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164、造夢師09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4章 164、造夢師09
“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在黑暗的森林裏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後, 掛在小白肩上的小黑也止不住地開始煩躁。
這裏好像是一個無限延展的黑暗空間。
但又不是純然的伸手不見五指，以他們作為惡魔優秀的夜視能力，還能看清楚身邊樹幹上的紋理和落葉的形狀。
更像是被厚重雲層遮住了月亮的月夜。
魔界都少見這詭譎的黑暗空間。
他們在月夜裏走了半天也不見光亮, 更聽不見風以外的任何聲音，小白只能憑借著對魔力的感應徑直走向某個方向。
然而那個方向的盡頭又是一片混沌的漩渦。
小白驀地停下了腳步。
小黑也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在黑暗之中左右張望了片刻，才有些不確定地說：“有人……在哭？”
風聲夾雜著一些類似嗚咽的聲音遞入他們耳中。
伴隨著嗚咽的還有潺潺的流水聲。
小白繼續往前走，撥開攔路的枝杈, 走到溪流的邊上。
月光傾瀉而下, 照得林間溪流如同一條銀色的緞帶。
年幼的女孩蹲在溪邊哭泣。
聽見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警覺地擡起了頭，眼角還掛著一滴淚水欲落不落。
小白遠遠地打量著她——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龐。
……
容雁聲收到急訊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時翊遠遠看到她的身影, 還沒來得及高興, 就見她臉上沒了往日溫和的笑意，眉宇之間帶著幾分憂郁。
她身後還跟著個愁眉苦臉的青年，擡頭撞見時翊的視線, 笑得苦澀又有點心虛。
時翊心底不由咯噔一下。
“小周？”時翊看了看青年，又看了眼容雁聲，“容會長, 這是——”
出了其他什麽事了嗎？
時翊討厭麻煩, 但此刻卻無比希望小周的出現是源於別的什麽事情。
但容雁聲一開口就打破了她的期望。
“叫朝嵐和梨雲過來一趟，我有事情要問他們。”容雁聲說道, “對了，讓朝嵐把他所有的研究筆記都帶過來。”
她特別強調了一下：“從一開始到現在的，全部都帶過來。”
時翊連忙點頭應下來, 轉頭親自去叫人。
自從小茉莉和沈霖去那個幻境找人之後，幾個人苦等到了天黑也沒見他們有出來的跡象, 朝嵐抱著貓捧著筆記又繼續回去研究魔法陣，孟梨雲並不擅長這些，被時翊勸回去休息了。
孟梨雲這段時間一直在外面奔波，她現在的身體本就大不如從前，就這麽幹等下去，時翊都害怕她昏倒在外面。
時翊好說歹說，又拿出副會長的身份強壓了一通，才讓孟梨雲勉強點頭轉身。
這會兒過去大半夜，時翊只希望她能真的好好睡上一覺，也好有力氣面對接下去有可能出現的麻煩問題。
可惜事與願違，時翊先給孟梨雲打了電話，剛響了一聲，對面就接通了。
“月菱他們回來了？”孟梨雲張口就問道。
粗粒沙啞的聲線也聽不出是不是剛醒過來。
時翊張了張嘴，捏緊了手機，外殼都被捏變了形，才避重就輕地說：“容會長回來了，她叫你和朝嵐過來一趟，來她辦公室。”
孟梨雲那邊停頓了片刻，聲音還算平穩地回答道：“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時翊連忙叫住她：“對了，我記得你住的地方離朝嵐那邊不遠吧，你要是順路就和他一起過來，提醒他把研究記錄都帶過來。”
她原原本本地將容雁聲的囑咐覆述了一遍，又安慰了一句：“容會長應該是有頭緒了，就是朝嵐那邊別漏了東西，免得麻煩。”
孟梨雲那邊傳來關門的聲音，她已經下了樓。
“我知道了。”孟梨雲說道，“我會跟他一起過去的。”
兩個人過來的很快。
只是朝嵐的體力還比不上孟梨雲，懷裏捧著一大摞書本走得氣喘籲籲，孟梨雲單手就捧著另一外一摞。
回頭一看朝嵐遠遠落在後面，她就氣勢洶洶地快步折返回去，一把又撈了一半到自己懷裏。
