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216、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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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216、擔憂
賀焱像是被猛然踩中尾巴的貓, 想要叫卻不敢。
“什、什麽？”賀焱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自覺飄忽起來的眼神卻沒什麽說服力。
顯然他並非真的對此一無所知。
“六年前青楓市郊區挖出了兩百多年前的實驗室遺址，你們那些家族的人以想要研究族人生命透支的療法為由, 接手了所有的相關事項，還把那裏劃進了自家領地。”
隨著管長離平靜地將往事一一道來, 賀焱冷汗直接開始往下流了。
雖然他不是那件事的直接經手人，但，要說他真的對此毫不知情, 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會兒他十來歲, 已經開始接觸家族一些秘密任務了。
管長離好像沒有註意到他的不自在, 也可能是壓根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著。
“差不多就是從那段時間開始, 各地孤兒失蹤案都在逐年提升, 協會接到過七次特殊案件調查，上報時說的是發現了疑似惡魔作祟的蹤跡，但實際上是人類。”
管長離微微頓了頓, 補充道：“是人類的殘骸，只是有一部分骸骨變成了怪物的模樣。”
賀焱：“……”
“還真是久違了的景象。”管長離輕嘆了一聲，轉頭看向賀焱, 似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你知道我上一次看見那種場面，是在什麽時候嗎？”
賀焱嘴唇翕動, 卻沒能說出什麽來。
好在管長離也沒有真的在等他的回答，有些事情是心知肚明。
“上一次，是兩百年前。”管長離的語氣逐漸冷下去, “那時候，是沒有人能殺死惡魔, 所有人都對那些陌生又可怕的怪物一籌莫展，不進行一些極端的嘗試，人類或許很快就會徹底滅亡——那麽，現在呢？”
管長離看著賀焱，一字一句地問他：“你覺得是為了什麽？”
“因為……”賀焱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因為他們在擔心，擔心我們這些家族會逐漸消亡。”
在那雙眼睛的註視之下，賀焱根本無法再說出敷衍的話來搪塞。
他無法欺騙管長離說自己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但他也不願意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這原本也是事實。
從他們的家族開始往下傳承的時候，透支生命註定早亡的事就一直在困擾著他們。
不是沒有人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與治療，希望能解決——哪怕只是緩解這種令人痛心的局面。
可都沒有用。
當年的實驗資料早就被燒的幹幹凈，祖輩們又極為憎惡惡魔，更不願意與混血合作，圈劃的領地閉塞，結果自然是進度緩慢。
聽說挖掘出了當年的實驗遺跡和資料之後，很多人第一反應都是，是不是有研究出結果延長生命的機會了？
期待欣喜之餘，自然也會有人想得更多。
除去壽命太短之外，家族成員的實力代代削弱也是個極為尷尬的問題。
哪怕只往前數一百年，混血是極為稀有的存在，與那些家族遙遙相對的協會之中，大部分成員都是普通人類，與聯合在一起的“世家”實力可謂天上地下。
除了管長離這個硬茬子以外，他們連協會的副會長都不放在眼裏。
也就是因為當時還有管長離坐鎮，所以他們才安安穩穩地蝸居在自己圈劃下來的領地內，管長離默許與他們和平共處，彼此之間也就相安無事。
那時候雖然同樣有早亡的問題存在，但死得英勇壯烈倒也不會留下太多不甘。
就算是最弱的家族成員，面對惡魔的時候也能有一搏之力，以一換一同歸於盡也是常有的事，而不是只能像普通人類一樣束手就擒坐以待斃。
