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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151、茉莉與莫離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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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151、茉莉與莫離01

世界恢覆和平後的某一天。

某個鳥語花香的小鎮上, 一對年輕的夫婦發現自家花店隔壁的閣樓上搬來了另一對年輕的小情侶。

兩人的模樣有點怪異。

不是說他們的相貌醜陋,事實正相反,男的帥氣女的漂亮, 從外貌到身高都很匹配。

只是他們跟著中介過來看房的時候,漂亮的女人一直捂著腹部, 神情慵懶淡漠,但在瞥見身後的男人時就會顯露出一點不耐煩。

“你什麽時候滾蛋?”女人置氣地問道。

“你輸了。”男人微微笑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收斂了起來, 但他的眼神從沒有從女人身上移開分毫。

誰都看得出來他很在意她。

中介試著詢問他的意見, 男人卻充耳不聞, 根本沒有把視線分給他半點。

女人“嘶”的抽了一下氣,低聲罵了句臟話, 轉頭就叫中介不要在意男人的存在。

顯然她是生氣了。

中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賠著笑領著他們進了門。

不多時,中介就又出了門,對著那對年輕的情侶點頭又哈腰, 有點誠惶誠恐的樣子。

轉頭離開的時候才又露出點高興的模樣。

看來這筆生意是做成了。

這座小鎮位置有些偏僻閉塞,鎮上外來者不多,時間久了彼此都認識。

花店老板娘叫住中介, 好奇地八卦了一番。

中介瞄了一眼旁邊的閣樓, 才小聲地說起兩人的來歷。

昨天晚上鎮子外面發生了一場小型地震,對鎮子裏面影響不大, 但唯一的對外山路卻被震塌了,今天一早鎮長就帶著鎮上的青壯年前去搶修了。

所以這會兒鎮上的人才不多,也沒什麽人註意到這兩個新來的外鄉人。

這兩人就是不幸遭遇了這場意外的過路人, 那名年輕女子還因此受了點傷,眼見一時半會兒無法離開, 便幹脆決定暫且在這裏住下。

在中介那裏的時候,兩人還吵了一架,男人喜靜,不喜歡人聲,看了一圈空置房屋分布圖永遠都指在鎮子的角落位置。

女人恰恰相反,希望能找個稍微熱鬧點的地方,最好透過窗戶就能看到來來往往的行人。

男人嘲諷她走形式主義尋求心理安慰,女人冷笑著罵他傻逼閉嘴。

中介回憶起兩人在不大的小屋裏劍拔弩張的模樣,忍不住又開始冒起冷汗,花店老板娘卻聽得咯咯直笑。

她沒有直面過兩人爭吵時的恐怖殺氣,只見過男人盯著女人時的專註,便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一對歡喜冤家之間的小情趣。

“感情還真是不錯呢。”花店老板娘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樣的誤解。

“是嗎。”中介幹笑著捂住自己隱隱作痛的胃——面對那兩個人的時候他就想要這麽做了,但沒敢。

“最後吵了半天還不是妥協了嘛。”花店老板娘有理有據地推測道,“這裏雖然不是最熱鬧的地方,不過隔了一條街就是學校,很多人也會特意繞到這裏來買花。”

恰好正是個相對折中的選擇。

“說的也是。”中介摸了摸額頭的冷汗,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

不過這並不影響他不想再見到那兩人的想法。

雖然那位小姐年輕又美麗,而且出手還十分闊綽。

——他只不過稍微誇了兩句,就感覺自己好像快要被旁邊的眼刀切成幾十塊了。

某種直覺告訴他,以後最好離這裏遠一點。

花店老板娘對此一無所知,送別了可憐的中介之後,她開始琢磨著是不是該送點什麽給新鄰居打個招呼。

中午來買花的客人帶回來消息,鎮外的山路修好至少需要半個月的時間,兩位鄰居顯然要在這裏多待上一段時間了。

於是當天傍晚的時候,她帶著女兒以及一束花和兩瓶自制的果醬上了門。

開門的人只有那個年輕的女人。

她走路很慢,面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很虛弱,但近距離對視的時候,花店老板娘也不由在心底驚嘆她的美貌。

病弱的模樣平添了幾分脆弱感,即便她站t在那裏就比老板娘高出了一頭,垂眸輕聲問詢的模樣也叫人心生憐意。

女人用溫和的聲音問老板娘有什麽事。

老板娘回過神來,因為自己的楞神而微微紅了臉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後挪了挪,遞出手裏的果醬並說明來意。

