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146、過往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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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146、過往26
“唔, 好痛……”
雲螭揉著額頭坐直身子，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已經清晨，陽光穿透林木, 照亮了這片荒無人煙的山林。
旁邊本該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卻沒了蹤影。
雲螭心頭一跳，擡頭看向窗外。
管長離正從另一邊走過來, 從車前方繞過來，打開駕駛座的門上了車。
砰。
管長離關上車門，將手裏的刀放到一邊。
“發生什麽事了？”雲螭揉著額頭的動作微微頓了頓, 打量了管長離片刻, 有點吃驚, “我們遇到那些怪物了？”
管長離淡淡地“嗯”了一聲。
“看來不太好對付啊……”雲螭不由呢喃道。
“確實很麻煩。”管長離微微蹙了下眉，嫌惡的神色從臉上一閃而過。
雲螭轉頭看了眼窗外, 並沒有見到任何怪物的屍體, 她不記得原本的山林是不是很茂密，但觸目所及之處全是斷裂的樹幹，還有幾處帶著焦黑的光禿草皮。
而且她依稀記得自己昏過去之前好像還是前半夜, 這會兒天已經徹底亮了。
“我睡了多久？”雲螭有點遲疑地問道。
“暈過去大概也就五六個小時。”管長離回答道。
“你救了我。”雲螭肯定地說道。
“運氣好罷了。”管長離不置可否。
以那個神經病的腦回路來說，很難說清楚到底是她保護了雲螭，還是雲螭運氣不好被她牽連。
不過有一點倒是肯定, 那個神經病所說的“沒有遺憾的死亡”並不是在這一次。
在還有事情沒有做完的情況下, 管長離也不想和它陷入死鬥，對方還在嘗試馴服新的四肢, 結果可以說是小打小鬧。
當然這是跟過往的幾次交手經歷相比較而言的。
沒缺胳膊斷腿，在傷到要害之前對方便主動找機會逃離了，差一點就要上頭的管長離也隨即冷靜下來。
隨後就是更加的不爽——她已經耽誤了太多時間了。
所以在簡單處理了傷口之後, 管長離就重新回到了車上，恰好雲螭也醒了, 不需要她再去擔心對方是不是還活著。
雲螭意識不清也就那幾秒鐘的事情，很快就強制開機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聞到了明顯的血腥氣。
車裏車外都有。
管長離開著車重新駛上林間小路的時候，雲螭看見路邊的樹幹斷裂面上還沾著深紅色的液體，有一部分已經幹涸，但另一邊幾叢低矮的灌木上，還有血一樣的深色液體緩緩往下低落。
按照常理來推斷，這樣的出血量之下，至少要躺著五六具屍體。
但這裏沒有人，也沒有怪物。
怪物的屍體並不太容易清理，從這個情況來看，大概率是逃跑了。
雲螭將視線轉回到管長離的身上。
後者正專心致志開著車，神色和平常一樣沒什麽變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她身上的衣服換了一套，發尾還在滴著水。
只有擡起手的時候，袖口下面才露出一截纏得有些淩亂的繃帶。
但在車開出那片狼藉的樹林之後，車廂內的血腥氣還是經久不散。
雲螭伸手將窗戶開得更大了一些，風吹進車窗，也沒能將那些血腥氣徹底吹散。
“你的傷，不要緊嗎？”雲螭問道。
“已經快好了。”管長離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並不怎麽在意地說道。
——騙人。
雲螭瞄了眼管長離的衣袖，眼神裏明晃晃地寫了這兩個大字。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血跡就已經滲透了繃帶，不是純黑的深色衣袖上也沾染到了濡濕的鮮血。
不過對管長離來說，雲螭有一點很好。
即便看出來她傷勢不輕，雲螭也沒有緊張地大喊大叫，或是叫她停下來硬要看她的傷口。
倒不是說管長離厭惡那些出於好意的關心和擔憂，但這種事情對她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也完全不影響她的日常活動。
在常人看來這樣的重傷不好好處理說不定下一秒就要死掉了——管長離不是很喜歡每次都要耗費多餘的口舌解釋自己和普通人體質不同。
雲螭讓她悠著點開車，然後從座位的縫隙間爬到後車廂。
“我記得我還裝了一箱子止血劑。”
雲螭很快就從一堆箱子裏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她抓著一個裝滿藥粉的小瓶子又回到了副駕駛座上。
“止一下血會痊愈得更快一點嗎？”雲螭問道。
“會。”管長離言簡意賅地回答道，“不過效果沒有那麽突出。”
無非就是三個小時縮短到兩個小時五十分鐘這樣的差距，但止血這道程序就可能要花費她不止十分鐘的時間，通常來說沒什麽必要。
“歸根結底還是人類的身體啊。”雲螭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這可是嵐城最優秀的藥劑師研究出來的強效止血劑，說不定對你這樣的體質來說也能有奇效呢。”
她晃了晃手裏的小瓶子，征詢管長離的意見：“試試？”
管長離的回答是直接把手上的那只手伸了出去。
雲螭倒是微微楞了一下才回過神，一邊小心地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的袖子往上卷，一邊說道：“你就不怕這是毒藥或者起反作用什麽的？”
“我應該沒有那麽容易被毒死。”管長離扯了下嘴角，“而且我覺得你應該也沒那麽想死。”
“……”雲螭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嘀咕，“還真是自信啊。”
管長離身上的傷口並不多，但都很深，幾乎都是貫穿傷，除了右手小臂之外，腹部和大腿處都各有一道傷。
雲螭看著那些傷口眸色微動。
從未見面起她就知道管長離的體質必然不同於常人，在十號剛被帶回嵐城的時候，她也聽說過那個女孩的恢覆能力多麽驚人。
也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體質，所以她們才有可能成為對付惡魔的希望。
但即便做足了心理準備，在親眼看見那樣猙獰可怕的傷口時，雲螭還是感到了某種無名的震撼，心臟也跟著狠狠顫抖了一下。
那些嚴重的傷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原，人眼就能看清楚那些血肉的蠕動重組。
罕見的畫面詭異又有些駭人，初次直面的人甚至會感到暈眩作嘔，雲螭也下意識偏移了一下視線，隨後才穩住自己的手指，輕輕往傷口處撒上藥粉。
正如她所猜測的那樣，特制的止血藥粉對能夠快速覆原的體質也有奇效。
短短一兩分鐘的時間，原本血流不止的傷口就已經不再繼續流血，等到雲螭將吸飽了血的繃帶扔到一邊，翻找出新的繃帶準備換上的時候，她就看到傷口的邊緣已經變成了一圈嫩紅的皮肉。
雲螭也不是沒有受過傷，她很清楚傷口痊愈的過程——先是痛，然後是癢。
尤其是在傷口結痂之後，皮肉覆生的癢意有時候比純粹的疼痛還要痛苦。
管長離不是感覺不到疼痛，自然也會受到痊愈末期的折磨，雲螭能感覺得到她受傷之後心情就不太好，大概也是受此影響。
但也僅僅是心情有些不好而已了。
那些傷口沒有影響她的行動t，她也沒有開口喊過痛或不舒服。
還真是能忍。
雲螭這樣想著，手上的動作也跟著加快了幾分。
“你喜歡槍嗎？”雲螭一邊包紮著傷口，一邊忽然開口問道。
“嗯？”管長離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跟上這個跳躍的話題。
“你是不是一直都跟那些怪物玩近身戰？”雲螭說道，“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受傷了很多次吧。”
——所以才對那些恐怖的傷口習以為常。