但隨著時間流逝，如今這些家族後代之中，幾乎測不出魔力的“普通人”的比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變高。
專門做這些研究的人都說這是正常現象。
現在惡魔的威脅性大大下降，威脅變小，潛能激發也就變弱了。
而且家族代代更疊速度太快，彼此之間多多少少存在親緣關系，本就不是什麽健康的繁衍方式，期間偶爾還會夾雜一些外來血脈的“汙染”。
就比如葉家上代的葉邈，就娶了一個普通人。
血脈稀釋之下，後代力量變弱幾乎是必然的事。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力量本來就是向惡魔“借”來的。
或者說是從惡魔身上“搶”來的。
既然力量逐漸消失了，那就再“搶”一次。
他們不屑於像混血那樣的誕生方式——由人類委身於惡魔，恰好這時又挖出了兩百年前的實驗室遺址。
直接“覆刻”顯然是最簡單便捷的方式。
“但是直接‘覆刻’只是少部分極端人士的想法。”賀焱忍不住解釋，“他們一開始是打著治療透支癥的旗號在做研究，後來被人發現他們偷偷用孤兒做實驗，就直接封掉了他們的實驗室，不準他們再繼續做研究了。”
“至於後來那些……也是他們當中的一些人不死心，寧可叛逃出家族，也要偷偷摸摸地在私下繼續做實驗，甚至還招募了一些普通人裏面的科學家。”
“那些瘋子，他們一開始的時候也未必真的是為了家族振興，只是單純出於自己變態的興趣，或者其他的利益目的。”
賀焱並不敢過多隱瞞。
管長離的態度不好捉摸，但厭惡那些實驗是肯定的，賀焱生怕自己說慢了會被誤解家族裏全是變態。
要是被遷怒了那可不是小事。
說什麽井水不犯河水，世家裏最討厭她的人也得捏著鼻子承認，那是因為管長離本人懶得管他們那些破事兒。
她哪天要真的發了怒要踏平世家，只怕世家的人都得跪下來談和——如果他們還想讓家族存續下去的話。
“其實我們內部也一直在追查這件事。”賀焱說道，“這半年來，每次例會的重頭戲都是追查那些非法實驗室。”
“只是……因為那些人都逃到普通人類社會裏躲起來了，想要一口氣查清楚不是容易的事。”
賀焱多少帶了點心虛，低著聲音說道：“這些事說來實在不光彩，家族那些人也不想叫協會的人看了笑話，只能私下裏調查處理了。”
他只差沒有對天發誓他們絕對不支持那些反人類的試驗了。
可惜光靠他一個人發誓沒什麽用。
管長離直接嗤笑了一聲：“查不出來，還是沒那麽想查？”
賀焱遲疑了片刻，語氣裏的篤定弱下去幾分：“至少大部分人——賀家大部分人，像我這樣的是不希望那些實驗繼續下去的。”
“對於那些無辜的孩子來說太殘忍了。”
“而且，即便實驗真的成功了，那些實驗體、那些‘人’從沒有和我們這些家族一同經歷過當年最艱難的歲月，反而還直接或間接因為我們受到傷害。”
“說的殘忍一點，我無法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們。”
“這樣下去，說不定這些家族覆滅的日子還會來得更早一些。”
賀焱說得真心實意。
“我信你。”管長離淡淡道。
以他為秦家那對兄妹所做的一切來看，他本人確實是個容易心軟有著善良與憐憫的底色的人。
這樣的人自然也不會看得下去那些殘忍t的實驗。
“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管長離緊跟著又道。
賀焱那一口氣沒松下來，就那麽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
“算了，跟你一個人說這些也沒什麽用。”管長離看了眼那邊哭夠了兄妹，又問道，“你準備把他們怎麽辦？”
賀焱只能趕緊收回思緒，有些無奈地說道：“肯定不能直接帶回去。秦璇還好說，秦琛他……原本就是因為放心不下妹妹才吊著這一口氣。”
“要是把秦璇帶回去，他這口氣恐怕馬上就散了。”
賀焱面上有些不忍，也有些為難。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有時候他覺得秦璇執念太深，把哥哥強留在世上反倒叫他平白多受了許多的痛苦。
但有時候又忍不住想，也許、也許真的會有轉機呢？
現實是秦璇不肯叫哥哥那樣離去，秦琛也甘願為了妹妹強撐著留在人世。