旁邊的女兒則興奮地舉起了那束橙黃的向日葵。

才六七歲大的小姑娘是個徹頭徹尾的顏控,她還不太清楚要來拜訪鄰居的原因,但看到漂亮的姐姐就立刻喜歡上了,也不吝於大聲誇讚她的美貌。

女人微微笑了一下,接過了女孩遞來的花,溫聲說了句“謝謝”。

她自我介紹說叫管長離,老板娘想著剛剛認識不好表現得太過唐突,便叫她管小姐。

管小姐身體確實不太好。

或許正是因為缺乏精力,所以她似乎對社交這種事興致缺缺,面對老板娘表現出的善意和好奇,僅僅是做出了禮貌性的回應。

但她好像很喜歡小孩子,明明看著很疲憊了,卻還是彎著腰摸了摸女孩的腦袋,溫柔跟她說了好幾句話。

彎腰的時候她微微皺了下眉,可能是牽扯到了傷口的痛處,但她很快就用微笑掩蓋了過去,一點也沒有讓面前的小朋友覺察到。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中介說的冷笑痛罵男友的可怕模樣。

老板娘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們不該過多打擾病人休息,但在離去之前還是忍不住好奇往屋裏張望了一下,然後問道:“你男朋友不在家嗎?”

管小姐明顯楞了一下,對老板娘口中的稱呼感到了驚訝。

老板娘反應過來自己誤會了什麽,又改口道:“你們已經結婚了嗎?真是不好意思,原來是你丈夫。”

管小姐露出了某種好像吞了蒼蠅一樣的臉色,但她並不習慣於向普通人發怒,因為驚訝而楞怔了片刻之後,反倒露出了一種無可奈何的好笑神色。

“他不是。”管小姐解釋道,“我們沒什麽關系。”

但在現實面前這些話語顯得有點蒼白,落在老板娘耳朵裏倒像是賭氣。

管小姐頓了頓,又說道:“他應該已經走了。”

老板娘安慰道:“別擔心,他一定還會回來的。”

就算真鬧了什麽矛盾離家出走,外面的山路還沒修好,他總不能飛出去。

這個小鎮也就這麽大,他總會回來的。

管小姐露出無奈的神色,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放棄了繼續跟她解釋的想法。

“要是遇到什麽困難的話,可以隨時過來找我們。”老板娘指了指閣樓對面的小樓房說道,“隔著窗戶喊一聲也行,我們就住在花店樓上。”

“我家先生和鎮醫院的醫生是好朋友,很快就可以把他叫過來。”

管小姐語氣淡淡地謝過她的好意,在她們轉身下樓的時候關上了門。

……

惡魔先生在半夜的時候從窗戶進了屋。

緊閉的門窗對他來說等同於擺設,走窗戶是最快的路徑。穿墻也可以,但要是撞壞了墻壁弄塌了房子,管長離一定會發飆。

管長離發飆其實也沒什麽可怕的,無非就是打架、打架和打架。

她在暴怒的狀態下狠狠揍惡魔一頓,或者被惡魔反殺,然後直接原地躺平好幾個月。

惡魔先生在原則上應該對此樂見其成,他就是為此才時不時地跑到人界來騷擾管長離,但鑒於一天前十分無趣的那一架之後,他覺得這種狀態打贏了也沒什麽意思。

管長離看起來更像是在躺平了自殺。

雖然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她根本就死不掉。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郁郁寡歡這麽多年了。

但在這之前有挺長一段時間,她的狀態還沒有差到這個地步,至少看到惡魔就忍不住表露出暴躁的一面好像已經成了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見了面不論打沒打贏沒贏,總得諷刺幾句才過得去。

但昨天再次見面的時候,管長離沈默得像個啞巴,惡魔先生一度懷疑她是不是中了什麽禁言咒。

直到管長離滿身是血地在地上躺了許久,等到月上柳梢的時候,深深地長嘆了一口氣,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拔掉了刺進內臟的劍刃。

還真是沒用啊。

她如此嘲諷著旁邊遲遲沒有離去的惡魔先生。

這完全是無理取鬧。

惡魔先生這樣想道,但沒有說出來。

除了衰老,或者出現更強大的惡魔或者別的什麽存在,再也沒有任何人或惡魔可以殺掉她了。

包括她自己。

她自己都殺了不了自己,又怎麽能指望實力相當的魔王能夠徹底殺了她呢。

而且明明是那樣強大的存在了,以惡魔的眼光來看,她還那麽年輕,早早追求死亡又有什麽意義呢?