“等等，我自己來就可以——”朝嵐下意識伸出手，卻連孟梨雲的衣角都沒抓到。
孟梨雲快步走在前面，一邊冷冷地丟下一句：“要是月菱也出了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朝嵐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幾乎被絆倒。
匆匆迎上來的小周伸手扶了他一把，時翊跟在後面，見狀放下心來，說了聲“當心點”，又轉頭跟孟梨雲說話。
朝嵐朝小周擠出了一個微笑：“謝謝。”
他太久不跟外人接觸，常年獨來獨往養出了一些陰森森的氣質，年紀小一些的少年孩童們都有些怕他。
小周看著他的笑臉，扶著朝嵐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但這反應卻並不是單純的害怕，還有點愧疚和心虛，他訕訕地笑了笑，最終也沒敢吭聲。
這邊一安靜下來，時翊那邊的聲音就變得清晰起來。
時翊正低聲給孟梨雲打預防針：“……前段時間小周出任務抓了一只魘魔。”
魘魔並不是某個單一的物種，而是協會給某一類興趣愛好和能力惡劣的惡魔分類。
它們喜歡給普通人類制造噩夢。
這類惡魔通常魔力不強，比起正面戰鬥更t擅長逃跑和隱匿，一旦現了形，普通人類拿著棒槌都能把它們揍得滿地亂竄。
它們就連胃口都很小，根本沒辦法一口氣吞下人類的整個靈魂，只能躲在陰暗處一點點吸取能量。
但通常沒等它們吸完能量，就會被惡魔或者獵魔人發現。
多數時候是被藏匿在人類中的惡魔同類所發現。
選擇藏匿在人類社會的惡魔大多立場還算堅定，不會隨便對人類下手，但日日流連在“食物”中間，要說一點口水都不流也是不可能的。
在不能傷害人類造成恐慌的情況下，這類力量低微卻又很容易被捕捉到氣息的低等同類就成了解饞的小零嘴。
而對於沒有感知能力的普通人類而言，這些小怪物的可惡之處就正在於此了。
正因為力量低微，一些防護咒甚至都無法感應到它們的存在。
即便是經驗最老道的獵魔人，通常也要在兩三個連續的噩夢之夜後才能反應過來自己著了道。
協會裏的人類們對這東西深惡痛絕，但那幾個惡魔同僚卻很喜歡這些“小零嘴”，甚至願意為此付出相當可觀的勞動力。
於是在與惡魔們關系尚可的獵魔人當中，抓捕魘魔變成了相當合算的買賣。
小周這次也是眼疾手快才搶到疑似魘魔作怪的調查任務。
但他抓回了那只魘魔之後卻沒有立刻交易。
“他跟同期的小陸鬧了點矛盾。”時翊繼續說道，“然後就想稍微作弄一下小陸。”
時翊顯然是婉轉了不少。
小周的頭慢慢埋了下去。
魘魔那種低階小惡魔，一旦打上標記就逃不了了，島上又有結界壓制，惡魔根本作不了妖。
小周和小陸大吵一架，結果慘敗於嘴巴好像淬了毒的同期，心底氣不過，倒也幹不出暗殺下毒這麽嚴重的報覆，讓他做上幾天噩夢就足夠解他心頭之氣。
被魘魔作弄幾天本來倒沒有什麽大礙，養上十天半個月就沒事了。
小周就讓小陸連做了五天的噩夢。
眼看著小陸隱約覺察到不對，準備去找協會的醫生檢查身體了，小周就想趕緊把魘魔捉回來處理掉。
然而他偷偷摸摸在標記指示的位置摸索了半天，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只放出去的魘魔。
結果還被中途趕回來的小陸撞了個正著。
小周懷疑是小陸發現了真相，所以自己將魘魔偷偷藏了起來，拉拉扯扯之間不小心說漏了嘴，小陸直接震怒，拉著他的衣領討要說法。
旁邊的人聽見動靜過來勸架，聽完所有的前因後果，也是各有道理。
小陸出言不遜在先，但小周用魘魔作弄人又確實有些過了。
另一邊又反駁魘魔這麽點時間傷不了人。
兩邊勸架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竟也漸漸吵出了火氣。
一場爭端險些引發一場大戰。
在他們幾乎要動起手來的時候，容雁聲恰好趕回了島上，三言兩語化解了這場紛爭。
其他人都被趕回去休息，小周則被容雁聲帶來了辦公樓。
小周原以為自己是要單獨來受罰，正心虛之間，聽見容雁聲和時翊說什麽魔法陣什麽幻境什麽黑貓之類的話，腦海裏漸漸冒出別的猜想。
魘魔力量微弱，卻很善於制造幻境，挑撥人類的情緒。
這種幻境對惡魔沒有太大的影響，它們天生沒有感情，只辨別魔力，但情感豐富又沒有感知魔力能力的人類卻極其容易陷進去。
若只有一只魘魔，大約也就只會讓一個普通人類做上幾天噩夢。