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去做那個打破平衡的惡人。
只是……
這次出來之後，家族肯定會覺察到端倪。
再順著往下調查，查到兩人的下落不是什麽困難的事。
賀焱看了眼管長離，心底掙紮許久，還是開口請求：“長離大人，能不能……能不能就先讓他們暫時留在這裏。”
“可以。”管長離說道，“秦老師是茉莉學校的校醫，之前還幫過她的忙，算我們欠她一個人情。”
至於為什麽那麽湊巧去了小茉莉的學校，管長離並不準備深究。
那些大家族之間關系盤根錯節，秦璇或賀焱和葉家的人有聯系也不奇怪。
管長離：“另外，等你回去之後幫我帶兩句話。”
賀焱：“什麽？”
管長離：“第一件事，尾巴要是掃不幹凈，我不介意親自幫他們動手。”
賀焱心頭一凜，連忙應下，又問：“那第二件事呢？”
管長離：“桃子的事情，以後只歸我們家茉莉管。”
賀焱微微楞了一下：“什麽桃子？”
管長離說：“我女兒的朋友。”
賀焱還有些不解，卻還是仔細記下：“好，我會轉告其他人的。”
管長離遠遠地看向小茉莉，微微笑了一下，一邊又道：“我女兒一半像我，一半像她爸爸。像我那部分就是喜歡多管閑事，有時候很容易因為朋友的事情上頭。以後要是碰上了，還請多擔待。”
“啊，好。”賀焱胡亂點頭應下，只感到十分的茫然。
這是忽然炫女兒，還是另有深意？
說起來眼前這位現在可是出了名的不愛管閑事，要說有什麽熱血上頭的沖勁，那也得是兩百年前還真正年少的時候了。
賀焱想著想著又忽然想到——說什麽一半像媽媽，那另一半……
——像那位大魔王是什麽意思？
是威脅嗎？
是威脅吧。
賀焱不由打了個寒顫，剛剛升起的一點關於“長離大人其實很好說話”的濾鏡瞬間碎得一幹二凈。
雖然不知道未來倒黴的會是誰，不過還是先為對方默哀幾秒吧。
……
在兄妹倆抱頭痛哭過之後，秦璇被送去了醫院。
秦琛這個情況去醫院是沒什麽用的，直接出現在人前反而還會嚇到人，所以就暫時躲在車上。
秦璇在醫院裏處理好了傷口，做了檢查之後就堅持出了院，最後還是和哥哥一起回到了原來的住處。
有了管長離的話做擔保，柳月菱和柳朝嵐也就不顧忌什麽了，直接將兄妹倆送回了家。
或許是乍一回到熟悉的環境，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秦琛一進門就一頭栽倒下去，幾乎沒了聲息。
秦璇嚇得趴在他心口聽了好久，確定還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才稍稍松了一口氣，腿軟得跌坐在地上，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一眼。
伸手抹到滿手淚水她才楞了楞，又回過神註意到其他人都在看。
陳雲響默默遞過去一包紙巾。
“見笑了。”秦璇接過紙巾道了聲謝，擦了擦眼淚，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起來。
柳月菱相對來說個子高些，力氣也大，直接幫忙將昏睡過去的秦琛搬到了臥室的床上。
小茉莉說要幫忙，趁機跟過去，抓了會兒秦琛的手腕。
柳月菱瞥了她一眼，但一直憋到出門的時候才低聲問她：“怎麽樣？”
小茉莉有點失落地搖了搖頭：“好像沒什麽用。”
她剛剛想試試之前在魔法筆記上看過的治療魔法，又回想著以前受傷時治愈傷口的辦法，但魔力灌進去也好像石沈大海，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具身體早就是強弩之末，她也不敢動作太大。
她們沒有把這個遺憾的消息告訴秦璇，只默契地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柳月菱和柳朝嵐因為離得近，就暫時留下來照顧秦璇兄妹，陳雲響猶豫了一會兒，也跟著說留下來陪陪秦老師。
小茉莉看這邊沒什麽事，就跟著來接她的媽媽先回去了。
她們要先繞道去駱桑榆那裏接桃子。
桃子身體弱，先前去山上有點危險不好帶著她，只能叫駱桑榆接過去幫忙照看一下。
不過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們就先遇到了宋宣方和秦勉。
兩人身邊跟著兩個陌生人，一個滿身疲憊的中年女人，還有一個是滿臉麻木的青少年。