管長離翻了個白眼,罵他就是個傻逼。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罵過臟話了,考慮到之前要給還未成年的小孩做一個好的表率,管長離有段時間用語文明到可以直接去競選世界級別的文明大使。

那段時間惡魔先生看到她文縐縐的模樣,總覺得十分手癢。

很久之後他去系統地了解了一下人類的文化之後,終於知道有一種不帶臟字的罵人風格叫做陰陽大師。

不過好在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因為不想被碰巧路過的路人誤當成死狀慘烈的屍體,管長離最後還是在天亮之前爬了起來,慢吞吞地走向了最近的城鎮,準備隨便找個地方躺著養養傷。

惡魔先生一直跟在她的身後。

理由是這場架不作數,等她好了再重來。

管長離覺得他腦子有坑,後來想想又把這話咽了回去——惡魔有腦子這種東西嗎?

她忽然覺得會和惡魔吵起來的自己才是腦子有坑。

那一口郁氣下去之後,再多的爭吵也變得索然無味,管長離不想再開口,倒在床上就閉上了眼睛。

她感覺到惡魔的氣息消失,或許是回了魔界。

一般打過架之後自視甚高的魔王大人不會再在人界搞什麽其他小動作,管長離在這點上倒是對他很有信心。

然後就是隔壁那家花店的老板娘和她的女兒上門拜訪。

如果是年輕的時候,她或許會覺得這種刻意打探和隨意揣測別人隱私的行為有些討厭,但現在她的心態已經平和到就算有人指著她鼻子咒罵她,她也會面不改色地選擇全盤收下。

這麽大年紀了,跟一群小輩有什麽可計較的?

況且新鄰居一家更多的是好意。

管長離閉著眼睛思索著要不要把桌上那束向日葵放進花瓶,但空蕩蕩的新房子裏根本沒有花瓶這個東西,清理灰塵可以用魔法,床鋪原本就有一床全新的,這就基本可以滿足她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也許廚房裏會有杯子或者水壺可以勉強替代一下。

但她還沒來得及進廚房。

就在她苦思著向日葵的事情時,惡魔先生爬過窗戶,站到了她床邊,只有陰影落在她的身上。

管長離感覺到他在思索著什麽。

她很想說別思考了,思考越多只會讓人頭痛。但她不想動,連嘴都不想張,所以什麽也沒說。

“因為那個人結婚了。”惡魔先生忽然說道。

他的語氣那麽平靜,但管長離還是從其中聽出了幾分恍然大悟的意味,好像他忽然之間就參透了什麽真相。

更要命的是,他猜對了。

管長離無力地想道,至少猜對了一半。

“她不想認你。”惡魔先生繼續發表他在一番調查之後得出的見解,“因為你看起來跟她一樣年輕,甚至更年輕,她不知道該如何向其他人解釋你的身份。”

“她選擇了人類,而放棄了你。”

惡魔先生認為這就是管長離現在如此頹廢的原因。

“你給她取了名字,撫養她長大——在她的親生母親拋棄她之後,為了她隱姓埋名,幾乎把自己變成另一個模板,但她最終卻不認你。”

回應他的是迎面飛過來的什麽東西。

——一支沒了墨的簽字筆,原先靜悄悄地躺在床頭櫃上,現在剛剛擦過惡莫先生的臉頰,然後深深沒入了墻壁。

惡魔先生回頭看了一眼。

這又不是他丟的,損壞墻壁的事當然跟他沒關系。

“雁翎沒有拋棄她的女兒。”管長離轉過了身,借著月色與惡魔對視,“雁聲也並不是選擇了人類,只是她更適合和普通人類一起生活。她邀請了我,只是我沒有去。”

“你覺得,”惡魔先生惡劣地問出了那個問題,“如果你真的去了,她會怎麽介紹你?”

