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145、過往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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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145、過往25
秦樂沒見到他的老師。
舊倉庫裏面已經好幾天沒人居住了, 秦樂找到上司才知道老師又被請回了實驗室。
聽說是從另一個研究所裏帶回來的樣本研究上有了重大的突破，研究員們心裏沒底，便又三顧茅廬請來了老前輩坐鎮。
近來他們正忙得腳不沾地, 根本沒時間關註外界的動向，也沒時間特意出來跟人寒暄。
這個項目保密級別很高, 遠遠不是秦樂這個實習生能夠插手的，當然也沒辦法見到老師。
秦樂有點喪氣，但也隱約松了一口氣。
原先他還有點不安的預感, 擔心以後再也見不到老師了。
現在看來, 只是老師又忙碌起來了而已。
他準備留在雲城等老師忙完。
況且他還要想辦法把嵐城的事情糊弄過去, 先前去嵐城調查的人確實已經回來了一部分，還接應回來好幾個嵐城的研究員。
雲螭沒有跟他們打招呼的打算, 也沒準備留在雲城。
“就讓他們當做我已經和嵐城同歸於盡了吧。”雲螭這樣說道。
“還有我和那個女孩。”管長離在一旁補充。
秦樂為難地嘆了口氣, 但還是沒什麽猶豫地點了頭。
管長離和雲螭同他道了別，便繼續出發前往碧城的研究所。
開車的換成了管長離，雲螭坐到了副駕上, 透過後視鏡看到站在路邊的秦樂朝她們揮手，他的身影漸漸遠去。
“我有一個預感。”雲螭說道。
“什麽？”
“我們很快還會再見面的。”
“是嗎。”
“如果見到你那些朋友，難道你不準備再把他們送回到雲城嗎？”雲螭轉回頭來問道, “雲城是附近最近的安全區吧。”
管長離對此不置可否。
她其實不太喜歡多管閑事, 但有些事情真的發生在面前的時候，她又沒辦法完全置之不理。
不過她不會為此輕易做出什麽保證。
“那小子雖然沒什麽本事, 但就這麽走了，還叫人覺得怪冷清的。”雲螭靠著車窗說道。
“我還以為你不太喜歡他。”管長離掃了她一眼。
“只是遺憾他不是個女孩子而已，身為一個成年男人, 又完全派不上什麽用場。”雲螭頓了頓，又改口道, “除了開車。”
但這種事誰來做都一樣。
遇到危險的時候，他也不可能跑得比別人更快一點，更不要說反過來保護同行的老弱婦孺了。
從實力上來說，秦樂才是最弱的那個。
“不過至少沒拖後腿。”雲螭想了想又說道，“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會發生身上的不對勁。”
就在秦樂最後下車的時候，雲螭就看出來他已經行動自如，腳上的傷大概已經徹底痊愈了。
好在當時沒有雲城的人在場，暫時不用擔心和他們解釋不清。
但這也是早晚的事。
等到了那時候，他就會發現自己在雲城沒有容身之所了。
不知道他會想要跟著管長離她們離開，還是更願意死守在雲城和老師的身邊。
“他已經做出選擇了。”管長離說道。
“你怎麽知道？”雲螭問道。
“他其實已經發現了。”管長離說道，“那麽明顯的異常，小孩子都能感覺得出來，他還是專門研究這些的。”
雲螭沈默著打量了她片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是你自己的經驗之談嗎？”雲螭問道。
“你可以這樣認為。”管長離說道。
“看你的樣子，前面十幾年過得應該也不算差。”雲螭忽的湊過來說道，“給我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
“沒什麽t特別的，就是吃飯睡覺上課逃亡。”管長離說道，“然後運氣很好地活到了現在。”
“只是運氣好嗎？”雲螭挑眉質疑。
“不然呢？”管長離反問。
“難道不是你自小就表現出了過人的天賦，數次幫助身邊的人化險為夷，然後成為令人信賴的精神領袖？”
“你為什麽會覺得一個未成年的小屁孩就能化身萬能的救世主？”管長離面無表情地吐槽。
“事實上恰恰相反，多數時候都是爸爸媽媽還有鄰居家的叔叔阿姨們保護著我們這群小孩子。”
孩子才是未來的希望。
他們都這樣認為，也都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去行動的。
管姓眾人原本就是來自於同一個村莊，災難發生之前彼此就是沾親帶故的親戚，天然就比其他群體更親近團結幾分。
後來在末日之中，有一部分人死去，又有一些人加入，互相幫助互相扶持的理念始終根植於他們的腦海之中。
族中的孩子永遠是他們優先保護的對象。
當某些孩子的父母不幸去世，就會有其他人站出來收養他們，所以知曉管長離收養身份的人也不會對她投以異樣的眼神。
她跟其他的孩子沒什麽兩樣。
不過當然，這其實不是事實。
生活在群體之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異常。
尤其是在有同齡人對比的情況下。
同齡的小孩還在蹣跚學步，小長離就已經能輕而易舉地爬上樹頂，姐姐還沒有竈臺高的時候，她就已經能撿起斧子學著大人的樣子哐哐砍柴。
早在還沒有發生“變異”的時候，小長離的力氣已經超出常人，傷口也總是比常人好得快一些。
父母將這歸結於她運氣好，天生了一副過人的好體質。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們從沒有因此就想要把保護他人的責任推到她身上去。
在還是小孩子的年紀裏，即便她能輕易挑動比成年人更重的水桶，也沒動搖她還是小孩的身份。
對他們這些小孩來說，被大人護在身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父母忙碌的時候幫忙做一下家務，已經是頂能幹的小孩了。
管長離後來也曾想過，如果她更早一些經歷那場異變，會不會能夠救下更多的人——曾經對她和姐姐很好的嬸嬸就是在她面前被怪物殺死的。
那時候他們幾個小孩就被藏在不遠處流水潺潺的洞穴裏。
無知的人類以為這樣就可以隔絕怪物的感知，實際上怪物只是更青睞那些充斥驚恐絕望等激烈情感的靈魂。
懵懵懂懂的小孩在其他大人的帶領下，一路狂奔才勉強逃出生天。
大人告訴他們千萬不要回頭，於是被嚇壞了的小孩子們便只知道埋著頭跟著往前跑。
有大人頂在前面，他們就不需要做過多的思考，也不需要經歷痛苦的掙紮和抉擇。
再之後從小孩成長為大人，好像就是一夕之間的事情。
他們很少去思考自己應該怎麽做，前輩們已經為他們做好了示範，他們只要繼續照做就可以了。
如果不是擔心自己的變異會傷害到家人，管長離現在大概也會成為那些“大人”中的一員。
“現在知道了真相，你準備回到父母身邊嗎？”雲螭問道。
“還有很多事沒有搞清楚。不過這件事結束之後，我會抽空回去一趟。”管長離說道。
“回去也沒有關系哦。”雲螭靠在了椅背上，姿態不知不覺間變得放松，“老師說過，選擇權在於你自己。如果你真的不想傷害他們，那就不會。”
“所以，我想應該沒有關系。就算回到父母的身邊也沒有關系。”
“這是安慰嗎？”管長離問道。
“可以是。”雲螭回答道，“我是在轉達老師的遺言。”
“——混亂時也是洗牌時，最重要的是遵循本心的選擇。”
“你的老師一定是個選錯了科目的哲學家。”管長離吐槽道，“或者她其實是會什麽神奇的蠱術？”
雲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對她來說，這是個很好笑的笑話。
“不瞞你說，其實我以前也曾經懷疑過老師是不是什麽巫女轉世，或者覺醒了什麽預言的能力，她猜測過的很多事都成真了。”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她早就暗中拿到了劇本，所以讀懂了這場游戲的規則，只是害怕被封號所以不能隨意公諸於世。”
“老師說她是個無神論者，但是我問她為什麽能猜到結果的時候，她最後偷偷跟我說是她許了願望。”
