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143、過往23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3章 143、過往23
“你沒事吧？”管長離低頭問道。
女人驚魂未定地搖了搖頭, 擡頭看清楚管長離的臉時忽然楞了一下：“你是風——”
她露出驚訝的神色，但電光石火之間已經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
只是還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麽，她臉上的表情轉瞬之間又變得驚恐起來。
周邊的光線突然變得昏暗, 仿佛剎那之間就由白晝進入了黑夜，但遮住陽光的卻不是白霧和烏雲, 而是天邊那只巨大的怪物。
就好像一眨眼，那只怪物便已經移動到了他們的正上方。
女人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眼底透露出恐懼的色彩。
不止是她, 天臺上的女孩的指尖也在微微顫抖著, 那樣巨大的壓迫感並不僅僅源於怪物龐大又怪異的外形, 更像是從骨子裏滲出的恐懼本能。
她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直接癱軟在地上。
還沒有倒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已經失去了動彈的力氣。
覆蓋了整個研究所的防禦系統也在此時啟動, 隱藏在暗處的炮臺探出頭, 自動鎖定了怪物的方向。
炮|彈好像煙火一樣炸開，砰砰砰的爆|炸|聲震耳欲聾，然而對於怪物的殺傷力幾乎趨近於零。
僅有幾枚特制的炮|彈在怪物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圓形劃痕, 但就像是人類用指甲在皮膚上掐出的痕跡，很快就漸漸淡去，最終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來。
怪物在幾人正上方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兩邊的觸角微微擡起, 然後又指向了幾棟樓之間的某個位置。
觸角蠢蠢欲動，有點像是在向下張望, 又好像隨時準備著猛紮下去。
女人跌坐在地上，完全沒有再爬起來的力氣，似乎是因為恐懼而失去了所有行動的能力。
管長離握緊了手裏的刀, 將女人擋在身後，警惕地看向空中停留的怪物。
怪物的觸角微微動了動, 做出了類似向下抓取的動作。
在那根觸角落下來之前，旁邊的大樓上有什麽東西更快地墜落了下來——是那個女孩。
女孩幾乎是直接砸在了地上，炮彈的轟鳴聲之中，管長離隱約聽見了幾聲近似骨頭斷裂的聲響，濃烈的硝|煙味之中彌漫起淡淡的血腥氣。
管長離一邊戒備著天上的怪物，一邊用餘光掃向旁邊的女孩。
有那麽一秒鐘的時間，她都要以為女孩已經死去或者摔成了重傷，但女孩很快就用顫抖的雙手支撐著身體從地上爬起來。
就像她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一樣，女孩滿身是血，胳膊和腿骨也有些不自然的彎曲。
那一定很痛。
管長離對此很有經驗。
她們的傷口總是很快就會愈合，對於普通人來說致命的傷痕於她們而言，也僅僅只是會恢覆得慢一些。
但這並不代表她們感受不到疼痛。
管長離並不喜歡那種感覺，於是向來也不會為了無關的人或事拼命至此。
她當然也無法理解女孩為什麽甘於忍耐那一切。
直至此刻，她看見女孩強忍著疼痛，跌跌撞撞地跑到母親的身前，然後毫不猶豫地做出了保護的姿態。
——她只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媽媽罷了。
管長離微不可察地輕嘆了一聲，又一點點握緊了手中的刀刃。
原本還算堅韌的刀柄上也出現了清晰的裂痕，卻又在轉瞬之間恢覆如初，刀刃上的裂紋也在淡淡的紅光之中慢慢消失。
在這一刻沒人註意到這些細節，包括管長離自己。
她只是冷下了眸色，仰頭與怪物的觸角對視著。
在場的人裏唯有樓頂上的雲螭還能自由活動，旁邊的秦樂已經直接跪倒在了欄桿邊，雙手死死抓著欄桿把手才沒有直接癱軟下去。
雲螭沒去管他，只是越過欄桿看向樓下管長離的側臉。
初見時她甚至有些不敢直視管長離的正臉——管長離和老師長得實在太像了，除了眼尾一顆小痣以及身高上的細微差異，她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雲螭隔著屏幕看著她時，有好幾次都恍惚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夢見老師回來了。
即便在這之前就已經親眼看過十號的案例，她也很難立刻就能以平常心去面對那張想念了十幾年的臉。
雲螭以為自己恐怕還要花很長時間去徹底將兩人區分開——如果她們還能有“以後”的話。
但就在這一刻，雲螭站在高塔之上，看見樓下管長離那雙紅眸。
冷銳的殺氣和異樣的眼瞳讓她看起來有些非人的冷峻感，好像某種危險的兇猛野獸，這樣的氣勢已經足以叫普通的人類心生恐懼。
但藏於紅眸之下的那些憤怒波濤洶湧，卻又遠比那些寒冰鐵塊一樣的怪物鮮活許多。
在雲螭的記憶裏，老師卻總是溫柔的、恬靜的、安然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還會反過來安慰他人說“沒關系”、“會有辦法的”、“情況沒那麽糟糕”，比起研究員，她更像是一個知心的大姐姐。
溫和、柔軟，與“攻擊性”三個字毫無瓜葛，卻又莫名讓人感到安心。
而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僅有最後一點和老師比較相似。
遠處傳來接二連三的爆|炸聲，研究所的各處相繼冒出滾滾濃煙，這片群山正在慢慢陷入火海之中。
照這樣下去，他們很快就會死於爆|炸，或者困於火海，更別說頭頂上還有一只巨大的怪物。
雲螭往秦樂那邊走了兩步，感覺自己好像隱約聽見了他牙齒打顫的聲音。
在某一道爆|炸聲之後，秦樂終於積蓄起了轉頭的力氣，他看見雲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感覺自己腦子快要打劫。
“快……快要死了，還這麽……開心？”他苦笑了一下，斷斷續續地問她。
他們頭頂上就是怪物的陰影，雲螭卻當它不存在一樣，抱著雙臂倚靠在欄桿邊，借著火光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下他臉上有些扭曲的表情。
“你這樣可不行啊。”雲螭嘖嘖地搖頭，“以後這種事還多著呢，一碰到就跪下來要你何用——葉教授還真是夠溺愛你的。”
秦樂的耳邊嗡嗡作響，只看到雲螭的嘴巴一開一合，聽得斷斷續續，不由露出茫然的神色：“你……說……什麽？”
雲螭轉頭看向了樓下，看見管長離身後的女孩。
如果按照傳聞中惡魔的等級來說，十號的力量明顯是弱於天上那只怪物的，所以才會出現在它面前動彈不得的情況。
但就在某個瞬間，她卻突破了那種天然的壓制。
“她倒是比你有用一點。”雲螭喃喃著說道，“真是可惜了。”
她看了一眼女孩身後的母親。
早就開始動搖的母親臉上又露出了震驚與愧疚的神色。
雲螭收回了視線。
她轉過頭，提高了音量，敷衍地安慰著秦樂：“別擔心——”
刺耳的撞擊聲吞沒了她剩下的話語。
一陣狂風近乎憑空而起，周圍的高樓震顫搖晃，樓上的人站立不穩，直接被氣流掀翻在地，灼熱的火光從上方一閃即逝。
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感覺周邊的光線陡然一亮。
秦樂喘著粗氣滑坐在地，手上死死抓著欄桿擡頭張望，看著一望無際的晴空呆楞半晌才慢慢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那個……怪物呢？”