——姐姐,或者朋友之類的。

管長離倒是不在意這些,但她知道如果自己去了婚禮現場,那個孩子一定會感到很緊張。

婚禮上或許會t有她過去的朋友,或許湊巧有什麽人在很久之前就見過管長離。

管長離在容雁聲七八歲大的時候收養了她,到現在過去將近二十年,就算天生娃娃臉不顯老,也不可能二十年間沒有任何的變化。

她當然可以改換面貌去參加婚禮,但那樣就沒有絲毫意義了。

事實上她確實親眼看過了那場婚禮,只是沒有露面,在新人送走賓客之後,她也跟著人群一同直接轉身離開。

新人將在自己的婚房裏看到一份沒有署名的新婚賀禮。

容雁聲會知道那是什麽。

她或許會失落會愧疚,但並不會感到後悔。

容雁聲是混血和普通人類的孩子,秀氣的相貌和溫和的性格都更偏向她的人類父親,她厭惡打鬥,魔力也稀少的可憐。

普通混血到了二十歲上下就會徹底停止生長,然後一直將身體維持在這個最佳狀態直到徹底死去。

但容雁聲過了二十歲之後依然在繼續生長。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她都更像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她也始終希望自己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和自己心愛的人共同過完屬於普通人的一生。

管長離從始至終都沒有反對過這個心願。

只是年輕的孩子在最叛逆的年紀選擇了最激烈的掙脫方式,到後來或許是因為面子和自尊便不知道該如何低頭。

而管長離。

管長離從未真正做過母親,也始終記得容雁聲的親生母親,在毫無經驗的躊躇之中選擇了默許。

結果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管長離其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好,也沒什麽可遺憾的。

與舊時代的親友相關的最後一人也從她身邊離去,便好像最後一點責任從她身上脫離。

風箏斷了線,就該落地。

管長離至今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天堂地獄或者輪回轉世,但死亡仍然是與舊友重逢的唯一可能性。

可惜她死不掉。

“還是怪你太沒用了。”管長離深深嘆了口氣,如此遺憾地說道,“要是你能直接殺掉我就好了。”

“你還是去做夢吧。”惡魔先生想也沒想就說道,“你要是真死了,然後再把你覆活,告訴你這都是你死了的錯。”

管長離瞪著他:“這是威脅嗎?”

惡魔先生勾了勾嘴角,露出與人類不太相像的微笑——管長離覺得那很陰險。

“是的。”惡魔先生光明正大地說道,“而且這次我會在這裏等到你痊愈為止。”

“……”管長離差點把床板摳破掉,“你們魔界就沒有什麽需要處理的事務嗎?”

“一群腦子裏只有吃和幹架的蠢貨,能有什麽事要處理?惹事的回去直接幹掉就好了。”魔王大人理直氣壯地說道。

“我真是替你的追隨者們感到悲哀。”管長離真心實意地說道。

不務正業的魔王完全沒有感到任何羞恥。

管長離:“……”

“隨便你吧。”管長離翻了個身倒回了床上。

“你現在還想死嗎?”惡魔先生在她身後問道。

“不想了。”管長離背對著他,懶洋洋地說道,“等我先找到把你幹掉的方法再說吧。”

……

花店老板娘不出意料地發現,隔壁管小姐的男朋友果然還是回來了。

只是男人有些神出鬼沒的,經常她轉個頭的功夫人就沒了,偶爾在路上碰見叫他也得不到回應。

或許是他還不認識隔壁開花店的一家人。

管小姐自住下之後很長時間都沒有再出門,老板娘想到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屋子裏空蕩蕩的,又找不到那個總是走路飛快的男人,於是只好挑了個晴天的早上又敲了敲她家的門。

老板娘的女兒照例舉著一束花,這次是粉色的百合。

管小姐這次的臉色好了一些,笑容依然溫和到帶了點距離感。

在她俯身跟女孩說話的時候,老板娘越過她看到客廳桌子上的那束向日葵,斜插在一個舊的牛奶盒子裏,在陽光的照耀下依然生機勃勃。

看起來有被精心的照料著。

老板娘心底那點忐忑就這樣散去了,問過管小姐需不需要添置一些新家具,並向她介紹了鎮上唯一一家二手市場之後,又一次問起她男朋友的事情。

“你男朋友沒有留在這裏照顧你嗎?”