“要殺掉那些怪物，必須要破壞掉它們身體裏的某種力量核心才行，距離越近，下手的機會才越多。”管長離解釋道。
還有另一種可以盡量避免受傷的方法。
就是打持久戰。
管長離曾經嘗試過像遛狗一樣遛那些怪物，時間久了，那些怪物也會因為毫無章法的攻擊陷入疲憊狀態，只要有一瞬間的空檔，她就能抓住機會。
一次沒能殺掉它，就再重覆以上的過程。
不過那次也僅僅只是因為那只怪物體型太大，觸手又太多，出現的地方又總是叫人意想不到，而管長離當時的實力還不夠強，因為不想一不小心就少掉腿和手，只能謹慎再謹慎。
最後她確實是在沒受什麽傷的情況下就殺掉了那只怪物。
但結束之後卻比受重傷的時候還要疲憊。
而且怪物通常都會出沒在人類聚集的地方，拖的時間越久，就越容易出現更多意外。
在發現自己無論受傷多重都能痊愈之後，管長離就習慣於速戰速決。
當然另一個不太好的結果就是，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就沒有斷過。
“其實用槍也可以吧。”雲螭說道，“或者考慮過弓|箭嗎？你本來也不是單純只靠刀劍殺死那些怪物的吧。”
管長離沒有否認，只是說：“試過，但太容易壞了。”
真正能夠破壞怪物核心的其實源於體內那種特殊的力量。
說是捅死怪物，實際上只是將那種力量附著在手邊的武器上，然後借此直接觸及到怪物的核心，然後一擊擊碎。
而一般的武器通常很難承受這種特殊力量的撞擊。
在認識秦樂和他的老師之前，管長離用過菜刀，用過怪物或者自己的骨頭，甚至是路邊的樹枝，也用過槍或者弓|箭。
但結局都大同小異——全都是一次性的武器。
在殺死怪物的瞬間，脆弱的武器也會在同時化為齏粉。
管長離有嘗試過將那種力量直接具現化，但從異變之初，她對於那種力量的運用全憑著野獸般的直覺，無人指引，也只能慢慢摸索，此時仍有些不得章法。
但這也不影響她能夠殺死那些怪物。
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武器對她來說很重要——決定了她能不能少受點傷，但又不是“必要”。
比起武器，更重要的是探究清楚自己的體質。
前者的優先度無限往後順延，管長離暫時也沒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
“小問題。”雲螭自信地說道，“放心，我會幫你解決的，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
管長離回想起離開嵐城的時候，雲螭往車上塞的那一倉庫的冷|熱|武|器，估摸著這句話大概不是什麽大話，
就是考慮到她當時掛在胸口的職務名牌，多少顯得有點不務正業。
——一如既往不靠譜的畫風。
管長離挑了挑眉：“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等著。等碧城那邊的事處理好……”
雲螭打量著管長離的傷口，最後在她的腰上紮了個大大的蝴蝶結。
白色的蝴蝶結垂落在黑色的衣擺下面，顯得有些突兀，而且還醜得很紮眼。
——雲螭打結的技巧實在不怎麽樣。
管長離低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吐槽：“品味有夠爛的。”
“這不是沒什麽實踐的機會嘛。”雲螭微微往後退了退，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傑作，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還是應該花裏花哨一點，不然以後年紀大了可就沒機會了。”
管長離掃了她一眼：“比如像是到你這個時候？”
雲螭還是沒忍住，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說的什麽話，姐姐我才三十多，還很年輕的好嗎。”
管長離說：“確實看不太出來。”
雲螭微微楞了一下，管長離這句話的語氣太過平淡，以至於她一時都分不清這算是挖苦還是恭維了。
她索性就按照自己的理解點頭：“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管長離“嗯”了一聲。
她倒確實不是挖苦，雲螭身上有種年輕活力和老氣橫秋的矛盾感，看臉看性格都很像是活力滿滿的年輕人，但有時候也會不經意間透露出點隨波逐流的頹廢。
就好像是人到暮年之後選擇退休等死式的養老理念——就算地球爆炸也不影響她躺下去睡個懶覺。
但雲螭偏偏從其中感覺到了某種嘲諷。
她的眉頭跳了跳：“有沒有人說過你其實挺有氣人的天賦的？”
“有嗎。”管長離微微勾了下嘴角，“那還多謝你的誇獎。”
“……沒有在誇你。”
“沒關系，我不介意。”
“你是受了什麽刺激嗎？”
“沒有——你就當做是我受傷的後遺癥吧。”
“什麽後遺癥？嘴巴變毒嗎？”
“心情不好。而且請不要覺得我是那種善於哄人開心的體貼好人。”
“……”
雲螭和管長離一路“閑聊”著繼續往目的地進發。
路邊老舊的路牌說明她們並沒有走錯方向，距離碧城舊址只剩下不到十公裏的路程了。
曾經還算繁華的都市如今只能看到一片廢墟。
因為位置處於群山外的一片平原上，一旦再次遭遇怪物的襲擊，普通人連躲避的地方都很難找到，所以這片舊址最終還是被廢棄了。
唯有那個研究所，因為有進行武器實驗的需求，最終還是建立在了這座無人廢墟的旁邊。
恰好也能進行一些廢物再利用。
在這個動蕩的時代之中，小型的研究所是很難長久生存下去的，別說經費，保證研究員的溫飽和安全都是件困難的事。
從這個角度來說，碧城這裏的小研究所不僅成功建立起來，堅持了數年的時間之後，還獲得了很多大型研究所都沒有研究出來的成果，堪稱一大奇跡。
不過很顯然，他們能在這裏安安穩穩地待上這些年，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在於運氣好。
即便是要雲螭來說，她也覺得帶著骨幹成員和研究成果去投奔大型的研究所才是正道。
小型的研究所一旦遭遇惡魔的襲擊，就約等於滅頂之災，很有可能連重要的研究成果都無法保存下來。
這種情況下，無論研究進度再怎麽超前，也等於做了無用功。
雲螭提前把最後幾顆過期暈車藥塞進嘴裏，一邊跟管長離聊起她和那位喬熙所長的舊事，他們認識是機緣巧合，或許因為彼此相隔太遠，也沒有什麽互相投奔的可能性，聊起來的時候反倒少了幾分顧慮。
他們聊的最多的還是學術上的內容，偶爾才會提及自己的近況。
不過只要聊的時間夠久，那些細微的線索拼拼湊湊，也就大概能夠知曉對方的生平。
喬老先生原先也是出身自某個大型的研究所，只是高層在短暫的和平幻象之中走向了內鬥，很多項目的研究因此停滯不前不說，還因此間接害死了很多無辜者的性命。
後來那個研究所和附屬的安全區忽然遭遇了大規模的怪物入侵，高層互相推諉，遲遲沒有做出正確的反應，在一再拖延之下就陷入回天乏術的絕境。
安全區的平民被他們推出去充當誘餌，高層自己攜帶著重要的資料和護衛隊一起桃之夭夭了。
那個研究所覆滅之後，喬老先生也曾受到高層的邀請，想要拉著他一起去投奔另一個大型的安全區。
以喬老先生的能力，他們都可以輕易地別處謀得一個高位。
但喬老先生卻不再信任對方，還特意寫信給那個高層所投奔的研究所，詳細地說明了那場人禍的始末，點明高層的貪生怕死陰險背信。
那位高層因此沒得到更好的待遇，而喬老先生卻也因此被排除在了研究所的核心之外。
坐了好幾年冷板凳之後，他才決心帶著一批信任他的後輩獨立出去單幹。
幾年前他更是幸運地遇到了一位財大氣粗又十分信任他的“讚助商”，也就是新光明城的創始人之一陳先生。
從這之後他才得以全身心地投入研究之中，並且幸運又順利地獲得了重大的突破。
“可惜運氣還是不夠好。”雲螭這樣評價道，“要是再多t給幾年時間，真正研究出一套完整的武器系統，那裏就會成為一個新的安全區。”
“現在也只能向周邊的其他研究所求援了——最近的還是雲城。”雲螭說到這裏顯得有些遺憾。
“加入雲城有什麽不好嗎？”管長離問道。
“沒什麽不好，至少性命無憂，雖然這不是他所期望的。”雲螭聳了聳肩，“你可以理解為星星太多的時候，不管你再怎麽明亮也會變得不起眼，雲城的人才很多，等到他們並入雲城，喬老師就不會是唯一的負責人了。”