“世界上真的有神嗎？”管長離問道。
“不知道。”雲螭收斂了笑意，說道，“後來她跟我說許願是玩笑，其實是‘交易’，她付出了一些東西，換來了另一些東西。”
她的視線轉到管長離的臉上。
顯而易見，管長離就是“交易”來的結果之一。
雲螭覺得以管長離表現出來的敏銳直覺來說，她肯定已經猜到了這一點。
但她好像不是很在意。
“她付出了什麽？”管長離更在意前一個問題，“生命嗎？”
“是‘愛’吧。”雲螭用手撐著下巴說道，“她是這麽說的。”
她的語氣不怎麽嚴肅，姿態也十分散漫，於是這個本就不太可靠的答案也變得好像一個玩笑。
管長離沈默了片刻，問雲螭：“她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
聽起來這麽不靠譜的一個人，竟然能讓雲螭死心塌地地等上十八年。
不過話說回來……雲螭看起來也沒靠譜到哪裏去。
或許這就是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吧。
聽到這樣的質疑，雲螭也沒有生氣，反倒認真地開始思索起來。
“我這個人呢，說好聽點叫隨波逐流，實際上是胸無大志只想混吃等死。我不想死，但人生又沒有什麽目標，如果沒有遇到老師，大概就是渾渾噩噩地輾轉在各個後勤處摸魚偷懶。”雲螭說道。
“我不會違心地說那樣的日子會讓我過得更快樂。不過現實是老師選擇了我，又悉心照料了我一段時間，我沒有選擇的權利，也不想做知恩不報的壞人。老師向我提了要求，於公於私我都該去照做。”
“大概就是這樣的理由，給了我這樣的目標。我只需要照做就好了。”
——也沒有什麽特別感人至深的隱情。
“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管長離問道。
“不算討厭。”雲螭回答得模棱兩可，“不過我想，有目標的人生總比虛無度日更有意義一些。”
“你有什麽自己想做的事嗎？”管長離繼續問道。
“想做的事啊。”雲螭想了想，說道，“先去找到喬院長，搞清楚他發的消息是怎麽回事。以前我們當筆友的時候，他對我指點良多，我不能在聽說他的消息之後放任不管。然後就是……”
雲螭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到第二件事，最後看向管長離：“最後就是跟著你——這是老師的遺言。”
管長離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表情太過於明顯，雲螭好像讀懂了她的潛臺詞。
“我沒有什麽親人，從記事起就是個孤兒了，關系最近的就是老師。在老師之後倒是還認識一些朋友，不過都還沒有到可以生死與共的程度。”
雲螭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大概也就是在聽說對方的死訊之後，會在心底為對方稍微默哀那麽幾秒的程度。”
簡而言之——
“所以我只會跟著你。你可不要想著隨便把我丟到一邊。”雲螭對管長離說道。
管長離輕“嘖”了一聲，遺憾地說道：“我不會出爾反爾的。”
雲螭笑了笑，抱著雙臂看了眼窗外飛逝的風景。
“想要擺脫我的話呢，其實有一個最簡單的的方法，直接叫我去死就好了。”雲螭說道，“雖然我不想死，不過那個優先度要往後排一排，只要是你的‘命令’，我都會照做的。”
而管長離只是淡淡地說：“你講笑話的水平確實不怎麽樣。”
雲螭挑了下眉：“我可以理解為是你的承諾嗎？”
“我不喜歡‘命令’別人。”管長離說道，“所以，隨便你怎麽樣都好。”
——又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撇清關系。
這回雲螭沒有再去逗她，暈車藥的藥效漸漸過去，她又拆開包裝往嘴裏塞了兩顆，但距離起效顯然還需要一段時間。
她忍著嘔吐的沖動，在閉上眼睛之前側過頭看了一眼管長離。
管長離還在專心地開車。
從幾乎頂格的車速來看，她似乎t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漠不關心。
——反應能力還真是驚人。
雲螭轉回頭看見前方崎嶇的山路，每每感覺可能就要撞上什麽，卻總是將將擦過。
她敢肯定，這輛車恐怕連皮外傷都沒怎麽受。
就是苦了暈車的人。
雲螭倒是沒有抱怨什麽，丟下一句“快到了叫我”然後就閉上了眼睛，倒是一點也不擔心管長離會不會覺得疲憊需要休息。
管長離可不像是那種會刻意隱忍勉強自己的人。
半夢半醒之間，雲螭久違地夢見過往。
那是在老師即將要離開嵐城之前的某一天，雲螭因為發燒一直躺在床上睡覺，醒來的時候渾渾噩噩不知道是幾點鐘。
老師坐在臺燈旁邊看著書，柔和的燈光映照著她溫柔的側臉，恍惚間給人一種舊時代普通家庭的溫馨感。
這也是她自己親手布置出來的效果。
家就應該是溫馨而又溫暖的避風港。
自從被選中之後，雲螭就一直跟著老師住在這裏，有時候她也會生出一種人生順遂安寧的錯覺，就好像外面那麽多的悲劇只是小孩子一場天馬行空的噩夢。
聽見雲螭翻身下床的動靜，老師擡起頭，恰好看見她一腳踩空的一幕。
發燒的雲螭並沒有睡在自己那張小床上，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錯估了床鋪的高度，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一頭撞進了老師的懷裏。
老師給她量了體溫，又端來了重新加熱過的晚餐。
雲螭實在睡不著了，才被允許裹著毯子坐在老師旁邊，她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生著病，不能傳染給老師。
好像就在掙紮之間，她被老師一把摟進懷裏，在後者眼中這或許是小孩子的玩鬧，雲螭的耳朵無意間擦過老師的小腹，然後她怔住了。
——這裏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雲螭小心翼翼地擡頭，在老師微笑著的默許之下慢慢將手貼上去。
那時候她太蠢了——老師說她只是年紀還小，總之結果就是她傻乎乎地問老師那是什麽。
老師說那是用“愛”許願來的希望。
在她那裏，許願的另一重含義是“交易”。
用對方沒有的東西換自己沒有的東西。
或者說是用對方想要的東西換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為什麽會在老師的肚子裏而不是直接降臨在她們面前呢？
因為在那之前，會先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那是“愛”本來就自帶的產物。
雲螭並不太在意愛不愛的，只牢牢記住了“希望”兩個字，她其實不太懂老師為什麽一定要離開。
一開始她以為是研究所內部的爭鬥迫使老師選擇逃離，於是一直在想盡辦法幫忙遮掩她的行蹤，也期望著她能夠早點回去。
再後來她收到老師最後一封來信，同時聽說老師的死訊。
這時候雲螭才意識到自己的“幫助”對於老師的作用微乎其微，她用生命作為代價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僅僅是向所有人隱瞞了那個孩子的存在。
老師因此而死去了，她的惡魔朋友在這個期間死去了。
雲螭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樣大費周章，但她的一大優點就是“聽話”，她從不質疑老師的決定。
後來她在實驗室外面偶遇雁小姐，聽到她與那個充滿人情味的惡魔的故事，再看到雁小姐的反應。
她在冥冥之中產生了某種直覺。
雁小姐第一次逃離研究所的那一天，雲螭恰巧路過大門口的感應報警裝置，順手在上面拍了幾下。
之後就連門口專門用來防範實驗體出逃的陷阱機關也一並失靈。
不過那本就是極為混亂的一天，雲螭還是那個因為心理陰影而不願靠近實驗室的散漫新人研究員。
後來再次見到雁小姐和十號，雲螭自問過不止一次——這就是老師所說的“希望”嗎？