宋宣方正頭痛地跟他們解釋著什麽。
“宋老師！還有秦老師。”小茉莉看到他們還挺高興的，但因為剛剛經歷了那麽多事，神色難免有點懨懨的，不大提得起精神。
宋宣方一楞，看到她的反應也猜出來：“那位許雲靜——”
“雁聲去處理了。”管長離說道，“過會兒還有個住五樓的鄒儒鄒老師，恐怕也需要你們出面善後一下。”
鄒儒是跟著秦璇兄妹一起回來的，但因為打擊太大，甚至顧不上撩妹了，這會兒還在醫院自閉呢。
到底也是協會裏的人鬧出來的幺蛾子，總要負責到底的。
宋宣方不由露出頭痛的神色，但還是嘆著氣點了點頭：“是，我知道了。”
他準備一會兒就打電話回協會，讓時副會長從他們醫院調一點專業人士來處理這些問題。
比如精神賠償啊，心理治療什麽的。
和宋宣方道別之後，小茉莉的臉又一點點垮了下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在發什麽愁？”管長離揉了下她的腦袋。
“媽媽，”小茉莉抱住她的胳膊，難得吞吞吐吐，“我在想……”
“什麽？”
“秦老師的哥哥，還有秦老師的前未婚夫，還有秦老師自己……”小茉莉扒著手指頭挨個數過去，心情卻很沈重。
就是剛剛在山上的時候，她才明白過來秦老師的哥哥身上那種腐朽的氣味意味著什麽。
秦琛身上的味道無疑是最濃郁的。
聞起來簡直就像一具死屍。
所以剛剛偷偷嘗試幫他治療卻毫無反應的時候，小茉莉心底就油然而生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想法。
但躺在床上幾乎感受不到什麽生氣的秦琛並不是個例。
那種味道秦璇身上也有，賀焱身上也有。
除了他們，還有桃子、葉丞，甚至是曾經只見過幾次的葉麟……
秦璇身上最淡，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平時幾乎聞不出來。
其次是葉丞。
但他身上的味道是某一段時間後突然開始變濃的。
小茉莉在這一瞬間想到之前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桃子，又想到平時雖然沈默寡言但看起來很健康的葉丞，不由變得憂心忡忡起來。
“以後小橙子，還有桃子，他們也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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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焱像是被猛然踩中尾巴的貓, 想要叫卻不敢。
“什、什麽？”賀焱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自覺飄忽起來的眼神卻沒什麽說服力。
顯然他並非真的對此一無所知。
“六年前青楓市郊區挖出了兩百多年前的實驗室遺址，你們那些家族的人以想要研究族人生命透支的療法為由, 接手了所有的相關事項，還把那裏劃進了自家領地。”
隨著管長離平靜地將往事一一道來, 賀焱冷汗直接開始往下流了。
雖然他不是那件事的直接經手人，但，要說他真的對此毫不知情, 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會兒他十來歲, 已經開始接觸家族一些秘密任務了。
管長離好像沒有註意到他的不自在, 也可能是壓根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著。
“差不多就是從那段時間開始, 各地孤兒失蹤案都在逐年提升, 協會接到過七次特殊案件調查，上報時說的是發現了疑似惡魔作祟的蹤跡，但實際上是人類。”
管長離微微頓了頓, 補充道：“是人類的殘骸，只是有一部分骸骨變成了怪物的模樣。”
賀焱：“……”
“還真是久違了的景象。”管長離輕嘆了一聲，轉頭看向賀焱, 似是在詢問他的意見, “你知道我上一次看見那種場面，是在什麽時候嗎？”
賀焱嘴唇翕動, 卻沒能說出什麽來。
好在管長離也沒有真的在等他的回答，有些事情是心知肚明。
“上一次，是兩百年前。”管長離的語氣逐漸冷下去, “那時候，是沒有人能殺死惡魔, 所有人都對那些陌生又可怕的怪物一籌莫展，不進行一些極端的嘗試，人類或許很快就會徹底滅亡——那麽，現在呢？”
