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150、過往30（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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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150、過往30（完）
管長離在同年的冬季再次遇見了秦t樂。
隨之一同傳來的是雲城研究所遭受重創的消息。
一場爆|炸之後是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 原本被拘禁在研究所內部的怪物們傾巢而出，有些倉惶地逃竄，有些直奔城區。
城外伺機而動的怪物也在此時趁虛而入。
管長離因為一封奇怪的來信剛巧路過, 原本是準備代一直對秦樂念念不忘的雲螭問候一聲，但一來就直面著大火和怪物的襲擊。
她來不及深究, 第一反應自然是殺掉那些怪物，然後就是救人。
雖然她對雲城已經沒什麽好感，但不會遷怒於那些無辜的普通民眾。
對於陷入絕望的人們來說, 提著刀從城門上一躍而下的少女如同從天而降的神跡。
兇殘恐怖的怪物在她的刀下頹然倒地。
完全就是單方面的碾壓。
他們還親眼看見一些怪物表現出近似驚恐和畏懼的態度, 在被刀砍上來之前就夾著尾巴倉惶的逃離。
城區的怪物被清理幹凈之後, 領導者們所指揮的特殊救援隊姍姍來遲，只看到狼藉卻已恢覆平靜的廢墟。
傷患互相攙扶著坐到陰影的角落包紮傷口, 剩下的人神情怔忡地看著太陽升起的方向。
救了他們的“神跡”少女已經不見蹤影。
但他們之中的很多人仍然跪在了地上, 虔誠地祈禱這並非他們瀕死前的夢境。
躲在避難處的高層聽聞消息先是松了一口氣，而後又忍不住皺眉甚至跳腳——哪裏來的小丫頭搶了他們的風頭！
管長離對身後的事一無所知也毫不在意，清理掉那些怪物之後, 她就看到有人來清理善後。
想來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士足以處理好廢墟之中的後續。
她越過了廢墟，唯一在意的就是生死未知的秦樂，同時心底分神想著雲螭總在她面前說的話——找幾個打下手的小弟, 這種時候找起人來說不定會方便許多。
最後管長離還是憑借著越發敏銳的感知力找到了某個角落裏的秦樂。
不遠處的建築物之上熊熊大火還在燃燒, 遠處時不時還傳來爆|炸的聲響，這裏仍然處於危險的區域, 隨時都可能被爆|炸的餘波波及到。
管長離有點奇怪秦樂為什麽一直不跑，找到了地方才發現他受了傷。
但在場的“人”裏面，秦樂已經受傷最輕的一個了——只是腿骨折了。
一只兩人多高的怪物倒在地上, 秦樂滿身血地坐在它脖子上，雙手握著菜刀, 用盡全力朝著怪物的腦袋砍下去。
——那裏就藏著怪物的力量核心。
普通人類應該沒有辦法輕易擊碎那個東西，但在秦樂用盡全力的劈砍之下，那枚能量核心哢嚓一聲化為了碎片。
在那一瞬間，秦樂那雙漆黑的眼眸幻化成了野獸一般的金瞳。
秦樂對此似乎還一無所覺，不知道是洩憤還是恐懼的本能作祟，拔出了菜刀然後又猛的揮砍下去。
怪物的腦袋已經面目全非，無力地歪倒在地上。
但並沒有人能提醒秦樂。
在旁邊不遠處躺著一個半人半怪物的身影，以及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孩。
半人類的怪物仰躺在墻角，看起來好像已經死去多時，但在聽見身邊的腳步聲時，他還是輕微地轉動了一下眼珠子。
管長離的腳步停頓在原地，她認出了這個怪物少年——曾經有過幾面之緣的實驗體。
“餘柒。”管長離還記得他的名字，她在少年身邊蹲下，視線掃過他心口處被貫穿的洞口，同時伸手輕輕覆蓋上去。
柔和的光亮起，但管長離心底清楚少年此時已經回天無力。
他並不是真正的怪物，沒有那樣可怖的生命力，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體內最後一點能量在飛速的流失。
連帶著體溫和呼吸一起。
少年的眼珠緩緩地轉動，終於將視線轉到了管長離的臉上，他似乎也認出了她。
“你……”他緩緩張了張嘴，只發出了一點氣音，“我救下了你的朋友。”
管長離憑借著遠超常人的敏銳聽覺才分辨出他的話語。
少年神色木然，說這句話的意思也並非邀功，反倒像是某種寬慰——你的朋友沒有死。
秦樂不知何時停了下來，臉上血混著淚，帶著某種麻木的痛苦。
“他是為了救我……”秦樂低聲喃語著，顧不上疑惑管長離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只是用乞求的目光註視著她，“你能救他嗎？”
管長離搖了搖頭。
她看到少年愈發蒼白的臉色以及顫動的眼眸，驀地明白過來什麽，她刷的起身，一把抓過秦樂的領子將他帶到少年的面前。
秦樂骨折的右腳一落地，臉色當即也是一白，但他卻忍住了痛呼。
管長離伸手將他的腦袋往下按，正對著少年的腦袋。
“他還活著。”管長離說道，“會活得好好的。謝謝你。”
少年眼神顫動了一下，似乎是在打量著秦樂，後者猙獰著臉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秦樂猜測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但那似乎已經無關緊要，少年眼底已經沒有任何光彩，目光散漫而沒有焦點。
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感應到某種氣息。
被他用性命救下的秦樂依然好好活著，少年放下了心，眼珠就那樣定格住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的動靜。
秦樂維持著那樣扭曲的表情盯著他的臉，直至管長離伸手合上了少年的眼睛。
“已經死了。”管長離低聲說道。
“……”秦樂像是沒有聽見，許久沒有言語。
旁邊倒在地上的小孩低低地呻|吟了一聲，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秦樂眼睛顫抖了一下，終於從那一片麻木的空白之中抽離出來，慢慢轉頭看向了旁邊那個小孩。
小孩也是一身血，但看起來更像是被其他人的血濺上去的，擡起頭來的時候，他的臉頰上只有幾道細微的擦傷。
管長離的視線在小孩身上轉了一圈，然後在破破爛爛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小孩給她的感覺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氣息上更偏向於那些實驗體，卻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只看臉的話，也很難分辨出小孩的性別。
秦樂一瘸一拐地沖著小孩跑過去，一臉大起大落之後又劫後餘生的表情，他在小孩面前蹲下來，伸手慌亂地撫摸過小孩的脖子和胸口。
“葉寧——你的傷不要緊了嗎？沒了……真的沒了？”
脖子上只剩下一點血痕。
胸口處倒是還有一道被鈍器劃傷的痕跡，皮肉有些猙獰地外翻，但從衣服裂口處的出血量來看，一開始的傷口無疑要嚴重得多。
——原來是個小男孩。
管長離在此刻終於搞清楚小孩的性別，不過那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你的老師呢？”管長離問道。
這裏除了秦樂三人以外，她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氣息。
秦樂聞言動作一僵，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管長離回想起不久前收到的那封奇怪的信，意識到這或許不是一個適合就地討論的話題，於是又改了口：“你要留在這裏還是跟我一起走？”
