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52、茉莉與莫離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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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152、茉莉與莫離02
惡魔先生在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他和管小姐的親生女兒都七歲大了以後, 又一次回想起了曾經那個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所以那些花你當時都送給誰了？”
鹿嶼在醒來之後再看到管長離的第一眼，就沒頭沒腦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管長離用“你腦子壞掉了嗎”的眼神看向他。
她一開始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麽。
關於那個小鎮的記憶，她幾乎都已經忘得一幹二凈了。
鹿嶼幫她回憶了一下時間節點, 她才隱約有了一點模糊的印象——就是在容雁聲的婚禮之後那段時間的事。
記不太清楚的原因除了時間太久遠以外，他們其實也沒有在那個小鎮中停留太長的時間。
在那個時間段裏, 管長離和魔王大人的和平共處都只是短暫的假象，過不了多久就會以大打出手告終。
那次也不例外。
不過他們會提前離開倒不是由於這個原因。
雨季過去之後，鎮長就重新組織了人手繼續去修理山路。
花店的老板因為妻子懷孕的事, 那次便沒有被拉進修理隊伍, 而是留在家裏一邊打理店鋪, 一邊照顧妻子。
至於小孩子，就負責在鎮上玩耍。
鎮子上都是熟人, 最近又封了山路, 家長對於孩子們大街小巷的亂竄也毫不擔心。
正是這樣的疏忽，等到他們有幾個小孩子不見蹤影的時候，已經是夜裏的事了。
家長們慌張地召集了全鎮的人手四處搜尋了一番之後, 大一點的小孩們才吞吞吐吐地說起他們騙那幾個小一點的孩子山裏有寶藏的事。
小孩子們輕易相信了地震和泥石流都是守護寶藏的惡龍作祟的鬼話，膽大包天地決定組隊去擊殺惡龍。
一場家家酒游戲帶來了不幸的惡果。
小孩子們趁著修路的大人們下工後偷偷跑去了山路上，結果就在大人們焦急地前去尋找他們的時候, 那裏又一次發生了地震。
這次的震感比上次還要強烈許多, 不少大人也因為落石而受了傷。
那群想要屠殺惡龍的小孩子們更是難逃被掩埋的厄運。
兩場地震和泥石流完全只是天災。
管長離在第一天晚上也是因為地震封住了山路，才決定去最近的鎮子上休養。
通常來說, 如果不是惡魔作祟，她是不太會去幹涉普通人類所遭遇的不幸的。
天災人禍，本就是人間尋常事。
或許年輕時候她還有幾分心性和精力去插手, 但隨著惡魔當道的舊時代漸漸落幕，長生不死的“救世主”也漸漸把自己變成了飄蕩在人世間的幽靈。
但偏偏就在那一次, 偏偏就在那個時候，管長離看到隔壁花店的老板娘挺著肚子，滿臉焦急地堅持跟在丈夫身後一起去找女兒。
小姑娘也在那個小小的尋寶隊裏。
很難說是不是恰巧在那個時間節點產生了一些移情因素的影響——管長離本身對小孩子其實沒有什麽特別的偏愛，有時候會多花一些心思去保護，僅僅只是因為他們比之成年人要脆弱很多。
總之結果就是管長離心軟了那麽一次。
奇跡般生還的小孩子們拉著大人的手，滿臉興奮地說新來鎮上的那個姐姐其實是會法術的仙女。
大人們神色或茫然或驚訝，花店老板娘隱約意識到什麽，回去的時候就趁著夜色敲響了鄰居家的門。
那個空蕩蕩的閣樓已經人去樓空，好像從沒有人住過一樣。