管長離看著賀焱，一字一句地問他：“你覺得是為了什麽？”
“因為……”賀焱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因為他們在擔心，擔心我們這些家族會逐漸消亡。”
在那雙眼睛的註視之下，賀焱根本無法再說出敷衍的話來搪塞。
他無法欺騙管長離說自己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但他也不願意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這原本也是事實。
從他們的家族開始往下傳承的時候，透支生命註定早亡的事就一直在困擾著他們。
不是沒有人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與治療，希望能解決——哪怕只是緩解這種令人痛心的局面。
可都沒有用。
當年的實驗資料早就被燒的幹幹凈，祖輩們又極為憎惡惡魔，更不願意與混血合作，圈劃的領地閉塞，結果自然是進度緩慢。
聽說挖掘出了當年的實驗遺跡和資料之後，很多人第一反應都是，是不是有研究出結果延長生命的機會了？
期待欣喜之餘，自然也會有人想得更多。
除去壽命太短之外，家族成員的實力代代削弱也是個極為尷尬的問題。
哪怕只往前數一百年，混血是極為稀有的存在，與那些家族遙遙相對的協會之中，大部分成員都是普通人類，與聯合在一起的“世家”實力可謂天上地下。
除了管長離這個硬茬子以外，他們連協會的副會長都不放在眼裏。
也就是因為當時還有管長離坐鎮，所以他們才安安穩穩地蝸居在自己圈劃下來的領地內，管長離默許與他們和平共處，彼此之間也就相安無事。
那時候雖然同樣有早亡的問題存在，但死得英勇壯烈倒也不會留下太多不甘。
就算是最弱的家族成員，面對惡魔的時候也能有一搏之力，以一換一同歸於盡也是常有的事，而不是只能像普通人類一樣束手就擒坐以待斃。
但隨著時間流逝，如今這些家族後代之中，幾乎測不出魔力的“普通人”的比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變高。
專門做這些研究的人都說這是正常現象。
現在惡魔的威脅性大大下降，威脅變小，潛能激發也就變弱了。
而且家族代代更疊速度太快，彼此之間多多少少存在親緣關系，本就不是什麽健康的繁衍方式，期間偶爾還會夾雜一些外來血脈的“汙染”。
就比如葉家上代的葉邈，就娶了一個普通人。
血脈稀釋之下，後代力量變弱幾乎是必然的事。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力量本來就是向惡魔“借”來的。
或者說是從惡魔身上“搶”來的。
既然力量逐漸消失了，那就再“搶”一次。
他們不屑於像混血那樣的誕生方式——由人類委身於惡魔，恰好這時又挖出了兩百年前的實驗室遺址。
直接“覆刻”顯然是最簡單便捷的方式。
“但是直接‘覆刻’只是少部分極端人士的想法。”賀焱忍不住解釋，“他們一開始是打著治療透支癥的旗號在做研究，後來被人發現他們偷偷用孤兒做實驗，就直接封掉了他們的實驗室，不準他們再繼續做研究了。”
“至於後來那些……也是他們當中的一些人不死心，寧可叛逃出家族，也要偷偷摸摸地在私下繼續做實驗，甚至還招募了一些普通人裏面的科學家。”
“那些瘋子，他們一開始的時候也未必真的是為了家族振興，只是單純出於自己變態的興趣，或者其他的利益目的。”
賀焱並不敢過多隱瞞。
管長離的態度不好捉摸，但厭惡那些實驗是肯定的，賀焱生怕自己說慢了會被誤解家族裏全是變態。
要是被遷怒了那可不是小事。
說什麽井水不犯河水，世家裏最討厭她的人也得捏著鼻子承認，那是因為管長離本人懶得管他們那些破事兒。
她哪天要真的發了怒要踏平世家，只怕世家的人都得跪下來談和——如果他們還想讓家族存續下去的話。
“其實我們內部也一直在追查這件事。”賀焱說道，“這半年來，每次例會的重頭戲都是追查那些非法實驗室。”
“只是……因為那些人都逃到普通人類社會裏躲起來了，想要一口氣查清楚不是容易的事。”
賀焱多少帶了點心虛，低著聲音說道：“這些事說來實在不光彩，家族那些人也不想叫協會的人看了笑話，只能私下裏調查處理了。”
他只差沒有對天發誓他們絕對不支持那些反人類的試驗了。