在這樣隱晦的疑問中，她終於見到了管長離。
她沒再想過這個問題。
也許是已經沒有意義。
即便未來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硬著頭皮跟在她的身後。
再沒有任何想象的餘地。
……
雲螭這一覺睡得不太安穩。
或許是因為暈車帶來的副作用，她的眉頭一直緊蹙著，似乎是夢見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也就是直到這種時候，這個一路上都表現得嬉皮笑臉的女人才表現出了一些負面的情緒。
管長離擡手調整了一下後視鏡，順帶瞥了她一眼，也微妙地和雲螭生出了同樣的感受。
要是秦樂還在，車上或許就不會這麽冷清了。
有點像是陡然從熱鬧中抽身的不習慣。
在這之前，管長離其實已經獨自在外游歷很久，時不時也會因為委托任務而和一些人同行。
每次分別之後，她都會匆匆趕往下一處，從沒覺得有什麽孤單寂寞可言。
但其實她獨自流浪的時間也沒有多久。
再之前她一直都和姐姐形影不離，偶爾姐姐不在，身邊還會有其他的小夥伴一起玩耍，那時候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姐姐分開。
直到後來那場變故的發生。
回過頭仔細想想，或許是那場變異所帶來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始終懸在她的頭頂，為了家人不受傷害，分離對她來說就成了必須完成的任務。
任務沒有完成之前，她都不會去想回歸家庭的事。
只能強迫自己去接受並習慣。
在遇見雲螭之前，管長離也沒有產生過要和什麽人組隊的想法，一來外面世道險惡，想要互相信任需要很長的磨合時間，而且他們未必能接受管長離的異常之處。
二來便也如雲螭所說——找到一個不拖後腿的隊友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普通人的身體素質和管長離差太多了。
一場風寒，一處傷口的感染就可能要了他們的命。
管長離沒興趣到處給自己的“朋友”立墳頭。
這麽想來，秦樂倒是個挺適合的隊友人選。
主要是沒那麽容易因為受傷而死掉。
管長離胡思亂想著，開車這種事熟練了之後就變成了呼吸一樣簡單的事情，靠著本能就能控制得很好。
空閑的那部分思緒又沒有了交流的對象。
管長離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雲螭看起來已經很疲憊，岌岌可危的良心最後還是推了她一把，讓管長離閉上了嘴，並稍稍放緩了車速。
等這件事解決，她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夜間的涼風吹得路邊的枝葉沙沙作響，原先還能聽見幾聲鳥鳴和狼嚎，不知什麽時候就歸於無聲。
天上的雲層漸漸變得厚重，緩緩遮蔽了那一團圓月。
在某一個剎那，天地之間一片漆黑，只剩下山路上飛快行進的車燈。
然後，在駛進林間小道的剎那，車燈驟然閃爍了幾下，眼前頓時陷入一片昏黑。
管長離夜視能力極佳，但在陡然變暗的那瞬間還是下意識瞇了下眼，腳下已經條件反射地踩死了剎車。
“餵我說——”雲螭在一陣心悸之中睜開眼，眼前一片黑暗讓她有點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沒等她回過神來，小貨車在刺耳的摩擦聲中驟然停住，雲螭因為巨大的慣性一頭撞上了車框。
咚。
她腦袋一歪，就再也沒了動靜。
管長離伸手碰了下她頸側的脈搏，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氣——好像只是被撞暈了。
她這一口氣沒能松完，下一秒神經又再度緊繃起來。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車前方。
對於怪物或者野獸來說，那道黑影太過纖長，但對於人類來說，又太過於安靜。
它完全沒有呼吸或者心跳的起伏，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
短暫的對峙之後，管長離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她握緊了手邊的刀，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昏迷的雲螭，然後從另一邊跳下了車。
對方是沖著她來的。
事實也正如管長離的預料。
在她下車之後，那道黑影終於動了動，將“視線”轉向她的方向。
管長離往前走了幾步，黑影的“目光”也始終追蹤在她身上。
天上的雲層在這個時候飄向了另一邊，皎潔的月光傾灑下來，照亮了那個突然出現的奇怪黑影。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男人皮膚蒼白，眼神中透著一種古怪的冷漠，眼瞳邊框泛著金黃的色澤，以人類的審美來看，這副皮相是相當好看的，但那種毫無感情可言的眼神和面容卻有種叫人毛骨悚然的怪異感。
好像是什麽沒有生命的等身木偶，或者某種披著人皮的怪物。
但那確確實實是人類的模樣t。
如果不算雲城那些人造的實驗體或者管長離這樣的特例，怪物之中還從未出現過長相近似人類的品種。
管長離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樣一張臉。
但距離越近，與那個詭異的男人對視越久，管長離就越是感覺到某種難以言說的微妙熟悉感。
就好像他們曾經在哪裏不止打過照面這麽簡單。
在那短短的幾秒鐘裏，管長離腦海裏閃過無數種猜測，最靠近真相的那一個在剛冒出頭的時候就被她下意識掐滅。
——總不能是以前在哪裏交過手的怪物。
那些怪物要麽死得不能再死，要麽對人類孱弱的身軀充滿輕蔑，就算真的有什麽特殊能力也不可能主動變成人類的樣子特意來堵她。
對方甚至沒有選擇直接偷襲。
看著不太像是奔著要她的命來的。
也許是像她或者十號一樣的“同類”？
但就在男人開口的剎那，管長離以上所有猜測都被盡數推翻。
“好久不見。”男人用一口奇怪的腔調說道，每一個字節和音調都落在一般人預想不到的地方，只是勉強能聽懂，像是第一次學習人類的發音。
“——人類是這樣打招呼的吧？”
第二句就順暢了許多，只是疑問句生生說成了毫無起伏的陳述句。
管長離顧不上誇他進步神速，手中的刀柄在男人開口的剎那就被捏碎，但轉瞬間又在淡淡的紅光之中恢覆如初。
“是、你、啊。”管長離面色扭曲了一下，隨後化作森冷的殺意，在理智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先動起來。
她提著刀就砍了過去。
男人做出躲閃的動作，卻還是慢了一步，鋒利的刀刃幾乎砍下他半個肩膀。
再慢一步就是砍到脖子了。
血流如註的慘烈畫面卻並沒有出現，男人就好像是被毛手毛腳的孩子隨手扯下胳膊的玩偶，缺失的那一部分就僅僅是缺失了。
沒有血，也沒有哀嚎。
甚至看不見任何的肌肉組織，僅僅是一片黑色的橫截面，幾乎完美隱匿於黑夜之中。
男人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面色平常地低頭，語氣毫無波瀾地輕“嘖”了一聲。
——完全就是在學習管長離表達煩躁情緒時的表現。
只是徒有其表。
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情緒波動。
管長離的眉頭跳了跳，從中感受到某種讓人心梗的嘲諷。
“人類的身體還真是麻煩。”男人這樣說道。
管長離對此的反應是直接提刀繼續砍。
她的速度比上次碰面的時候還要快一些，男人的金眸之中映出她的身影，幾乎在一瞬之間就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擡起另一只手擋了下來。
鐺——
刀刃撞上一道冰墻。
管長離沒有絲毫停頓，在那瞬間就加重了力道，冰墻嘩啦一聲破碎，她感覺自己砍中了某種堅硬的金屬。