為了避免給這個寧靜的小鎮帶來更多的麻煩，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在t鎮上人意識到那個異類的存在之前離開。
對他們來說，或許真的只是一次神仙顯靈。
救完小孩子之後就消失不見，如同一個童話般的夢幻傳說，也不必擔心再起什麽爭端。
但對於管長離而言，那不過就是漫長的記憶之中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件小事。
她思索了許久，也只回想起離開那個鎮子的原因，以及當年有過的一點遺憾——她到現在也沒當上“奶奶”。
“所以花到底送給誰了？”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別吵，我還在想。”管長離推開鹿嶼的臉，她確實還沒想得起來。
花是比鎮上那段模糊的記憶還要久遠前的事。
真難得這個對人類世界漠不關心的惡魔還記得那麽清楚。
惡魔低吟了一聲，好像扯到了傷口。
管長離動作頓了頓，回憶的思緒戛然而止，轉過頭去看坐在床上面色蒼白的惡魔。
她打量了鹿嶼片刻，摸了摸下巴，認真地問道：“惡魔受傷也會感覺到痛嗎？”
鹿嶼掀開了上衣的下擺，一本正經地說道：“心痛。”
管長離：“……”
惡魔又哪裏來的心臟？
但看到鹿嶼腹部那片猙獰的傷口，她又有點說不出話來。
進入魔界之後，鹿嶼幾乎被抽幹了魔力。
誕生於虛無的怪物就是在這個時候傷到了他。
重新和魔界締結了聯系之後，他的力量在彌補了魔界虧空之後自然會慢慢恢覆。
普通的惡魔沒那麽容易殺死他。
但這不代表它們就會放棄這個機會。
這大概是這一代魔王一生之中最虛弱最狼狽的時刻……之一。
上一次還是前代老魔王還在的時候。
那會兒管長離跟他境況差不多，只能被迫達成合作。
這次倒不算是“被迫”。
比起虛弱到力量虧空的魔王，死而覆生的管長離狀況可比他好太多了。
除了繼承了來自父親那邊的力量以外，鹿嶼本就為她填補了大量的魔力。
魔界要是有能夠交流的自主意識，大概會指著魔王的鼻子怒罵見色忘義的昏君——為了個女人，差點連自己都給搞死了。
幸好管長離還不是那麽狠心的女人。
“放心吧，這段時間我會保護好你的安全的。”管長離伸手拍了拍鹿嶼的腦袋，淺笑著說道，“總不能讓女兒回來看不到爸爸呀。”
“茉莉呢？”鹿嶼終於想到了女兒。
“送到雁聲那裏去了。”管長離說道，“島上有結界，如果有什麽異狀我會感覺到的。”
“那些東西……”鹿嶼有些不爽，但也不得不承認現在這個狀態下，讓女兒暫時遠離他們才比較安全。
小茉莉畢竟年紀還小，並不清楚要如何運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一不小心還有可能會失控。
現在父母都被絆住手腳，為了避免發生什麽意外，自然還是直接讓她避開危險中心才好。
“所以還是請你好好養傷——別耍什麽花招。”管長離警告地看了鹿嶼一眼，“說實話我不太擅長照顧什麽人，要是時間太久，我可不能保證哪天不耐煩了覺得還是幹脆把你毒死比較省心。”
鹿嶼說：“你不會。”
事實是惡魔根本毒不死。
但他就是很自信地說她不會。
管長離被噎了一下——她確實不會那麽幹，就是習慣了不懟鹿嶼一下就覺得不舒服。
但鹿嶼……
鹿嶼似乎早已經磨掉了那些對著她冷嘲熱諷的習慣。
——雖然這種“耿直”也挺讓人無言以對的。
在她死亡之後，七年還真的是一個很漫長的時間。
管長離垂下眼瞼，瞄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放棄了跟他繼續鬥嘴的想法。
“幸好最近是寒假。”管長離慢慢說道。
“什麽？”鹿嶼問。
“不用幫茉莉請假了。”管長離說道，“所以，還是得趁她開學之前把這些麻煩解決掉。”
所以重點是上學？
鹿嶼若有所思。
不過之前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所以花——”