恐怖的巨大怪物眨眼之間就已經消失無影。
遠處的建築變成了廢墟，正在往上冒著淡淡的青煙，大片的樹木被攔腰拔起，一座山頭只剩下光t禿禿的一片。
左右張望一圈，似乎只剩下他們腳下與周邊的幾棟建築還勉強佇立著。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也在同時戛然而止，耳邊只剩下呼呼的風聲，遙遠的好像遠在天際。
秦樂揉著嗡嗡作響的耳朵，後知後覺地轉頭看向樓下，然後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尖叫聲。
“……管小姐呢？！”
勉強幸存的樓棟之間，女孩撲到了母親的身上，死死地擋在她的面前，顯然是在一瞬間下意識選擇用身體去保護母親。
然而那片空地上就只剩下了這對母女。
管長離原先站立的位置上只留下了一片血跡，以及一道撞擊的痕跡，但她本人卻已經不見蹤影。
“不會……不會是……”被怪物吃掉了吧？
秦樂咽了咽口水，慘白著臉，不敢再繼續猜想下去。
不遠處的雲螭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滲血的傷口，一手揉了揉耳朵。
聽見秦樂的尖叫聲之後，她也微微楞怔了片刻，但很快就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某個已經出現裂痕的儀器。
雲螭伸手拍了拍儀器的頂端，屏幕上斷斷續續地亮起一個小紅點。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氣：“還沒死呢。”
秦樂立刻將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她：“你怎麽知道？”
雲螭給他看了眼屏幕：“剛剛分開的時候，我順手在她身上放了個監測器，可以監測心跳和定位位置。”
秦樂眼底頓時亮起了光，充滿期待地看向屏幕。
但僅僅在片刻之後，他眼底的光就漸漸熄滅了，變成了懷疑。
“你確定……你這個機器是不是壞了？”
“怎麽可能。”雲螭挑起了眉頭，“我怎麽可能造出有問題的次品——”
一邊說著，她一邊低下頭看了眼屏幕，後面的話也隨之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紅點確實還亮著沒錯，但位置卻在飛速地遠去，短短幾秒之內，紅點就開始斷斷續續，幾乎要沖出屏幕邊框。
除非管長離學會了瞬移，或者是那只怪物……
兩人的臉色同時變得難看起來。
雲螭幾乎立刻轉過了身：“我去找她。”
秦樂下意識叫住她：“等等我也去！”
雲螭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微微打顫的小腿：“你不害怕了？說不定那只怪物只是換了個地方。”
秦樂聽著她的話臉色微微變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這完全是本能的反應。
但他並沒有猶豫多久，還是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是跟她一起出來的，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
雲螭微微揚了揚眉，嘴角輕勾了一下，露出點淺笑。
“那就走吧。需要我背你走嗎？”
“不用！”秦樂漲紅了臉大聲反駁，連忙抓著欄桿踉踉蹌蹌地爬起身。
雖然腳步踉蹌走得萬分驚險，但秦樂還是盡力跟上了雲螭。
周圍的怪物都已經消失殆盡，誰也不確定它們還會不會卷土重來，但此刻誰也顧不上在意這個。
想要在群山之間找人，光靠人類的兩條腿顯然是不可能的事。
好在雲螭早就準備周全。
雲螭一腳踹開隱藏的地下倉庫的大門，伸手摸索著打開門邊的開關，除了滿庫房的武器之外，還有好幾架直升機。
“你會開這個嗎？”雲螭回頭看了眼秦樂。
秦樂被問住了，遲疑著說道：“看過說明書，呃……你不會嗎？”
雲螭沖他露出了一個微笑：“我暈機。”
秦樂：“……”
“你不會是因為這個才沒有跟那些人一起撤離吧？”秦樂忍不住小聲懷疑。
“你說什麽？”雲螭還有點耳鳴的後遺癥。
“沒、沒什麽。”秦樂連忙閉嘴，也沒有再說出拒絕的話。
現在正是爭分奪秒去找管長離的時候。
誰也不知道她的位置什麽時候就真的徹底沖出監測範圍了。
萬一她受了重傷，或者是被怪物……那可就麻煩了。
所以秦樂沒有再推據，一邊跟雲螭說著話，一邊已經在她的提醒下爬上了某架直升機。
雲螭跟在他後面爬上去，然後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翻出來一本說明書扔過去。
秦樂一陣汗顏，內心忍不住腹誹這還真是夠隨便的，但動作卻沒有停頓，飛快地按照記憶和說明書摸索著各個開關的功能。
雲螭在後面發出了“嘖”的一聲，然後在椅背上用力敲了下那個監測儀器。
她還什麽都沒有說，但秦樂心下卻是一沈——儀器上已經看不到管長離的位置了。
但他們誰也沒有開口說放棄的話。
就算漫無目的，也得嘗試著去找一找。
雲螭皺著眉回憶：“我沒記錯的話，最後的位置是在西南方向……”
“帶我一起去。”
雲螭頓了頓，轉頭看向機艙外面。
那個女孩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們。
“我知道她在哪裏。”女孩說道。
“你怎麽知道的？”雲螭問她。
“感覺。”女孩簡短地說道。
雲螭沒有再繼續追問，擡頭看了眼門口的位置，女孩的媽媽正站在那裏，面帶憂色地看著他們。
對上雲螭的視線後，女人臉上又露出了明顯的愧疚與懇求。
“請讓她幫忙吧。”女人代為解釋道，“她們……她們之間似乎有什麽特殊的感應，她可以帶你們找到那個孩子，畢竟、畢竟她是為了救我們，希望你們能找到她。”
“她受傷了。”女孩面無表情地補充，“很重的傷。”
她的語氣依然冷淡得毫無波瀾，但緊握的雙手卻暴露了她的不安與急切。
“現在可不是說閑話的時間。”雲螭收回了視線，說道，“抓緊時間。”
女人因為雲螭冷淡的語氣而微微怔楞了一下，但女孩卻理解了她的意思，在她話音還沒落下的時候，就已經幹脆利落地跨上了直升機。
秦樂也在這個時候摸索完了直升機的操縱方式，只來得及轉過頭匆匆安慰女人一句。
“我們一會兒再回來找你——”
剩下的話就淹沒在了螺旋槳的聲響之中。
女人仰頭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不自覺地抓緊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
【我記住你了。】
【王會降罪於你。】
殘缺了身體的怪物語氣陰森地放著狠話，像是在說“你給我等著，我會找人來教訓你的”。
結果卻是做出了落荒而逃的舉動。
或許在它自己的眼中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
管長離傷得比它重。
在惡魔的印象裏，人類是無比脆弱的物種，一點小傷口就足以要了他們的命。
而惡魔——它們還未認可人類賦予它們的稱號，這個自認為遠強於螻蟻的種族，即便被攔腰斬斷了身體，也不會輕易死去。
它們很快就能再生，然後輕輕松松地碾死重傷的人類。
這只惡魔原本也是這樣以為的。
只要魔力的核心未受損傷，它們就可以一直戰鬥下去。
然而眼前的人類卻觸碰到了。
那源於惡魔一時的疏忽大意，無意間在人類面前展露出了要害。
它以為孱弱又渺小的人類根本無法覺察到魔力核心的存在，事實卻是已經受了重傷的管長離抓住了那一瞬間的破綻。
惡魔清楚地聽見了魔力核心碎裂的聲音。
眼前的人類還未強大到可以徹底擊碎它，但那只是因為她還懵懵懂懂，經驗尚淺。
單論魔力，明明她還遠遠及不上自己，但就在她手中的刀尖刺入它的核心之中的一瞬間，惡魔卻感受到了鋪天蓋地的恐懼席卷而來。
——如果不趕緊逃跑的話，或許會死在這裏。
這原本是弱小的人類才會產生的情緒。