“他不是……”管長離頓了頓,想了想其他的借口——兄妹或者姐弟什麽的,要是叫哥哥或者讓對方叫姐姐,頓時只覺頭皮發麻。

普通的同行人也很難解釋他為什麽總能往她臥室來去自如。

於是管長離最終還是把那些解釋的話咽回去,說他最近在忙,至於忙什麽她也不知道,反正老板娘好像很善於自我腦補。

老板娘果然沒有再追問下去,最後只問了一句她男朋友叫什麽名字。

“這樣下次在路上碰面也方便打招呼。”老板娘這樣解釋道。

管長離卻沒法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魔王大人到底叫什麽名字。

外號倒是很多,她個人獨家專用的全是一些不太適合放在臺面上稱呼的負面詞匯。

反正不管她怎麽叫,對方一聽就知道是在叫他。

管長離想了想,找到了一個勉強擺脫的借口:“這種事,下次碰面了當面問更好一點。”

雖然惡魔先生大概壓根不會給她打招呼的機會。

管長離在心底默念道,她才不想費心給魔王想什麽名字。

善於腦補甜蜜愛情故事的老板娘點了點頭,認可了她這個說法。

不過即便是管長離也得承認,老板娘一家是她都很少見過的熱心人士,隔三差五便上門慰問,等到花店生意忙起來,她就把女兒推過來,說是幫一個人在家的管長離解解悶。

反正兩邊只有幾步遠,站在花店門口就能聽見小姑娘咚咚咚爬樓梯的聲音。

惡魔先生始終沒給花店老板娘叫住他的機會,但在管長離那裏倒是和花店家的小姑娘碰了幾次面。

小姑娘有點怕他,大約是出自某種本能,每回他在的時候便不自覺地往管長離身後躲。

然後明顯早就成年了的大人就會表現得更加不爽。

小姑娘便趁著惡魔先生不在的時候,偷偷跟管長離說他的壞話。

“姐姐,這個叔叔好兇哦,看起來就好像隨時會打人的樣子,你的傷不會就是被他打的吧?爸爸說會打女人的男人都不是什麽好男人,姐姐你這麽年輕,要不還是趁早換一個吧。我叫爸爸給你介紹幾個脾氣好的。”

管長離因為這段話笑到傷口都在隱隱作痛。

惡魔先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她們身後,用一種毫無感情的眼神凝視著她們。

小姑娘有點害怕地抖了抖,以為他一直躲在房間裏偷聽,默默挪到了管長離身邊,在聽到樓下媽媽在叫她的時候,小聲說了聲“姐姐再見”,然後一溜煙地飛奔下了樓。

惡魔先生看起來很想往她背後紮兩刀。

管長離在旁邊提醒,他之前答應過她不在這段時間裏作妖的。

惡魔先生對“作妖”這兩個字頗有微詞,但到底還是收回了視線,非常費解地問她:“你喜歡那種煩人的小鬼?”

管長離說:“不是挺可愛的嗎?”