秦樂花了點時間才回過神，悶悶地回答道：“我跟你走——我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剩下的事，等路上再說吧。”
管長離越過他看向那個小孩，順口多問了一句：“那他呢？”
以秦樂對他緊張的態度來看，管長離以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需要過多的糾結，但秦樂偏偏又一次停頓住了。
他的臉上明顯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你想跟我一起走嗎？”秦樂問道，“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可以換一個名字，等長大一些其他人也不會記得你的臉，你可以在那裏作為普通人過完一生。”
男孩稚嫩的臉蛋有些雌雄莫辨，那樣柔和的輪廓也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小孩。
但事實上那張臉上並沒有什麽多餘的神色。
在秦樂控制不住地抱著他又哭又笑的時候，那張臉上依然帶著一種仿佛事不關己的平靜，只隱隱閃過幾分疑惑和不解。
他似乎不太明白秦樂為什麽會表現得那麽激動。
在秦樂那樣詢問他的時候，小孩臉上也沒有露出任何心動或者遲疑的表情，他只是安靜地聽秦樂把話說完。
“如果帶著我的話，你會被他們追殺的。”小孩看著秦樂說道，“葉老師唯一的遺願就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至於我怎麽樣，那無關緊要。
管長離和秦樂都輕易地聽出了他話裏的潛臺詞。
“但是！但是你留在這裏的話……”秦樂忍不住拔高了音量，然後又陡然沈寂t下去，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死去的怪物少年的屍體，後半句話變成了喃喃自語，“……最後也會變成那樣。”
“那本來就是我的責任。”小孩平靜之中透露著一股老氣橫秋，“而且，我比他厲害，不會那麽輕易死掉的。”
秦樂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被刺痛的表情。
小孩全然不了解他為什麽會因為這句話受傷，他甚至不懂秦樂為什麽會露出這種表情。
但他並沒有追問下去。
“如果想要離開的話，最好盡快一點。”小孩提醒道，“一會兒那些人反應過來說不定會發現你們，到時候再離開會多很多麻煩。”
管長離也開口提醒：“他說得沒錯。”
她感覺到有人正在靠近這裏，不知道是救援隊還是正在搜索其他什麽東西。
秦樂沒有辦法那麽快就下定決心，下意識地擡頭看向了管長離。
管長離與他對視了片刻，憑借著先前短暫共處培養出來的默契，秦樂隱約意識到她的潛臺詞。
對於他和這個小孩之間的事，她並不想插手，但是如果他想強行將小孩帶走，她可以幫忙敲昏他直接抗走。
但秦樂反倒因此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如果……如果以後你改變了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我之前有告訴過你怎麽聯系我。”秦樂頓了頓，又補充道，“老師也會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小孩微微勾了下嘴角，露出一個淺笑。
但那更像是某種禮貌性的面具，根本算不上什麽發自真心的微笑。
秦樂沒辦法在這裏繼續逗留，他最後看了一眼小孩，揮手跟他道別。
“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希望還能再見到你。”秦樂說道，“再見，葉寧。”
管長離拎著秦樂的後領翻過了圍墻。
火光和爆|炸|聲的掩蓋之下，從另一側一路搜尋過來的人並沒有註意到他們的存在。
跳下圍墻的時候，管長離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孩。
名為“葉寧”的小孩一直在看著他們。
在撞上她的視線的時候，小孩微微彎起眉眼，沖著她勾了一下嘴角，弧度比先前深一些。
——太假了。
管長離用口型沖著他說道。
小孩明顯的楞怔了一下。
他看出來管長離說了什麽了。
但在短暫的楞怔片刻，他又慢慢揚起了嘴角，眼角眉梢之間終於有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全副武裝的搜尋隊成員牽著搜尋犬，小心翼翼地穿過火光，防備著周圍有可能發生的爆|炸，終於在這裏看見了人影。
他們有些驚喜地加快了腳步，但剛剛穿過廢墟，他們就撞見了小孩臉上的微笑。
滿身血汙衣服破破爛爛的小孩獨自站在角落的陰影之中，身後不遠處是半人半怪物死狀慘烈的屍體。
小孩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微笑。
這幅場面令人毛骨悚然，全副武裝的成年男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住腳步，露出驚恐的神情，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周圍的火越燒越旺了。
那些怪物或許沒什麽感覺，但人類已經開始瘋狂地冒汗，感覺自己幾乎要被這蒸籠蒸熟了。
最後還是隊長大著膽子往前跨了一步，用壓抑不住顫抖的聲音問道：“四零一號實驗體——是你殺了旁邊那只怪物嗎？”
小孩轉過了頭，視線掃過面前幾個活人，又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怪物的屍體。
怪物的腦袋都被菜刀砍爛了。
那樣毫無章法的攻擊手段絕非他們這些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士”所為，這個顯而易見的結果只要近距離看一眼就能得出。
但沒有人去看怪物的屍體，他們都在緊張地註視著這個小孩。
小孩慢慢點了點頭，說：“是。”
那些人似乎松了一口氣。
……
那個名叫“葉寧”的小孩也是出身自雲城研究所的實驗體之一。
不同的是，他並非後天實驗的產物，而是第一代兩個實驗體自然孕育的後代。
從外表來看，他的模樣與普通人類沒有任何區別，各項體檢也沒有任何異常之處，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小孩。
在他誕生之初，所有人都認為他不過是又一個失敗的實驗體。
但是因為他的身體還算健康，如何處置他就讓研究員們頭痛了許久，最後索性養在了實驗室裏，直到最近他們才發現他的異常之處。
“自然孕育出來的二代實驗體力量比第一代強很多。但是因為目前只有這一個成功的樣本，所以無法確定他那樣的情況是不是個例。”
在回去的路上，秦樂跟管長離講述了那個小孩的事情。
“他跟你的老師有關系？”管長離註意到了關鍵之處。
“對。”秦樂神色懨懨地點了點頭，“他的親生父母就是老師手下最後一批成功的實驗體。”
“或許是由於老師幫他們取了名字的緣故吧，他們對於老師一直懷有很強烈的孺慕之情，一度將他視作自己的父親。”
“後來老師因為一些事情被開除出了實驗室，他們作為早期那一批實驗體，力量衰弱得很快，就漸漸被邊緣化變成純粹的實驗體了。”
“葉寧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誕生的，就連名字也是老師起的。”
“因為他的父母當時都快要死了，最後的願望就是再見老師一面。”
秦樂說到這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忍不住捂住了臉，喃喃自語地說道：“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這些事情……還是前不久老師的朋友告訴我的。”
“聽說葉寧所有檢測結果都是普通人之後，老師還期望等到他十歲的時候將他領走給我做個伴，因為一般來說到這個年紀還沒有異常情況，就說明他確確實實只是個普通人。”