破碎的冰晶之下折射出一只屬於怪物的手。
但怪物的手掌僅僅只出現了這片刻時間，很快又在管長離的眼前慢慢變回了人類的模樣。
男人甩了一下另一邊受傷的手臂，那邊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緩緩覆原。
它大概是重新調整了身體的重量，在下一次閃避的時候變得輕盈了不少。
但也就是在它變化的那瞬間，管長離感受到了它體內隱藏著的力量核心所在，於是她毫不猶豫地直接捅了過去。
火舌繚繞著刀身，張牙舞爪氣勢洶洶地撲向了男人的小腹。
熱浪撲來的同時，本該如人類一樣柔軟的小腹又一次變為了堅硬的鎧甲，刀身撞上去留下一道裂痕，但還是被它躲了過去。
“人類真是麻煩。”男人再一次抱怨著。
它擡頭看向了管長離身後的方向。
很顯然，它早就註意到了坐在副駕上的雲螭。
管長離感受到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威脅，動作由進攻退為防守和戒備，也終於咬著牙說出了第二句話。
“嫌麻煩你還要裝成人類的樣子，腦子是被驢給踢了嗎？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們根本沒有腦子這種東西。”
可惜這樣的嘲諷對於毫無感情可言的怪物而言並沒有什麽殺傷力。
“因為你不願承認與我同族的身份，也始終不願拋棄那孱弱的外殼，所以我只好來遷就你。”男人說道。
它說完沈默了片刻，其實臉上和眼神之中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情緒變化，管長離卻意識到了它是在思考。
“用人類的話來說，這叫‘尊重’。”
——尊重你大爺！
管長離在這瞬間都想把中指比到它臉上去。
他倆互捅了不說百八十回，至少也有兩三回是差一點就把對方給徹底搞死了。
要不是那種驚人的自愈能力，以及運氣不好次次都差那麽一點才捅到關鍵位置，他們已經死了至少六七回了。
奔著把對方搞死的仇敵怎麽也不可能打著打著就打出什麽感情來。
至少管長離不會。
而眾所周知的是，那些怪物根本沒有感情。
或許也是缺失感情的影響，怪物總是表現得游刃有餘，基本被管長離釘死在地上，依然是一副看不出表情的司馬臉。
只有一雙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管長離從來只能從那雙眼睛裏看到自己狼狽扭曲又充斥著憤怒的神色。
這總會讓她的怒火繼續高漲。
怪物是沒有感情的。
但或許擁有溝通能力的惡魔也有著類似人類的自尊心。
沒能殺了她或許讓它耿耿於懷，所以才會一直追在她身後。
管長離很清楚自己一開始能反殺是因為對方輕敵，如果重來一次，她的性命可能就會直接終結在他們初見的那一天。
所以在剛發現自己沒能殺了它的時候，管長離試圖躲避過它。
但高智商的怪物無師自通了人類的威脅之道，管長離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可以拔腿就跑，但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丟下身邊的無辜者獨自逃亡。
管長離非常、非常、非常討厭被人威脅。
被怪物威脅也一樣。
在極端憤怒的情況下，管長離偶爾也會理智出走，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和討厭的怪物打成了一團。
結局無一不是慘烈收場。
管長離能夠全胳膊全腿地結束戰鬥已經是運氣極佳的小概率事件了。
更多時候她都得花很長的時間確保自己的內臟或者手腳重新長好。
管長離沒有任何血腥的變態癖好，最初看著自己的狼狽慘狀都忍不住作嘔，每到這時怒氣和怨恨就要再往上疊加一層。
——想捅死那個怪物。
管長離已經想不起來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遇見那只惡魔的第一反應不是躲避，而是想直接捅死它。
隨著實力的提升，這個念頭漸漸就在管長離的腦海裏生根發芽，幾乎要進化成某種本能。
但在這同時，管長離也很少再被憤怒沖昏頭腦。
也是在這之後，她發現了另一個令她感到不安的事。
在自己實力飛速提升的同時，對方也是。
每一次見面，管長離都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某種無形的威壓又加重了幾分。
他們遠遠沒有到打鬥之中互相問候寒暄的關系，自然也無從得知對方身上發生了什麽。
但隨著對那些怪物了解的加深，管長離也就越發深刻的意識到這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雖然它現在總是追著她不放，暫且還沒有大肆屠殺人類的惡劣事跡，但萬一哪天它突然膩煩了這場追逐游戲，只需要動一動念頭，就能摧毀那些號稱銅墻鐵壁的安全區城門。
它那不斷增長的驚人力量本身就是個巨大的威脅。
管長離的殺念也是因此而不斷加深的。
只有殺了它，父母和姐姐所受到的威脅才能稍微減小一些，哪怕只是為了這樣的結果，管長離也會竭盡全力去做。
可惜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心底其實隱約有些感覺，對面的怪物正在逐漸變成真正的“不死之身”，有好幾次她明明觸及到了對方的力量核心，結果卻也僅僅只是重傷。
隔了稍微長一些的時間之後，它就會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而與此同時，怪物似乎也從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種威脅，每次下手都是直奔要害。
總而言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他們之間都談不上“尊重”這個詞。
這簡直就是對這兩個字最大的玷汙。
只是這一次不知道這只惡魔抽了什麽風，突然變化成了人類的模樣不說，竟然沒有一上來就動手。
要不是管長離感應到它身上外洩的特殊力量，都要懷疑眼前這個是不是什麽惡趣味的怪物假扮的了。
那種特殊的氣息，她確實只在那一只t惡魔身上感受到過。
“你到底想要幹什麽？”管長離皺起眉頭問道。
男人似乎還在適應近似人類的身軀，反應比過去慢了不止一拍，但勝在愈合能力驚人，擬態出來的血肉缺失對它來說不痛不癢。
而且雲螭就在身後不遠處。
管長離難免有些束手束腳。
她已經開始有點厭煩這種溫吞的節奏，這簡直就像是她被特意薅過來陪惡魔特訓如何馴服人類的四肢。
換而言之，被當成工具人了。
“你不是很看不起人類嗎？為什麽要偽裝成這副模樣？”管長離繼續問道，“以你的實力，根本沒必要玩偽裝臥底那一套吧？更何況是特意跑到我的面前來炫耀。”
她壓低了聲音，在“特意”兩個字上壓重了音調。
簡直就像開屏的孔雀一樣，非得跑到對手的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剛剛長成的尾羽。
“我只是看不起人類，不是看不起你。”男人依舊用那種氣人的腔調說道。
它註視著管長離的眼睛，毫無感情的眼眸中竟詭異地顯出了幾分真誠的意味——管長離眼角抽搐了一下，懷疑自己眼睛出了什麽問題。
“你是我迄今為止唯一認可的對手，我知道你更喜歡這樣的姿態。”男人向她展示著如人類一樣的雙手，“我會給你送上一場沒有遺憾的死亡。”
除了神色平靜到有些詭異以外，它的皮囊看起來與人類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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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樂沒見到他的老師。
舊倉庫裏面已經好幾天沒人居住了, 秦樂找到上司才知道老師又被請回了實驗室。