惡魔先生表示她的眼光簡直不可理喻。

管長離輕哼了一聲,難得的心情還算不錯,但那個鼻音的意思是懶得再跟他爭論。

惡魔先生看了眼她,又看了眼窗外的花店,也沒有再說話。

……

管長離在兩周之後才下了樓。

照理來說小鎮外的山路應該已經修理好,但很不幸的是連日的暴雨造成了一場山體塌方和泥石流,又一次沖毀了將將要重修好的山路。

萬幸的是當時是深夜,並沒有造成什麽人員傷亡。

修路活動暫時中止,鎮長決定等情況穩定之後再擇日繼續。

鎮上的人並沒有表現出什麽擔憂的情緒,小鎮雖然人不多,面積也不大,但鎮外有很大一片平緩的坡地,一部分用來放牧,一部分用來種植,這麽多年來一直都能做到自給自足。

在惡魔肆虐的年代,這裏就是罕見的世外桃源。

祖輩們囑咐他們不要輕易外出,否則會遇到危險,於是直到外面的世界重新恢覆和平,他們也仍然習慣性地遵從著這條組訓。

偶爾有外鄉的旅人路過這裏,會為他們帶來外面世界的消息。

有些人向往外面的繁華,便跟著旅人一同啟程,但大多數都選擇了偏安一隅,留在這座安寧的小鎮度完自己的餘生。

留在小鎮裏的人從生下來之後,自己的一生基本上就可以看到頭。

跟在父母身邊長大,去學校念幾年書,找一份可以堅持一生的工作,選定與自己共度t餘生的伴侶,然後結婚、生子,看著自己的孩子重覆與自己相似的人生。

覺得這種人生無趣的人大多會選擇在成年之前就離開這裏,剩下的要麽缺乏一些勇氣,要麽真心享受這種安安穩穩的生活。

花店老板娘一家就屬於後者。

在修路活動暫時中止之後,花店的男主人也開始頻繁出現在店裏,幫忙插花和收銀。

沒兩天,老板娘原先忙碌的身影就開始固定在店裏或者店外的椅子上。

陽光好的時候她會坐在門口曬太陽,和路過而且還算清閑的客人聊天,忙碌的人變成了老板。

他們的女兒依然圍繞著媽媽轉,但開始時不時傻笑著去摸媽媽的肚子,然後轉頭逢人就說她要有弟弟妹妹了。

老板娘又懷孕了。

管長離在出門的那天聽說了這個消息,在店裏買了一束花又送給他們一家算是道賀。

老板娘對此表現得還挺高興,不過轉頭又想起了山路又被沖塌的事,遺憾地告訴她想要離開的話,至少還要再等上兩三個月了。

管長離沒太放在心上。

山路上那點障礙物並不影響她進出,即便是在重傷的狀況下她也有辦法直接離開這裏,只是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去哪裏都沒什麽意義。

這個世外桃源式的小鎮給了她一種久違的安寧。

而且這次她傷得重,先前十幾年為了養女的事頗費心神,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需要一段時間的靜養。

她準備在這裏再留一段時間。

說不定還能看到一個新生命的降生——管長離在那剎那想到已經嫁人的養女,結婚生子組建一個健全的家庭正是她一直所期望的,也許容雁聲很快也會有一個孩子。

也許她會有一個孫女或者孫子?

盡管對方很有可能不知道她的存在,不過生命的存續總是件令人欣慰的事情。

惡魔先生註意到了她對隔壁鄰居家的過度關註。

正如他之前所宣稱的那樣,他在這段時間都沒有離開過這座小鎮,只是他並不喜歡人群,所以更多時候是獨處,或者只待在管長離旁邊。

但在管長離傷勢好轉之後,她就開始過多地接觸人群。

惡魔先生對此感到不滿。

但他在某些方面也很有自知之明——和管長離吵起來其實約等於互相擡杠,誰也不想落了下風,至於吵了什麽內容有沒有道理根本不重要。

想要通過吵架的方式說服對方只會起到相反的效果。

於是惡魔先生開始探究原因。

在圍觀了一段時間管長離和鄰居家的相處之後,惡魔先生得出了一個結論——

“你喜歡小孩子?”

在某天晚上管長離回到房間之後,惡魔先生又一次爬窗進來,追問了她這個問題。

“啊?”管長離這段時間進入養生模式,簡單來說就是早睡早起,這會兒已經閉上了眼睛,也不想費力去思考問題背後的原因,隨口回答道,“算是吧。”

“你自己生一個孩子嗎?”惡魔先生繼續追問道。

“哈?”管長離擡頭看了他一眼,“你又在研究什麽哲學問題?”

“你和那個雜……混血種關系不好是因為你不是她的親生母親,如果你是她親生母親,於情於理她都不能將你拒之門外。”惡魔先生說道,“所以,你會更想要一個親生的孩子嗎?”

管長離:“……”

“第一次,她沒有把我拒之門外,是我自己沒有選擇出席。第二——”管長離對著天花板翻了個白眼,“我生不生小孩關你屁事,你又生不出來還好奇這個。”

“那是另一碼事。”惡魔先生不依不饒地追問,“所以你想不想——”

“不想。”管長離覺得他好煩,沒有腦子的惡魔在某些時候真是意外的死腦筋,“我要是想那時候就直接找個正常男人了。”