考慮到這是在獵魔協會的總部，最多不過一周，這只魘魔一定會被人揪出來打包送走。
但要是魘魔溜進了有魔法石的魔力加成的幻境空間……
那簡直就等同於魚入江海。
即便最敏銳的惡魔，恐怕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抓到它們。
除非直接將整個幻境空間摧毀。
“直接毀掉幻境空間的話，裏面的人很有可能會受傷。”時翊直接否決了這個猜想，“月菱也許還能撐過來，但沈霖和沐沈魚沒有她那樣的自保能力，還有桃子，容會長說過她只是人類。”
氣氛一時沈寂下來。
此刻沒有人有心情去追問桃子不是人類為什麽能進入幻境空間，小周對困在裏面的是什麽人都還一無所知，心底只覺得懊惱。
“我下午的時候碰到過那只貓。”小周有些失魂落魄地說道，“那時候我還想過是不是那只貓叼走了魘魔……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沒有人接他的話。
時翊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試著說點什麽讓他們打起精神。
“好一點的消息是，魘魔沒什麽能量增幅的特殊功能，等到魔法石的能量耗盡了，他們最終還是能平安回來的。”
沒有人的臉色因為這句話好起來。
就連時翊自己，在說到“平安”這兩個字的時候，也不由地在心底打了個問號。
那還只是一群小孩子。
最大的柳月菱也不過是中學生的年紀。
讓一群小學生困在噩夢中幾天……甚至幾個月，很難不讓人為之心憂。
時翊只好換了一句安慰：“幸好容會長回來了，她總會有辦法的。就算容會長……還有會長在呢。”
“長離大人的女兒也在裏面，萬一有什麽意外，她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聽到這裏，緊繃的氛圍才稍稍松下來些許。
“……會長？”小周剛加入協會沒多久，對於上面幾位會長的情況不甚明了。
孟梨雲抿著唇角腳步跨進了辦公樓的大廳。
時翊轉過頭去囑咐值班的人去食堂通知準備些夜宵，一時間也沒人顧得上為小周答疑解惑。
只是見身旁的朝嵐一下子放松下來，他也下意識跟著松了一口氣——那位會長，既然排在容會長的上面，一定更厲害吧。
一定會有解決辦法的。
小周跟在朝嵐身後上樓，走進容會長的辦公室。
平日裏寬敞明亮的辦公室此刻卻一片淩亂，書卷散落地上，地毯上也滿是奇怪的汙漬，書桌上倒是空蕩蕩的。
走在最前面的時翊小心地避開了地上的“汙漬”。
小周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前輩們都這樣做，也下意識跟著繞開了中間的區域。
他一邊跟著往前走，一邊不由自主地盯著地面看，他總覺得那灘“汙漬”有些莫名的眼熟。
直到走到中途的時候，那團“汙漬”中一塊黑墨突然抖動了一下，變成了一團漆黑的漩渦——或者是平面的龍卷風。
時翊在前面叫了聲“容會長”，小周低著頭不敢插嘴，一邊心不在焉地盯著那團龍卷風。
“先坐吧。”容雁聲從落地窗前轉身，走向辦公桌，一邊示意了一下旁邊的位置。
小周亦步亦趨地跟在朝嵐身後。
繞到辦公桌前面的時候，小周再擡頭看了眼“汙漬”的全貌，忽然間福至心靈。
“島上的地圖！”小周脫口而出。
說完他才想起來這是在什麽地方，連忙閉上了嘴巴，心虛地低下頭。
容會長輕笑了一聲，沒有責怪他插嘴：“這件事大概是個小概率的意外，不過倒真是有些麻煩——坐下說吧，我叫人泡了茶，給你們提提神。”
對於在場的人來說，這杯茶幾乎是多此一舉，但聽容雁聲開了口，就連最心急的孟梨雲都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咽下一口茶之後，孟梨雲就迫不及待地開口：“容會長，怎麽樣才能把月菱他們盡快帶回來？”
她的急切似乎更甚於之前了。
時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安靜地坐在旁邊似乎沒什麽特別反應的朝嵐，心下的念頭轉了幾道，並沒有貿然開口。
等孟梨雲說完，容雁聲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可以保證，那幾個孩子不會有什麽安全問題。剩下的，就是我找你們過來的原因。”