“閉嘴，你就不能忘了這一茬嗎。”管長離嘆了口氣，“我真的不記得了。”
“你之前也是這麽說的。”鹿嶼說道，“不記得的話，說明一點也不重要。”
“知道還問？”管長離又有點想錘他了，但看了看他身上的傷，還是勉強忍耐住了。
“那我不問了。”鹿嶼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冷冰冰的眼瞳裏甚至也透露出幾分溫柔來。
管長離伸出去的手最後也只是用力地揉了一下他的頭發。
“好好養傷，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或許正是白天的時候被追問了太多遍關於花的事，夜裏管長離在半夢半醒之間真的夢見了一些舊事。
那確實是非常非常久遠之前的事情。
久遠到魔界的老魔王還沒被管長離和鹿嶼幹掉，管長離懷念了一生的親人和朋友都還年輕，她的名聲日益響亮，無數人翻山越嶺地過來見她，想要追隨在她的身後。
當時各大權威組織也紛紛向她投來了橄欖枝，許以金錢、名利、權威等等諸多好處，希望她能夠加入自己的組織效力。
但管長離並不喜歡那些為官者之間的彎彎繞繞，也並沒有什麽一統人界的興趣。
在身邊聚集了一些有能力的同伴之後，她也沒有選擇直接擴張自己的“領地”，成為某個新的領主，而是成立了專門獵殺惡魔的組織。
也就是如今的獵魔協會的前身。
他們只接受獵魔相關的任務，以此換取一些物資或者金錢，然後再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或者回到組織裏。
安置幸存者的工作以及功勞都交由那個區域原本的領導者負責。
由於這樣的原因，這個組織受到了大部分人的歡迎和尊重。
不過在早期這也僅僅是面上的光鮮。
除了要培養新人，他們還得投入大量的資金和物資在研發工作上面。
在人類世界的情況稍稍穩定一些之後，同樣厭惡人際關系一心只想救世的科學家們也紛紛投奔而來。
管長離也只對他們照單全收。
雖然她並不負責安置這些人的工作，但在這些瑣事之外還得擔負起養家糊口的重任。
尤其是在獵魔生意的淡季，她也思考過如何增加一點副業收入。
比如當快遞員，治療師，甚至街頭魔術師之類的。
花也是在那個時期種的。
當時管長離正在摸索自己的能力，也是偶然發現魔力甚至有催生植物的作用，她閑來無事的時候在空山間開墾了一大片花田。
局勢稍稍穩定下來的時候，各地富商們也對鮮花生意產生了一定的興趣。
簡而言之，管長離當時種花不是為了送給誰，而是單純為了賣錢。
——後來那片花田就是在跟鹿嶼打起來的時候毀掉的。
不過惡魔先生雖然不懂人類感情，但並不是個智商為負的白癡。
他會在很多年之後仍對那片花海耿耿於懷，原因顯然並不僅僅在於那片花田本身。
然後管長離第一次在夢境裏回憶起了葉寧。
曾經一心想要獲得力量發揮“保護人類”作用的小孩在那時已經長成了青年的模樣。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以勉強可以稱為“朋友”的身份碰面。
自從過了青春期之後，葉寧總是單方面的追逐在管長離身後表達好感，希望她能嫁給自己。
但在管長離眼裏，他始終都是初次見面時對著怪物屍體微笑的小孩。
再加上葉寧救過她的朋友秦樂的性命，還不止一次，所以管長離一直以來對他都多有忍讓，也允許他在自己的地盤上來去自如。
當年那個小孩孜孜不倦的追求並沒有能讓管長離動容分毫。
除了立場不同，她也清楚地明白，小孩並不是真的多喜歡她，只不過看中她身為混血的血統，希望能夠借此留下更加強大優秀的後代。
因為本意是為了人類的未來考慮——那時候管長離也不知道自己後來能活那麽久，所以她才忍住了自己的拳頭。
管長離討厭的人類不多，煩人的小孩可能要算一個。
直到最後一次碰面。
那也是葉寧唯一一次沒有追著她說結婚和後代的話題。