“我是說人類。”管長離補充道。

她是最早的混血,年輕時候對這方面沒什麽研究,也什麽興趣,但是從後來雁翎的情況來看,除了擁有魔力之外,她和普通的人類女性差不了多少。

意思是如果對象是普通人類男性的話,她當然也可以正常懷孕生子。

不過她對這些事並沒有什麽興趣。

要不然——正如她所說的——當初就直接找個普通男性談對象了。

最早是由於某個錯誤的藥物試驗產生的小問題。

但受到家庭環境的影響,管長離在男女關系上的觀念偏向傳統——有些事情至少得兩情相悅才行。

很不巧的是,管長離從沒喜歡過什麽人。

她的親朋好友起初懷疑她可能是個同性戀,而且她也確實很受同性的喜愛,後來就漸漸給她確診了無性戀。

另一波學術型朋友認為她有可能只是成長周期比一般人長一些。

不過這對管長離來說都只是一些無傷大雅的調侃。

結果就是管長離確實母胎單身到了親朋好友都變成了爺爺奶奶輩,她身邊也沒多出什麽人。

直到那個藥物意外。

而死敵惡魔先生又恰巧在那個時候跑過來挑釁。

更重要的是,管長離很擔心自己在失控的狀態下一不小心就擰斷了什麽人的脖子。

惡魔的話,似乎就完全沒有這樣的煩惱了。

然後麽……

管長離不是很想回憶後面的事。

她不反駁花店老板娘對惡魔的稱呼,原因除了麻煩以外,就是她和惡魔先生確實還有點別的關系。

只是無論以人類的視角還是惡魔的視角來看,這都算不上什麽正常的戀愛關系,從床上下來也不影響他們馬上互相把對方往死裏捅。

哦,惡魔先生可能不是真的想她死。

管長離這個各方面都旗鼓相當的對手對他來說是個可持續利用的玩具。

但管長離確實是真心想捅死他的。

倒也不是什麽深仇大恨——隨著時間流逝,人界慢慢恢覆和平,過往本就沒多深的私人仇怨實際早就慢慢淡化。

應該說是責任。

等徹底捅死魔王大人之後,管長離這個唯一能打敗他的“救世主”也就能徹底功成身退,專心想辦法和地下的親友去團聚了。

可惜直到目前為止,這個目標仍然遙遙無期。

管長離伸手把被子蒙過了頭頂,開始覺得莫名跟惡魔先生討論起這種問題的自己大概也是腦子進了水。

惡魔先生伸手把她的被子拽了下來,以某種莫名其妙的執著勁追問:“你想選那個殘次品?”

“什麽?”管長離感覺自己是真困了,腦子遲緩了一下冒出來的念頭就只有想打人,以至於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在問什麽。

“你怎麽知道那個葉家的又來求婚的事情?”管長離問道。

前段時間惡魔先生應該沒在人界才對。

“後面的還來過?”惡魔先生挑起了眉頭,一直都平靜無波的聲音都微微往上揚了揚,聽起來很像是某種質問的語氣。

“啊,我還以為你知道那差不多都要成為他們家族的傳統了。”管長離不想理他,放棄了奪回自己的被子,閉著眼睛翻了個身,“只是為了血統——就像人類給動物育種一樣。”

“不自量力。”惡魔先生輕哼了一聲。

“被當成種馬的是我又不是你,你生個什麽氣。”管長離問道,“總之我完全沒有那個想法,也不想和一群短命鬼玩什麽祖孫戀,我的年紀當他們祖奶奶都夠了。”

“至於會關註隔壁鄰居,僅僅只是單純地為新生命降生而感到高興而——所以你可以滾了嗎?我還要睡覺。”

“……”惡魔先生沈默了片刻,最後把被子扔了回去,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他似乎還想追問些什麽,但始終沒有再開口。

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後還是消失在了原地。

管長離睜開了一只眼睛,看了一眼他離去的方向,並不準備繼續探究他在發什麽神經,反正也是常有的事情。

她蓋好被子,重新閉上了眼睛。

……

花店老板娘在查出懷孕的第二個月,終於第一次跟隔壁管小姐的男朋友打上了招呼。

今天早上生意不忙,花店的小姑娘趴在櫃臺邊,小聲跟爸爸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麽。

從她時不時伸手比比劃劃的方向來看,說的似乎是隔壁管小姐家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隔壁管小姐的男朋友路過了花店門口,老板娘正曬著太陽昏昏欲睡,也沒有聽到腳步聲,所以並沒有第一時間註意到他的存在。

睜開眼睛看到他的身影的時候,老板娘的第一反應是今天估計又打不上招呼了。

但出乎她的預料的是,管小姐的男朋友在花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男人看了一眼花店t裏面靠在櫃臺上竊竊私語的兩人。

小姑娘手上一僵,立刻閉上了嘴巴,一臉心虛地往爸爸身後躲了躲。

花店老板也露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

但男人什麽也沒有說就收回了視線。

他站在擺放了好幾排盆栽的花架前,駐足打量了片刻,伸手指了指中間的那一盆,問道:“這是什麽?”