惡魔來不及鄙夷譏諷，就已在本能的敦促之下選擇了……逃跑。
空間微微扭曲了一下，惡魔猛的沖回了自己的世界。
凜冽的風尾如同刀片，瞬間在周邊的樹木和巖石之上留下了整齊的切口。
狂風揚起管長離的長發，卻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傷口。
管長離感受到怪物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最後一口氣松懈下來，終於支撐不住，撐著刀慢慢滑到地上。
她捂著嘴，吐出了一大口血。
血沫之中混著一些破碎的內臟組織。
腹腔之內正翻墻倒海似的絞痛，管長離感覺自己幾乎喘不上氣。
但她知道，自己不會因此死去，那些破損的臟器就和身上猙獰的貫穿傷一樣，正在飛快地愈合。
就像之前每次遭遇強大的怪物時一樣。
管長離已經快要對此習以為常，然而這一次卻又多了些別t的——
身體之中循環的血液就好像烈火一樣燃燒著，如同燎原之火從心臟一直蔓延向全身。
滾燙的燒灼感令她生出一種自己正在沸騰的錯覺。
一直保持著清醒的大腦也是如此。
這種情況下，管長離再沒有餘力去追蹤那只逃跑的怪物，也沒辦法再回頭去找其他人。
意識混沌不清的情況下，她甚至生出輕微的不安——不知道自己身上還會不會再長出什麽奇怪的東西。
好在並沒有。
怪物的氣息徹底消失的那一刻，管長離幹脆地松開手，和長刀一起倒在了地上，冰冷的地面讓她的大腦清醒了片刻。
她盯著自己的手背 ，確認那仍然與普通人類無異。
然後她又想起那只怪物初見她時脫口而出的話——
【這是王的指示。】
那些怪物也有自己的“王”嗎？
是那個“王”在背後操縱控制著那些怪物去侵略人類的世界嗎？
或者更糟糕的是，已經盤踞了人類世界的怪物們真的只是些小嘍啰，更麻煩的家夥甚至還未真正登場。
管長離沒能從那只怪物那裏得到更多的信息。
那種情況下也實在不適合和怪物進行跨種族的友好交流。
但她能感覺得到，這次遇見的怪物與曾經遇見的任何一只都不太一樣。
不僅僅表現在它有著強烈的自我意識，還有……管長離感覺到了一種沸騰的本能。
——想要和它一較高下。
也許該將這種情緒稱之為挑戰欲。
這很奇怪。
管長離並不是好鬥的人，按照她最初的想法，只要擋下那只怪物蠢蠢欲動的攻擊，保證那對母女的安全就足夠了。
她感覺得到那只怪物起初並沒有把他們放在眼底。
比起把他們幾人當做獵物，它更像只是碰巧路過這裏，當然它也不會在趕路途中特別在意或者憐憫人類的安危。
後來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它來到人類世界是為了別的什麽事。
只是剛跨過兩界的通道，就因為管長離的存在而被迫直接打道回府了。
管長離預感到，早晚有一天他們還會再次碰面的。
然而在這個想法冒出來的瞬間，她從心底深處感受到的卻不是麻煩或不安，反而是某種莫名的興奮。
她還有機會。
還有機會真正殺死那只怪物。
在剛剛那一瞬間，也是這樣的本能驅使著她將躲閃和保護變成了攻擊。
想要殺死它。
想要破壞它。
想要讓它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簡直就像是那些毫無理智卻格外好鬥的怪物一樣。
也許這就是它們的天性。
而管長離恰巧“遺傳”到了這一點。
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管長離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就算知道了真相，但問題好像仍然沒有解決。
失血帶來了嚴重的暈眩感，管長離的視野一陣陣發黑，她沒什麽不安，這本來也是正常的反應，人類失血過多就是會暈眩昏迷甚至休克。
與普通人類無異的部分在此刻反倒讓她感到了一陣心安。
只要睡一覺就好了。
但願其他人都還活著。
管長離斷斷續續地想著，等醒來之後她大概還要費力去搜尋一下那幾個人的下落，尤其是秦樂。
畢竟她可是答應了那位老人，要保證秦樂的安全。
無論任務成功還是失敗，她都不能意外的出現，就直接放到一邊不聞不問。
再之後，她想回去再看望一下父母和姐姐。
以後也不知道還能再見上幾面。
管長離慢慢閉上眼睛，意識漸漸陷入昏沈。
她以為自己會在某個寂靜的深夜或者清晨再睜開眼睛，但好像還沒有睡沈，就被一陣吵鬧聲驚醒。
“長離。”
屬於女性的聲音讓管長離恍惚以為是姐姐在叫她，以前在家的時候，她是更喜歡賴床的那一個。
父母都要出門工作，於是總是姐姐在準備好早飯之後過來叫她。
但那時候管長離年紀還很小，那樣的時光距離現在已經很久遠了。
管長離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無疑可以稱得上是個好夢。
然而夢境的後面卻不是姐姐的面龐，而是一陣機械的轟鳴聲，中間夾雜著人類焦急的呼喚聲。
“長離——”
“管小姐——”
管長離瞬間驚醒了過來。
她辨認出那是雲螭和秦樂的聲音，與此同時，另一種熟悉而又明顯的氣息也在慢慢靠近——是那個叫十號的女孩。
比起關於姐姐的幻覺，眼前這一幕反倒更像是虛幻的夢境了。
管長離沒有立刻坐起身或者給出任何回應。
傷口處還在隱隱作痛。
管長離憑著經驗就感覺到大部分傷口都已經開始結痂，破損的內臟也足以繼續維持正常的運轉。
刺骨的疼痛更多的變成了鈍痛和傷口愈合後的癢意。
這種微妙的痛癢感更讓她清楚的意識到，這不是在做夢。
該怎麽形容這種感受呢？
見了沒幾次面的人，到現在連朋友也算不上。
親眼見識了那個巨大的怪物的恐怖之處，嚇到腿軟，動彈不得。
不知道暗處是不是還隱藏著別的怪物。
在這種最該選擇明哲保身，趁機逃往安全地方的時機，卻浪費來找她一個不會死的人。
管長離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翻了個身，不小心扯到傷口，卻被嗆到，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正在找她的人也在這個時候發現了她的身影。
看到滿地的鮮血，還有管長離咳到微微顫抖的背影，秦樂臉都嚇白了，差點帶著另外兩人一頭撞到樹上去。
雲螭原本正抓著塑料袋吐得暈頭轉向，一邊吐一邊還要呼喚兩聲管長離的名字，臉色也沒比秦樂好到哪裏去。
在看到躺在地上滿身狼狽的管長離時，雲螭臉色又更白了幾分，原本有氣無力的神色順便染上了幾分焦急。
她在秦樂的驚呼聲中直接跳了下去。
好在地上是厚厚地草地，雲螭抓著樹枝緩沖了一下，又在草地上滾了兩圈才卸了力，但也明顯是崴了下腳。
她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下臉色，卻沒有因此停留，而是快步沖到了管長離身後。
濃郁的血腥氣瞬間直充她的鼻腔。
襤褸的衣衫吸飽了血，沈甸甸地黏在蒼白的皮膚上，近距離瞥見時更顯得觸目驚心。
雲螭在沖過來的同時就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幾乎是直接滑跪到了她的背後，將外套直接披上去。
在觸碰管長離的肩膀的時候，雲螭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著。
“餵，長離——”雲螭的聲音也止不住地輕顫著，“你沒事吧？”
管長離也跟著抖了一下。
雲螭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十號在任務中受到重傷的時候，也不曾表現出這般狼狽的模樣。
更何況，按照理論來說，她的實力應該要比十號強得多。
就在雲螭忍不住胡思亂想，揣測到管長離是不是受了難以治愈的致命傷時，管長離翻過了身。
雲螭手指一頓，視線正撞進管長離微微彎起的眼睛裏。
——管長離只是在笑而已。
不是那種欣慰或者感懷的微笑，而是抑制不住的、好像聽了個好笑的笑話之後拼命忍耐的笑。
雲螭：“……”
緊張焦慮的氛圍在這瞬間一掃而空。