“實際上就差幾個月也沒什麽要緊的，所以從嵐城回來之後，我就見到他了，我本來以為我會多一個弟弟，但是……”
“但是前段時間研究所裏關押怪物的地方出現了意外，葉寧正好在那裏，然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使用了一些特殊的能力殺死了那只怪物。”
秦樂看起來仿佛馬上就要碎掉了。
但這顯然並不僅僅只是因為葉寧的特殊能力被人發現這件事。
管長離瞥了一眼他憔悴又痛苦的神色，不太確定要不要繼續追問下去，最後話到了嘴邊，只能換上另一個稍微溫和一些的問題。
“那你為什麽不帶上他？”
“……因為他想留在那裏。”秦樂沈默了片刻之後才回答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實驗室裏那些人的潛移默化，在發現自己的能力之前，他一直都很沈悶，覺得自己很沒用。”
秦樂閉了閉眼睛，回想起出事的那一天。
怪物出逃的意外害死了十幾個工作人員，很多人來不及的反應就被怪物撕碎了身體，現場慘不忍睹。
秦樂被葉寧強行拖拽過去的時候，猝不及防地看到那些慘狀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就是那一瞬間的理智空白，讓葉寧找到了掙脫他的機會。
當時還沒有展現出任何特殊能力的小孩好像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只揮舞著利爪的怪物。
所有人都覺得他恐怕是活得不耐煩了想要自殺，可能他自己也覺得因為保護別人而死在惡魔手中是個美滿的結局。
秦樂在帶他熟悉外界的環境時就聽他說過很多次，但從沒想過他是真的想要付諸實踐。
——葉寧覺得，他本就是為此而生的，自然也應該為此而死。
但結果後來他們都知道了。
被怪物貫穿的胸膛的葉寧並沒有死去，反倒在生死一線之間覺醒了那種特殊的能力，將那只怪物擊殺在了關押所範圍以內的地方。
結局似乎是皆大歡喜，葉寧撿回了一條命，覺醒了能力，研究員們看出他的潛力，欣喜若狂如獲至寶，恨不得立刻就將他拉進實驗室做個全面檢查。
只有人群外面的秦樂覺得自己的雙腿仿佛灌了鉛，挪動不了分毫。
他看見滿身是血的小孩站在怪物的屍體旁邊，被人群簇擁在中間，旁邊到處都是人類噴灑的鮮血和斷裂的殘肢。
而小孩站在中間欣喜地微笑。
那一霎那他只覺遍體生寒。
“我知道他只是單純地在為自己獲得能夠保護人類的力量而高興。”秦樂深深嘆了一口氣，有些頹然地說道，“但我也只是個窩囊的膽小鬼。”
“你害怕他嗎？”管長離問道。
“……”秦樂認真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也許再多花一點時間我就能適應了。”
在雲城出事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也是帶著葉寧一起離開。
因為他看到了管t長離。
在秦樂的潛意識裏面，管長離就意味著“安全”，於是便理所當然地想要把葉寧也帶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但冷靜下來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魯莽。
會被追捕的只有秦樂，葉寧對於現在的雲城來說是最珍貴的戰力，他們不會輕易傷害他。
對於葉寧來說，管長離是未知的陌生人，未必比雲城的那些研究員更得他的信任。
“還好。”秦樂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事已至此……但願他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吧。”
他輕舒了一口氣，似乎已經說服了自己。
管長離給了他一點緩沖的時間才問道：“那你的老師呢？”
秦樂剛剛放松下來的表情立刻又出現了裂痕。
但這會兒總比一開始好像整個人就要化成灰一樣的狀態好多了。
他花了一點時間去回想自己該怎麽呼吸，管長離並沒有去催促他，幾分鐘之後他才慢慢地緩過神，用一種飄忽的語氣說道：“他死了。”
聲音輕得甚至能被微風吹散。
在這句話說出口之後，秦樂閉上閉眼睛，肩膀慢慢垮塌下來，也終於慢慢回歸到了現實和理智的層面。
“爆|炸|的事是他做的，火也是他放的，那些實驗體的資料也被他全部毀掉了，雲城那些‘武器’只能從頭再開始研究，或者指望著像葉寧一樣的下一代。”
管長離也楞了一下。
雖然她早就有了一些猜測，但聽到秦樂一口氣說出來的那些話，她還是有些震驚和意外。
“為什麽？”管長離問道，“這種關頭做這種事根本沒什麽好處吧……”
“我猜是因為葉寧的存在讓他下定了決心。已經成功的實驗體有不少，只是讓他們生孩子的話成本甚至會比融合實驗還要低，十個裏面出一個葉寧也算是賺大了……”
秦樂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揉搓了一下頭發，他並不讚成老師的做法，但事已至此只能試圖去揣測老師的想法。
“我聽說除了葉寧以外還有幾個一樣的孩子，說不定老師早就發現了什麽。”
“還有就是碧城研究所的事情你知道嗎？”秦樂看了一眼管長離。
管長離點了點頭，淡淡地說道：“知道。那些人的屍體還是我埋的。”
秦樂露出痛苦又懊惱的糾結神色：“果然……我記得你們那時候說要去那裏，我還擔心過你們會不會也出什麽事。”
作為一個沒什麽權限的實習生，秦樂知道那邊的事情是在很久之後了。
這還是因為他有個權限高得離譜的老師，老師舊日的同僚——或者說是朋友，在私下裏偷偷摸摸地轉告了秦樂那些事。
那件事對秦樂的打擊並不比這次少多少。
雖然他也時常聽老師在私下裏吐槽雲城的一些做法，但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會做到這種程度。
偌大的研究所當然不可能所有人都讚成那樣瘋狂的做法，高層從頭到尾都將這件事列為最高機密就是最好的輔證。
這種事一旦暴露出去，恐怕整個研究所的根基都要動搖了。
老師的朋友也跟秦樂提過，其實高層內部很多人也對此頗有微詞，但決策的那幾位直接先斬後奏，剩下的人為了整個基地的安穩也只好選擇閉口不言。
這樣的說法沒能說服秦樂，從那時候開始，他才真正產生了離開雲城的想法。
但當時他遲遲沒能見到老師，又要忙著帶小孩——指葉寧，只能在工作上暫時擺爛，他的轉正申請始終都沒有再遞交出去。
自那之後秦樂就有點麻木度日。
他能看出老師那位朋友也對此表現出了強烈的失望和不滿，但他們畢竟也就只是整日在研究所內部來回的高級研究員，事實上很難改變什麽局勢。
無非就是抱怨幾句，積攢不滿，最後或許還會憤而離去。
到他們那種水平的研究員，無論去哪個研究所都會受到熱烈的歡迎。
秦樂那時候並沒有能覺察到那位老前輩眉宇間隱藏的不安，以及日益堅定的決絕。
直到幾個小時之前，秦樂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老師的朋友為什麽突然跑過來跟他套近乎。
明明老師在舊倉庫那邊放逐了那麽多年也沒什麽朋友來看望過他。
無論是銷毀資料還是炸研究所，都不是一個人就能夠做到的事情。
就在事發之前的幾個小時，那位朋友將秦樂拉到了一邊，將葉寧塞進他懷裏，並向葉寧下達了保護秦樂的命令之後，就將真相向他全盤托出。
這件事必然會讓整個基地都遭遇重大的損失，甚至可能會死很多無辜的平民，但他們本意並非徹底摧毀整個雲城。
如果運氣好的話，雲城的損失會被降到最低。
那些領導者很快就會反應過來，在很短的時間裏控制住形勢。
然後他們就會很輕易地調查出真相——這件事完全就是由葉啟蟄策劃並主導的。
與他“同流合汙”的同夥早就葬身在了火海之中，主導了碧城屠殺事件的主要決策人也被迫和他們同歸於盡，最後剩下唯一還和他有所關聯的，也就是秦樂這個如同親子的學生了。
那些幸存者一定會把所有的怒氣都宣洩在他的身上。
即便秦樂其實什麽都不知道。
因為他是所有活著的相關人員之中，最無關緊要的人物。