冷冰冰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近人情。

他的表情神態和聲音語氣都與溫和扯不上關系,也不能說是高高在上頤指氣使,更近似一種沒有感情的漠然。

這倒不會讓人覺得討厭或者受到輕視,反倒只會讓人莫名有些不安和惶恐。

老板娘擡頭與他對視了一眼,還沒有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自己對話,卻已經下意識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做出了一個近乎保護的動作。

她的手心滲出了汗,緊張地在衣裙上蹭出了印記。

管小姐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後面走過來,順手拍了一下她男朋友的後腦勺,迫使他將直勾勾的視線從快要瑟瑟發抖的孕婦身上移開。

“問別人話要註意禮貌。”管小姐這樣教訓道,“至少先說聲你好吧。”

男人扭過頭去看她。

雖然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變化,但老板娘莫名感覺到他是有些不滿的,心底不由為管小姐捏了把汗。

“那、那個,沒關系的……”老板娘連忙說道,“只是問問一盆花而已。”

擔憂的沖突並沒有出現,男人再轉回頭的時候氣勢就稍微收斂了一些,依然面無表情,但給人感覺沒有那麽可怕了。

“他有一點交流障礙。”管小姐跟老板娘解釋了一句,但她臉上嫌棄的表情中透露的意思應該是——很嚴重的交流障礙。

“不過他本來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物,你們不必理會他。”管小姐說道,然後又指了指那盆花,問道,“這盆花多少錢?”

老板娘胡亂點了點頭,其實沒太明白她的意思。

不過看到管小姐和平常一樣有點懶洋洋的表情,老板娘就慢慢將心安回了肚子裏。

然後她才反應過來管小姐在問她花的價錢。

——管小姐人這麽溫柔,既然是她的男朋友,應該也不會是什麽壞人。

老板娘慢慢接受了她的說法,露出點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是她自己表現得太大驚小怪了。

或許是孕期激素的影響,總是容易一驚一乍。

她轉頭看了眼那盆花——繁茂的綠葉間點綴著許多小小的白色的花骨朵,距離完全開放大概還要一兩天的時間。

“這是茉莉花。”老板娘看了看管小姐,又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她男朋友的側臉,沒有像往常一樣自顧自的長篇大論,但還是沒忍住補充了一句,“也是一種很適合送給戀人的花。”

“那就拿一盆吧。”管小姐看起來對鮮花背後的寓意故事沒有什麽興趣,但還是因為男朋友感興趣而掏錢買了一盆。

從花店門口離開之後,老板娘就看到管小姐直接將那盆花塞進了男朋友的懷裏。

真是恩愛啊。

老板娘這樣想道。

她還是沒有看到管小姐的正面表情,否則大概也不會做出這樣的判斷——事實上溫和的管小姐更想把花盆砸到惡魔先生的臉上去,語氣也一點都不溫和。

“自己捧回去慢慢研究吧!”管小姐對身旁的惡魔先生表示了鄙視,“堂堂魔王大人竟然特意屈尊去恐嚇一個普通的人類——還是孕婦,真是不要臉。”

惡魔先生絲毫不引以為恥:“是她太脆弱了。”

管小姐強調:“她懷孕了。”

惡魔先生毫不在意地說:“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又生不出來。”

管小姐:“……”

為什麽這麽在意自己生不生得出來這個問題?

惡魔需要考慮這種問題嗎?

顯然不需要。

這群家夥跟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也沒什麽區別。

管小姐捏了捏眉心,試圖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從腦子裏面趕出去。

——那跟她又有什麽關系?

當然沒有關系。

管小姐再次意識到自己不該和惡魔計較腦回路的問題,那無異於自找折磨自討苦吃。

惡魔先生確實對花店的孕婦沒有任何興趣,反而對手裏的花興趣更深一些。

“為什麽這是適合送給戀人的花?”惡魔先生繼續追問道。

管小姐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確實充滿了求知欲的惡魔先生,最終還是決定滿足他這個小小的好奇心。

“望君莫離——茉莉,莫離。”管小姐解釋道,“飽含了你不懂的人類的美好期望的寓意的諧音。”

“希望對方不要從自己身邊離開嗎。”惡魔先生表示他完全能理解字面上的含義。

“你可以這樣理解。”管小姐說道。

“我以為你很喜歡這種花。”惡魔先生思索了片刻,說道,“我記得,你曾經有段時間種了很多。”

“那個時候,你是準備把那些花送給誰?”惡魔先生繼續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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