雲螭輕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就管長離旁邊跪坐了下去，看著她笑得難以自抑的模樣，也露出了吃癟的神色。
“看到我們擔驚受怕的樣子很好笑？”雲螭問道。
“沒有。”管長離搖了搖頭說道。
“管小姐！你沒事吧！”秦樂也跟著跑過來。
他身上多了不少傷口，腿上的傷大概還沒有痊愈，走路還是一瘸一拐，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的樣子有些滑稽。
女孩跟在他的後面，眼底也滑過幾分擔憂的情緒。
管長離的視線掃過他們的臉，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到底哪裏好笑啊？”雲螭坐在地上，抱著雙臂，視線在秦樂身上微微停頓了片刻之後，又補充道，“除了這小子之外。”
“會不會是撞到哪裏——等等，”秦樂說著頓了頓，忽然反應過來雲螭的潛臺詞，頓時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她，“你的意思是說我很好笑嗎？”
雲螭瞥了他一眼：“難道不好笑嗎？”
秦樂：“……”
秦樂有些氣悶，但對上雲螭的眼神之後卻又不敢開口反駁，只好自己默默地移開視線。
管長離看起來沒有什麽大礙。
女孩在與她對視了一眼之後，微微蹙起的眉頭就放松了下來。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體會到管長離此刻的狀t態——有些疲憊，但遠遠稱不上虛弱。
簡而言之，沒什麽大礙。
管長離收回了視線，也終於慢慢止住了笑，最終定格在嘴角的一抹淺笑。
“很有趣。”管長離說道，像是在喃喃自語，“果然還是人類比較有趣。”
雲螭微微擡起了眉：“你是什麽時候感染上的中二病？”
管長離說：“只是有感而發。”
雲螭說：“你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什麽反派黑化準備捅主角團之前的標志臺詞嗎？”
管長離眨了下眼，清澈的眼神甚至顯出幾分單純和無辜：“怎麽會，我可是很喜歡自己的種族的，偶爾自誇一下也沒什麽關系吧。”
雲螭：“……”
“信了你的鬼。”雲螭小聲嘀咕了一聲，“果然還是有跟老師相像的地方的。”
管長離只是微笑著看向他們。
見她還有心情開玩笑，看起來也沒什麽大礙的樣子，秦樂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管小姐沒事的話，我們還是先回去吧。”秦樂提議道，“回去之後還可以稍微休息一下，而且，十號小姐的媽媽還一個人留在那裏等我們呢。”
他有點擔心女孩的媽媽一個人留在那裏會出什麽事。
女孩猶豫了一下也跟著點了點頭，朝管長離投去了懇求的目光。
管長離低下頭，又捂著嘴咳嗽了一聲，吐出最後一點血沫，然後若無其事地在雲螭外套上擦了擦手，然後點了點頭，說：“好。”
她的動作流暢又自然，只有坐在旁邊的雲螭清楚地看到了全程。
雲螭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麽，只是移開了視線，眼不見為凈。
回去的路上就順利了許多。
那只巨大的怪物直接掀散了幾座山頭上的濃霧，幸存的高塔就好像一盞明燈一般佇立在大片廢墟之間。
幾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回到了原處。
女孩的媽媽還沒有離開，看到幾人平安回來，便立刻從暗處跑出來迎接。
見管長離也好好地跟著回來了，女人也松了一口氣，露出了慶幸的笑容。
問候過管長離幾人之後，她又看向女兒，猶豫了片刻問她有沒有傷到哪裏。
其他幾人都體貼地走到一邊，給她們留下了獨處的時間。
雲螭帶著管長離和秦樂去了地下室，早在嵐城籌備撤離的計劃之前，她就已經提前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她在嵐城深耕多年，又繼承了老師那邊的人脈，暗地裏權限高的驚人。
表現之一就是她在研究所裏擁有好幾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獨立空間。
其中大部分都建在了地下，即便遭受了大規模的襲擊，也仍然有很大一部分保存完好。
除了數量驚人的武器庫之外，她還提前備份好了所有的重要文件。
緊急情況之下，一個小箱子就足以帶走全部。
當然，如果時間還充裕，她就可以慢慢挑挑揀揀，順便再帶她最後也是唯一的一批客人參觀一下她的往期作品。
“你們有考慮好之後去哪裏嗎？”雲螭將書架上抽出來的書順手塞到秦樂懷裏——這是舊時代的孤本覆印件，恰好跟秦樂專業對口。
“不管是準備組建自己的勢力，還是回老家養老躺平，總要選擇一個相對安穩一些的根據地。”
“順帶一提，我比較推薦雨城，就是北邊濱海的那個雨城基地，那裏曾經是個軍事基地，末日來臨的時候也是第一個以救援平民為主的大型基地，至少作風比其他地方好一些。”
那裏也是目前最安全的安全區之一。
管長離對此也有所耳聞，不過那是因為她的家人現在就住在那附近。
“除了這些原因呢？”管長離沒有提起自己家人的事，她一邊問，一邊伸手接過雲螭遞來的另一本書。
那是一本筆記本，或者說是日記本。
管長離看見封面右下角的署名，一個“風”字，她的動作微微頓了頓，什麽也沒說，只是將日記本抱在了懷裏。
“除了那些嘛，因為我原本就想跳槽過去的。”雲螭從書架間抽出了一封信，“我有個舊識陰差陽錯跳槽到了那裏，邀請了我好幾次。”
“說實話比起馴養惡魔和研究惡魔生理學什麽的，我還是對他們那邊的項目更感興趣一點。”
“什麽項目？”管長離問道。
“武器研發。”雲螭回答道。
秦樂立刻想起了那好幾倉庫的武器，不由瞪大了眼睛：“那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雲螭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打發時間的小玩意兒罷了，我平常的主要工作可不是這個。”
秦樂欲言又止，最後喃喃地說道：“已經很厲害了。”
雲螭卻是真的嗤之以鼻：“這才哪兒到哪兒，這些東西到了長離手上不出五分鐘就會變成一堆廢鐵，我可不能讓長離赤手空拳地對付那些皮糙肉厚的怪物。”
“不過不用擔心，以前只是因為沒見過面不知道長離的情況也就無從下手，以後你的後勤工作我們就全包了。”雲螭自信滿滿地說道。
“啊？除了你還有誰嗎？”秦樂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一下。
“當然是——”雲螭瞥了他一眼，話音卻又戛然而止，眼神裏透露出幾分憐憫。
這個可憐的弟弟還不知道他的老師已經把他給賣了。
不過管長離堅持先將他送回雲城，雲螭也就不在此時多嘴了。
最後一行人開出了一輛大貨車。
管長離準備送秦樂回雲城，雲螭跟著管長離，而另外那對母女在角落裏互訴了一番衷腸之後，最終決定找個安全的地方隱居。
女孩的媽媽曾經聽其他人提起過某個小型的安全基地。
那裏位置險峻，曾有過兩次惡魔光顧卻仍然安然無恙的輝煌記錄，雖然生活方面會有些不變，但同樣的也不會引起大基地的註意。
母親最終還是重新選擇了自己的女兒。
女孩對此感到很高興，一路上話還是不多，但眼底卻多了許多的神采。
和母親依偎在一起的時候，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人家靦腆愛笑的可愛小女孩。
秦樂對此也表現得很高興，開車也開得起勁，幾乎都忘了自己身上的傷口，一路上都絞盡腦汁說著祝福她們以後好好生活的話。
雲螭瞥了他一眼，罕見的選擇了一言不發。
秦樂只當她是暈車不舒服。
母女倆的目的地恰好和其他三人在同一個方向，負責開車的秦樂稍微繞了點遠路，將她們送到了女人指示的地點。
據說只要穿過林間某個隱蔽的通道，她們就能到達那個安全區了。
女人滿臉感激地再次謝過三人，然後才牽著女兒的手，和她一起慢慢走進了山林的深處。