孟梨雲張嘴就想要說些什麽，但容雁聲一個平和的眼神掃過來，她又強行把追問的話咽了回去。
容雁聲轉頭看了眼朝嵐：“最重要的當然還是那個魔法陣，符文咒語都要列清楚，東西都帶過來了吧。”
朝嵐點了點頭，指了指堆滿了半張書桌的筆記：“連帶著草稿，全都在那裏了。”
“因為多了外部力量的涉入，魔力走向或許會發生扭曲，但底層的咒文並不是那麽容易撼動的，我們可以考慮在咒文中間加入出入口，或者增加額外的引導與提示，與孩子們保持聯系進行安撫。”
容雁聲點了點朝嵐的方向：“這t個就需要你和我一起出力。”
她頓了頓，又看向時翊：“小翊你去聯系一下風月他們，找兩個、不，他們三個一起叫過來。”
時翊一驚：“情況有這麽嚴重嗎？”
風月是協會裏極為稀有的惡魔成員，而且還是資歷極深的骨灰級前輩，性格上相較其他同類倒是堪稱溫和，但在協會內部的事物上相當我行我素。
容雁聲叫他出來都得倒欠人情，所以不到危急時刻，她一般不會主動找他。
另一個原因則是，這位惡魔前輩很多年前就開始浪跡天涯，想找也找不到。
這對容雁聲來說當然不是什麽問題。
有問題的是，不過一個幻境和魘魔，有必要把這位半退休狀態的惡魔前輩叫回來嗎。
雖說他的實力確實沒的說……
但，倒不如說正是因此，才叫人有些不安。
難道這起意外事故還有他們不知道的麻煩隱情？
在場的人都不安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地圖。
不知是不是他們的錯覺，那團龍卷風的顏色似乎又變得深了一下，外形又變得大了一些。
“只是以防萬一。”容雁聲柔聲安撫，“他們中有幾個力量太強，萬一不小心失控，我還想保住我們的中心島，重新填海造島還是件挺麻煩的事。”
“對外聯絡室那邊的電話簿上有號碼，這幾天應該可以打得通了。對了，打完電話順帶把中心島那邊的人疏散一下，這幾天就不要放人進去了。”
時翊點了點頭，憂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容雁聲又叫朝嵐去整理筆記，一邊抽出紙筆，讓小周把那只魘魔的特征和抓捕情況都列下來。
孟梨雲手裏攥著茶杯，死死盯著他們的動作。
“小心杯子。”容雁聲看過來，提醒了她一聲。
“……抱歉。”孟梨雲才回過神，杯壁上已經出現了一圈裂紋，她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把杯子放下。
“我帶你去茶水間重新換一杯吧。”容雁聲說道，“正好他們整理也需要一段時間。”
正好找機會和她私下聊聊。
孟梨雲聽出她的言下之意，轉頭又看了朝嵐一眼，然後才轉身跟上了容雁聲的腳步。
大門輕輕在背後合上。
如芒在背的視線消失了，坐在桌前的小周狠狠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都癱在桌面上。
孟梨雲那一眼不能說是“看”，該說是“辭”才對。
如果目光能化作實質，只怕朝嵐的身體都已經被孟梨雲眼底刺出的眼刀給紮得體無完膚了。
小周跟這位前輩不怎麽熟悉，但對方的大名卻是如雷貫耳——出了名不要命的狠人。
而且這位前輩還極為討厭惡魔。
即便是協會內的惡魔同僚，孟梨雲也從不給什麽好臉色，小周這樣新來不久的後輩都聽說過她差點幹掉惡魔同事的英勇事跡。
那一身傷痕當然都是她的勳章，但摸著良心說，那殘缺的身體也確實有些駭人。
再加上那通身殺出來的氣勢，小周連擡頭直視她都不太敢。
僅僅是坐在朝嵐身邊被餘光掃到，他都有種被壓得擡不起頭的感覺。
更不必說身旁瘦骨嶙峋的朝嵐老師了。
“朝嵐哥你真是太不容易了。”小周同情地看向了旁邊的難兄難弟，“咱倆這也真是夠倒黴的。”
朝嵐埋頭在自己的筆記裏，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專註得似乎完全沒聽進小周的話。
小周被冷了這麽一下，也覺得自己失言，連忙又抓起筆努力回憶魘魔的特征。
“話說回來，這本來也是怪我……幹嘛要和那個傻逼逞一時之氣，還不如半夜偷偷套麻袋揍他一頓呢，反正他又打不過我……唉，希望這些信息能有點用吧，幾個小孩，還是小學生，遇上我，他們才真是倒黴呢……”小周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
朝嵐轉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底劃過一抹苦笑。