可惜光靠他一個人發誓沒什麽用。
管長離直接嗤笑了一聲：“查不出來，還是沒那麽想查？”
賀焱遲疑了片刻，語氣裏的篤定弱下去幾分：“至少大部分人——賀家大部分人，像我這樣的是不希望那些實驗繼續下去的。”
“對於那些無辜的孩子來說太殘忍了。”
“而且，即便實驗真的成功了，那些實驗體、那些‘人’從沒有和我們這些家族一同經歷過當年最艱難的歲月，反而還直接或間接因為我們受到傷害。”
“說的殘忍一點，我無法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們。”
“這樣下去，說不定這些家族覆滅的日子還會來得更早一些。”
賀焱說得真心實意。
“我信你。”管長離淡淡道。
以他為秦家那對兄妹所做的一切來看，他本人確實是個容易心軟有著善良與憐憫的底色的人。
這樣的人自然也不會看得下去那些殘忍t的實驗。
“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管長離緊跟著又道。
賀焱那一口氣沒松下來，就那麽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
“算了，跟你一個人說這些也沒什麽用。”管長離看了眼那邊哭夠了兄妹，又問道，“你準備把他們怎麽辦？”
賀焱只能趕緊收回思緒，有些無奈地說道：“肯定不能直接帶回去。秦璇還好說，秦琛他……原本就是因為放心不下妹妹才吊著這一口氣。”
“要是把秦璇帶回去，他這口氣恐怕馬上就散了。”
賀焱面上有些不忍，也有些為難。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有時候他覺得秦璇執念太深，把哥哥強留在世上反倒叫他平白多受了許多的痛苦。
但有時候又忍不住想，也許、也許真的會有轉機呢？
現實是秦璇不肯叫哥哥那樣離去，秦琛也甘願為了妹妹強撐著留在人世。
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去做那個打破平衡的惡人。
只是……
這次出來之後，家族肯定會覺察到端倪。
再順著往下調查，查到兩人的下落不是什麽困難的事。
賀焱看了眼管長離，心底掙紮許久，還是開口請求：“長離大人，能不能……能不能就先讓他們暫時留在這裏。”
“可以。”管長離說道，“秦老師是茉莉學校的校醫，之前還幫過她的忙，算我們欠她一個人情。”
至於為什麽那麽湊巧去了小茉莉的學校，管長離並不準備深究。
那些大家族之間關系盤根錯節，秦璇或賀焱和葉家的人有聯系也不奇怪。
管長離：“另外，等你回去之後幫我帶兩句話。”
賀焱：“什麽？”
管長離：“第一件事，尾巴要是掃不幹凈，我不介意親自幫他們動手。”
賀焱心頭一凜，連忙應下，又問：“那第二件事呢？”
管長離：“桃子的事情，以後只歸我們家茉莉管。”
賀焱微微楞了一下：“什麽桃子？”
管長離說：“我女兒的朋友。”
賀焱還有些不解，卻還是仔細記下：“好，我會轉告其他人的。”
管長離遠遠地看向小茉莉，微微笑了一下，一邊又道：“我女兒一半像我，一半像她爸爸。像我那部分就是喜歡多管閑事，有時候很容易因為朋友的事情上頭。以後要是碰上了，還請多擔待。”
“啊，好。”賀焱胡亂點頭應下，只感到十分的茫然。
這是忽然炫女兒，還是另有深意？
說起來眼前這位現在可是出了名的不愛管閑事，要說有什麽熱血上頭的沖勁，那也得是兩百年前還真正年少的時候了。
賀焱想著想著又忽然想到——說什麽一半像媽媽，那另一半……
——像那位大魔王是什麽意思？
是威脅嗎？
是威脅吧。
賀焱不由打了個寒顫，剛剛升起的一點關於“長離大人其實很好說話”的濾鏡瞬間碎得一幹二凈。
雖然不知道未來倒黴的會是誰，不過還是先為對方默哀幾秒吧。
……
在兄妹倆抱頭痛哭過之後，秦璇被送去了醫院。
秦琛這個情況去醫院是沒什麽用的，直接出現在人前反而還會嚇到人，所以就暫時躲在車上。
秦璇在醫院裏處理好了傷口，做了檢查之後就堅持出了院，最後還是和哥哥一起回到了原來的住處。
有了管長離的話做擔保，柳月菱和柳朝嵐也就不顧忌什麽了，直接將兄妹倆送回了家。
或許是乍一回到熟悉的環境，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秦琛一進門就一頭栽倒下去，幾乎沒了聲息。