秦樂趴在駕駛座的窗口上，目送著她們的背影慢慢遠去，高興的情緒漸漸散去，離別的愁緒又漸漸湧上心頭。
好歹也是過了命的交情了。
就這樣分開也難免叫人有些惆悵。
“以後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秦樂唏噓地說道。
管長離掃了一眼車外，在母女倆的背影被繁茂的枝葉擋住的時候就收回了視線。
“對她們來說，再也見不到面才是好事。”管長離說道。
“說得也是。”秦樂認同地輕嘆了一口氣，“我們還是繼續走吧。”
雲螭一手抓著塑料袋，頂著一張厭世臉懨懨地靠在窗邊。
說實話她自己也沒想到，除了暈機之外她還暈車。
主要原因在於山路太過顛簸，以及秦樂這個新手開車技術太爛。
—她應該提前開發一下自動駕駛的程序的。
鑒於她和管長離的開車技術更爛，所以雲螭非常自覺地閉緊了嘴巴，沒有說出半句抱怨的話語。
穿過山路開上平地之後，雲螭才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遠去的山林。
“她還會再回來的。”雲螭低聲呢喃了一句，好像在自言自語。
前面專註開車的秦樂對此一無所覺。
旁邊的管長離換了個姿勢斜倚著窗，她沒有接話，但雲螭知道她聽見了。
良久之後，管長離才低聲說道：“那還真是個令人遺憾的結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沒事吧？”管長離低頭問道。
女人驚魂未定地搖了搖頭, 擡頭看清楚管長離的臉時忽然楞了一下：“你是風——”
她露出驚訝的神色，但電光石火之間已經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
只是還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麽，她臉上的表情轉瞬之間又變得驚恐起來。
周邊的光線突然變得昏暗, 仿佛剎那之間就由白晝進入了黑夜，但遮住陽光的卻不是白霧和烏雲, 而是天邊那只巨大的怪物。
就好像一眨眼，那只怪物便已經移動到了他們的正上方。
女人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眼底透露出恐懼的色彩。
不止是她, 天臺上的女孩的指尖也在微微顫抖著, 那樣巨大的壓迫感並不僅僅源於怪物龐大又怪異的外形, 更像是從骨子裏滲出的恐懼本能。
她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直接癱軟在地上。
還沒有倒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已經失去了動彈的力氣。
覆蓋了整個研究所的防禦系統也在此時啟動, 隱藏在暗處的炮臺探出頭, 自動鎖定了怪物的方向。
炮|彈好像煙火一樣炸開，砰砰砰的爆|炸|聲震耳欲聾，然而對於怪物的殺傷力幾乎趨近於零。
僅有幾枚特制的炮|彈在怪物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圓形劃痕, 但就像是人類用指甲在皮膚上掐出的痕跡，很快就漸漸淡去，最終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來。
怪物在幾人正上方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兩邊的觸角微微擡起, 然後又指向了幾棟樓之間的某個位置。
觸角蠢蠢欲動，有點像是在向下張望, 又好像隨時準備著猛紮下去。
女人跌坐在地上，完全沒有再爬起來的力氣，似乎是因為恐懼而失去了所有行動的能力。
管長離握緊了手裏的刀, 將女人擋在身後，警惕地看向空中停留的怪物。
怪物的觸角微微動了動, 做出了類似向下抓取的動作。
在那根觸角落下來之前，旁邊的大樓上有什麽東西更快地墜落了下來——是那個女孩。
女孩幾乎是直接砸在了地上，炮彈的轟鳴聲之中，管長離隱約聽見了幾聲近似骨頭斷裂的聲響，濃烈的硝|煙味之中彌漫起淡淡的血腥氣。
管長離一邊戒備著天上的怪物，一邊用餘光掃向旁邊的女孩。
有那麽一秒鐘的時間，她都要以為女孩已經死去或者摔成了重傷，但女孩很快就用顫抖的雙手支撐著身體從地上爬起來。
就像她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一樣，女孩滿身是血，胳膊和腿骨也有些不自然的彎曲。
那一定很痛。
管長離對此很有經驗。
她們的傷口總是很快就會愈合，對於普通人來說致命的傷痕於她們而言，也僅僅只是會恢覆得慢一些。
但這並不代表她們感受不到疼痛。
管長離並不喜歡那種感覺，於是向來也不會為了無關的人或事拼命至此。
她當然也無法理解女孩為什麽甘於忍耐那一切。
直至此刻，她看見女孩強忍著疼痛，跌跌撞撞地跑到母親的身前，然後毫不猶豫地做出了保護的姿態。
——她只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媽媽罷了。
管長離微不可察地輕嘆了一聲，又一點點握緊了手中的刀刃。
原本還算堅韌的刀柄上也出現了清晰的裂痕，卻又在轉瞬之間恢覆如初，刀刃上的裂紋也在淡淡的紅光之中慢慢消失。
在這一刻沒人註意到這些細節，包括管長離自己。
她只是冷下了眸色，仰頭與怪物的觸角對視著。
在場的人裏唯有樓頂上的雲螭還能自由活動，旁邊的秦樂已經直接跪倒在了欄桿邊，雙手死死抓著欄桿把手才沒有直接癱軟下去。
雲螭沒去管他，只是越過欄桿看向樓下管長離的側臉。
初見時她甚至有些不敢直視管長離的正臉——管長離和老師長得實在太像了，除了眼尾一顆小痣以及身高上的細微差異，她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雲螭隔著屏幕看著她時，有好幾次都恍惚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夢見老師回來了。
即便在這之前就已經親眼看過十號的案例，她也很難立刻就能以平常心去面對那張想念了十幾年的臉。
雲螭以為自己恐怕還要花很長時間去徹底將兩人區分開——如果她們還能有“以後”的話。
但就在這一刻，雲螭站在高塔之上，看見樓下管長離那雙紅眸。
冷銳的殺氣和異樣的眼瞳讓她看起來有些非人的冷峻感，好像某種危險的兇猛野獸，這樣的氣勢已經足以叫普通的人類心生恐懼。
但藏於紅眸之下的那些憤怒波濤洶湧，卻又遠比那些寒冰鐵塊一樣的怪物鮮活許多。
在雲螭的記憶裏，老師卻總是溫柔的、恬靜的、安然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還會反過來安慰他人說“沒關系”、“會有辦法的”、“情況沒那麽糟糕”，比起研究員，她更像是一個知心的大姐姐。
溫和、柔軟，與“攻擊性”三個字毫無瓜葛，卻又莫名讓人感到安心。
而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僅有最後一點和老師比較相似。
遠處傳來接二連三的爆|炸聲，研究所的各處相繼冒出滾滾濃煙，這片群山正在慢慢陷入火海之中。
照這樣下去，他們很快就會死於爆|炸，或者困於火海，更別說頭頂上還有一只巨大的怪物。
雲螭往秦樂那邊走了兩步，感覺自己好像隱約聽見了他牙齒打顫的聲音。
在某一道爆|炸聲之後，秦樂終於積蓄起了轉頭的力氣，他看見雲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感覺自己腦子快要打劫。
“快……快要死了，還這麽……開心？”他苦笑了一下，斷斷續續地問她。
他們頭頂上就是怪物的陰影，雲螭卻當它不存在一樣，抱著雙臂倚靠在欄桿邊，借著火光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下他臉上有些扭曲的表情。
“你這樣可不行啊。”雲螭嘖嘖地搖頭，“以後這種事還多著呢，一碰到就跪下來要你何用——葉教授還真是夠溺愛你的。”