遇上他，是他們倒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在黑暗的森林裏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後, 掛在小白肩上的小黑也止不住地開始煩躁。
這裏好像是一個無限延展的黑暗空間。
但又不是純然的伸手不見五指，以他們作為惡魔優秀的夜視能力，還能看清楚身邊樹幹上的紋理和落葉的形狀。
更像是被厚重雲層遮住了月亮的月夜。
魔界都少見這詭譎的黑暗空間。
他們在月夜裏走了半天也不見光亮, 更聽不見風以外的任何聲音，小白只能憑借著對魔力的感應徑直走向某個方向。
然而那個方向的盡頭又是一片混沌的漩渦。
小白驀地停下了腳步。
小黑也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在黑暗之中左右張望了片刻，才有些不確定地說：“有人……在哭？”
風聲夾雜著一些類似嗚咽的聲音遞入他們耳中。
伴隨著嗚咽的還有潺潺的流水聲。
小白繼續往前走，撥開攔路的枝杈, 走到溪流的邊上。
月光傾瀉而下, 照得林間溪流如同一條銀色的緞帶。
年幼的女孩蹲在溪邊哭泣。
聽見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警覺地擡起了頭，眼角還掛著一滴淚水欲落不落。
小白遠遠地打量著她——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龐。
……
容雁聲收到急訊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時翊遠遠看到她的身影, 還沒來得及高興, 就見她臉上沒了往日溫和的笑意，眉宇之間帶著幾分憂郁。
她身後還跟著個愁眉苦臉的青年，擡頭撞見時翊的視線, 笑得苦澀又有點心虛。
時翊心底不由咯噔一下。
“小周？”時翊看了看青年，又看了眼容雁聲，“容會長, 這是——”
出了其他什麽事了嗎？
時翊討厭麻煩, 但此刻卻無比希望小周的出現是源於別的什麽事情。
但容雁聲一開口就打破了她的期望。
“叫朝嵐和梨雲過來一趟，我有事情要問他們。”容雁聲說道, “對了，讓朝嵐把他所有的研究筆記都帶過來。”
她特別強調了一下：“從一開始到現在的，全部都帶過來。”
時翊連忙點頭應下來, 轉頭親自去叫人。
自從小茉莉和沈霖去那個幻境找人之後，幾個人苦等到了天黑也沒見他們有出來的跡象, 朝嵐抱著貓捧著筆記又繼續回去研究魔法陣，孟梨雲並不擅長這些，被時翊勸回去休息了。
孟梨雲這段時間一直在外面奔波，她現在的身體本就大不如從前，就這麽幹等下去，時翊都害怕她昏倒在外面。
時翊好說歹說，又拿出副會長的身份強壓了一通，才讓孟梨雲勉強點頭轉身。
這會兒過去大半夜，時翊只希望她能真的好好睡上一覺，也好有力氣面對接下去有可能出現的麻煩問題。
可惜事與願違，時翊先給孟梨雲打了電話，剛響了一聲，對面就接通了。
“月菱他們回來了？”孟梨雲張口就問道。
粗粒沙啞的聲線也聽不出是不是剛醒過來。
時翊張了張嘴，捏緊了手機，外殼都被捏變了形，才避重就輕地說：“容會長回來了，她叫你和朝嵐過來一趟，來她辦公室。”
孟梨雲那邊停頓了片刻，聲音還算平穩地回答道：“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時翊連忙叫住她：“對了，我記得你住的地方離朝嵐那邊不遠吧，你要是順路就和他一起過來，提醒他把研究記錄都帶過來。”
她原原本本地將容雁聲的囑咐覆述了一遍，又安慰了一句：“容會長應該是有頭緒了，就是朝嵐那邊別漏了東西，免得麻煩。”
孟梨雲那邊傳來關門的聲音，她已經下了樓。
“我知道了。”孟梨雲說道，“我會跟他一起過去的。”
兩個人過來的很快。
只是朝嵐的體力還比不上孟梨雲，懷裏捧著一大摞書本走得氣喘籲籲，孟梨雲單手就捧著另一外一摞。
回頭一看朝嵐遠遠落在後面，她就氣勢洶洶地快步折返回去，一把又撈了一半到自己懷裏。
“等等，我自己來就可以——”朝嵐下意識伸出手，卻連孟梨雲的衣角都沒抓到。