而是只說了喜歡。
管長離一如往常毫不留情地回絕，說她不想搞姐弟戀，也不想生孩子。
葉寧看著她笑了一下，沒有爭辯，道過別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那或許也是他那短暫一生中最接近“真心”的時刻。
很多年之後，直到葉寧死去多年，有一些被誤解的真相得以澄清，葉家也傳到第三代的時候t，偶然聽到過他們對話的朋友還跟管長離提起過這件事，問她當時有沒有過一瞬間的心動。
管長離說沒有，朋友便不再繼續追問。
朋友知道她說沒有，那就是真的沒有。
管長離記得過去很多的朋友，會對著鏡子裏自己依然年輕的臉露出惆悵的神色，時常在親人和朋友的墓碑前消磨空閑的時間。
她不加掩飾地懷念著舊日的親友。
但葉寧從不在此列。
所以管長離一直都沒有搞清楚鹿嶼對那個早早死去的小孩的莫名敵意來源於哪裏。
直到此時再回憶起那些早已遺忘的細節，管長離才突然想起來，葉寧向她道別那一次，還有朋友追問她關於葉寧的事的那一次，鹿嶼恰好都在。
不過那時他們滿心只專註於怎麽給對方捅刀，於是便理所當然地忽略了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管長離在醒來之後，面色古怪地看著旁邊沈睡的鹿嶼的臉——這會兒安靜的閉著眼睛看起來倒是比平時乖巧的多。
但她還是伸手拍醒了鹿嶼。
鹿嶼翻了下身將她抱得更緊，壓到傷口也毫不在意，半夢半醒地壓在她頸側，低聲問她怎麽了。
“我終於想起來那個花的事了。”管長離說起夢裏的事，或者說是剛剛回想起來的舊識記憶。
鹿嶼安靜地聽著，管長離幾乎以為他又睡著了，直到在她說完所有的記憶之後，又聽到鹿嶼輕哼了一聲。
管長離問他：“你是不是就是一直糾結這個所以才覺得不爽？”
鹿嶼說惡魔沒有那些感情。
他也不懂。
當然是在嘴硬。
鹿嶼沈默了片刻，又輕聲說道：“我只是覺得自己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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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先生在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他和管小姐的親生女兒都七歲大了以後, 又一次回想起了曾經那個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
“所以那些花你當時都送給誰了？”
鹿嶼在醒來之後再看到管長離的第一眼，就沒頭沒腦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管長離用“你腦子壞掉了嗎”的眼神看向他。
她一開始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麽。
關於那個小鎮的記憶，她幾乎都已經忘得一幹二凈了。
鹿嶼幫她回憶了一下時間節點, 她才隱約有了一點模糊的印象——就是在容雁聲的婚禮之後那段時間的事。
記不太清楚的原因除了時間太久遠以外，他們其實也沒有在那個小鎮中停留太長的時間。
在那個時間段裏, 管長離和魔王大人的和平共處都只是短暫的假象，過不了多久就會以大打出手告終。
那次也不例外。
不過他們會提前離開倒不是由於這個原因。
雨季過去之後，鎮長就重新組織了人手繼續去修理山路。
花店的老板因為妻子懷孕的事, 那次便沒有被拉進修理隊伍, 而是留在家裏一邊打理店鋪, 一邊照顧妻子。
至於小孩子，就負責在鎮上玩耍。
鎮子上都是熟人, 最近又封了山路, 家長對於孩子們大街小巷的亂竄也毫不擔心。
正是這樣的疏忽，等到他們有幾個小孩子不見蹤影的時候，已經是夜裏的事了。