秦樂的耳邊嗡嗡作響，只看到雲螭的嘴巴一開一合，聽得斷斷續續，不由露出茫然的神色：“你……說……什麽？”
雲螭轉頭看向了樓下，看見管長離身後的女孩。
如果按照傳聞中惡魔的等級來說，十號的力量明顯是弱於天上那只怪物的，所以才會出現在它面前動彈不得的情況。
但就在某個瞬間，她卻突破了那種天然的壓制。
“她倒是比你有用一點。”雲螭喃喃著說道，“真是可惜了。”
她看了一眼女孩身後的母親。
早就開始動搖的母親臉上又露出了震驚與愧疚的神色。
雲螭收回了視線。
她轉過頭，提高了音量，敷衍地安慰著秦樂：“別擔心——”
刺耳的撞擊聲吞沒了她剩下的話語。
一陣狂風近乎憑空而起，周圍的高樓震顫搖晃，樓上的人站立不穩，直接被氣流掀翻在地，灼熱的火光從上方一閃即逝。
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感覺周邊的光線陡然一亮。
秦樂喘著粗氣滑坐在地，手上死死抓著欄桿擡頭張望，看著一望無際的晴空呆楞半晌才慢慢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那個……怪物呢？”
恐怖的巨大怪物眨眼之間就已經消失無影。
遠處的建築變成了廢墟，正在往上冒著淡淡的青煙，大片的樹木被攔腰拔起，一座山頭只剩下光t禿禿的一片。
左右張望一圈，似乎只剩下他們腳下與周邊的幾棟建築還勉強佇立著。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也在同時戛然而止，耳邊只剩下呼呼的風聲，遙遠的好像遠在天際。
秦樂揉著嗡嗡作響的耳朵，後知後覺地轉頭看向樓下，然後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尖叫聲。
“……管小姐呢？！”
勉強幸存的樓棟之間，女孩撲到了母親的身上，死死地擋在她的面前，顯然是在一瞬間下意識選擇用身體去保護母親。
然而那片空地上就只剩下了這對母女。
管長離原先站立的位置上只留下了一片血跡，以及一道撞擊的痕跡，但她本人卻已經不見蹤影。
“不會……不會是……”被怪物吃掉了吧？
秦樂咽了咽口水，慘白著臉，不敢再繼續猜想下去。
不遠處的雲螭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滲血的傷口，一手揉了揉耳朵。
聽見秦樂的尖叫聲之後，她也微微楞怔了片刻，但很快就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某個已經出現裂痕的儀器。
雲螭伸手拍了拍儀器的頂端，屏幕上斷斷續續地亮起一個小紅點。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氣：“還沒死呢。”
秦樂立刻將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她：“你怎麽知道？”
雲螭給他看了眼屏幕：“剛剛分開的時候，我順手在她身上放了個監測器，可以監測心跳和定位位置。”
秦樂眼底頓時亮起了光，充滿期待地看向屏幕。
但僅僅在片刻之後，他眼底的光就漸漸熄滅了，變成了懷疑。
“你確定……你這個機器是不是壞了？”
“怎麽可能。”雲螭挑起了眉頭，“我怎麽可能造出有問題的次品——”
一邊說著，她一邊低下頭看了眼屏幕，後面的話也隨之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紅點確實還亮著沒錯，但位置卻在飛速地遠去，短短幾秒之內，紅點就開始斷斷續續，幾乎要沖出屏幕邊框。
除非管長離學會了瞬移，或者是那只怪物……
兩人的臉色同時變得難看起來。
雲螭幾乎立刻轉過了身：“我去找她。”
秦樂下意識叫住她：“等等我也去！”
雲螭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微微打顫的小腿：“你不害怕了？說不定那只怪物只是換了個地方。”
秦樂聽著她的話臉色微微變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這完全是本能的反應。
但他並沒有猶豫多久，還是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是跟她一起出來的，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
雲螭微微揚了揚眉，嘴角輕勾了一下，露出點淺笑。
“那就走吧。需要我背你走嗎？”
“不用！”秦樂漲紅了臉大聲反駁，連忙抓著欄桿踉踉蹌蹌地爬起身。
雖然腳步踉蹌走得萬分驚險，但秦樂還是盡力跟上了雲螭。
周圍的怪物都已經消失殆盡，誰也不確定它們還會不會卷土重來，但此刻誰也顧不上在意這個。
想要在群山之間找人，光靠人類的兩條腿顯然是不可能的事。
好在雲螭早就準備周全。
雲螭一腳踹開隱藏的地下倉庫的大門，伸手摸索著打開門邊的開關，除了滿庫房的武器之外，還有好幾架直升機。
“你會開這個嗎？”雲螭回頭看了眼秦樂。
秦樂被問住了，遲疑著說道：“看過說明書，呃……你不會嗎？”
雲螭沖他露出了一個微笑：“我暈機。”
秦樂：“……”
“你不會是因為這個才沒有跟那些人一起撤離吧？”秦樂忍不住小聲懷疑。
“你說什麽？”雲螭還有點耳鳴的後遺癥。
“沒、沒什麽。”秦樂連忙閉嘴，也沒有再說出拒絕的話。
現在正是爭分奪秒去找管長離的時候。
誰也不知道她的位置什麽時候就真的徹底沖出監測範圍了。
萬一她受了重傷，或者是被怪物……那可就麻煩了。
所以秦樂沒有再推據，一邊跟雲螭說著話，一邊已經在她的提醒下爬上了某架直升機。
雲螭跟在他後面爬上去，然後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翻出來一本說明書扔過去。
秦樂一陣汗顏，內心忍不住腹誹這還真是夠隨便的，但動作卻沒有停頓，飛快地按照記憶和說明書摸索著各個開關的功能。
雲螭在後面發出了“嘖”的一聲，然後在椅背上用力敲了下那個監測儀器。
她還什麽都沒有說，但秦樂心下卻是一沈——儀器上已經看不到管長離的位置了。
但他們誰也沒有開口說放棄的話。
就算漫無目的，也得嘗試著去找一找。
雲螭皺著眉回憶：“我沒記錯的話，最後的位置是在西南方向……”
“帶我一起去。”
雲螭頓了頓，轉頭看向機艙外面。
那個女孩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們。
“我知道她在哪裏。”女孩說道。
“你怎麽知道的？”雲螭問她。
“感覺。”女孩簡短地說道。
雲螭沒有再繼續追問，擡頭看了眼門口的位置，女孩的媽媽正站在那裏，面帶憂色地看著他們。
對上雲螭的視線後，女人臉上又露出了明顯的愧疚與懇求。
“請讓她幫忙吧。”女人代為解釋道，“她們……她們之間似乎有什麽特殊的感應，她可以帶你們找到那個孩子，畢竟、畢竟她是為了救我們，希望你們能找到她。”
“她受傷了。”女孩面無表情地補充，“很重的傷。”
她的語氣依然冷淡得毫無波瀾，但緊握的雙手卻暴露了她的不安與急切。
“現在可不是說閑話的時間。”雲螭收回了視線，說道，“抓緊時間。”
女人因為雲螭冷淡的語氣而微微怔楞了一下，但女孩卻理解了她的意思，在她話音還沒落下的時候，就已經幹脆利落地跨上了直升機。
秦樂也在這個時候摸索完了直升機的操縱方式，只來得及轉過頭匆匆安慰女人一句。
“我們一會兒再回來找你——”
剩下的話就淹沒在了螺旋槳的聲響之中。
女人仰頭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不自覺地抓緊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
【我記住你了。】
【王會降罪於你。】
殘缺了身體的怪物語氣陰森地放著狠話，像是在說“你給我等著，我會找人來教訓你的”。
結果卻是做出了落荒而逃的舉動。