秦璇嚇得趴在他心口聽了好久，確定還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才稍稍松了一口氣，腿軟得跌坐在地上，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一眼。
伸手抹到滿手淚水她才楞了楞，又回過神註意到其他人都在看。
陳雲響默默遞過去一包紙巾。
“見笑了。”秦璇接過紙巾道了聲謝，擦了擦眼淚，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起來。
柳月菱相對來說個子高些，力氣也大，直接幫忙將昏睡過去的秦琛搬到了臥室的床上。
小茉莉說要幫忙，趁機跟過去，抓了會兒秦琛的手腕。
柳月菱瞥了她一眼，但一直憋到出門的時候才低聲問她：“怎麽樣？”
小茉莉有點失落地搖了搖頭：“好像沒什麽用。”
她剛剛想試試之前在魔法筆記上看過的治療魔法，又回想著以前受傷時治愈傷口的辦法，但魔力灌進去也好像石沈大海，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具身體早就是強弩之末，她也不敢動作太大。
她們沒有把這個遺憾的消息告訴秦璇，只默契地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柳月菱和柳朝嵐因為離得近，就暫時留下來照顧秦璇兄妹，陳雲響猶豫了一會兒，也跟著說留下來陪陪秦老師。
小茉莉看這邊沒什麽事，就跟著來接她的媽媽先回去了。
她們要先繞道去駱桑榆那裏接桃子。
桃子身體弱，先前去山上有點危險不好帶著她，只能叫駱桑榆接過去幫忙照看一下。
不過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們就先遇到了宋宣方和秦勉。
兩人身邊跟著兩個陌生人，一個滿身疲憊的中年女人，還有一個是滿臉麻木的青少年。
宋宣方正頭痛地跟他們解釋著什麽。
“宋老師！還有秦老師。”小茉莉看到他們還挺高興的，但因為剛剛經歷了那麽多事，神色難免有點懨懨的，不大提得起精神。
宋宣方一楞，看到她的反應也猜出來：“那位許雲靜——”
“雁聲去處理了。”管長離說道，“過會兒還有個住五樓的鄒儒鄒老師，恐怕也需要你們出面善後一下。”
鄒儒是跟著秦璇兄妹一起回來的，但因為打擊太大，甚至顧不上撩妹了，這會兒還在醫院自閉呢。
到底也是協會裏的人鬧出來的幺蛾子，總要負責到底的。
宋宣方不由露出頭痛的神色，但還是嘆著氣點了點頭：“是，我知道了。”
他準備一會兒就打電話回協會，讓時副會長從他們醫院調一點專業人士來處理這些問題。
比如精神賠償啊，心理治療什麽的。
和宋宣方道別之後，小茉莉的臉又一點點垮了下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在發什麽愁？”管長離揉了下她的腦袋。
“媽媽，”小茉莉抱住她的胳膊，難得吞吞吐吐，“我在想……”
“什麽？”
“秦老師的哥哥，還有秦老師的前未婚夫，還有秦老師自己……”小茉莉扒著手指頭挨個數過去，心情卻很沈重。
就是剛剛在山上的時候，她才明白過來秦老師的哥哥身上那種腐朽的氣味意味著什麽。
秦琛身上的味道無疑是最濃郁的。
聞起來簡直就像一具死屍。
所以剛剛偷偷嘗試幫他治療卻毫無反應的時候，小茉莉心底就油然而生出一種“果然如此”的想法。
但躺在床上幾乎感受不到什麽生氣的秦琛並不是個例。
那種味道秦璇身上也有，賀焱身上也有。
除了他們，還有桃子、葉丞，甚至是曾經只見過幾次的葉麟……
秦璇身上最淡，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平時幾乎聞不出來。
其次是葉丞。
但他身上的味道是某一段時間後突然開始變濃的。
小茉莉在這一瞬間想到之前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桃子，又想到平時雖然沈默寡言但看起來很健康的葉丞，不由變得憂心忡忡起來。
“以後小橙子，還有桃子，他們也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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