“運氣好一點可能就是空降一個監管人，運氣要是不好，說不定會被直接排擠出去，然後所有研究成果都被占為己有。”
“不過這也還不是最壞的結果。”雲螭繼續說道，“萬一實驗表現沒那麽有說服力，整個項目也有可能被直接擱置。”
“而且，雲城是個大型的研究所，這些年已經成為了隱形的領頭羊很多年，這也意味著他們有種淩駕於常人之上的自尊心。”
雲螭伸出手指，在虛空中勾了勾，打了對引號。
研究所內部的明爭暗鬥對她來說也算是專業對口，這些年她也沒少收集到相關的資料，一說起來就滔滔不絕。
管長離能感覺得出來，她好像對雲城研究所存在著一定的偏見。
“像是嵐城或者雨城那種本來就是同級的大型研究所也就算了……他們曾經也辛辛苦苦研究過很多年針對性的武器，結果最後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研究所反超，心態上恐怕就不太能接受。”
雲螭忍不住遺憾地搖了搖頭：“但願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說完這句話，她就陡然地沈默了一下，神情之中透露出幾分落寞。
管長離在這短暫的沈默之中漸漸反應過來她沒有說完的話。
——這一切的猜測都建立在喬老先生平安無事的基礎上。
自從收到那些奇怪的消息開始，她們就都對喬老先生的處境產生了一些不好的猜測。
雲螭之後嘗試過回信，但都沒能再收到對方的消息。
管長離對於那些研究所以及高層之間的愛恨情仇了解的不多，也沒什麽探究的興趣，但對於碧城那個小型研究所的所長還是有些好感的。
“他們應該可以攔得住那只怪物。”管長離說道。
“什麽？”雲螭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怎麽知道？”
“我路過的時候有見過他們對付那只怪物。”管長離說道，“那只怪物受了傷之後就躲起來了。”
“你見過？”雲螭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重覆，“實力怎麽樣？”
“不知道。”管長離搖了搖頭，“它跑得太快了。”
她能感覺得到那只怪物擁有一定的智商。
否則來自於人類的攻擊和威懾並不足以讓它們主動退卻，管長離以前見過很多只“低等”的惡魔，即便只剩下半邊殘軀，它們也會氣勢洶洶地沖向人類。
能讓它們感到威懾並主動退讓的，也只有更厲害的同族。
偶爾有那麽幾次，有一些在碰到管長離的時候也會主動逃跑。
管長離不確定碧城外的那一只是什麽樣的情況。
但她確實很看好那個研究所研發出來的武器。
如果彈|藥充足，支撐到雲城的支援趕到完全是綽綽有餘的。
至於之後要不要加入……
他們自己自然會更好地權衡利弊。
不過前提是，他們真的能支撐到那個時候。
“而且，”管長離擡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天空，緩緩地說道，“我現在已經感覺不到那只怪物的氣息了。”
“死了嗎？”雲螭問道。
“有可能。”管長離也不能確定。
今天的天氣很不錯，前方晴空萬裏陽光明媚，明亮的光線驅散了那些沈重的陰雲，卻很難消除人們心底的不安。
雲螭轉過頭看向窗外，沒有再說話。
——距離碧城還有五公裏。
城區後面的山頭漸漸變得高大起來，距離也越來越近了。
只是越靠近城區，主幹道上的障礙物也就越多，當年城市化為廢墟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維護修繕周邊的道路，風吹日曬之下，路面皸裂溝壑縱橫，腐朽的樹幹堆成了一個又一個小土堆。
不過即便道路顛簸，開車也總比兩條腿走路要快得多。
雲螭面有菜色，看起來又快要吐出來了。
管長離減緩了車速，而雲螭忽的問了另一個問題。
“你知道那個研究所的具體位置嗎？”
“我知道他們是在哪裏對著怪物開炮的。”管長離思索了片刻，“研究所應該也就在那附近。”
問題是她之前沒從荒城前面這條路走過，最保險的路徑是沿著外城墻一路繞過去，不出意外在山腳下的位置就能看到建築物的輪廓。
雲螭則低著頭敲著便攜電腦的鍵盤，幾分鐘之後找到了一份研究所內部的地圖。
那也是喬老先生打包發來的文件之一。
“這地方看著不大，地下的密道倒是挺多。”雲螭將地圖放大，一邊擡頭掃了眼城墻的方向，隨手指了指，“這附近好像就有一個密道的出口，連通到那個新城的位置——說不定我們還能碰到什麽人從這兒突然冒出來。”
雲螭話音未落，管長離就是一腳急剎。
“餵！”雲螭手忙腳亂地抓住側上方的把手，幸好這次她吸取了教訓系好了安全帶，但還是差點撞到車框上去。
她的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可能是撞到了骨頭，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和手掌都在隱隱作痛。
雲螭皺著眉頭轉頭，剛想抱怨就註意到管長離的視線正越過她看向城墻的另一側。
那邊是一片野草叢生的荒木林，樹木稀疏，但灌木和野草十分茂密，荊棘叢生，幾乎長到成年人的腰部那麽高。
雲螭跟著看過去，抱怨的話就堵在了喉嚨裏。
“不會真這麽巧吧……”雲螭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有點不可思議地瞇起眼睛，“那個草叢裏是個人嗎？”
是的。
是個小孩。
比起倒在草叢之間的小孩，更加醒目的是沾在旁邊荊棘叢上的血跡，小孩看起來受了傷。
看到受傷的小孩，一般人心底都會生出些同情和不忍。
“還活著嗎？”雲螭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
“好像還活著，我剛剛聽到他在喊救命——一會兒你給他包紮吧，我不擅長這個。”
管長離說著就推開車門下了車，直接往草叢那邊走過去。
“我也不擅長啊。”雲螭一般抱怨著，一邊還是拿了止血劑和繃帶跟著下了車，“不過話說回來，你這聽力也太變態了，那麽小的聲音都能聽見……”
走到草叢邊的時候她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也不怪雲螭一開始沒留神那片草叢裏還躺著一個人，除了齊腰高的野草之外，這一片都遍布著密密麻麻的荊棘條。
看起來是野獸都不會隨意穿行而過的真空帶。
一般人都不會想到這當中竟然還躺著一個人。
管長離撥開雜草，手起刀落，旁邊的荊棘條就被切斷挑到一邊，然後她的腳步就停頓了下來。
雲螭跟在後面探頭看了一眼，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小孩是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荊棘叢裏的——雲螭見此情形第一反應是小孩的眼睛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隨後她又看到後面的血跡是一直蔓延到樹林深處的。
小孩似乎是踩著荊棘叢一路從那裏爬過來的。
還差幾十公分就能爬出這片荊棘叢了，但他卻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這裏。
但這卻不是令她們最震驚的地方。
“他還活著嗎？”雲螭壓低聲音又問了一句。
管長離輕輕“嗯”了一聲。
她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孩的背部，那裏除了荊棘叢造成的劃痕以外，還有幾道已經開始腐爛的傷口。
走得稍微近一些之後，她們就聞見了淡淡的腐臭味。
有點像臭水溝的味道。
小孩身上也確實沾著滿身的泥濘。
“槍傷。”雲螭直勾勾地盯著那幾道傷口，“你覺得他是被當成怪物了，還是說怪物也會用槍了？”
“不是怪物留下的傷口。”管長離能感覺得出來。
小孩身上的傷完全是“人”為的。
管長離強迫自己收回視線。
她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狀況，砍斷了旁邊剩餘幾叢荊棘，然後她微微停頓了片刻，還是拎著小孩的後衣領將他提了起來——除了這裏，也找不到其他的著力點了。
管長離t把小孩放到旁邊的平地上，對雲螭說道：“你幫他處理一下傷口。”