聽說是從另一個研究所裏帶回來的樣本研究上有了重大的突破，研究員們心裏沒底，便又三顧茅廬請來了老前輩坐鎮。
近來他們正忙得腳不沾地, 根本沒時間關註外界的動向，也沒時間特意出來跟人寒暄。
這個項目保密級別很高, 遠遠不是秦樂這個實習生能夠插手的，當然也沒辦法見到老師。
秦樂有點喪氣，但也隱約松了一口氣。
原先他還有點不安的預感, 擔心以後再也見不到老師了。
現在看來, 只是老師又忙碌起來了而已。
他準備留在雲城等老師忙完。
況且他還要想辦法把嵐城的事情糊弄過去, 先前去嵐城調查的人確實已經回來了一部分，還接應回來好幾個嵐城的研究員。
雲螭沒有跟他們打招呼的打算, 也沒準備留在雲城。
“就讓他們當做我已經和嵐城同歸於盡了吧。”雲螭這樣說道。
“還有我和那個女孩。”管長離在一旁補充。
秦樂為難地嘆了口氣, 但還是沒什麽猶豫地點了頭。
管長離和雲螭同他道了別，便繼續出發前往碧城的研究所。
開車的換成了管長離，雲螭坐到了副駕上, 透過後視鏡看到站在路邊的秦樂朝她們揮手，他的身影漸漸遠去。
“我有一個預感。”雲螭說道。
“什麽？”
“我們很快還會再見面的。”
“是嗎。”
“如果見到你那些朋友，難道你不準備再把他們送回到雲城嗎？”雲螭轉回頭來問道, “雲城是附近最近的安全區吧。”
管長離對此不置可否。
她其實不太喜歡多管閑事, 但有些事情真的發生在面前的時候，她又沒辦法完全置之不理。
不過她不會為此輕易做出什麽保證。
“那小子雖然沒什麽本事, 但就這麽走了，還叫人覺得怪冷清的。”雲螭靠著車窗說道。
“我還以為你不太喜歡他。”管長離掃了她一眼。
“只是遺憾他不是個女孩子而已，身為一個成年男人, 又完全派不上什麽用場。”雲螭頓了頓，又改口道, “除了開車。”
但這種事誰來做都一樣。
遇到危險的時候，他也不可能跑得比別人更快一點，更不要說反過來保護同行的老弱婦孺了。
從實力上來說，秦樂才是最弱的那個。
“不過至少沒拖後腿。”雲螭想了想又說道，“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會發生身上的不對勁。”
就在秦樂最後下車的時候，雲螭就看出來他已經行動自如，腳上的傷大概已經徹底痊愈了。
好在當時沒有雲城的人在場，暫時不用擔心和他們解釋不清。
但這也是早晚的事。
等到了那時候，他就會發現自己在雲城沒有容身之所了。
不知道他會想要跟著管長離她們離開，還是更願意死守在雲城和老師的身邊。
“他已經做出選擇了。”管長離說道。
“你怎麽知道？”雲螭問道。
“他其實已經發現了。”管長離說道，“那麽明顯的異常，小孩子都能感覺得出來，他還是專門研究這些的。”
雲螭沈默著打量了她片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是你自己的經驗之談嗎？”雲螭問道。
“你可以這樣認為。”管長離說道。
“看你的樣子，前面十幾年過得應該也不算差。”雲螭忽的湊過來說道，“給我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
“沒什麽t特別的，就是吃飯睡覺上課逃亡。”管長離說道，“然後運氣很好地活到了現在。”
“只是運氣好嗎？”雲螭挑眉質疑。
“不然呢？”管長離反問。
“難道不是你自小就表現出了過人的天賦，數次幫助身邊的人化險為夷，然後成為令人信賴的精神領袖？”
“你為什麽會覺得一個未成年的小屁孩就能化身萬能的救世主？”管長離面無表情地吐槽。
“事實上恰恰相反，多數時候都是爸爸媽媽還有鄰居家的叔叔阿姨們保護著我們這群小孩子。”
孩子才是未來的希望。
他們都這樣認為，也都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去行動的。
管姓眾人原本就是來自於同一個村莊，災難發生之前彼此就是沾親帶故的親戚，天然就比其他群體更親近團結幾分。
後來在末日之中，有一部分人死去，又有一些人加入，互相幫助互相扶持的理念始終根植於他們的腦海之中。
族中的孩子永遠是他們優先保護的對象。
當某些孩子的父母不幸去世，就會有其他人站出來收養他們，所以知曉管長離收養身份的人也不會對她投以異樣的眼神。
她跟其他的孩子沒什麽兩樣。
不過當然，這其實不是事實。
生活在群體之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異常。
尤其是在有同齡人對比的情況下。
同齡的小孩還在蹣跚學步，小長離就已經能輕而易舉地爬上樹頂，姐姐還沒有竈臺高的時候，她就已經能撿起斧子學著大人的樣子哐哐砍柴。
早在還沒有發生“變異”的時候，小長離的力氣已經超出常人，傷口也總是比常人好得快一些。
父母將這歸結於她運氣好，天生了一副過人的好體質。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們從沒有因此就想要把保護他人的責任推到她身上去。
在還是小孩子的年紀裏，即便她能輕易挑動比成年人更重的水桶，也沒動搖她還是小孩的身份。
對他們這些小孩來說，被大人護在身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父母忙碌的時候幫忙做一下家務，已經是頂能幹的小孩了。
管長離後來也曾想過，如果她更早一些經歷那場異變，會不會能夠救下更多的人——曾經對她和姐姐很好的嬸嬸就是在她面前被怪物殺死的。
那時候他們幾個小孩就被藏在不遠處流水潺潺的洞穴裏。
無知的人類以為這樣就可以隔絕怪物的感知，實際上怪物只是更青睞那些充斥驚恐絕望等激烈情感的靈魂。
懵懵懂懂的小孩在其他大人的帶領下，一路狂奔才勉強逃出生天。
大人告訴他們千萬不要回頭，於是被嚇壞了的小孩子們便只知道埋著頭跟著往前跑。
有大人頂在前面，他們就不需要做過多的思考，也不需要經歷痛苦的掙紮和抉擇。
再之後從小孩成長為大人，好像就是一夕之間的事情。
他們很少去思考自己應該怎麽做，前輩們已經為他們做好了示範，他們只要繼續照做就可以了。
如果不是擔心自己的變異會傷害到家人，管長離現在大概也會成為那些“大人”中的一員。
“現在知道了真相，你準備回到父母身邊嗎？”雲螭問道。
“還有很多事沒有搞清楚。不過這件事結束之後，我會抽空回去一趟。”管長離說道。
“回去也沒有關系哦。”雲螭靠在了椅背上，姿態不知不覺間變得放松，“老師說過，選擇權在於你自己。如果你真的不想傷害他們，那就不會。”
“所以，我想應該沒有關系。就算回到父母的身邊也沒有關系。”
“這是安慰嗎？”管長離問道。
“可以是。”雲螭回答道，“我是在轉達老師的遺言。”
“——混亂時也是洗牌時，最重要的是遵循本心的選擇。”
“你的老師一定是個選錯了科目的哲學家。”管長離吐槽道，“或者她其實是會什麽神奇的蠱術？”
雲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對她來說，這是個很好笑的笑話。
“不瞞你說，其實我以前也曾經懷疑過老師是不是什麽巫女轉世，或者覺醒了什麽預言的能力，她猜測過的很多事都成真了。”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她早就暗中拿到了劇本，所以讀懂了這場游戲的規則，只是害怕被封號所以不能隨意公諸於世。”
“老師說她是個無神論者，但是我問她為什麽能猜到結果的時候，她最後偷偷跟我說是她許了願望。”
“世界上真的有神嗎？”管長離問道。
“不知道。”雲螭收斂了笑意，說道，“後來她跟我說許願是玩笑，其實是‘交易’，她付出了一些東西，換來了另一些東西。”
她的視線轉到管長離的臉上。
顯而易見，管長離就是“交易”來的結果之一。
雲螭覺得以管長離表現出來的敏銳直覺來說，她肯定已經猜到了這一點。
但她好像不是很在意。
“她付出了什麽？”管長離更在意前一個問題，“生命嗎？”
“是‘愛’吧。”雲螭用手撐著下巴說道，“她是這麽說的。”
她的語氣不怎麽嚴肅，姿態也十分散漫，於是這個本就不太可靠的答案也變得好像一個玩笑。