家長們慌張地召集了全鎮的人手四處搜尋了一番之後, 大一點的小孩們才吞吞吐吐地說起他們騙那幾個小一點的孩子山裏有寶藏的事。
小孩子們輕易相信了地震和泥石流都是守護寶藏的惡龍作祟的鬼話，膽大包天地決定組隊去擊殺惡龍。
一場家家酒游戲帶來了不幸的惡果。
小孩子們趁著修路的大人們下工後偷偷跑去了山路上，結果就在大人們焦急地前去尋找他們的時候, 那裏又一次發生了地震。
這次的震感比上次還要強烈許多, 不少大人也因為落石而受了傷。
那群想要屠殺惡龍的小孩子們更是難逃被掩埋的厄運。
兩場地震和泥石流完全只是天災。
管長離在第一天晚上也是因為地震封住了山路，才決定去最近的鎮子上休養。
通常來說, 如果不是惡魔作祟，她是不太會去幹涉普通人類所遭遇的不幸的。
天災人禍，本就是人間尋常事。
或許年輕時候她還有幾分心性和精力去插手, 但隨著惡魔當道的舊時代漸漸落幕，長生不死的“救世主”也漸漸把自己變成了飄蕩在人世間的幽靈。
但偏偏就在那一次, 偏偏就在那個時候，管長離看到隔壁花店的老板娘挺著肚子，滿臉焦急地堅持跟在丈夫身後一起去找女兒。
小姑娘也在那個小小的尋寶隊裏。
很難說是不是恰巧在那個時間節點產生了一些移情因素的影響——管長離本身對小孩子其實沒有什麽特別的偏愛，有時候會多花一些心思去保護，僅僅只是因為他們比之成年人要脆弱很多。
總之結果就是管長離心軟了那麽一次。
奇跡般生還的小孩子們拉著大人的手，滿臉興奮地說新來鎮上的那個姐姐其實是會法術的仙女。
大人們神色或茫然或驚訝，花店老板娘隱約意識到什麽，回去的時候就趁著夜色敲響了鄰居家的門。
那個空蕩蕩的閣樓已經人去樓空，好像從沒有人住過一樣。
為了避免給這個寧靜的小鎮帶來更多的麻煩，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在t鎮上人意識到那個異類的存在之前離開。
對他們來說，或許真的只是一次神仙顯靈。
救完小孩子之後就消失不見，如同一個童話般的夢幻傳說，也不必擔心再起什麽爭端。
但對於管長離而言，那不過就是漫長的記憶之中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件小事。
她思索了許久，也只回想起離開那個鎮子的原因，以及當年有過的一點遺憾——她到現在也沒當上“奶奶”。
“所以花到底送給誰了？”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別吵，我還在想。”管長離推開鹿嶼的臉，她確實還沒想得起來。
花是比鎮上那段模糊的記憶還要久遠前的事。
真難得這個對人類世界漠不關心的惡魔還記得那麽清楚。
惡魔低吟了一聲，好像扯到了傷口。
管長離動作頓了頓，回憶的思緒戛然而止，轉過頭去看坐在床上面色蒼白的惡魔。
她打量了鹿嶼片刻，摸了摸下巴，認真地問道：“惡魔受傷也會感覺到痛嗎？”
鹿嶼掀開了上衣的下擺，一本正經地說道：“心痛。”
管長離：“……”
惡魔又哪裏來的心臟？
但看到鹿嶼腹部那片猙獰的傷口，她又有點說不出話來。
進入魔界之後，鹿嶼幾乎被抽幹了魔力。
誕生於虛無的怪物就是在這個時候傷到了他。
重新和魔界締結了聯系之後，他的力量在彌補了魔界虧空之後自然會慢慢恢覆。
普通的惡魔沒那麽容易殺死他。
但這不代表它們就會放棄這個機會。
這大概是這一代魔王一生之中最虛弱最狼狽的時刻……之一。
上一次還是前代老魔王還在的時候。
那會兒管長離跟他境況差不多，只能被迫達成合作。
這次倒不算是“被迫”。
比起虛弱到力量虧空的魔王，死而覆生的管長離狀況可比他好太多了。
除了繼承了來自父親那邊的力量以外，鹿嶼本就為她填補了大量的魔力。
魔界要是有能夠交流的自主意識，大概會指著魔王的鼻子怒罵見色忘義的昏君——為了個女人，差點連自己都給搞死了。
幸好管長離還不是那麽狠心的女人。