“那你幹什麽去？”雲螭一邊說著，一邊還是轉身回車上拿醫療包，小孩身上的傷口大多都已經不再流血了，但顯然感染的情況更加糟糕一些。
雲螭開始慶幸自己曾經認真上了急救課。
管長離則穿過了荊棘叢，沿著血跡找到了源頭。
一片松軟的土地微微下陷，上面蓋滿了潮濕的落葉，因為被整個翻過來反倒顯得格外明顯。
管長離腳步頓住，低下頭等待片刻，就見那片土地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是一層薄軟的蓋子被人從下面掀起。
然後她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
兩人一高一低對視了大概一秒鐘的時間，下面那雙眼睛才陡然間瞪大了，受到驚嚇一般嗖的一下就往下縮。
不過眼睛的主人動作還是不夠快。
管長離一伸手就揪住了一片衣角，然後稍稍一用力，就將一個人從地下面提了起來，長刀釘在地上，差一點就要紮進逃跑者的腳背。
泥猴似的少年縮了縮脖子，不敢動了。
管長離打量了片刻才看出來這好像是個小女孩，最多也就十三四歲的模樣，剛剛開始發育，個子不算矮，卻瘦得好像皮包骨。
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充滿了求生欲。
對上管長離的視線時，女孩討好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出一個討饒的手勢。
那意思好像是在說她聽不見也不會說話，請她大發慈悲放了自己。
換作一般年輕姑娘，可能就要忍不住心生同情，然後滿心愧疚自己不該這樣粗魯地對待她。
但管長離才沒有這種道德枷鎖。
她一打眼就知道這小姑娘是在騙人，會不會說話不好說，耳朵絕對挺靈的，要不也不會等到外面沒聲音了才往外鉆。
“後面還有人嗎？”管長離問道。
女孩楞了一下，然後遲疑著搖了搖頭。
管長離也沒有聽見下面還有什麽動靜，她註意到了女孩身上也有幾道擦傷，胳膊的位置還在往外滲血，索性就拎著她轉身回到了雲螭的旁邊。
雲螭正給小孩的傷口消毒，一瓶消毒水倒下去，小孩身體控制不住地一抖，卻硬是沒發出任何聲音。
看來是暈得很徹底。
好消息是不用清醒著受罪了。
雲螭正對著那幾塊腐爛的皮肉發愁，聽見後面的動靜便趕忙回頭，然後楞了一下：“怎麽還有一個？”
管長離註意到她的遲疑，問道：“怎麽了？”
“這兩塊傷口都開始爛了，最好切掉，不然感染還會加重。”雲螭手裏抓著小刀，面對這傷口卻有些躊躇。
她不是專業的醫療人員，對於傷口的處理也就學了個理論皮毛。
要是換成個成年男人，她肯定毫不猶豫就直接下手了，反正他們抗造——她還能自我安慰，生死有命，她願意出手幫忙他們就該感激不盡了。
能不能活下來得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但面前是一個小孩。
看模樣大概也就七八歲的樣子，卻是傷痕累累奄奄一息。
雲螭以及曾經的其他同事，也差不多都是在這個年紀被救回去的。
這就讓他們形成了一個潛移默化的觀念，要盡力讓這些小孩子們活下來。
因為在意，所以才生出了不安和忐忑——擔心稍有不慎，他就死在自己手上了。
管長離倒是沒有這個顧慮，將手裏的女孩塞給雲螭，一邊接過她手裏的刀，蹲下來看了看傷口，然後就幹脆利落地切下了那些腐肉。
雲螭側過頭粗略一打量，覺得只有“精準”二字可以形容。
小孩只是本能的顫抖，卻並沒有因此停止呼吸。
雲螭松了一口氣。
看到她們幫小孩處理傷口的全過程，另一個女孩也意識到她們不是什麽惡人，漸漸放松下來，也沒有想著再偷偷逃跑。
只是她坐在一邊的時候，眼珠子總是緊張地轉來轉去，好像生怕有什麽東西追上來一樣。
她還時不時地看向雲螭和管長離兩人，似乎想要提醒什麽，但一張嘴又想起來自己剛立的人設是不會說話，猶豫了一下，又悻悻地把嘴閉上。
見她行動自如，雲螭直接將幹凈的濕毛巾和消毒水遞給了她，讓她自己處理傷口。
“你叫什麽名字？”雲螭問道。
女孩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眼睛？睫毛？瞳孔——瞳？”
女孩連忙點頭。
“叫小瞳啊。”
女孩繼續點頭。
“你怎麽會跑到這裏來？”雲螭繼續問道，“是從研究所出來的嗎？還是城裏？”
女孩眼珠子轉來轉去，視線若有若無地往管長離身上掃，但偏偏只一味的傻笑，一副“我什麽都不知道”的表情。
“你害怕她？”雲螭挑了挑眉，“不用擔心，她雖然看起來有點不近人情，但其實是個好人。”
女孩不為所動，還是繼續傻笑。
雲螭換了幾個問題，問她傷口要不要緊的時候她會搖頭，問到研究所或者新城的時候，她就傻笑。
傻子都能感覺得出其中有問題。
但兩個小孩一個昏迷，一個死活不開口，雲螭也沒轍。
“真是的，我可沒上過什麽專業的審訊課。”雲螭轉過頭跟管長離抱怨，一邊當著女孩的面說道，“要不你過來嚇嚇她？”
“她實在不想說也沒辦法。”管長離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善解人意，“等過去看了就知道發生什麽事了。”
“說的也是。”雲螭也實在再懶得跟女孩繼續周旋。
她們剛剛幫小孩包紮好傷口，小孩還在昏迷，傷口也不知道會不會再繼續惡化，自然不好把他隨便丟在荒郊野外，不然就等於白救了。
好在車廂後面的位置還算寬敞，管長離將小孩剛上了車。
雲螭轉過頭問女孩：“你是想要自己走，還是我們順帶捎你一程？”
女孩露出疑惑的神色。
看她瘦骨嶙峋傷痕累累的可憐模樣，雲螭終於還是動了點惻隱之心，多解釋了幾句。
“我們要去前面的研究所，可能要稍微耽誤一點時間，不過等結束之後可以把你帶到最近的城鎮。”
女孩臉上閃過慌亂又恐懼的神色，下意識地連連搖頭，甚至腳步也往後退了好幾步。
雲螭看了看左右，這裏荒郊野嶺，一個瘦弱的女孩很難獨自走到安全的區域，但她拒絕的態度如此鮮明而又激烈，她又不好強行將她綁上車。
前面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好不容易逃出來的女孩不想再回去涉險也無可厚非。
雲螭想了想，決定還是給她留下一點食物和藥品，然後就準備離開。
見她們還是要繼續往前走，女孩神情越發慌亂起來，她伸手不斷比劃著，卻顯得毫無章法——她壓根就不會手語。
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就要開口說話了。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撞上旁邊的管長離，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所有的話又通通咽了回去。
“你想讓我們小心？我們知道了。”雲螭只能理解為這個意思，對方又死活不肯開口，她也不好強求。
“行了，你自己趕快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躲吧，也許以後有機會還能再見。”
雲螭沖她揮了揮手就上了車。
“嘖，沒想到你還有能嚇哭小孩的作用。”雲螭上了車就忍不住取笑道，“感想如何？”
她說著還握起拳頭伸到管長離面前，一副記者采訪的模樣。
管長離看了一眼後視鏡，看見女孩仍然滿臉糾結又忐忑地站在原地，似乎有點後悔沒能警告她們什麽，卻又始終躊躇著不敢上前。
比起恐懼本身，倒更像是糾結和猶豫。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任她們。
不過這附近確實沒有惡魔活動的跡象，所以管長離也沒有過多勸說她，這個年紀的小孩完全有自己選擇的能力和權利。
“要是我真的能憑借著一張臉就能嚇哭小孩子，那倒是件好事。”管長離收回了視線繼續開車，一邊擡頭看了眼後視鏡。
“不不不，我覺得倒不止一張臉，那種氣質才是最關鍵的——長離？”
雲螭註意到管長離陡然的沈默和微微變化的臉色：“怎麽了？”
“我想我可能知道她為什麽那麽害怕我了。”管長離喃喃地說道。
“什麽？”雲螭問道。
“這個。”管長離伸手點了點自己胸口的位置。
這件外套是她從秦t樂那裏順來的。
考慮到路上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秦樂直接幫她準備了一打換著穿，用的都是他自己的名額。