老師的那位朋友離去之前，就一再催促秦樂盡快離開。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會有人來接應你的。你的老師是這麽說的。還有就是，他早就把你賣了，你自己記得好好給人家打工養活自己。」
秦樂回想著那個老前輩說的話，忽的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管長離：“你怎麽會來這裏？”
“因為收到了奇怪的信。”管長離將隨身攜帶的一個信封遞過去，“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你老師寄過來的吧。”
信封大而厚，並沒有署名，乍一眼看過去好像什麽藏寶圖委托。
一張紙是人名和聯系方式，備註著關系親近度或者人情往來的信物。
一張紙上是私人財產清單和存儲地址和方式。
一張紙上是時間和地點，含糊不清地請她拯救朋友的性命。
最後一張紙的背面有一句被一道橫線劃掉的話，似乎是想讓她看到，又不想表露得太明顯。
「讓他們看到更多的希望……」
“除此以外還有署名是我親生母親的信，上面沒有提到你和你的老師，我就暫時扣下來——你應該不介意吧？”管長離看了秦樂一眼。
“……”秦樂怔忡地看著那幾張紙，眼淚又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晃著神聽不進去任何話。
管長離想了想，還是將腦袋轉了回去，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就當是還禮。
風祈在去世之前給葉啟蟄寫了最後一封信。
她在信裏告知了葉啟蟄所有的真相，包括自己生下的那個女兒的事，她告訴他自己的女兒名叫長離，被一戶很好的人家收養了，未來有一日或許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見到她的時候，你一定立刻就能認出她（如果你還記得我的長相的話）。」
「到時候，希望你能幫我把這封信轉交給她。」
「這是一位不稱職的母親留給女兒的最後一封信。」
葉啟蟄曾經一定對這封信嗤之以鼻，隨手壓在了箱角，但到底還是沒有真的丟棄，一直保留到了十幾年之後。
在初次見到管長離的那一霎那，他就認出了她。
管長離知道他一定對自己心存戒備，懷有諸多疑慮，她並不怎麽在意，
畢竟誰也不知道惡魔的孩子會不會也繼承了毫無人性的那一面。
如果真的是那樣，將那些以母親身份遞出去的東西轉交給她，無疑就是在踐踏作為人類的心意。
但最終，他還是將那些東西交還給她了。
還附帶了一個秦樂。
直到進入陌生的城鎮之中的時候，秦樂才從一路的恍惚之中回過神，他有點茫然地擡頭打量著周圍的街道。
這裏遠不如雲城的城區那樣規整，更像是舊時代偏遠的小鎮。
過往的行人並沒有多少放松開懷的神色，很多人看起來年輕，眉心已經堆疊起皺紋的褶皺，看見陌生的外鄉人時眼神中也帶著幾分隱晦的打量。
顯然都是長期處於不安定的環境下的結果。
秦樂下意識轉頭看向管長離，才註意到她落後了不止一步，這會兒正站在某個攤位前面俯身挑揀著蘋果。
“那個……管小姐？”秦樂默默往後挪了幾步，小聲問道t，“這裏是哪裏？你現在定居的地方？”
“算是吧。我爸媽和姐姐都住在這裏。”管長離說道。
“還有，叫我長離就好了，畢竟以後你得給我打工，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把你當仆人壓榨。”
“啊，好，管……呃，長離。”秦樂努力改了口，看著她挑了幾個蘋果之後準備付錢，正想自己掏口袋，突然又想起雲城的貨幣在外面不通用，只好又訕訕地放下手。
“不不不用，哪能收長離大人的錢，你看得上是我的福氣，這些你直接拿回去就行——這麽多夠不夠？不夠的話再拿幾個吧。”
水果攤的老板連連擺手，死活不肯收管長離的錢，還趁她不註意又拿了幾個放進她的袋子裏。
為了避免她再硬塞，管長離只好點點頭並往後退了一步。
攤主警惕地伸手護住了攤子——上次管長離就是趁著假裝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順手把錢扔進了攤位裏。
管長離見狀也只能無奈地笑笑，轉頭說：“那就多謝您的好意。”
攤主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應該的應該的，你救了我們那麽多次，成千上萬條性命跟前，這點東西算得了什麽。”
說著攤主又看了旁邊的秦樂一眼。
意識到秦樂似乎是跟管長離一起回來的時候，她原本帶著戒備的表情就慢慢放松了下來。
“這位也是長離大人救回來的嗎？”
“是我以前認識的朋友。”管長離回答道。
話音剛落，攤主立刻就換上了一副熱情的面孔，從攤位上抓了一大捧水果就往秦樂懷裏塞，速度快到秦樂來不及反應，管長離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哎呀竟然是長離大人的朋友，真是難得的貴客。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攤主塞完水果，還順手摸了下秦樂的臉蛋，“真不愧是長離大人的朋友，這小姑娘長得真漂亮。”
秦樂：“……”
在攤主阿姨熱情似火的攻勢下，秦樂整個人都僵硬住了，最後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在管長離身後落荒而逃。
甚至忘了解釋自己的真實性別。
幸好進城之前先把身上的血全部洗掉了。
秦樂摸了摸自己漲紅的臉蛋，在周圍人驟然間變得放松且熱情的態度中意識到了某個真相——管長離在這裏真的超級受歡迎。
理由也很好猜，剛剛那個攤主就說過，管長離救了他們很多次。
“我姐姐喜歡吃蘋果。”管長離在旁邊跟秦樂解釋，“本來答應她出遠門回來就要給她帶土特產，但是這次忘記了。”
秦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抱歉，都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雲螭。”管長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她在我跟前念叨好幾個月，希望我早點把你撈過來。”
“啊？”秦樂楞了一下，“為什麽？”
“她覺得新招的助手不是文盲就是菜雞，連實驗器材都搬不動，你的話，至少接受過高等教育，不至於聽不懂她的話。”
而且體質足夠堅強，適合打雜。
管長離默默咽下了後面的話。
秦樂：“……”
管長離領著秦樂慢慢穿過街道，告訴他雲螭現在就住在街角，那邊靠近一塊空地，她就在那裏搭了個臨時的實驗室。
管長離爸媽一家和那裏隔了一條街，當初從碧城研究所那邊救回來的兩個女孩還有林希現在一起住在管家的斜對門。
那位眼鏡小哥最終還是去了雨城的研究所，不過因為相隔不遠，中間還算安全，他也經常會回來探望林希，順道和雲螭探討一下最新的研究內容。
而管長離，不知不覺間就成了這座城鎮的守護神。
每一個看到她的路人都會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沖著她微笑打招呼，看向僅僅只是看到她的存在便感覺到安心，所有的不安與恐慌都煙消雲散。
秦樂受到這種氛圍的影響，慢慢地跟著放緩了腳步。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嗎？”秦樂一直等到沒人的時候才小聲問了一句。
守著這裏過一輩子似乎也不錯。
但他心底深處清楚這其實只是他的妄想而已。
正如老師最後轉告給自己的話——此刻不過只是災難的開始。
但，他們已經有了新的希望。
“還不太清楚。”管長離在某棟房屋前停下腳步，在推開門之前對秦樂說道，“不過目前優先度最高的事情，就是保證好身邊人的安全。”
