒有了,伊格那修——協會現在怎麽樣了?叛徒不止你一個,而且你早就知道這件事,對不對?”

卡萊爾的話題轉的很快,但伊格那修聽懂了:“啊,果然,是道森給你發了求救信號?還是內亂被平覆後那些變異種全都招了?”

卡萊爾沒說話,他不會告訴對方這是他剛才“夢”到的,但這顯然是個事實——得知這點的他只覺得通體發寒,沒錯,原始結晶對自己並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只有協會,只有他的朋友們,才能稱得上是伊格那修口中的那些“無關之物”。

“不願意說麽?沒關系,答案並不重要。”伊格那修微笑著,他半蹲下來湊近地上發抖的少年,又將手上的頭顱放到對方身邊,“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卡萊爾,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總有人會被犧牲。”

卡萊爾的手伸向那張滿是汙垢的、緊閉著雙眼的臉。白總是有很多表情,哪怕在開會時底下吵吵嚷嚷的亂作一團,他也有三種以上表達無奈的神色。

如此鮮活的生命,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安靜過。

“不明白……”

少年的答案並不能讓獨斷的某人如願,那雙金色眼睛開始變得不善,伊格那修如同要施舍給對方第二次機會一般,朝少年伸出了手:“或許你的確沒認清現狀,而總是沈浸在夢裏的孩子是無法成長的——不過我很樂意繼續為你指明方向,告訴我,你不明白什麽?”

“我說,”卡萊爾深吸一口氣,原本要去碰頭顱的手瞬間調轉方向握住了地上掉落的反曲刀,“不明白的人是你!”

鋒利的刀刃劃過,伊格那修迅速向後閃開,但是距離太近,他的頸側還是被劃開一道血痕。

“呵……”伊格那修撚了撚指尖的金色血跡,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那是他惡化後血管的位置,卡萊爾很敏銳地確定了自己的弱點。換句話說,少年這一刀是真心實意想要殺了他。

“你什麽都不明白。”卡萊爾喘著氣站起來,剛才那一擊幾乎調動了他所有的力氣,然而對對方來說依然不痛不癢。不過他不允許自己在現在的伊格那修面前露怯,少年的眼睛像是燃著火焰,可那語氣卻如數九寒冬般冷酷,“你說我認不清現狀,但是我看你才是這樣——被病毒逼到絕路,所以大肆虐殺著周圍的一切,你不是我愛著的……先生,伊格那修,你只是個怪物。”

伊格那修否定他珍視之物,那他就否定對方的存在。不得不說在傷害彼此這方面,他們二人都是天賦異稟。

對方毫無疑問被激怒了,金發變異種試圖用曾經那些用來偽裝的涵養與優雅控制情緒,不過結果顯然是失敗的。他看著卡萊爾再次向他舉起了刀,傲慢的“怪物”終於意識到,他的所有物在此刻徹底對他露出了獠牙。

“負隅頑抗。”他冷笑著評價道,緊接著提起鐮刀劍迎了上去。

兩把刀刃相撞的瞬間卡萊爾就意識到了實力的懸殊,這力道和曾經伊格那修教他用刀時對戰的力度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變異種本身就是被無限強化的存在,何況是伊格那修這種擅長和病毒共存的變異種——男人又一次撥開他的刀,鐮刀劍的倒刺勾破少年被感染的身體,並在聽到他的痛呼聲後愉悅地嘲諷道:“所以呢?你就是想要靠著這副破破爛爛的身體和漏洞百出的攻擊戰勝我嗎?”

“……你管不著!”卡萊爾怒道,用罵聲代替本能的痛覺,然而無論多麽用力的攻擊都會被化解的現實讓他感到更加憤怒了。

“瞧你這無能為力的樣子。”伊格那修道,“你不好奇嗎?為什麽所有人都變成了喪屍,只有你還好好的?”

“閉嘴!”

伊格那修顯然不會閉嘴:“當然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是人類,你以為這種自愈的能力是上天的恩賜?不,你的一切早已經和病毒、和我息息相關了,被困在命運裏的人從來就不是我,而是你啊。”

“我讓你閉嘴!”卡萊爾怒吼著,反曲刀頭一次將鐮刀劍擋了出去。

伊格那修看著自己持刀的手心,微微挑眉笑道:“多麽迷人的潛力啊,足以證實一切,不是嗎?”

卡萊爾則感到一陣呼吸困難,他承認自己因為男人的話而恐懼,所有被按捺的自我懷疑又一次如潮水般湧來。不應該這樣的,哪怕殺不掉伊格那修,也不應該被他的邏輯給影響的……

“但是,說實話我已經有些厭倦了。”伊格那修看了一眼身後倒塌了大半的建築群,收回目光時重新將刀舉起,“而今天的游戲也該結束了。”

卡萊爾一驚,他只來得及看見那人揚起的淺金色發絲,下一秒腹部一痛,同時寒冷在身體內炸開——鐮刀劍穿過身體的疼痛讓他呼吸都停滯了,少年眼前一花,反曲刀脫手的瞬間,他能做的唯一反抗就是咽下所有呼之即出的聲音。

伊格那修對他這“不合時宜”的倔強顯得很不滿意,覺察到對面情緒的卡萊爾倒是心情舒暢了些,連帶著因為緊閉著嘴不能罵人的遺憾都少了很多。

而緊接著刀被拔出,慣性帶著卡萊爾摔到一個懷抱裏,他感覺到伊格那修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卡萊爾眼前一會黑一會白,遠處的雪山仿佛都扭曲成了一個個人臉。此時他的意識已經接近恍惚,卻本能感覺到對方正在反覆打量著他,用一種讓他極不舒服的眼神。

血液的迅速流失很快讓卡萊爾出於一個昏迷前的痙攣狀態,他拼盡全力也只能死死抓著對方的衣服,在某個角度看來反而不像尋仇,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前最後的擁抱。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都靜止了,卡萊爾感受到自身生命的消逝,伴隨著腦中混亂的思緒,他感到不甘,以及悲傷。

一切就要這麽結束了嗎?

然後有呼吸落在他的臉上,伊格那修似乎笑了,又似乎是在嘆息。

“我反悔了。”伊格那修道,“總要留下來一個人以敘述故事。”

下一秒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落在了唇上,緊接著被強硬地頂開。卡萊爾感受到了被渡過來的充滿血腥味的液體,他扭頭掙紮著想要拒絕,卻被更用力地摁住了。

於是溺水的人終究是無力抵抗,最後一點點沈了下去。

連同所有的痛楚與淒愴,都一齊被雪與水淹沒了。

“睡吧,親愛的。”夢中的聲音說道,“我必如雪崩般再來。”

(第二卷完)

【作者有話說】

第二卷結束,接下來劇情回歸主線——

PS:“睡吧親愛的,我必如雪崩再來。”選自帕斯捷爾納克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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