上面印著雲城研究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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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好痛……”
雲螭揉著額頭坐直身子，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已經清晨，陽光穿透林木, 照亮了這片荒無人煙的山林。
旁邊本該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卻沒了蹤影。
雲螭心頭一跳，擡頭看向窗外。
管長離正從另一邊走過來, 從車前方繞過來，打開駕駛座的門上了車。
砰。
管長離關上車門，將手裏的刀放到一邊。
“發生什麽事了？”雲螭揉著額頭的動作微微頓了頓, 打量了管長離片刻, 有點吃驚, “我們遇到那些怪物了？”
管長離淡淡地“嗯”了一聲。
“看來不太好對付啊……”雲螭不由呢喃道。
“確實很麻煩。”管長離微微蹙了下眉，嫌惡的神色從臉上一閃而過。
雲螭轉頭看了眼窗外, 並沒有見到任何怪物的屍體, 她不記得原本的山林是不是很茂密，但觸目所及之處全是斷裂的樹幹，還有幾處帶著焦黑的光禿草皮。
而且她依稀記得自己昏過去之前好像還是前半夜, 這會兒天已經徹底亮了。
“我睡了多久？”雲螭有點遲疑地問道。
“暈過去大概也就五六個小時。”管長離回答道。
“你救了我。”雲螭肯定地說道。
“運氣好罷了。”管長離不置可否。
以那個神經病的腦回路來說，很難說清楚到底是她保護了雲螭，還是雲螭運氣不好被她牽連。
不過有一點倒是肯定, 那個神經病所說的“沒有遺憾的死亡”並不是在這一次。
在還有事情沒有做完的情況下, 管長離也不想和它陷入死鬥，對方還在嘗試馴服新的四肢, 結果可以說是小打小鬧。
當然這是跟過往的幾次交手經歷相比較而言的。
沒缺胳膊斷腿，在傷到要害之前對方便主動找機會逃離了，差一點就要上頭的管長離也隨即冷靜下來。
隨後就是更加的不爽——她已經耽誤了太多時間了。
所以在簡單處理了傷口之後, 管長離就重新回到了車上，恰好雲螭也醒了, 不需要她再去擔心對方是不是還活著。
雲螭意識不清也就那幾秒鐘的事情，很快就強制開機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聞到了明顯的血腥氣。
車裏車外都有。
管長離開著車重新駛上林間小路的時候，雲螭看見路邊的樹幹斷裂面上還沾著深紅色的液體，有一部分已經幹涸，但另一邊幾叢低矮的灌木上，還有血一樣的深色液體緩緩往下低落。
按照常理來推斷，這樣的出血量之下，至少要躺著五六具屍體。
但這裏沒有人，也沒有怪物。
怪物的屍體並不太容易清理，從這個情況來看，大概率是逃跑了。
雲螭將視線轉回到管長離的身上。
後者正專心致志開著車，神色和平常一樣沒什麽變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她身上的衣服換了一套，發尾還在滴著水。
只有擡起手的時候，袖口下面才露出一截纏得有些淩亂的繃帶。
但在車開出那片狼藉的樹林之後，車廂內的血腥氣還是經久不散。
雲螭伸手將窗戶開得更大了一些，風吹進車窗，也沒能將那些血腥氣徹底吹散。
“你的傷，不要緊嗎？”雲螭問道。
“已經快好了。”管長離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並不怎麽在意地說道。
——騙人。
雲螭瞄了眼管長離的衣袖，眼神裏明晃晃地寫了這兩個大字。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血跡就已經滲透了繃帶，不是純黑的深色衣袖上也沾染到了濡濕的鮮血。
不過對管長離來說，雲螭有一點很好。
即便看出來她傷勢不輕，雲螭也沒有緊張地大喊大叫，或是叫她停下來硬要看她的傷口。
倒不是說管長離厭惡那些出於好意的關心和擔憂，但這種事情對她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也完全不影響她的日常活動。
在常人看來這樣的重傷不好好處理說不定下一秒就要死掉了——管長離不是很喜歡每次都要耗費多餘的口舌解釋自己和普通人體質不同。
雲螭讓她悠著點開車，然後從座位的縫隙間爬到後車廂。
“我記得我還裝了一箱子止血劑。”
雲螭很快就從一堆箱子裏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她抓著一個裝滿藥粉的小瓶子又回到了副駕駛座上。
“止一下血會痊愈得更快一點嗎？”雲螭問道。
“會。”管長離言簡意賅地回答道，“不過效果沒有那麽突出。”
無非就是三個小時縮短到兩個小時五十分鐘這樣的差距，但止血這道程序就可能要花費她不止十分鐘的時間，通常來說沒什麽必要。
“歸根結底還是人類的身體啊。”雲螭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這可是嵐城最優秀的藥劑師研究出來的強效止血劑，說不定對你這樣的體質來說也能有奇效呢。”
她晃了晃手裏的小瓶子，征詢管長離的意見：“試試？”
管長離的回答是直接把手上的那只手伸了出去。
雲螭倒是微微楞了一下才回過神，一邊小心地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的袖子往上卷，一邊說道：“你就不怕這是毒藥或者起反作用什麽的？”
“我應該沒有那麽容易被毒死。”管長離扯了下嘴角，“而且我覺得你應該也沒那麽想死。”
“……”雲螭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嘀咕，“還真是自信啊。”
管長離身上的傷口並不多，但都很深，幾乎都是貫穿傷，除了右手小臂之外，腹部和大腿處都各有一道傷。
雲螭看著那些傷口眸色微動。
從未見面起她就知道管長離的體質必然不同於常人，在十號剛被帶回嵐城的時候，她也聽說過那個女孩的恢覆能力多麽驚人。
也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體質，所以她們才有可能成為對付惡魔的希望。
但即便做足了心理準備，在親眼看見那樣猙獰可怕的傷口時，雲螭還是感到了某種無名的震撼，心臟也跟著狠狠顫抖了一下。
那些嚴重的傷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原，人眼就能看清楚那些血肉的蠕動重組。
罕見的畫面詭異又有些駭人，初次直面的人甚至會感到暈眩作嘔，雲螭也下意識偏移了一下視線，隨後才穩住自己的手指，輕輕往傷口處撒上藥粉。
正如她所猜測的那樣，特制的止血藥粉對能夠快速覆原的體質也有奇效。
短短一兩分鐘的時間，原本血流不止的傷口就已經不再繼續流血，等到雲螭將吸飽了血的繃帶扔到一邊，翻找出新的繃帶準備換上的時候，她就看到傷口的邊緣已經變成了一圈嫩紅的皮肉。
雲螭也不是沒有受過傷，她很清楚傷口痊愈的過程——先是痛，然後是癢。
尤其是在傷口結痂之後，皮肉覆生的癢意有時候比純粹的疼痛還要痛苦。
管長離不是感覺不到疼痛，自然也會受到痊愈末期的折磨，雲螭能感覺得到她受傷之後心情就不太好，大概也是受此影響。
但也僅僅是心情有些不好而已了。
那些傷口沒有影響她的行動t，她也沒有開口喊過痛或不舒服。
還真是能忍。
雲螭這樣想著，手上的動作也跟著加快了幾分。
“你喜歡槍嗎？”雲螭一邊包紮著傷口，一邊忽然開口問道。
“嗯？”管長離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跟上這個跳躍的話題。
“你是不是一直都跟那些怪物玩近身戰？”雲螭說道，“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受傷了很多次吧。”
——所以才對那些恐怖的傷口習以為常。
“要殺掉那些怪物，必須要破壞掉它們身體裏的某種力量核心才行，距離越近，下手的機會才越多。”管長離解釋道。
還有另一種可以盡量避免受傷的方法。