“放心吧，這段時間我會保護好你的安全的。”管長離伸手拍了拍鹿嶼的腦袋，淺笑著說道，“總不能讓女兒回來看不到爸爸呀。”
“茉莉呢？”鹿嶼終於想到了女兒。
“送到雁聲那裏去了。”管長離說道，“島上有結界，如果有什麽異狀我會感覺到的。”
“那些東西……”鹿嶼有些不爽，但也不得不承認現在這個狀態下，讓女兒暫時遠離他們才比較安全。
小茉莉畢竟年紀還小，並不清楚要如何運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一不小心還有可能會失控。
現在父母都被絆住手腳，為了避免發生什麽意外，自然還是直接讓她避開危險中心才好。
“所以還是請你好好養傷——別耍什麽花招。”管長離警告地看了鹿嶼一眼，“說實話我不太擅長照顧什麽人，要是時間太久，我可不能保證哪天不耐煩了覺得還是幹脆把你毒死比較省心。”
鹿嶼說：“你不會。”
事實是惡魔根本毒不死。
但他就是很自信地說她不會。
管長離被噎了一下——她確實不會那麽幹，就是習慣了不懟鹿嶼一下就覺得不舒服。
但鹿嶼……
鹿嶼似乎早已經磨掉了那些對著她冷嘲熱諷的習慣。
——雖然這種“耿直”也挺讓人無言以對的。
在她死亡之後，七年還真的是一個很漫長的時間。
管長離垂下眼瞼，瞄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放棄了跟他繼續鬥嘴的想法。
“幸好最近是寒假。”管長離慢慢說道。
“什麽？”鹿嶼問。
“不用幫茉莉請假了。”管長離說道，“所以，還是得趁她開學之前把這些麻煩解決掉。”
所以重點是上學？
鹿嶼若有所思。
不過之前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所以花——”
“閉嘴，你就不能忘了這一茬嗎。”管長離嘆了口氣，“我真的不記得了。”
“你之前也是這麽說的。”鹿嶼說道，“不記得的話，說明一點也不重要。”
“知道還問？”管長離又有點想錘他了，但看了看他身上的傷，還是勉強忍耐住了。
“那我不問了。”鹿嶼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冷冰冰的眼瞳裏甚至也透露出幾分溫柔來。
管長離伸出去的手最後也只是用力地揉了一下他的頭發。
“好好養傷，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或許正是白天的時候被追問了太多遍關於花的事，夜裏管長離在半夢半醒之間真的夢見了一些舊事。
那確實是非常非常久遠之前的事情。
久遠到魔界的老魔王還沒被管長離和鹿嶼幹掉，管長離懷念了一生的親人和朋友都還年輕，她的名聲日益響亮，無數人翻山越嶺地過來見她，想要追隨在她的身後。
當時各大權威組織也紛紛向她投來了橄欖枝，許以金錢、名利、權威等等諸多好處，希望她能夠加入自己的組織效力。
但管長離並不喜歡那些為官者之間的彎彎繞繞，也並沒有什麽一統人界的興趣。
在身邊聚集了一些有能力的同伴之後，她也沒有選擇直接擴張自己的“領地”，成為某個新的領主，而是成立了專門獵殺惡魔的組織。
也就是如今的獵魔協會的前身。
他們只接受獵魔相關的任務，以此換取一些物資或者金錢，然後再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或者回到組織裏。
安置幸存者的工作以及功勞都交由那個區域原本的領導者負責。
由於這樣的原因，這個組織受到了大部分人的歡迎和尊重。
不過在早期這也僅僅是面上的光鮮。
除了要培養新人，他們還得投入大量的資金和物資在研發工作上面。
在人類世界的情況稍稍穩定一些之後，同樣厭惡人際關系一心只想救世的科學家們也紛紛投奔而來。
管長離也只對他們照單全收。
雖然她並不負責安置這些人的工作，但在這些瑣事之外還得擔負起養家糊口的重任。