“在那之上，再把那些討厭的東西清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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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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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長離在同年的冬季再次遇見了秦t樂。
隨之一同傳來的是雲城研究所遭受重創的消息。
一場爆|炸之後是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 原本被拘禁在研究所內部的怪物們傾巢而出，有些倉惶地逃竄，有些直奔城區。
城外伺機而動的怪物也在此時趁虛而入。
管長離因為一封奇怪的來信剛巧路過, 原本是準備代一直對秦樂念念不忘的雲螭問候一聲，但一來就直面著大火和怪物的襲擊。
她來不及深究, 第一反應自然是殺掉那些怪物，然後就是救人。
雖然她對雲城已經沒什麽好感，但不會遷怒於那些無辜的普通民眾。
對於陷入絕望的人們來說, 提著刀從城門上一躍而下的少女如同從天而降的神跡。
兇殘恐怖的怪物在她的刀下頹然倒地。
完全就是單方面的碾壓。
他們還親眼看見一些怪物表現出近似驚恐和畏懼的態度, 在被刀砍上來之前就夾著尾巴倉惶的逃離。
城區的怪物被清理幹凈之後, 領導者們所指揮的特殊救援隊姍姍來遲，只看到狼藉卻已恢覆平靜的廢墟。
傷患互相攙扶著坐到陰影的角落包紮傷口, 剩下的人神情怔忡地看著太陽升起的方向。
救了他們的“神跡”少女已經不見蹤影。
但他們之中的很多人仍然跪在了地上, 虔誠地祈禱這並非他們瀕死前的夢境。
躲在避難處的高層聽聞消息先是松了一口氣，而後又忍不住皺眉甚至跳腳——哪裏來的小丫頭搶了他們的風頭！
管長離對身後的事一無所知也毫不在意，清理掉那些怪物之後, 她就看到有人來清理善後。
想來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士足以處理好廢墟之中的後續。
她越過了廢墟，唯一在意的就是生死未知的秦樂，同時心底分神想著雲螭總在她面前說的話——找幾個打下手的小弟, 這種時候找起人來說不定會方便許多。
最後管長離還是憑借著越發敏銳的感知力找到了某個角落裏的秦樂。
不遠處的建築物之上熊熊大火還在燃燒, 遠處時不時還傳來爆|炸的聲響，這裏仍然處於危險的區域, 隨時都可能被爆|炸的餘波波及到。
管長離有點奇怪秦樂為什麽一直不跑，找到了地方才發現他受了傷。
但在場的“人”裏面，秦樂已經受傷最輕的一個了——只是腿骨折了。
一只兩人多高的怪物倒在地上, 秦樂滿身血地坐在它脖子上，雙手握著菜刀, 用盡全力朝著怪物的腦袋砍下去。
——那裏就藏著怪物的力量核心。
普通人類應該沒有辦法輕易擊碎那個東西，但在秦樂用盡全力的劈砍之下，那枚能量核心哢嚓一聲化為了碎片。
在那一瞬間，秦樂那雙漆黑的眼眸幻化成了野獸一般的金瞳。
秦樂對此似乎還一無所覺，不知道是洩憤還是恐懼的本能作祟，拔出了菜刀然後又猛的揮砍下去。
怪物的腦袋已經面目全非，無力地歪倒在地上。
但並沒有人能提醒秦樂。
在旁邊不遠處躺著一個半人半怪物的身影，以及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孩。
半人類的怪物仰躺在墻角，看起來好像已經死去多時，但在聽見身邊的腳步聲時，他還是輕微地轉動了一下眼珠子。
管長離的腳步停頓在原地，她認出了這個怪物少年——曾經有過幾面之緣的實驗體。
“餘柒。”管長離還記得他的名字，她在少年身邊蹲下，視線掃過他心口處被貫穿的洞口，同時伸手輕輕覆蓋上去。
柔和的光亮起，但管長離心底清楚少年此時已經回天無力。
他並不是真正的怪物，沒有那樣可怖的生命力，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體內最後一點能量在飛速的流失。
連帶著體溫和呼吸一起。
少年的眼珠緩緩地轉動，終於將視線轉到了管長離的臉上，他似乎也認出了她。
“你……”他緩緩張了張嘴，只發出了一點氣音，“我救下了你的朋友。”
管長離憑借著遠超常人的敏銳聽覺才分辨出他的話語。
少年神色木然，說這句話的意思也並非邀功，反倒像是某種寬慰——你的朋友沒有死。
秦樂不知何時停了下來，臉上血混著淚，帶著某種麻木的痛苦。
“他是為了救我……”秦樂低聲喃語著，顧不上疑惑管長離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只是用乞求的目光註視著她，“你能救他嗎？”
管長離搖了搖頭。
她看到少年愈發蒼白的臉色以及顫動的眼眸，驀地明白過來什麽，她刷的起身，一把抓過秦樂的領子將他帶到少年的面前。
秦樂骨折的右腳一落地，臉色當即也是一白，但他卻忍住了痛呼。
管長離伸手將他的腦袋往下按，正對著少年的腦袋。
“他還活著。”管長離說道，“會活得好好的。謝謝你。”
少年眼神顫動了一下，似乎是在打量著秦樂，後者猙獰著臉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秦樂猜測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但那似乎已經無關緊要，少年眼底已經沒有任何光彩，目光散漫而沒有焦點。
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感應到某種氣息。
被他用性命救下的秦樂依然好好活著，少年放下了心，眼珠就那樣定格住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的動靜。
秦樂維持著那樣扭曲的表情盯著他的臉，直至管長離伸手合上了少年的眼睛。
“已經死了。”管長離低聲說道。
“……”秦樂像是沒有聽見，許久沒有言語。
旁邊倒在地上的小孩低低地呻|吟了一聲，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秦樂眼睛顫抖了一下，終於從那一片麻木的空白之中抽離出來，慢慢轉頭看向了旁邊那個小孩。
小孩也是一身血，但看起來更像是被其他人的血濺上去的，擡起頭來的時候，他的臉頰上只有幾道細微的擦傷。
管長離的視線在小孩身上轉了一圈，然後在破破爛爛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小孩給她的感覺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氣息上更偏向於那些實驗體，卻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只看臉的話，也很難分辨出小孩的性別。
秦樂一瘸一拐地沖著小孩跑過去，一臉大起大落之後又劫後餘生的表情，他在小孩面前蹲下來，伸手慌亂地撫摸過小孩的脖子和胸口。
“葉寧——你的傷不要緊了嗎？沒了……真的沒了？”
脖子上只剩下一點血痕。
胸口處倒是還有一道被鈍器劃傷的痕跡，皮肉有些猙獰地外翻，但從衣服裂口處的出血量來看，一開始的傷口無疑要嚴重得多。
——原來是個小男孩。
管長離在此刻終於搞清楚小孩的性別，不過那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你的老師呢？”管長離問道。
這裏除了秦樂三人以外，她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氣息。
秦樂聞言動作一僵，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管長離回想起不久前收到的那封奇怪的信，意識到這或許不是一個適合就地討論的話題，於是又改了口：“你要留在這裏還是跟我一起走？”