就是打持久戰。
管長離曾經嘗試過像遛狗一樣遛那些怪物，時間久了，那些怪物也會因為毫無章法的攻擊陷入疲憊狀態，只要有一瞬間的空檔，她就能抓住機會。
一次沒能殺掉它，就再重覆以上的過程。
不過那次也僅僅只是因為那只怪物體型太大，觸手又太多，出現的地方又總是叫人意想不到，而管長離當時的實力還不夠強，因為不想一不小心就少掉腿和手，只能謹慎再謹慎。
最後她確實是在沒受什麽傷的情況下就殺掉了那只怪物。
但結束之後卻比受重傷的時候還要疲憊。
而且怪物通常都會出沒在人類聚集的地方，拖的時間越久，就越容易出現更多意外。
在發現自己無論受傷多重都能痊愈之後，管長離就習慣於速戰速決。
當然另一個不太好的結果就是，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就沒有斷過。
“其實用槍也可以吧。”雲螭說道，“或者考慮過弓|箭嗎？你本來也不是單純只靠刀劍殺死那些怪物的吧。”
管長離沒有否認，只是說：“試過，但太容易壞了。”
真正能夠破壞怪物核心的其實源於體內那種特殊的力量。
說是捅死怪物，實際上只是將那種力量附著在手邊的武器上，然後借此直接觸及到怪物的核心，然後一擊擊碎。
而一般的武器通常很難承受這種特殊力量的撞擊。
在認識秦樂和他的老師之前，管長離用過菜刀，用過怪物或者自己的骨頭，甚至是路邊的樹枝，也用過槍或者弓|箭。
但結局都大同小異——全都是一次性的武器。
在殺死怪物的瞬間，脆弱的武器也會在同時化為齏粉。
管長離有嘗試過將那種力量直接具現化，但從異變之初，她對於那種力量的運用全憑著野獸般的直覺，無人指引，也只能慢慢摸索，此時仍有些不得章法。
但這也不影響她能夠殺死那些怪物。
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武器對她來說很重要——決定了她能不能少受點傷，但又不是“必要”。
比起武器，更重要的是探究清楚自己的體質。
前者的優先度無限往後順延，管長離暫時也沒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
“小問題。”雲螭自信地說道，“放心，我會幫你解決的，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
管長離回想起離開嵐城的時候，雲螭往車上塞的那一倉庫的冷|熱|武|器，估摸著這句話大概不是什麽大話，
就是考慮到她當時掛在胸口的職務名牌，多少顯得有點不務正業。
——一如既往不靠譜的畫風。
管長離挑了挑眉：“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等著。等碧城那邊的事處理好……”
雲螭打量著管長離的傷口，最後在她的腰上紮了個大大的蝴蝶結。
白色的蝴蝶結垂落在黑色的衣擺下面，顯得有些突兀，而且還醜得很紮眼。
——雲螭打結的技巧實在不怎麽樣。
管長離低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吐槽：“品味有夠爛的。”
“這不是沒什麽實踐的機會嘛。”雲螭微微往後退了退，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傑作，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還是應該花裏花哨一點，不然以後年紀大了可就沒機會了。”
管長離掃了她一眼：“比如像是到你這個時候？”
雲螭還是沒忍住，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說的什麽話，姐姐我才三十多，還很年輕的好嗎。”
管長離說：“確實看不太出來。”
雲螭微微楞了一下，管長離這句話的語氣太過平淡，以至於她一時都分不清這算是挖苦還是恭維了。
她索性就按照自己的理解點頭：“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管長離“嗯”了一聲。
她倒確實不是挖苦，雲螭身上有種年輕活力和老氣橫秋的矛盾感，看臉看性格都很像是活力滿滿的年輕人，但有時候也會不經意間透露出點隨波逐流的頹廢。
就好像是人到暮年之後選擇退休等死式的養老理念——就算地球爆炸也不影響她躺下去睡個懶覺。
但雲螭偏偏從其中感覺到了某種嘲諷。
她的眉頭跳了跳：“有沒有人說過你其實挺有氣人的天賦的？”
“有嗎。”管長離微微勾了下嘴角，“那還多謝你的誇獎。”
“……沒有在誇你。”
“沒關系，我不介意。”
“你是受了什麽刺激嗎？”
“沒有——你就當做是我受傷的後遺癥吧。”
“什麽後遺癥？嘴巴變毒嗎？”
“心情不好。而且請不要覺得我是那種善於哄人開心的體貼好人。”
“……”
雲螭和管長離一路“閑聊”著繼續往目的地進發。
路邊老舊的路牌說明她們並沒有走錯方向，距離碧城舊址只剩下不到十公裏的路程了。
曾經還算繁華的都市如今只能看到一片廢墟。
因為位置處於群山外的一片平原上，一旦再次遭遇怪物的襲擊，普通人連躲避的地方都很難找到，所以這片舊址最終還是被廢棄了。
唯有那個研究所，因為有進行武器實驗的需求，最終還是建立在了這座無人廢墟的旁邊。
恰好也能進行一些廢物再利用。
在這個動蕩的時代之中，小型的研究所是很難長久生存下去的，別說經費，保證研究員的溫飽和安全都是件困難的事。
從這個角度來說，碧城這裏的小研究所不僅成功建立起來，堅持了數年的時間之後，還獲得了很多大型研究所都沒有研究出來的成果，堪稱一大奇跡。
不過很顯然，他們能在這裏安安穩穩地待上這些年，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在於運氣好。
即便是要雲螭來說，她也覺得帶著骨幹成員和研究成果去投奔大型的研究所才是正道。
小型的研究所一旦遭遇惡魔的襲擊，就約等於滅頂之災，很有可能連重要的研究成果都無法保存下來。
這種情況下，無論研究進度再怎麽超前，也等於做了無用功。
雲螭提前把最後幾顆過期暈車藥塞進嘴裏，一邊跟管長離聊起她和那位喬熙所長的舊事，他們認識是機緣巧合，或許因為彼此相隔太遠，也沒有什麽互相投奔的可能性，聊起來的時候反倒少了幾分顧慮。
他們聊的最多的還是學術上的內容，偶爾才會提及自己的近況。
不過只要聊的時間夠久，那些細微的線索拼拼湊湊，也就大概能夠知曉對方的生平。
喬老先生原先也是出身自某個大型的研究所，只是高層在短暫的和平幻象之中走向了內鬥，很多項目的研究因此停滯不前不說，還因此間接害死了很多無辜者的性命。
後來那個研究所和附屬的安全區忽然遭遇了大規模的怪物入侵，高層互相推諉，遲遲沒有做出正確的反應，在一再拖延之下就陷入回天乏術的絕境。
安全區的平民被他們推出去充當誘餌，高層自己攜帶著重要的資料和護衛隊一起桃之夭夭了。
那個研究所覆滅之後，喬老先生也曾受到高層的邀請，想要拉著他一起去投奔另一個大型的安全區。
以喬老先生的能力，他們都可以輕易地別處謀得一個高位。
但喬老先生卻不再信任對方，還特意寫信給那個高層所投奔的研究所，詳細地說明了那場人禍的始末，點明高層的貪生怕死陰險背信。
那位高層因此沒得到更好的待遇，而喬老先生卻也因此被排除在了研究所的核心之外。
坐了好幾年冷板凳之後，他才決心帶著一批信任他的後輩獨立出去單幹。
幾年前他更是幸運地遇到了一位財大氣粗又十分信任他的“讚助商”，也就是新光明城的創始人之一陳先生。
從這之後他才得以全身心地投入研究之中，並且幸運又順利地獲得了重大的突破。
“可惜運氣還是不夠好。”雲螭這樣評價道，“要是再多t給幾年時間，真正研究出一套完整的武器系統，那裏就會成為一個新的安全區。”
“現在也只能向周邊的其他研究所求援了——最近的還是雲城。”雲螭說到這裏顯得有些遺憾。
“加入雲城有什麽不好嗎？”管長離問道。
“沒什麽不好，至少性命無憂，雖然這不是他所期望的。”雲螭聳了聳肩，“你可以理解為星星太多的時候，不管你再怎麽明亮也會變得不起眼，雲城的人才很多，等到他們並入雲城，喬老師就不會是唯一的負責人了。”
“運氣好一點可能就是空降一個監管人，運氣要是不好，說不定會被直接排擠出去，然後所有研究成果都被占為己有。”
“不過這也還不是最壞的結果。”雲螭繼續說道，“萬一實驗表現沒那麽有說服力，整個項目也有可能被直接擱置。”