管長離沈默了片刻，問雲螭：“她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
聽起來這麽不靠譜的一個人，竟然能讓雲螭死心塌地地等上十八年。
不過話說回來……雲螭看起來也沒靠譜到哪裏去。
或許這就是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吧。
聽到這樣的質疑，雲螭也沒有生氣，反倒認真地開始思索起來。
“我這個人呢，說好聽點叫隨波逐流，實際上是胸無大志只想混吃等死。我不想死，但人生又沒有什麽目標，如果沒有遇到老師，大概就是渾渾噩噩地輾轉在各個後勤處摸魚偷懶。”雲螭說道。
“我不會違心地說那樣的日子會讓我過得更快樂。不過現實是老師選擇了我，又悉心照料了我一段時間，我沒有選擇的權利，也不想做知恩不報的壞人。老師向我提了要求，於公於私我都該去照做。”
“大概就是這樣的理由，給了我這樣的目標。我只需要照做就好了。”
——也沒有什麽特別感人至深的隱情。
“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管長離問道。
“不算討厭。”雲螭回答得模棱兩可，“不過我想，有目標的人生總比虛無度日更有意義一些。”
“你有什麽自己想做的事嗎？”管長離繼續問道。
“想做的事啊。”雲螭想了想，說道，“先去找到喬院長，搞清楚他發的消息是怎麽回事。以前我們當筆友的時候，他對我指點良多，我不能在聽說他的消息之後放任不管。然後就是……”
雲螭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到第二件事，最後看向管長離：“最後就是跟著你——這是老師的遺言。”
管長離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表情太過於明顯，雲螭好像讀懂了她的潛臺詞。
“我沒有什麽親人，從記事起就是個孤兒了，關系最近的就是老師。在老師之後倒是還認識一些朋友，不過都還沒有到可以生死與共的程度。”
雲螭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大概也就是在聽說對方的死訊之後，會在心底為對方稍微默哀那麽幾秒的程度。”
簡而言之——
“所以我只會跟著你。你可不要想著隨便把我丟到一邊。”雲螭對管長離說道。
管長離輕“嘖”了一聲，遺憾地說道：“我不會出爾反爾的。”
雲螭笑了笑，抱著雙臂看了眼窗外飛逝的風景。
“想要擺脫我的話呢，其實有一個最簡單的的方法，直接叫我去死就好了。”雲螭說道，“雖然我不想死，不過那個優先度要往後排一排，只要是你的‘命令’，我都會照做的。”
而管長離只是淡淡地說：“你講笑話的水平確實不怎麽樣。”
雲螭挑了下眉：“我可以理解為是你的承諾嗎？”
“我不喜歡‘命令’別人。”管長離說道，“所以，隨便你怎麽樣都好。”
——又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撇清關系。
這回雲螭沒有再去逗她，暈車藥的藥效漸漸過去，她又拆開包裝往嘴裏塞了兩顆，但距離起效顯然還需要一段時間。
她忍著嘔吐的沖動，在閉上眼睛之前側過頭看了一眼管長離。
管長離還在專心地開車。
從幾乎頂格的車速來看，她似乎t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漠不關心。
——反應能力還真是驚人。
雲螭轉回頭看見前方崎嶇的山路，每每感覺可能就要撞上什麽，卻總是將將擦過。
她敢肯定，這輛車恐怕連皮外傷都沒怎麽受。
就是苦了暈車的人。
雲螭倒是沒有抱怨什麽，丟下一句“快到了叫我”然後就閉上了眼睛，倒是一點也不擔心管長離會不會覺得疲憊需要休息。
管長離可不像是那種會刻意隱忍勉強自己的人。
半夢半醒之間，雲螭久違地夢見過往。
那是在老師即將要離開嵐城之前的某一天，雲螭因為發燒一直躺在床上睡覺，醒來的時候渾渾噩噩不知道是幾點鐘。
老師坐在臺燈旁邊看著書，柔和的燈光映照著她溫柔的側臉，恍惚間給人一種舊時代普通家庭的溫馨感。
這也是她自己親手布置出來的效果。
家就應該是溫馨而又溫暖的避風港。
自從被選中之後，雲螭就一直跟著老師住在這裏，有時候她也會生出一種人生順遂安寧的錯覺，就好像外面那麽多的悲劇只是小孩子一場天馬行空的噩夢。
聽見雲螭翻身下床的動靜，老師擡起頭，恰好看見她一腳踩空的一幕。
發燒的雲螭並沒有睡在自己那張小床上，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錯估了床鋪的高度，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一頭撞進了老師的懷裏。
老師給她量了體溫，又端來了重新加熱過的晚餐。
雲螭實在睡不著了，才被允許裹著毯子坐在老師旁邊，她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生著病，不能傳染給老師。
好像就在掙紮之間，她被老師一把摟進懷裏，在後者眼中這或許是小孩子的玩鬧，雲螭的耳朵無意間擦過老師的小腹，然後她怔住了。
——這裏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雲螭小心翼翼地擡頭，在老師微笑著的默許之下慢慢將手貼上去。
那時候她太蠢了——老師說她只是年紀還小，總之結果就是她傻乎乎地問老師那是什麽。
老師說那是用“愛”許願來的希望。
在她那裏，許願的另一重含義是“交易”。
用對方沒有的東西換自己沒有的東西。
或者說是用對方想要的東西換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為什麽會在老師的肚子裏而不是直接降臨在她們面前呢？
因為在那之前，會先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那是“愛”本來就自帶的產物。
雲螭並不太在意愛不愛的，只牢牢記住了“希望”兩個字，她其實不太懂老師為什麽一定要離開。
一開始她以為是研究所內部的爭鬥迫使老師選擇逃離，於是一直在想盡辦法幫忙遮掩她的行蹤，也期望著她能夠早點回去。
再後來她收到老師最後一封來信，同時聽說老師的死訊。
這時候雲螭才意識到自己的“幫助”對於老師的作用微乎其微，她用生命作為代價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僅僅是向所有人隱瞞了那個孩子的存在。
老師因此而死去了，她的惡魔朋友在這個期間死去了。
雲螭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樣大費周章，但她的一大優點就是“聽話”，她從不質疑老師的決定。
後來她在實驗室外面偶遇雁小姐，聽到她與那個充滿人情味的惡魔的故事，再看到雁小姐的反應。
她在冥冥之中產生了某種直覺。
雁小姐第一次逃離研究所的那一天，雲螭恰巧路過大門口的感應報警裝置，順手在上面拍了幾下。
之後就連門口專門用來防範實驗體出逃的陷阱機關也一並失靈。
不過那本就是極為混亂的一天，雲螭還是那個因為心理陰影而不願靠近實驗室的散漫新人研究員。
後來再次見到雁小姐和十號，雲螭自問過不止一次——這就是老師所說的“希望”嗎？
在這樣隱晦的疑問中，她終於見到了管長離。
她沒再想過這個問題。
也許是已經沒有意義。
即便未來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硬著頭皮跟在她的身後。
再沒有任何想象的餘地。
……
雲螭這一覺睡得不太安穩。
或許是因為暈車帶來的副作用，她的眉頭一直緊蹙著，似乎是夢見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也就是直到這種時候，這個一路上都表現得嬉皮笑臉的女人才表現出了一些負面的情緒。
管長離擡手調整了一下後視鏡，順帶瞥了她一眼，也微妙地和雲螭生出了同樣的感受。