或許在它自己的眼中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
管長離傷得比它重。
在惡魔的印象裏，人類是無比脆弱的物種，一點小傷口就足以要了他們的命。
而惡魔——它們還未認可人類賦予它們的稱號，這個自認為遠強於螻蟻的種族，即便被攔腰斬斷了身體，也不會輕易死去。
它們很快就能再生，然後輕輕松松地碾死重傷的人類。
這只惡魔原本也是這樣以為的。
只要魔力的核心未受損傷，它們就可以一直戰鬥下去。
然而眼前的人類卻觸碰到了。
那源於惡魔一時的疏忽大意，無意間在人類面前展露出了要害。
它以為孱弱又渺小的人類根本無法覺察到魔力核心的存在，事實卻是已經受了重傷的管長離抓住了那一瞬間的破綻。
惡魔清楚地聽見了魔力核心碎裂的聲音。
眼前的人類還未強大到可以徹底擊碎它，但那只是因為她還懵懵懂懂，經驗尚淺。
單論魔力，明明她還遠遠及不上自己，但就在她手中的刀尖刺入它的核心之中的一瞬間，惡魔卻感受到了鋪天蓋地的恐懼席卷而來。
——如果不趕緊逃跑的話，或許會死在這裏。
這原本是弱小的人類才會產生的情緒。
惡魔來不及鄙夷譏諷，就已在本能的敦促之下選擇了……逃跑。
空間微微扭曲了一下，惡魔猛的沖回了自己的世界。
凜冽的風尾如同刀片，瞬間在周邊的樹木和巖石之上留下了整齊的切口。
狂風揚起管長離的長發，卻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傷口。
管長離感受到怪物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最後一口氣松懈下來，終於支撐不住，撐著刀慢慢滑到地上。
她捂著嘴，吐出了一大口血。
血沫之中混著一些破碎的內臟組織。
腹腔之內正翻墻倒海似的絞痛，管長離感覺自己幾乎喘不上氣。
但她知道，自己不會因此死去，那些破損的臟器就和身上猙獰的貫穿傷一樣，正在飛快地愈合。
就像之前每次遭遇強大的怪物時一樣。
管長離已經快要對此習以為常，然而這一次卻又多了些別t的——
身體之中循環的血液就好像烈火一樣燃燒著，如同燎原之火從心臟一直蔓延向全身。
滾燙的燒灼感令她生出一種自己正在沸騰的錯覺。
一直保持著清醒的大腦也是如此。
這種情況下，管長離再沒有餘力去追蹤那只逃跑的怪物，也沒辦法再回頭去找其他人。
意識混沌不清的情況下，她甚至生出輕微的不安——不知道自己身上還會不會再長出什麽奇怪的東西。
好在並沒有。
怪物的氣息徹底消失的那一刻，管長離幹脆地松開手，和長刀一起倒在了地上，冰冷的地面讓她的大腦清醒了片刻。
她盯著自己的手背 ，確認那仍然與普通人類無異。
然後她又想起那只怪物初見她時脫口而出的話——
【這是王的指示。】
那些怪物也有自己的“王”嗎？
是那個“王”在背後操縱控制著那些怪物去侵略人類的世界嗎？
或者更糟糕的是，已經盤踞了人類世界的怪物們真的只是些小嘍啰，更麻煩的家夥甚至還未真正登場。
管長離沒能從那只怪物那裏得到更多的信息。
那種情況下也實在不適合和怪物進行跨種族的友好交流。
但她能感覺得到，這次遇見的怪物與曾經遇見的任何一只都不太一樣。
不僅僅表現在它有著強烈的自我意識，還有……管長離感覺到了一種沸騰的本能。
——想要和它一較高下。
也許該將這種情緒稱之為挑戰欲。
這很奇怪。
管長離並不是好鬥的人，按照她最初的想法，只要擋下那只怪物蠢蠢欲動的攻擊，保證那對母女的安全就足夠了。
她感覺得到那只怪物起初並沒有把他們放在眼底。
比起把他們幾人當做獵物，它更像只是碰巧路過這裏，當然它也不會在趕路途中特別在意或者憐憫人類的安危。
後來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它來到人類世界是為了別的什麽事。
只是剛跨過兩界的通道，就因為管長離的存在而被迫直接打道回府了。
管長離預感到，早晚有一天他們還會再次碰面的。
然而在這個想法冒出來的瞬間，她從心底深處感受到的卻不是麻煩或不安，反而是某種莫名的興奮。
她還有機會。
還有機會真正殺死那只怪物。
在剛剛那一瞬間，也是這樣的本能驅使著她將躲閃和保護變成了攻擊。
想要殺死它。
想要破壞它。
想要讓它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簡直就像是那些毫無理智卻格外好鬥的怪物一樣。
也許這就是它們的天性。
而管長離恰巧“遺傳”到了這一點。
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管長離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就算知道了真相，但問題好像仍然沒有解決。
失血帶來了嚴重的暈眩感，管長離的視野一陣陣發黑，她沒什麽不安，這本來也是正常的反應，人類失血過多就是會暈眩昏迷甚至休克。
與普通人類無異的部分在此刻反倒讓她感到了一陣心安。
只要睡一覺就好了。
但願其他人都還活著。
管長離斷斷續續地想著，等醒來之後她大概還要費力去搜尋一下那幾個人的下落，尤其是秦樂。
畢竟她可是答應了那位老人，要保證秦樂的安全。
無論任務成功還是失敗，她都不能意外的出現，就直接放到一邊不聞不問。
再之後，她想回去再看望一下父母和姐姐。
以後也不知道還能再見上幾面。
管長離慢慢閉上眼睛，意識漸漸陷入昏沈。
她以為自己會在某個寂靜的深夜或者清晨再睜開眼睛，但好像還沒有睡沈，就被一陣吵鬧聲驚醒。
“長離。”
屬於女性的聲音讓管長離恍惚以為是姐姐在叫她，以前在家的時候，她是更喜歡賴床的那一個。
父母都要出門工作，於是總是姐姐在準備好早飯之後過來叫她。
但那時候管長離年紀還很小，那樣的時光距離現在已經很久遠了。
管長離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無疑可以稱得上是個好夢。
然而夢境的後面卻不是姐姐的面龐，而是一陣機械的轟鳴聲，中間夾雜著人類焦急的呼喚聲。
“長離——”
“管小姐——”
管長離瞬間驚醒了過來。
她辨認出那是雲螭和秦樂的聲音，與此同時，另一種熟悉而又明顯的氣息也在慢慢靠近——是那個叫十號的女孩。
比起關於姐姐的幻覺，眼前這一幕反倒更像是虛幻的夢境了。
管長離沒有立刻坐起身或者給出任何回應。
傷口處還在隱隱作痛。
管長離憑著經驗就感覺到大部分傷口都已經開始結痂，破損的內臟也足以繼續維持正常的運轉。
刺骨的疼痛更多的變成了鈍痛和傷口愈合後的癢意。
這種微妙的痛癢感更讓她清楚的意識到，這不是在做夢。
該怎麽形容這種感受呢？
見了沒幾次面的人，到現在連朋友也算不上。
親眼見識了那個巨大的怪物的恐怖之處，嚇到腿軟，動彈不得。
不知道暗處是不是還隱藏著別的怪物。
在這種最該選擇明哲保身，趁機逃往安全地方的時機，卻浪費來找她一個不會死的人。
管長離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翻了個身，不小心扯到傷口，卻被嗆到，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正在找她的人也在這個時候發現了她的身影。
看到滿地的鮮血，還有管長離咳到微微顫抖的背影，秦樂臉都嚇白了，差點帶著另外兩人一頭撞到樹上去。
雲螭原本正抓著塑料袋吐得暈頭轉向，一邊吐一邊還要呼喚兩聲管長離的名字，臉色也沒比秦樂好到哪裏去。
在看到躺在地上滿身狼狽的管長離時，雲螭臉色又更白了幾分，原本有氣無力的神色順便染上了幾分焦急。
她在秦樂的驚呼聲中直接跳了下去。
好在地上是厚厚地草地，雲螭抓著樹枝緩沖了一下，又在草地上滾了兩圈才卸了力，但也明顯是崴了下腳。
她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下臉色，卻沒有因此停留，而是快步沖到了管長離身後。
濃郁的血腥氣瞬間直充她的鼻腔。
襤褸的衣衫吸飽了血，沈甸甸地黏在蒼白的皮膚上，近距離瞥見時更顯得觸目驚心。