“而且，雲城是個大型的研究所，這些年已經成為了隱形的領頭羊很多年，這也意味著他們有種淩駕於常人之上的自尊心。”
雲螭伸出手指，在虛空中勾了勾，打了對引號。
研究所內部的明爭暗鬥對她來說也算是專業對口，這些年她也沒少收集到相關的資料，一說起來就滔滔不絕。
管長離能感覺得出來，她好像對雲城研究所存在著一定的偏見。
“像是嵐城或者雨城那種本來就是同級的大型研究所也就算了……他們曾經也辛辛苦苦研究過很多年針對性的武器，結果最後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研究所反超，心態上恐怕就不太能接受。”
雲螭忍不住遺憾地搖了搖頭：“但願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說完這句話，她就陡然地沈默了一下，神情之中透露出幾分落寞。
管長離在這短暫的沈默之中漸漸反應過來她沒有說完的話。
——這一切的猜測都建立在喬老先生平安無事的基礎上。
自從收到那些奇怪的消息開始，她們就都對喬老先生的處境產生了一些不好的猜測。
雲螭之後嘗試過回信，但都沒能再收到對方的消息。
管長離對於那些研究所以及高層之間的愛恨情仇了解的不多，也沒什麽探究的興趣，但對於碧城那個小型研究所的所長還是有些好感的。
“他們應該可以攔得住那只怪物。”管長離說道。
“什麽？”雲螭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怎麽知道？”
“我路過的時候有見過他們對付那只怪物。”管長離說道，“那只怪物受了傷之後就躲起來了。”
“你見過？”雲螭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重覆，“實力怎麽樣？”
“不知道。”管長離搖了搖頭，“它跑得太快了。”
她能感覺得到那只怪物擁有一定的智商。
否則來自於人類的攻擊和威懾並不足以讓它們主動退卻，管長離以前見過很多只“低等”的惡魔，即便只剩下半邊殘軀，它們也會氣勢洶洶地沖向人類。
能讓它們感到威懾並主動退讓的，也只有更厲害的同族。
偶爾有那麽幾次，有一些在碰到管長離的時候也會主動逃跑。
管長離不確定碧城外的那一只是什麽樣的情況。
但她確實很看好那個研究所研發出來的武器。
如果彈|藥充足，支撐到雲城的支援趕到完全是綽綽有餘的。
至於之後要不要加入……
他們自己自然會更好地權衡利弊。
不過前提是，他們真的能支撐到那個時候。
“而且，”管長離擡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天空，緩緩地說道，“我現在已經感覺不到那只怪物的氣息了。”
“死了嗎？”雲螭問道。
“有可能。”管長離也不能確定。
今天的天氣很不錯，前方晴空萬裏陽光明媚，明亮的光線驅散了那些沈重的陰雲，卻很難消除人們心底的不安。
雲螭轉過頭看向窗外，沒有再說話。
——距離碧城還有五公裏。
城區後面的山頭漸漸變得高大起來，距離也越來越近了。
只是越靠近城區，主幹道上的障礙物也就越多，當年城市化為廢墟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維護修繕周邊的道路，風吹日曬之下，路面皸裂溝壑縱橫，腐朽的樹幹堆成了一個又一個小土堆。
不過即便道路顛簸，開車也總比兩條腿走路要快得多。
雲螭面有菜色，看起來又快要吐出來了。
管長離減緩了車速，而雲螭忽的問了另一個問題。
“你知道那個研究所的具體位置嗎？”
“我知道他們是在哪裏對著怪物開炮的。”管長離思索了片刻，“研究所應該也就在那附近。”
問題是她之前沒從荒城前面這條路走過，最保險的路徑是沿著外城墻一路繞過去，不出意外在山腳下的位置就能看到建築物的輪廓。
雲螭則低著頭敲著便攜電腦的鍵盤，幾分鐘之後找到了一份研究所內部的地圖。
那也是喬老先生打包發來的文件之一。
“這地方看著不大，地下的密道倒是挺多。”雲螭將地圖放大，一邊擡頭掃了眼城墻的方向，隨手指了指，“這附近好像就有一個密道的出口，連通到那個新城的位置——說不定我們還能碰到什麽人從這兒突然冒出來。”
雲螭話音未落，管長離就是一腳急剎。
“餵！”雲螭手忙腳亂地抓住側上方的把手，幸好這次她吸取了教訓系好了安全帶，但還是差點撞到車框上去。
她的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可能是撞到了骨頭，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和手掌都在隱隱作痛。
雲螭皺著眉頭轉頭，剛想抱怨就註意到管長離的視線正越過她看向城墻的另一側。
那邊是一片野草叢生的荒木林，樹木稀疏，但灌木和野草十分茂密，荊棘叢生，幾乎長到成年人的腰部那麽高。
雲螭跟著看過去，抱怨的話就堵在了喉嚨裏。
“不會真這麽巧吧……”雲螭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有點不可思議地瞇起眼睛，“那個草叢裏是個人嗎？”
是的。
是個小孩。
比起倒在草叢之間的小孩，更加醒目的是沾在旁邊荊棘叢上的血跡，小孩看起來受了傷。
看到受傷的小孩，一般人心底都會生出些同情和不忍。
“還活著嗎？”雲螭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
“好像還活著，我剛剛聽到他在喊救命——一會兒你給他包紮吧，我不擅長這個。”
管長離說著就推開車門下了車，直接往草叢那邊走過去。
“我也不擅長啊。”雲螭一般抱怨著，一邊還是拿了止血劑和繃帶跟著下了車，“不過話說回來，你這聽力也太變態了，那麽小的聲音都能聽見……”
走到草叢邊的時候她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也不怪雲螭一開始沒留神那片草叢裏還躺著一個人，除了齊腰高的野草之外，這一片都遍布著密密麻麻的荊棘條。
看起來是野獸都不會隨意穿行而過的真空帶。
一般人都不會想到這當中竟然還躺著一個人。
管長離撥開雜草，手起刀落，旁邊的荊棘條就被切斷挑到一邊，然後她的腳步就停頓了下來。
雲螭跟在後面探頭看了一眼，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小孩是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荊棘叢裏的——雲螭見此情形第一反應是小孩的眼睛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隨後她又看到後面的血跡是一直蔓延到樹林深處的。
小孩似乎是踩著荊棘叢一路從那裏爬過來的。
還差幾十公分就能爬出這片荊棘叢了，但他卻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了這裏。
但這卻不是令她們最震驚的地方。
“他還活著嗎？”雲螭壓低聲音又問了一句。
管長離輕輕“嗯”了一聲。
她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孩的背部，那裏除了荊棘叢造成的劃痕以外，還有幾道已經開始腐爛的傷口。
走得稍微近一些之後，她們就聞見了淡淡的腐臭味。
有點像臭水溝的味道。
小孩身上也確實沾著滿身的泥濘。
“槍傷。”雲螭直勾勾地盯著那幾道傷口，“你覺得他是被當成怪物了，還是說怪物也會用槍了？”
“不是怪物留下的傷口。”管長離能感覺得出來。
小孩身上的傷完全是“人”為的。
管長離強迫自己收回視線。
她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狀況，砍斷了旁邊剩餘幾叢荊棘，然後她微微停頓了片刻，還是拎著小孩的後衣領將他提了起來——除了這裏，也找不到其他的著力點了。
管長離t把小孩放到旁邊的平地上，對雲螭說道：“你幫他處理一下傷口。”
“那你幹什麽去？”雲螭一邊說著，一邊還是轉身回車上拿醫療包，小孩身上的傷口大多都已經不再流血了，但顯然感染的情況更加糟糕一些。
雲螭開始慶幸自己曾經認真上了急救課。