要是秦樂還在，車上或許就不會這麽冷清了。
有點像是陡然從熱鬧中抽身的不習慣。
在這之前，管長離其實已經獨自在外游歷很久，時不時也會因為委托任務而和一些人同行。
每次分別之後，她都會匆匆趕往下一處，從沒覺得有什麽孤單寂寞可言。
但其實她獨自流浪的時間也沒有多久。
再之前她一直都和姐姐形影不離，偶爾姐姐不在，身邊還會有其他的小夥伴一起玩耍，那時候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姐姐分開。
直到後來那場變故的發生。
回過頭仔細想想，或許是那場變異所帶來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始終懸在她的頭頂，為了家人不受傷害，分離對她來說就成了必須完成的任務。
任務沒有完成之前，她都不會去想回歸家庭的事。
只能強迫自己去接受並習慣。
在遇見雲螭之前，管長離也沒有產生過要和什麽人組隊的想法，一來外面世道險惡，想要互相信任需要很長的磨合時間，而且他們未必能接受管長離的異常之處。
二來便也如雲螭所說——找到一個不拖後腿的隊友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普通人的身體素質和管長離差太多了。
一場風寒，一處傷口的感染就可能要了他們的命。
管長離沒興趣到處給自己的“朋友”立墳頭。
這麽想來，秦樂倒是個挺適合的隊友人選。
主要是沒那麽容易因為受傷而死掉。
管長離胡思亂想著，開車這種事熟練了之後就變成了呼吸一樣簡單的事情，靠著本能就能控制得很好。
空閑的那部分思緒又沒有了交流的對象。
管長離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雲螭看起來已經很疲憊，岌岌可危的良心最後還是推了她一把，讓管長離閉上了嘴，並稍稍放緩了車速。
等這件事解決，她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夜間的涼風吹得路邊的枝葉沙沙作響，原先還能聽見幾聲鳥鳴和狼嚎，不知什麽時候就歸於無聲。
天上的雲層漸漸變得厚重，緩緩遮蔽了那一團圓月。
在某一個剎那，天地之間一片漆黑，只剩下山路上飛快行進的車燈。
然後，在駛進林間小道的剎那，車燈驟然閃爍了幾下，眼前頓時陷入一片昏黑。
管長離夜視能力極佳，但在陡然變暗的那瞬間還是下意識瞇了下眼，腳下已經條件反射地踩死了剎車。
“餵我說——”雲螭在一陣心悸之中睜開眼，眼前一片黑暗讓她有點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沒等她回過神來，小貨車在刺耳的摩擦聲中驟然停住，雲螭因為巨大的慣性一頭撞上了車框。
咚。
她腦袋一歪，就再也沒了動靜。
管長離伸手碰了下她頸側的脈搏，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氣——好像只是被撞暈了。
她這一口氣沒能松完，下一秒神經又再度緊繃起來。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車前方。
對於怪物或者野獸來說，那道黑影太過纖長，但對於人類來說，又太過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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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對峙之後，管長離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她握緊了手邊的刀，用餘光瞥了一眼身旁昏迷的雲螭，然後從另一邊跳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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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也正如管長離的預料。
在她下車之後，那道黑影終於動了動，將“視線”轉向她的方向。
管長離往前走了幾步，黑影的“目光”也始終追蹤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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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確確實實是人類的模樣t。
如果不算雲城那些人造的實驗體或者管長離這樣的特例，怪物之中還從未出現過長相近似人類的品種。
管長離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樣一張臉。
但距離越近，與那個詭異的男人對視越久，管長離就越是感覺到某種難以言說的微妙熟悉感。
就好像他們曾經在哪裏不止打過照面這麽簡單。
在那短短的幾秒鐘裏，管長離腦海裏閃過無數種猜測，最靠近真相的那一個在剛冒出頭的時候就被她下意識掐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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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怪物要麽死得不能再死，要麽對人類孱弱的身軀充滿輕蔑，就算真的有什麽特殊能力也不可能主動變成人類的樣子特意來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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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像她或者十號一樣的“同類”？
但就在男人開口的剎那，管長離以上所有猜測都被盡數推翻。
“好久不見。”男人用一口奇怪的腔調說道，每一個字節和音調都落在一般人預想不到的地方，只是勉強能聽懂，像是第一次學習人類的發音。
“——人類是這樣打招呼的吧？”
第二句就順暢了許多，只是疑問句生生說成了毫無起伏的陳述句。
管長離顧不上誇他進步神速，手中的刀柄在男人開口的剎那就被捏碎，但轉瞬間又在淡淡的紅光之中恢覆如初。
“是、你、啊。”管長離面色扭曲了一下，隨後化作森冷的殺意，在理智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先動起來。
她提著刀就砍了過去。
男人做出躲閃的動作，卻還是慢了一步，鋒利的刀刃幾乎砍下他半個肩膀。
再慢一步就是砍到脖子了。
血流如註的慘烈畫面卻並沒有出現，男人就好像是被毛手毛腳的孩子隨手扯下胳膊的玩偶，缺失的那一部分就僅僅是缺失了。
沒有血，也沒有哀嚎。
甚至看不見任何的肌肉組織，僅僅是一片黑色的橫截面，幾乎完美隱匿於黑夜之中。
男人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面色平常地低頭，語氣毫無波瀾地輕“嘖”了一聲。
——完全就是在學習管長離表達煩躁情緒時的表現。
只是徒有其表。
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情緒波動。
管長離的眉頭跳了跳，從中感受到某種讓人心梗的嘲諷。
“人類的身體還真是麻煩。”男人這樣說道。
管長離對此的反應是直接提刀繼續砍。
她的速度比上次碰面的時候還要快一些，男人的金眸之中映出她的身影，幾乎在一瞬之間就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擡起另一只手擋了下來。