孟梨雲快步走在前面，一邊冷冷地丟下一句：“要是月菱也出了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朝嵐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幾乎被絆倒。
匆匆迎上來的小周伸手扶了他一把，時翊跟在後面，見狀放下心來，說了聲“當心點”，又轉頭跟孟梨雲說話。
朝嵐朝小周擠出了一個微笑：“謝謝。”
他太久不跟外人接觸，常年獨來獨往養出了一些陰森森的氣質，年紀小一些的少年孩童們都有些怕他。
小周看著他的笑臉，扶著朝嵐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但這反應卻並不是單純的害怕，還有點愧疚和心虛，他訕訕地笑了笑，最終也沒敢吭聲。
這邊一安靜下來，時翊那邊的聲音就變得清晰起來。
時翊正低聲給孟梨雲打預防針：“……前段時間小周出任務抓了一只魘魔。”
魘魔並不是某個單一的物種，而是協會給某一類興趣愛好和能力惡劣的惡魔分類。
它們喜歡給普通人類制造噩夢。
這類惡魔通常魔力不強，比起正面戰鬥更t擅長逃跑和隱匿，一旦現了形，普通人類拿著棒槌都能把它們揍得滿地亂竄。
它們就連胃口都很小，根本沒辦法一口氣吞下人類的整個靈魂，只能躲在陰暗處一點點吸取能量。
但通常沒等它們吸完能量，就會被惡魔或者獵魔人發現。
多數時候是被藏匿在人類中的惡魔同類所發現。
選擇藏匿在人類社會的惡魔大多立場還算堅定，不會隨便對人類下手，但日日流連在“食物”中間，要說一點口水都不流也是不可能的。
在不能傷害人類造成恐慌的情況下，這類力量低微卻又很容易被捕捉到氣息的低等同類就成了解饞的小零嘴。
而對於沒有感知能力的普通人類而言，這些小怪物的可惡之處就正在於此了。
正因為力量低微，一些防護咒甚至都無法感應到它們的存在。
即便是經驗最老道的獵魔人，通常也要在兩三個連續的噩夢之夜後才能反應過來自己著了道。
協會裏的人類們對這東西深惡痛絕，但那幾個惡魔同僚卻很喜歡這些“小零嘴”，甚至願意為此付出相當可觀的勞動力。
於是在與惡魔們關系尚可的獵魔人當中，抓捕魘魔變成了相當合算的買賣。
小周這次也是眼疾手快才搶到疑似魘魔作怪的調查任務。
但他抓回了那只魘魔之後卻沒有立刻交易。
“他跟同期的小陸鬧了點矛盾。”時翊繼續說道，“然後就想稍微作弄一下小陸。”
時翊顯然是婉轉了不少。
小周的頭慢慢埋了下去。
魘魔那種低階小惡魔，一旦打上標記就逃不了了，島上又有結界壓制，惡魔根本作不了妖。
小周和小陸大吵一架，結果慘敗於嘴巴好像淬了毒的同期，心底氣不過，倒也幹不出暗殺下毒這麽嚴重的報覆，讓他做上幾天噩夢就足夠解他心頭之氣。
被魘魔作弄幾天本來倒沒有什麽大礙，養上十天半個月就沒事了。
小周就讓小陸連做了五天的噩夢。
眼看著小陸隱約覺察到不對，準備去找協會的醫生檢查身體了，小周就想趕緊把魘魔捉回來處理掉。
然而他偷偷摸摸在標記指示的位置摸索了半天，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只放出去的魘魔。
結果還被中途趕回來的小陸撞了個正著。
小周懷疑是小陸發現了真相，所以自己將魘魔偷偷藏了起來，拉拉扯扯之間不小心說漏了嘴，小陸直接震怒，拉著他的衣領討要說法。
旁邊的人聽見動靜過來勸架，聽完所有的前因後果，也是各有道理。
小陸出言不遜在先，但小周用魘魔作弄人又確實有些過了。
另一邊又反駁魘魔這麽點時間傷不了人。
兩邊勸架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竟也漸漸吵出了火氣。
一場爭端險些引發一場大戰。
在他們幾乎要動起手來的時候，容雁聲恰好趕回了島上，三言兩語化解了這場紛爭。
其他人都被趕回去休息，小周則被容雁聲帶來了辦公樓。
小周原以為自己是要單獨來受罰，正心虛之間，聽見容雁聲和時翊說什麽魔法陣什麽幻境什麽黑貓之類的話，腦海裏漸漸冒出別的猜想。
魘魔力量微弱，卻很善於制造幻境，挑撥人類的情緒。
這種幻境對惡魔沒有太大的影響，它們天生沒有感情，只辨別魔力，但情感豐富又沒有感知魔力能力的人類卻極其容易陷進去。
若只有一只魘魔，大約也就只會讓一個普通人類做上幾天噩夢。
考慮到這是在獵魔協會的總部，最多不過一周，這只魘魔一定會被人揪出來打包送走。
但要是魘魔溜進了有魔法石的魔力加成的幻境空間……
那簡直就等同於魚入江海。