管長離則穿過了荊棘叢，沿著血跡找到了源頭。
一片松軟的土地微微下陷，上面蓋滿了潮濕的落葉，因為被整個翻過來反倒顯得格外明顯。
管長離腳步頓住，低下頭等待片刻，就見那片土地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是一層薄軟的蓋子被人從下面掀起。
然後她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
兩人一高一低對視了大概一秒鐘的時間，下面那雙眼睛才陡然間瞪大了，受到驚嚇一般嗖的一下就往下縮。
不過眼睛的主人動作還是不夠快。
管長離一伸手就揪住了一片衣角，然後稍稍一用力，就將一個人從地下面提了起來，長刀釘在地上，差一點就要紮進逃跑者的腳背。
泥猴似的少年縮了縮脖子，不敢動了。
管長離打量了片刻才看出來這好像是個小女孩，最多也就十三四歲的模樣，剛剛開始發育，個子不算矮，卻瘦得好像皮包骨。
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充滿了求生欲。
對上管長離的視線時，女孩討好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出一個討饒的手勢。
那意思好像是在說她聽不見也不會說話，請她大發慈悲放了自己。
換作一般年輕姑娘，可能就要忍不住心生同情，然後滿心愧疚自己不該這樣粗魯地對待她。
但管長離才沒有這種道德枷鎖。
她一打眼就知道這小姑娘是在騙人，會不會說話不好說，耳朵絕對挺靈的，要不也不會等到外面沒聲音了才往外鉆。
“後面還有人嗎？”管長離問道。
女孩楞了一下，然後遲疑著搖了搖頭。
管長離也沒有聽見下面還有什麽動靜，她註意到了女孩身上也有幾道擦傷，胳膊的位置還在往外滲血，索性就拎著她轉身回到了雲螭的旁邊。
雲螭正給小孩的傷口消毒，一瓶消毒水倒下去，小孩身體控制不住地一抖，卻硬是沒發出任何聲音。
看來是暈得很徹底。
好消息是不用清醒著受罪了。
雲螭正對著那幾塊腐爛的皮肉發愁，聽見後面的動靜便趕忙回頭，然後楞了一下：“怎麽還有一個？”
管長離註意到她的遲疑，問道：“怎麽了？”
“這兩塊傷口都開始爛了，最好切掉，不然感染還會加重。”雲螭手裏抓著小刀，面對這傷口卻有些躊躇。
她不是專業的醫療人員，對於傷口的處理也就學了個理論皮毛。
要是換成個成年男人，她肯定毫不猶豫就直接下手了，反正他們抗造——她還能自我安慰，生死有命，她願意出手幫忙他們就該感激不盡了。
能不能活下來得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但面前是一個小孩。
看模樣大概也就七八歲的樣子，卻是傷痕累累奄奄一息。
雲螭以及曾經的其他同事，也差不多都是在這個年紀被救回去的。
這就讓他們形成了一個潛移默化的觀念，要盡力讓這些小孩子們活下來。
因為在意，所以才生出了不安和忐忑——擔心稍有不慎，他就死在自己手上了。
管長離倒是沒有這個顧慮，將手裏的女孩塞給雲螭，一邊接過她手裏的刀，蹲下來看了看傷口，然後就幹脆利落地切下了那些腐肉。
雲螭側過頭粗略一打量，覺得只有“精準”二字可以形容。
小孩只是本能的顫抖，卻並沒有因此停止呼吸。
雲螭松了一口氣。
看到她們幫小孩處理傷口的全過程，另一個女孩也意識到她們不是什麽惡人，漸漸放松下來，也沒有想著再偷偷逃跑。
只是她坐在一邊的時候，眼珠子總是緊張地轉來轉去，好像生怕有什麽東西追上來一樣。
她還時不時地看向雲螭和管長離兩人，似乎想要提醒什麽，但一張嘴又想起來自己剛立的人設是不會說話，猶豫了一下，又悻悻地把嘴閉上。
見她行動自如，雲螭直接將幹凈的濕毛巾和消毒水遞給了她，讓她自己處理傷口。
“你叫什麽名字？”雲螭問道。
女孩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眼睛？睫毛？瞳孔——瞳？”
女孩連忙點頭。
“叫小瞳啊。”
女孩繼續點頭。
“你怎麽會跑到這裏來？”雲螭繼續問道，“是從研究所出來的嗎？還是城裏？”
女孩眼珠子轉來轉去，視線若有若無地往管長離身上掃，但偏偏只一味的傻笑，一副“我什麽都不知道”的表情。
“你害怕她？”雲螭挑了挑眉，“不用擔心，她雖然看起來有點不近人情，但其實是個好人。”
女孩不為所動，還是繼續傻笑。
雲螭換了幾個問題，問她傷口要不要緊的時候她會搖頭，問到研究所或者新城的時候，她就傻笑。
傻子都能感覺得出其中有問題。
但兩個小孩一個昏迷，一個死活不開口，雲螭也沒轍。
“真是的，我可沒上過什麽專業的審訊課。”雲螭轉過頭跟管長離抱怨，一邊當著女孩的面說道，“要不你過來嚇嚇她？”
“她實在不想說也沒辦法。”管長離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善解人意，“等過去看了就知道發生什麽事了。”
“說的也是。”雲螭也實在再懶得跟女孩繼續周旋。
她們剛剛幫小孩包紮好傷口，小孩還在昏迷，傷口也不知道會不會再繼續惡化，自然不好把他隨便丟在荒郊野外，不然就等於白救了。
好在車廂後面的位置還算寬敞，管長離將小孩剛上了車。
雲螭轉過頭問女孩：“你是想要自己走，還是我們順帶捎你一程？”
女孩露出疑惑的神色。
看她瘦骨嶙峋傷痕累累的可憐模樣，雲螭終於還是動了點惻隱之心，多解釋了幾句。
“我們要去前面的研究所，可能要稍微耽誤一點時間，不過等結束之後可以把你帶到最近的城鎮。”
女孩臉上閃過慌亂又恐懼的神色，下意識地連連搖頭，甚至腳步也往後退了好幾步。
雲螭看了看左右，這裏荒郊野嶺，一個瘦弱的女孩很難獨自走到安全的區域，但她拒絕的態度如此鮮明而又激烈，她又不好強行將她綁上車。
前面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好不容易逃出來的女孩不想再回去涉險也無可厚非。
雲螭想了想，決定還是給她留下一點食物和藥品，然後就準備離開。
見她們還是要繼續往前走，女孩神情越發慌亂起來，她伸手不斷比劃著，卻顯得毫無章法——她壓根就不會手語。
有那麽一瞬間她幾乎就要開口說話了。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撞上旁邊的管長離，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所有的話又通通咽了回去。
“你想讓我們小心？我們知道了。”雲螭只能理解為這個意思，對方又死活不肯開口，她也不好強求。
“行了，你自己趕快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躲吧，也許以後有機會還能再見。”
雲螭沖她揮了揮手就上了車。
“嘖，沒想到你還有能嚇哭小孩的作用。”雲螭上了車就忍不住取笑道，“感想如何？”
她說著還握起拳頭伸到管長離面前，一副記者采訪的模樣。
管長離看了一眼後視鏡，看見女孩仍然滿臉糾結又忐忑地站在原地，似乎有點後悔沒能警告她們什麽，卻又始終躊躇著不敢上前。
比起恐懼本身，倒更像是糾結和猶豫。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任她們。
不過這附近確實沒有惡魔活動的跡象，所以管長離也沒有過多勸說她，這個年紀的小孩完全有自己選擇的能力和權利。
“要是我真的能憑借著一張臉就能嚇哭小孩子，那倒是件好事。”管長離收回了視線繼續開車，一邊擡頭看了眼後視鏡。
“不不不，我覺得倒不止一張臉，那種氣質才是最關鍵的——長離？”
雲螭註意到管長離陡然的沈默和微微變化的臉色：“怎麽了？”
“我想我可能知道她為什麽那麽害怕我了。”管長離喃喃地說道。
“什麽？”雲螭問道。
“這個。”管長離伸手點了點自己胸口的位置。
這件外套是她從秦t樂那裏順來的。
考慮到路上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秦樂直接幫她準備了一打換著穿，用的都是他自己的名額。
上面印著雲城研究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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