秦樂花了點時間才回過神，悶悶地回答道：“我跟你走——我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剩下的事，等路上再說吧。”
管長離越過他看向那個小孩，順口多問了一句：“那他呢？”
以秦樂對他緊張的態度來看，管長離以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需要過多的糾結，但秦樂偏偏又一次停頓住了。
他的臉上明顯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你想跟我一起走嗎？”秦樂問道，“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可以換一個名字，等長大一些其他人也不會記得你的臉，你可以在那裏作為普通人過完一生。”
男孩稚嫩的臉蛋有些雌雄莫辨，那樣柔和的輪廓也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小孩。
但事實上那張臉上並沒有什麽多餘的神色。
在秦樂控制不住地抱著他又哭又笑的時候，那張臉上依然帶著一種仿佛事不關己的平靜，只隱隱閃過幾分疑惑和不解。
他似乎不太明白秦樂為什麽會表現得那麽激動。
在秦樂那樣詢問他的時候，小孩臉上也沒有露出任何心動或者遲疑的表情，他只是安靜地聽秦樂把話說完。
“如果帶著我的話，你會被他們追殺的。”小孩看著秦樂說道，“葉老師唯一的遺願就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至於我怎麽樣，那無關緊要。
管長離和秦樂都輕易地聽出了他話裏的潛臺詞。
“但是！但是你留在這裏的話……”秦樂忍不住拔高了音量，然後又陡然沈寂t下去，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死去的怪物少年的屍體，後半句話變成了喃喃自語，“……最後也會變成那樣。”
“那本來就是我的責任。”小孩平靜之中透露著一股老氣橫秋，“而且，我比他厲害，不會那麽輕易死掉的。”
秦樂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被刺痛的表情。
小孩全然不了解他為什麽會因為這句話受傷，他甚至不懂秦樂為什麽會露出這種表情。
但他並沒有追問下去。
“如果想要離開的話，最好盡快一點。”小孩提醒道，“一會兒那些人反應過來說不定會發現你們，到時候再離開會多很多麻煩。”
管長離也開口提醒：“他說得沒錯。”
她感覺到有人正在靠近這裏，不知道是救援隊還是正在搜索其他什麽東西。
秦樂沒有辦法那麽快就下定決心，下意識地擡頭看向了管長離。
管長離與他對視了片刻，憑借著先前短暫共處培養出來的默契，秦樂隱約意識到她的潛臺詞。
對於他和這個小孩之間的事，她並不想插手，但是如果他想強行將小孩帶走，她可以幫忙敲昏他直接抗走。
但秦樂反倒因此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如果……如果以後你改變了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我之前有告訴過你怎麽聯系我。”秦樂頓了頓，又補充道，“老師也會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小孩微微勾了下嘴角，露出一個淺笑。
但那更像是某種禮貌性的面具，根本算不上什麽發自真心的微笑。
秦樂沒辦法在這裏繼續逗留，他最後看了一眼小孩，揮手跟他道別。
“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希望還能再見到你。”秦樂說道，“再見，葉寧。”
管長離拎著秦樂的後領翻過了圍墻。
火光和爆|炸|聲的掩蓋之下，從另一側一路搜尋過來的人並沒有註意到他們的存在。
跳下圍墻的時候，管長離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孩。
名為“葉寧”的小孩一直在看著他們。
在撞上她的視線的時候，小孩微微彎起眉眼，沖著她勾了一下嘴角，弧度比先前深一些。
——太假了。
管長離用口型沖著他說道。
小孩明顯的楞怔了一下。
他看出來管長離說了什麽了。
但在短暫的楞怔片刻，他又慢慢揚起了嘴角，眼角眉梢之間終於有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全副武裝的搜尋隊成員牽著搜尋犬，小心翼翼地穿過火光，防備著周圍有可能發生的爆|炸，終於在這裏看見了人影。
他們有些驚喜地加快了腳步，但剛剛穿過廢墟，他們就撞見了小孩臉上的微笑。
滿身血汙衣服破破爛爛的小孩獨自站在角落的陰影之中，身後不遠處是半人半怪物死狀慘烈的屍體。
小孩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微笑。
這幅場面令人毛骨悚然，全副武裝的成年男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住腳步，露出驚恐的神情，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周圍的火越燒越旺了。
那些怪物或許沒什麽感覺，但人類已經開始瘋狂地冒汗，感覺自己幾乎要被這蒸籠蒸熟了。
最後還是隊長大著膽子往前跨了一步，用壓抑不住顫抖的聲音問道：“四零一號實驗體——是你殺了旁邊那只怪物嗎？”
小孩轉過了頭，視線掃過面前幾個活人，又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怪物的屍體。
怪物的腦袋都被菜刀砍爛了。
那樣毫無章法的攻擊手段絕非他們這些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士”所為，這個顯而易見的結果只要近距離看一眼就能得出。
但沒有人去看怪物的屍體，他們都在緊張地註視著這個小孩。
小孩慢慢點了點頭，說：“是。”
那些人似乎松了一口氣。
……
那個名叫“葉寧”的小孩也是出身自雲城研究所的實驗體之一。
不同的是，他並非後天實驗的產物，而是第一代兩個實驗體自然孕育的後代。
從外表來看，他的模樣與普通人類沒有任何區別，各項體檢也沒有任何異常之處，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小孩。
在他誕生之初，所有人都認為他不過是又一個失敗的實驗體。
但是因為他的身體還算健康，如何處置他就讓研究員們頭痛了許久，最後索性養在了實驗室裏，直到最近他們才發現他的異常之處。
“自然孕育出來的二代實驗體力量比第一代強很多。但是因為目前只有這一個成功的樣本，所以無法確定他那樣的情況是不是個例。”
在回去的路上，秦樂跟管長離講述了那個小孩的事情。
“他跟你的老師有關系？”管長離註意到了關鍵之處。
“對。”秦樂神色懨懨地點了點頭，“他的親生父母就是老師手下最後一批成功的實驗體。”
“或許是由於老師幫他們取了名字的緣故吧，他們對於老師一直懷有很強烈的孺慕之情，一度將他視作自己的父親。”
“後來老師因為一些事情被開除出了實驗室，他們作為早期那一批實驗體，力量衰弱得很快，就漸漸被邊緣化變成純粹的實驗體了。”
“葉寧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誕生的，就連名字也是老師起的。”
“因為他的父母當時都快要死了，最後的願望就是再見老師一面。”
秦樂說到這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忍不住捂住了臉，喃喃自語地說道：“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這些事情……還是前不久老師的朋友告訴我的。”
“聽說葉寧所有檢測結果都是普通人之後，老師還期望等到他十歲的時候將他領走給我做個伴，因為一般來說到這個年紀還沒有異常情況，就說明他確確實實只是個普通人。”