即便最敏銳的惡魔，恐怕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抓到它們。
除非直接將整個幻境空間摧毀。
“直接毀掉幻境空間的話，裏面的人很有可能會受傷。”時翊直接否決了這個猜想，“月菱也許還能撐過來，但沈霖和沐沈魚沒有她那樣的自保能力，還有桃子，容會長說過她只是人類。”
氣氛一時沈寂下來。
此刻沒有人有心情去追問桃子不是人類為什麽能進入幻境空間，小周對困在裏面的是什麽人都還一無所知，心底只覺得懊惱。
“我下午的時候碰到過那只貓。”小周有些失魂落魄地說道，“那時候我還想過是不是那只貓叼走了魘魔……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沒有人接他的話。
時翊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試著說點什麽讓他們打起精神。
“好一點的消息是，魘魔沒什麽能量增幅的特殊功能，等到魔法石的能量耗盡了，他們最終還是能平安回來的。”
沒有人的臉色因為這句話好起來。
就連時翊自己，在說到“平安”這兩個字的時候，也不由地在心底打了個問號。
那還只是一群小孩子。
最大的柳月菱也不過是中學生的年紀。
讓一群小學生困在噩夢中幾天……甚至幾個月，很難不讓人為之心憂。
時翊只好換了一句安慰：“幸好容會長回來了，她總會有辦法的。就算容會長……還有會長在呢。”
“長離大人的女兒也在裏面，萬一有什麽意外，她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聽到這裏，緊繃的氛圍才稍稍松下來些許。
“……會長？”小周剛加入協會沒多久，對於上面幾位會長的情況不甚明了。
孟梨雲抿著唇角腳步跨進了辦公樓的大廳。
時翊轉過頭去囑咐值班的人去食堂通知準備些夜宵，一時間也沒人顧得上為小周答疑解惑。
只是見身旁的朝嵐一下子放松下來，他也下意識跟著松了一口氣——那位會長，既然排在容會長的上面，一定更厲害吧。
一定會有解決辦法的。
小周跟在朝嵐身後上樓，走進容會長的辦公室。
平日裏寬敞明亮的辦公室此刻卻一片淩亂，書卷散落地上，地毯上也滿是奇怪的汙漬，書桌上倒是空蕩蕩的。
走在最前面的時翊小心地避開了地上的“汙漬”。
小周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前輩們都這樣做，也下意識跟著繞開了中間的區域。
他一邊跟著往前走，一邊不由自主地盯著地面看，他總覺得那灘“汙漬”有些莫名的眼熟。
直到走到中途的時候，那團“汙漬”中一塊黑墨突然抖動了一下，變成了一團漆黑的漩渦——或者是平面的龍卷風。
時翊在前面叫了聲“容會長”，小周低著頭不敢插嘴，一邊心不在焉地盯著那團龍卷風。
“先坐吧。”容雁聲從落地窗前轉身，走向辦公桌，一邊示意了一下旁邊的位置。
小周亦步亦趨地跟在朝嵐身後。
繞到辦公桌前面的時候，小周再擡頭看了眼“汙漬”的全貌，忽然間福至心靈。
“島上的地圖！”小周脫口而出。
說完他才想起來這是在什麽地方，連忙閉上了嘴巴，心虛地低下頭。
容會長輕笑了一聲，沒有責怪他插嘴：“這件事大概是個小概率的意外，不過倒真是有些麻煩——坐下說吧，我叫人泡了茶，給你們提提神。”
對於在場的人來說，這杯茶幾乎是多此一舉，但聽容雁聲開了口，就連最心急的孟梨雲都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咽下一口茶之後，孟梨雲就迫不及待地開口：“容會長，怎麽樣才能把月菱他們盡快帶回來？”
她的急切似乎更甚於之前了。
時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安靜地坐在旁邊似乎沒什麽特別反應的朝嵐，心下的念頭轉了幾道，並沒有貿然開口。
等孟梨雲說完，容雁聲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可以保證，那幾個孩子不會有什麽安全問題。剩下的，就是我找你們過來的原因。”
孟梨雲張嘴就想要說些什麽，但容雁聲一個平和的眼神掃過來，她又強行把追問的話咽了回去。
容雁聲轉頭看了眼朝嵐：“最重要的當然還是那個魔法陣，符文咒語都要列清楚，東西都帶過來了吧。”