鐺——
刀刃撞上一道冰墻。
管長離沒有絲毫停頓，在那瞬間就加重了力道，冰墻嘩啦一聲破碎，她感覺自己砍中了某種堅硬的金屬。
破碎的冰晶之下折射出一只屬於怪物的手。
但怪物的手掌僅僅只出現了這片刻時間，很快又在管長離的眼前慢慢變回了人類的模樣。
男人甩了一下另一邊受傷的手臂，那邊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緩緩覆原。
它大概是重新調整了身體的重量，在下一次閃避的時候變得輕盈了不少。
但也就是在它變化的那瞬間，管長離感受到了它體內隱藏著的力量核心所在，於是她毫不猶豫地直接捅了過去。
火舌繚繞著刀身，張牙舞爪氣勢洶洶地撲向了男人的小腹。
熱浪撲來的同時，本該如人類一樣柔軟的小腹又一次變為了堅硬的鎧甲，刀身撞上去留下一道裂痕，但還是被它躲了過去。
“人類真是麻煩。”男人再一次抱怨著。
它擡頭看向了管長離身後的方向。
很顯然，它早就註意到了坐在副駕上的雲螭。
管長離感受到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威脅，動作由進攻退為防守和戒備，也終於咬著牙說出了第二句話。
“嫌麻煩你還要裝成人類的樣子，腦子是被驢給踢了嗎？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們根本沒有腦子這種東西。”
可惜這樣的嘲諷對於毫無感情可言的怪物而言並沒有什麽殺傷力。
“因為你不願承認與我同族的身份，也始終不願拋棄那孱弱的外殼，所以我只好來遷就你。”男人說道。
它說完沈默了片刻，其實臉上和眼神之中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情緒變化，管長離卻意識到了它是在思考。
“用人類的話來說，這叫‘尊重’。”
——尊重你大爺！
管長離在這瞬間都想把中指比到它臉上去。
他倆互捅了不說百八十回，至少也有兩三回是差一點就把對方給徹底搞死了。
要不是那種驚人的自愈能力，以及運氣不好次次都差那麽一點才捅到關鍵位置，他們已經死了至少六七回了。
奔著把對方搞死的仇敵怎麽也不可能打著打著就打出什麽感情來。
至少管長離不會。
而眾所周知的是，那些怪物根本沒有感情。
或許也是缺失感情的影響，怪物總是表現得游刃有餘，基本被管長離釘死在地上，依然是一副看不出表情的司馬臉。
只有一雙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管長離從來只能從那雙眼睛裏看到自己狼狽扭曲又充斥著憤怒的神色。
這總會讓她的怒火繼續高漲。
怪物是沒有感情的。
但或許擁有溝通能力的惡魔也有著類似人類的自尊心。
沒能殺了她或許讓它耿耿於懷，所以才會一直追在她身後。
管長離很清楚自己一開始能反殺是因為對方輕敵，如果重來一次，她的性命可能就會直接終結在他們初見的那一天。
所以在剛發現自己沒能殺了它的時候，管長離試圖躲避過它。
但高智商的怪物無師自通了人類的威脅之道，管長離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可以拔腿就跑，但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丟下身邊的無辜者獨自逃亡。
管長離非常、非常、非常討厭被人威脅。
被怪物威脅也一樣。
在極端憤怒的情況下，管長離偶爾也會理智出走，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和討厭的怪物打成了一團。
結局無一不是慘烈收場。
管長離能夠全胳膊全腿地結束戰鬥已經是運氣極佳的小概率事件了。
更多時候她都得花很長的時間確保自己的內臟或者手腳重新長好。
管長離沒有任何血腥的變態癖好，最初看著自己的狼狽慘狀都忍不住作嘔，每到這時怒氣和怨恨就要再往上疊加一層。
——想捅死那個怪物。
管長離已經想不起來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遇見那只惡魔的第一反應不是躲避，而是想直接捅死它。
隨著實力的提升，這個念頭漸漸就在管長離的腦海裏生根發芽，幾乎要進化成某種本能。
但在這同時，管長離也很少再被憤怒沖昏頭腦。
也是在這之後，她發現了另一個令她感到不安的事。
在自己實力飛速提升的同時，對方也是。
每一次見面，管長離都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某種無形的威壓又加重了幾分。
他們遠遠沒有到打鬥之中互相問候寒暄的關系，自然也無從得知對方身上發生了什麽。
但隨著對那些怪物了解的加深，管長離也就越發深刻的意識到這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雖然它現在總是追著她不放，暫且還沒有大肆屠殺人類的惡劣事跡，但萬一哪天它突然膩煩了這場追逐游戲，只需要動一動念頭，就能摧毀那些號稱銅墻鐵壁的安全區城門。
它那不斷增長的驚人力量本身就是個巨大的威脅。
管長離的殺念也是因此而不斷加深的。
只有殺了它，父母和姐姐所受到的威脅才能稍微減小一些，哪怕只是為了這樣的結果，管長離也會竭盡全力去做。
可惜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心底其實隱約有些感覺，對面的怪物正在逐漸變成真正的“不死之身”，有好幾次她明明觸及到了對方的力量核心，結果卻也僅僅只是重傷。
隔了稍微長一些的時間之後，它就會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而與此同時，怪物似乎也從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種威脅，每次下手都是直奔要害。
總而言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他們之間都談不上“尊重”這個詞。
這簡直就是對這兩個字最大的玷汙。
只是這一次不知道這只惡魔抽了什麽風，突然變化成了人類的模樣不說，竟然沒有一上來就動手。
要不是管長離感應到它身上外洩的特殊力量，都要懷疑眼前這個是不是什麽惡趣味的怪物假扮的了。
那種特殊的氣息，她確實只在那一只t惡魔身上感受到過。
“你到底想要幹什麽？”管長離皺起眉頭問道。
男人似乎還在適應近似人類的身軀，反應比過去慢了不止一拍，但勝在愈合能力驚人，擬態出來的血肉缺失對它來說不痛不癢。
而且雲螭就在身後不遠處。
管長離難免有些束手束腳。
她已經開始有點厭煩這種溫吞的節奏，這簡直就像是她被特意薅過來陪惡魔特訓如何馴服人類的四肢。
換而言之，被當成工具人了。
“你不是很看不起人類嗎？為什麽要偽裝成這副模樣？”管長離繼續問道，“以你的實力，根本沒必要玩偽裝臥底那一套吧？更何況是特意跑到我的面前來炫耀。”
她壓低了聲音，在“特意”兩個字上壓重了音調。
簡直就像開屏的孔雀一樣，非得跑到對手的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剛剛長成的尾羽。
“我只是看不起人類，不是看不起你。”男人依舊用那種氣人的腔調說道。
它註視著管長離的眼睛，毫無感情的眼眸中竟詭異地顯出了幾分真誠的意味——管長離眼角抽搐了一下，懷疑自己眼睛出了什麽問題。
“你是我迄今為止唯一認可的對手，我知道你更喜歡這樣的姿態。”男人向她展示著如人類一樣的雙手，“我會給你送上一場沒有遺憾的死亡。”
除了神色平靜到有些詭異以外，它的皮囊看起來與人類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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