“實際上就差幾個月也沒什麽要緊的，所以從嵐城回來之後，我就見到他了，我本來以為我會多一個弟弟，但是……”
“但是前段時間研究所裏關押怪物的地方出現了意外，葉寧正好在那裏，然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使用了一些特殊的能力殺死了那只怪物。”
秦樂看起來仿佛馬上就要碎掉了。
但這顯然並不僅僅只是因為葉寧的特殊能力被人發現這件事。
管長離瞥了一眼他憔悴又痛苦的神色，不太確定要不要繼續追問下去，最後話到了嘴邊，只能換上另一個稍微溫和一些的問題。
“那你為什麽不帶上他？”
“……因為他想留在那裏。”秦樂沈默了片刻之後才回答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實驗室裏那些人的潛移默化，在發現自己的能力之前，他一直都很沈悶，覺得自己很沒用。”
秦樂閉了閉眼睛，回想起出事的那一天。
怪物出逃的意外害死了十幾個工作人員，很多人來不及的反應就被怪物撕碎了身體，現場慘不忍睹。
秦樂被葉寧強行拖拽過去的時候，猝不及防地看到那些慘狀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就是那一瞬間的理智空白，讓葉寧找到了掙脫他的機會。
當時還沒有展現出任何特殊能力的小孩好像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只揮舞著利爪的怪物。
所有人都覺得他恐怕是活得不耐煩了想要自殺，可能他自己也覺得因為保護別人而死在惡魔手中是個美滿的結局。
秦樂在帶他熟悉外界的環境時就聽他說過很多次，但從沒想過他是真的想要付諸實踐。
——葉寧覺得，他本就是為此而生的，自然也應該為此而死。
但結果後來他們都知道了。
被怪物貫穿的胸膛的葉寧並沒有死去，反倒在生死一線之間覺醒了那種特殊的能力，將那只怪物擊殺在了關押所範圍以內的地方。
結局似乎是皆大歡喜，葉寧撿回了一條命，覺醒了能力，研究員們看出他的潛力，欣喜若狂如獲至寶，恨不得立刻就將他拉進實驗室做個全面檢查。
只有人群外面的秦樂覺得自己的雙腿仿佛灌了鉛，挪動不了分毫。
他看見滿身是血的小孩站在怪物的屍體旁邊，被人群簇擁在中間，旁邊到處都是人類噴灑的鮮血和斷裂的殘肢。
而小孩站在中間欣喜地微笑。
那一霎那他只覺遍體生寒。
“我知道他只是單純地在為自己獲得能夠保護人類的力量而高興。”秦樂深深嘆了一口氣，有些頹然地說道，“但我也只是個窩囊的膽小鬼。”
“你害怕他嗎？”管長離問道。
“……”秦樂認真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也許再多花一點時間我就能適應了。”
在雲城出事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也是帶著葉寧一起離開。
因為他看到了管t長離。
在秦樂的潛意識裏面，管長離就意味著“安全”，於是便理所當然地想要把葉寧也帶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但冷靜下來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魯莽。
會被追捕的只有秦樂，葉寧對於現在的雲城來說是最珍貴的戰力，他們不會輕易傷害他。
對於葉寧來說，管長離是未知的陌生人，未必比雲城的那些研究員更得他的信任。
“還好。”秦樂自嘲地笑了笑，“反正事已至此……但願他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吧。”
他輕舒了一口氣，似乎已經說服了自己。
管長離給了他一點緩沖的時間才問道：“那你的老師呢？”
秦樂剛剛放松下來的表情立刻又出現了裂痕。
但這會兒總比一開始好像整個人就要化成灰一樣的狀態好多了。
他花了一點時間去回想自己該怎麽呼吸，管長離並沒有去催促他，幾分鐘之後他才慢慢地緩過神，用一種飄忽的語氣說道：“他死了。”
聲音輕得甚至能被微風吹散。
在這句話說出口之後，秦樂閉上閉眼睛，肩膀慢慢垮塌下來，也終於慢慢回歸到了現實和理智的層面。
“爆|炸|的事是他做的，火也是他放的，那些實驗體的資料也被他全部毀掉了，雲城那些‘武器’只能從頭再開始研究，或者指望著像葉寧一樣的下一代。”
管長離也楞了一下。
雖然她早就有了一些猜測，但聽到秦樂一口氣說出來的那些話，她還是有些震驚和意外。
“為什麽？”管長離問道，“這種關頭做這種事根本沒什麽好處吧……”
“我猜是因為葉寧的存在讓他下定了決心。已經成功的實驗體有不少，只是讓他們生孩子的話成本甚至會比融合實驗還要低，十個裏面出一個葉寧也算是賺大了……”
秦樂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揉搓了一下頭發，他並不讚成老師的做法，但事已至此只能試圖去揣測老師的想法。
“我聽說除了葉寧以外還有幾個一樣的孩子，說不定老師早就發現了什麽。”
“還有就是碧城研究所的事情你知道嗎？”秦樂看了一眼管長離。
管長離點了點頭，淡淡地說道：“知道。那些人的屍體還是我埋的。”
秦樂露出痛苦又懊惱的糾結神色：“果然……我記得你們那時候說要去那裏，我還擔心過你們會不會也出什麽事。”
作為一個沒什麽權限的實習生，秦樂知道那邊的事情是在很久之後了。
這還是因為他有個權限高得離譜的老師，老師舊日的同僚——或者說是朋友，在私下裏偷偷摸摸地轉告了秦樂那些事。
那件事對秦樂的打擊並不比這次少多少。
雖然他也時常聽老師在私下裏吐槽雲城的一些做法，但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會做到這種程度。
偌大的研究所當然不可能所有人都讚成那樣瘋狂的做法，高層從頭到尾都將這件事列為最高機密就是最好的輔證。
這種事一旦暴露出去，恐怕整個研究所的根基都要動搖了。
老師的朋友也跟秦樂提過，其實高層內部很多人也對此頗有微詞，但決策的那幾位直接先斬後奏，剩下的人為了整個基地的安穩也只好選擇閉口不言。
這樣的說法沒能說服秦樂，從那時候開始，他才真正產生了離開雲城的想法。
但當時他遲遲沒能見到老師，又要忙著帶小孩——指葉寧，只能在工作上暫時擺爛，他的轉正申請始終都沒有再遞交出去。
自那之後秦樂就有點麻木度日。
他能看出老師那位朋友也對此表現出了強烈的失望和不滿，但他們畢竟也就只是整日在研究所內部來回的高級研究員，事實上很難改變什麽局勢。
無非就是抱怨幾句，積攢不滿，最後或許還會憤而離去。
到他們那種水平的研究員，無論去哪個研究所都會受到熱烈的歡迎。
秦樂那時候並沒有能覺察到那位老前輩眉宇間隱藏的不安，以及日益堅定的決絕。
直到幾個小時之前，秦樂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老師的朋友為什麽突然跑過來跟他套近乎。
明明老師在舊倉庫那邊放逐了那麽多年也沒什麽朋友來看望過他。
無論是銷毀資料還是炸研究所，都不是一個人就能夠做到的事情。
就在事發之前的幾個小時，那位朋友將秦樂拉到了一邊，將葉寧塞進他懷裏，並向葉寧下達了保護秦樂的命令之後，就將真相向他全盤托出。
這件事必然會讓整個基地都遭遇重大的損失，甚至可能會死很多無辜的平民，但他們本意並非徹底摧毀整個雲城。
如果運氣好的話，雲城的損失會被降到最低。
那些領導者很快就會反應過來，在很短的時間裏控制住形勢。
然後他們就會很輕易地調查出真相——這件事完全就是由葉啟蟄策劃並主導的。
與他“同流合汙”的同夥早就葬身在了火海之中，主導了碧城屠殺事件的主要決策人也被迫和他們同歸於盡，最後剩下唯一還和他有所關聯的，也就是秦樂這個如同親子的學生了。
那些幸存者一定會把所有的怒氣都宣洩在他的身上。
即便秦樂其實什麽都不知道。
因為他是所有活著的相關人員之中，最無關緊要的人物。