尤其是在獵魔生意的淡季，她也思考過如何增加一點副業收入。
比如當快遞員，治療師，甚至街頭魔術師之類的。
花也是在那個時期種的。
當時管長離正在摸索自己的能力，也是偶然發現魔力甚至有催生植物的作用，她閑來無事的時候在空山間開墾了一大片花田。
局勢稍稍穩定下來的時候，各地富商們也對鮮花生意產生了一定的興趣。
簡而言之，管長離當時種花不是為了送給誰，而是單純為了賣錢。
——後來那片花田就是在跟鹿嶼打起來的時候毀掉的。
不過惡魔先生雖然不懂人類感情，但並不是個智商為負的白癡。
他會在很多年之後仍對那片花海耿耿於懷，原因顯然並不僅僅在於那片花田本身。
然後管長離第一次在夢境裏回憶起了葉寧。
曾經一心想要獲得力量發揮“保護人類”作用的小孩在那時已經長成了青年的模樣。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以勉強可以稱為“朋友”的身份碰面。
自從過了青春期之後，葉寧總是單方面的追逐在管長離身後表達好感，希望她能嫁給自己。
但在管長離眼裏，他始終都是初次見面時對著怪物屍體微笑的小孩。
再加上葉寧救過她的朋友秦樂的性命，還不止一次，所以管長離一直以來對他都多有忍讓，也允許他在自己的地盤上來去自如。
當年那個小孩孜孜不倦的追求並沒有能讓管長離動容分毫。
除了立場不同，她也清楚地明白，小孩並不是真的多喜歡她，只不過看中她身為混血的血統，希望能夠借此留下更加強大優秀的後代。
因為本意是為了人類的未來考慮——那時候管長離也不知道自己後來能活那麽久，所以她才忍住了自己的拳頭。
管長離討厭的人類不多，煩人的小孩可能要算一個。
直到最後一次碰面。
那也是葉寧唯一一次沒有追著她說結婚和後代的話題。
而是只說了喜歡。
管長離一如往常毫不留情地回絕，說她不想搞姐弟戀，也不想生孩子。
葉寧看著她笑了一下，沒有爭辯，道過別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那或許也是他那短暫一生中最接近“真心”的時刻。
很多年之後，直到葉寧死去多年，有一些被誤解的真相得以澄清，葉家也傳到第三代的時候t，偶然聽到過他們對話的朋友還跟管長離提起過這件事，問她當時有沒有過一瞬間的心動。
管長離說沒有，朋友便不再繼續追問。
朋友知道她說沒有，那就是真的沒有。
管長離記得過去很多的朋友，會對著鏡子裏自己依然年輕的臉露出惆悵的神色，時常在親人和朋友的墓碑前消磨空閑的時間。
她不加掩飾地懷念著舊日的親友。
但葉寧從不在此列。
所以管長離一直都沒有搞清楚鹿嶼對那個早早死去的小孩的莫名敵意來源於哪裏。
直到此時再回憶起那些早已遺忘的細節，管長離才突然想起來，葉寧向她道別那一次，還有朋友追問她關於葉寧的事的那一次，鹿嶼恰好都在。
不過那時他們滿心只專註於怎麽給對方捅刀，於是便理所當然地忽略了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管長離在醒來之後，面色古怪地看著旁邊沈睡的鹿嶼的臉——這會兒安靜的閉著眼睛看起來倒是比平時乖巧的多。
但她還是伸手拍醒了鹿嶼。
鹿嶼翻了下身將她抱得更緊，壓到傷口也毫不在意，半夢半醒地壓在她頸側，低聲問她怎麽了。
“我終於想起來那個花的事了。”管長離說起夢裏的事，或者說是剛剛回想起來的舊識記憶。
鹿嶼安靜地聽著，管長離幾乎以為他又睡著了，直到在她說完所有的記憶之後，又聽到鹿嶼輕哼了一聲。
管長離問他：“你是不是就是一直糾結這個所以才覺得不爽？”
鹿嶼說惡魔沒有那些感情。
他也不懂。
當然是在嘴硬。
鹿嶼沈默了片刻，又輕聲說道：“我只是覺得自己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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