朝嵐點了點頭，指了指堆滿了半張書桌的筆記：“連帶著草稿，全都在那裏了。”
“因為多了外部力量的涉入，魔力走向或許會發生扭曲，但底層的咒文並不是那麽容易撼動的，我們可以考慮在咒文中間加入出入口，或者增加額外的引導與提示，與孩子們保持聯系進行安撫。”
容雁聲點了點朝嵐的方向：“這t個就需要你和我一起出力。”
她頓了頓，又看向時翊：“小翊你去聯系一下風月他們，找兩個、不，他們三個一起叫過來。”
時翊一驚：“情況有這麽嚴重嗎？”
風月是協會裏極為稀有的惡魔成員，而且還是資歷極深的骨灰級前輩，性格上相較其他同類倒是堪稱溫和，但在協會內部的事物上相當我行我素。
容雁聲叫他出來都得倒欠人情，所以不到危急時刻，她一般不會主動找他。
另一個原因則是，這位惡魔前輩很多年前就開始浪跡天涯，想找也找不到。
這對容雁聲來說當然不是什麽問題。
有問題的是，不過一個幻境和魘魔，有必要把這位半退休狀態的惡魔前輩叫回來嗎。
雖說他的實力確實沒的說……
但，倒不如說正是因此，才叫人有些不安。
難道這起意外事故還有他們不知道的麻煩隱情？
在場的人都不安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地圖。
不知是不是他們的錯覺，那團龍卷風的顏色似乎又變得深了一下，外形又變得大了一些。
“只是以防萬一。”容雁聲柔聲安撫，“他們中有幾個力量太強，萬一不小心失控，我還想保住我們的中心島，重新填海造島還是件挺麻煩的事。”
“對外聯絡室那邊的電話簿上有號碼，這幾天應該可以打得通了。對了，打完電話順帶把中心島那邊的人疏散一下，這幾天就不要放人進去了。”
時翊點了點頭，憂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容雁聲又叫朝嵐去整理筆記，一邊抽出紙筆，讓小周把那只魘魔的特征和抓捕情況都列下來。
孟梨雲手裏攥著茶杯，死死盯著他們的動作。
“小心杯子。”容雁聲看過來，提醒了她一聲。
“……抱歉。”孟梨雲才回過神，杯壁上已經出現了一圈裂紋，她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把杯子放下。
“我帶你去茶水間重新換一杯吧。”容雁聲說道，“正好他們整理也需要一段時間。”
正好找機會和她私下聊聊。
孟梨雲聽出她的言下之意，轉頭又看了朝嵐一眼，然後才轉身跟上了容雁聲的腳步。
大門輕輕在背後合上。
如芒在背的視線消失了，坐在桌前的小周狠狠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都癱在桌面上。
孟梨雲那一眼不能說是“看”，該說是“辭”才對。
如果目光能化作實質，只怕朝嵐的身體都已經被孟梨雲眼底刺出的眼刀給紮得體無完膚了。
小周跟這位前輩不怎麽熟悉，但對方的大名卻是如雷貫耳——出了名不要命的狠人。
而且這位前輩還極為討厭惡魔。
即便是協會內的惡魔同僚，孟梨雲也從不給什麽好臉色，小周這樣新來不久的後輩都聽說過她差點幹掉惡魔同事的英勇事跡。
那一身傷痕當然都是她的勳章，但摸著良心說，那殘缺的身體也確實有些駭人。
再加上那通身殺出來的氣勢，小周連擡頭直視她都不太敢。
僅僅是坐在朝嵐身邊被餘光掃到，他都有種被壓得擡不起頭的感覺。
更不必說身旁瘦骨嶙峋的朝嵐老師了。
“朝嵐哥你真是太不容易了。”小周同情地看向了旁邊的難兄難弟，“咱倆這也真是夠倒黴的。”
朝嵐埋頭在自己的筆記裏，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專註得似乎完全沒聽進小周的話。
小周被冷了這麽一下，也覺得自己失言，連忙又抓起筆努力回憶魘魔的特征。
“話說回來，這本來也是怪我……幹嘛要和那個傻逼逞一時之氣，還不如半夜偷偷套麻袋揍他一頓呢，反正他又打不過我……唉，希望這些信息能有點用吧，幾個小孩，還是小學生，遇上我，他們才真是倒黴呢……”小周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
朝嵐轉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底劃過一抹苦笑。
遇上他，是他們倒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