老師的那位朋友離去之前，就一再催促秦樂盡快離開。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會有人來接應你的。你的老師是這麽說的。還有就是，他早就把你賣了，你自己記得好好給人家打工養活自己。」
秦樂回想著那個老前輩說的話，忽的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管長離：“你怎麽會來這裏？”
“因為收到了奇怪的信。”管長離將隨身攜帶的一個信封遞過去，“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你老師寄過來的吧。”
信封大而厚，並沒有署名，乍一眼看過去好像什麽藏寶圖委托。
一張紙是人名和聯系方式，備註著關系親近度或者人情往來的信物。
一張紙上是私人財產清單和存儲地址和方式。
一張紙上是時間和地點，含糊不清地請她拯救朋友的性命。
最後一張紙的背面有一句被一道橫線劃掉的話，似乎是想讓她看到，又不想表露得太明顯。
「讓他們看到更多的希望……」
“除此以外還有署名是我親生母親的信，上面沒有提到你和你的老師，我就暫時扣下來——你應該不介意吧？”管長離看了秦樂一眼。
“……”秦樂怔忡地看著那幾張紙，眼淚又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晃著神聽不進去任何話。
管長離想了想，還是將腦袋轉了回去，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就當是還禮。
風祈在去世之前給葉啟蟄寫了最後一封信。
她在信裏告知了葉啟蟄所有的真相，包括自己生下的那個女兒的事，她告訴他自己的女兒名叫長離，被一戶很好的人家收養了，未來有一日或許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見到她的時候，你一定立刻就能認出她（如果你還記得我的長相的話）。」
「到時候，希望你能幫我把這封信轉交給她。」
「這是一位不稱職的母親留給女兒的最後一封信。」
葉啟蟄曾經一定對這封信嗤之以鼻，隨手壓在了箱角，但到底還是沒有真的丟棄，一直保留到了十幾年之後。
在初次見到管長離的那一霎那，他就認出了她。
管長離知道他一定對自己心存戒備，懷有諸多疑慮，她並不怎麽在意，
畢竟誰也不知道惡魔的孩子會不會也繼承了毫無人性的那一面。
如果真的是那樣，將那些以母親身份遞出去的東西轉交給她，無疑就是在踐踏作為人類的心意。
但最終，他還是將那些東西交還給她了。
還附帶了一個秦樂。
直到進入陌生的城鎮之中的時候，秦樂才從一路的恍惚之中回過神，他有點茫然地擡頭打量著周圍的街道。
這裏遠不如雲城的城區那樣規整，更像是舊時代偏遠的小鎮。
過往的行人並沒有多少放松開懷的神色，很多人看起來年輕，眉心已經堆疊起皺紋的褶皺，看見陌生的外鄉人時眼神中也帶著幾分隱晦的打量。
顯然都是長期處於不安定的環境下的結果。
秦樂下意識轉頭看向管長離，才註意到她落後了不止一步，這會兒正站在某個攤位前面俯身挑揀著蘋果。
“那個……管小姐？”秦樂默默往後挪了幾步，小聲問道t，“這裏是哪裏？你現在定居的地方？”
“算是吧。我爸媽和姐姐都住在這裏。”管長離說道。
“還有，叫我長離就好了，畢竟以後你得給我打工，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把你當仆人壓榨。”
“啊，好，管……呃，長離。”秦樂努力改了口，看著她挑了幾個蘋果之後準備付錢，正想自己掏口袋，突然又想起雲城的貨幣在外面不通用，只好又訕訕地放下手。
“不不不用，哪能收長離大人的錢，你看得上是我的福氣，這些你直接拿回去就行——這麽多夠不夠？不夠的話再拿幾個吧。”
水果攤的老板連連擺手，死活不肯收管長離的錢，還趁她不註意又拿了幾個放進她的袋子裏。
為了避免她再硬塞，管長離只好點點頭並往後退了一步。
攤主警惕地伸手護住了攤子——上次管長離就是趁著假裝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順手把錢扔進了攤位裏。
管長離見狀也只能無奈地笑笑，轉頭說：“那就多謝您的好意。”
攤主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應該的應該的，你救了我們那麽多次，成千上萬條性命跟前，這點東西算得了什麽。”
說著攤主又看了旁邊的秦樂一眼。
意識到秦樂似乎是跟管長離一起回來的時候，她原本帶著戒備的表情就慢慢放松了下來。
“這位也是長離大人救回來的嗎？”
“是我以前認識的朋友。”管長離回答道。
話音剛落，攤主立刻就換上了一副熱情的面孔，從攤位上抓了一大捧水果就往秦樂懷裏塞，速度快到秦樂來不及反應，管長離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哎呀竟然是長離大人的朋友，真是難得的貴客。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攤主塞完水果，還順手摸了下秦樂的臉蛋，“真不愧是長離大人的朋友，這小姑娘長得真漂亮。”
秦樂：“……”
在攤主阿姨熱情似火的攻勢下，秦樂整個人都僵硬住了，最後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在管長離身後落荒而逃。
甚至忘了解釋自己的真實性別。
幸好進城之前先把身上的血全部洗掉了。
秦樂摸了摸自己漲紅的臉蛋，在周圍人驟然間變得放松且熱情的態度中意識到了某個真相——管長離在這裏真的超級受歡迎。
理由也很好猜，剛剛那個攤主就說過，管長離救了他們很多次。
“我姐姐喜歡吃蘋果。”管長離在旁邊跟秦樂解釋，“本來答應她出遠門回來就要給她帶土特產，但是這次忘記了。”
秦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抱歉，都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雲螭。”管長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她在我跟前念叨好幾個月，希望我早點把你撈過來。”
“啊？”秦樂楞了一下，“為什麽？”
“她覺得新招的助手不是文盲就是菜雞，連實驗器材都搬不動，你的話，至少接受過高等教育，不至於聽不懂她的話。”
而且體質足夠堅強，適合打雜。
管長離默默咽下了後面的話。
秦樂：“……”
管長離領著秦樂慢慢穿過街道，告訴他雲螭現在就住在街角，那邊靠近一塊空地，她就在那裏搭了個臨時的實驗室。
管長離爸媽一家和那裏隔了一條街，當初從碧城研究所那邊救回來的兩個女孩還有林希現在一起住在管家的斜對門。
那位眼鏡小哥最終還是去了雨城的研究所，不過因為相隔不遠，中間還算安全，他也經常會回來探望林希，順道和雲螭探討一下最新的研究內容。
而管長離，不知不覺間就成了這座城鎮的守護神。
每一個看到她的路人都會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沖著她微笑打招呼，看向僅僅只是看到她的存在便感覺到安心，所有的不安與恐慌都煙消雲散。
秦樂受到這種氛圍的影響，慢慢地跟著放緩了腳步。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嗎？”秦樂一直等到沒人的時候才小聲問了一句。
守著這裏過一輩子似乎也不錯。
但他心底深處清楚這其實只是他的妄想而已。
正如老師最後轉告給自己的話——此刻不過只是災難的開始。
但，他們已經有了新的希望。
“還不太清楚。”管長離在某棟房屋前停下腳步，在推開門之前對秦樂說道，“不過目前優先度最高的事情，就是保證好身邊人的安全。”
“在那之上，再把那些討厭的東西清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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