雲螭在沖過來的同時就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幾乎是直接滑跪到了她的背後，將外套直接披上去。
在觸碰管長離的肩膀的時候，雲螭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著。
“餵，長離——”雲螭的聲音也止不住地輕顫著，“你沒事吧？”
管長離也跟著抖了一下。
雲螭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十號在任務中受到重傷的時候，也不曾表現出這般狼狽的模樣。
更何況，按照理論來說，她的實力應該要比十號強得多。
就在雲螭忍不住胡思亂想，揣測到管長離是不是受了難以治愈的致命傷時，管長離翻過了身。
雲螭手指一頓，視線正撞進管長離微微彎起的眼睛裏。
——管長離只是在笑而已。
不是那種欣慰或者感懷的微笑，而是抑制不住的、好像聽了個好笑的笑話之後拼命忍耐的笑。
雲螭：“……”
緊張焦慮的氛圍在這瞬間一掃而空。
雲螭輕舒了一口氣，腿一軟就管長離旁邊跪坐了下去，看著她笑得難以自抑的模樣，也露出了吃癟的神色。
“看到我們擔驚受怕的樣子很好笑？”雲螭問道。
“沒有。”管長離搖了搖頭說道。
“管小姐！你沒事吧！”秦樂也跟著跑過來。
他身上多了不少傷口，腿上的傷大概還沒有痊愈，走路還是一瘸一拐，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的樣子有些滑稽。
女孩跟在他的後面，眼底也滑過幾分擔憂的情緒。
管長離的視線掃過他們的臉，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到底哪裏好笑啊？”雲螭坐在地上，抱著雙臂，視線在秦樂身上微微停頓了片刻之後，又補充道，“除了這小子之外。”
“會不會是撞到哪裏——等等，”秦樂說著頓了頓，忽然反應過來雲螭的潛臺詞，頓時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她，“你的意思是說我很好笑嗎？”
雲螭瞥了他一眼：“難道不好笑嗎？”
秦樂：“……”
秦樂有些氣悶，但對上雲螭的眼神之後卻又不敢開口反駁，只好自己默默地移開視線。
管長離看起來沒有什麽大礙。
女孩在與她對視了一眼之後，微微蹙起的眉頭就放松了下來。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體會到管長離此刻的狀t態——有些疲憊，但遠遠稱不上虛弱。
簡而言之，沒什麽大礙。
管長離收回了視線，也終於慢慢止住了笑，最終定格在嘴角的一抹淺笑。
“很有趣。”管長離說道，像是在喃喃自語，“果然還是人類比較有趣。”
雲螭微微擡起了眉：“你是什麽時候感染上的中二病？”
管長離說：“只是有感而發。”
雲螭說：“你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是什麽反派黑化準備捅主角團之前的標志臺詞嗎？”
管長離眨了下眼，清澈的眼神甚至顯出幾分單純和無辜：“怎麽會，我可是很喜歡自己的種族的，偶爾自誇一下也沒什麽關系吧。”
雲螭：“……”
“信了你的鬼。”雲螭小聲嘀咕了一聲，“果然還是有跟老師相像的地方的。”
管長離只是微笑著看向他們。
見她還有心情開玩笑，看起來也沒什麽大礙的樣子，秦樂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管小姐沒事的話，我們還是先回去吧。”秦樂提議道，“回去之後還可以稍微休息一下，而且，十號小姐的媽媽還一個人留在那裏等我們呢。”
他有點擔心女孩的媽媽一個人留在那裏會出什麽事。
女孩猶豫了一下也跟著點了點頭，朝管長離投去了懇求的目光。
管長離低下頭，又捂著嘴咳嗽了一聲，吐出最後一點血沫，然後若無其事地在雲螭外套上擦了擦手，然後點了點頭，說：“好。”
她的動作流暢又自然，只有坐在旁邊的雲螭清楚地看到了全程。
雲螭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麽，只是移開了視線，眼不見為凈。
回去的路上就順利了許多。
那只巨大的怪物直接掀散了幾座山頭上的濃霧，幸存的高塔就好像一盞明燈一般佇立在大片廢墟之間。
幾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回到了原處。
女孩的媽媽還沒有離開，看到幾人平安回來，便立刻從暗處跑出來迎接。
見管長離也好好地跟著回來了，女人也松了一口氣，露出了慶幸的笑容。
問候過管長離幾人之後，她又看向女兒，猶豫了片刻問她有沒有傷到哪裏。
其他幾人都體貼地走到一邊，給她們留下了獨處的時間。
雲螭帶著管長離和秦樂去了地下室，早在嵐城籌備撤離的計劃之前，她就已經提前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她在嵐城深耕多年，又繼承了老師那邊的人脈，暗地裏權限高的驚人。
表現之一就是她在研究所裏擁有好幾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獨立空間。
其中大部分都建在了地下，即便遭受了大規模的襲擊，也仍然有很大一部分保存完好。
除了數量驚人的武器庫之外，她還提前備份好了所有的重要文件。
緊急情況之下，一個小箱子就足以帶走全部。
當然，如果時間還充裕，她就可以慢慢挑挑揀揀，順便再帶她最後也是唯一的一批客人參觀一下她的往期作品。
“你們有考慮好之後去哪裏嗎？”雲螭將書架上抽出來的書順手塞到秦樂懷裏——這是舊時代的孤本覆印件，恰好跟秦樂專業對口。
“不管是準備組建自己的勢力，還是回老家養老躺平，總要選擇一個相對安穩一些的根據地。”
“順帶一提，我比較推薦雨城，就是北邊濱海的那個雨城基地，那裏曾經是個軍事基地，末日來臨的時候也是第一個以救援平民為主的大型基地，至少作風比其他地方好一些。”
那裏也是目前最安全的安全區之一。
管長離對此也有所耳聞，不過那是因為她的家人現在就住在那附近。
“除了這些原因呢？”管長離沒有提起自己家人的事，她一邊問，一邊伸手接過雲螭遞來的另一本書。
那是一本筆記本，或者說是日記本。
管長離看見封面右下角的署名，一個“風”字，她的動作微微頓了頓，什麽也沒說，只是將日記本抱在了懷裏。
“除了那些嘛，因為我原本就想跳槽過去的。”雲螭從書架間抽出了一封信，“我有個舊識陰差陽錯跳槽到了那裏，邀請了我好幾次。”
“說實話比起馴養惡魔和研究惡魔生理學什麽的，我還是對他們那邊的項目更感興趣一點。”
“什麽項目？”管長離問道。
“武器研發。”雲螭回答道。
秦樂立刻想起了那好幾倉庫的武器，不由瞪大了眼睛：“那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雲螭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打發時間的小玩意兒罷了，我平常的主要工作可不是這個。”
秦樂欲言又止，最後喃喃地說道：“已經很厲害了。”
雲螭卻是真的嗤之以鼻：“這才哪兒到哪兒，這些東西到了長離手上不出五分鐘就會變成一堆廢鐵，我可不能讓長離赤手空拳地對付那些皮糙肉厚的怪物。”
“不過不用擔心，以前只是因為沒見過面不知道長離的情況也就無從下手，以後你的後勤工作我們就全包了。”雲螭自信滿滿地說道。
“啊？除了你還有誰嗎？”秦樂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一下。
“當然是——”雲螭瞥了他一眼，話音卻又戛然而止，眼神裏透露出幾分憐憫。
這個可憐的弟弟還不知道他的老師已經把他給賣了。
不過管長離堅持先將他送回雲城，雲螭也就不在此時多嘴了。
最後一行人開出了一輛大貨車。
管長離準備送秦樂回雲城，雲螭跟著管長離，而另外那對母女在角落裏互訴了一番衷腸之後，最終決定找個安全的地方隱居。
女孩的媽媽曾經聽其他人提起過某個小型的安全基地。
那裏位置險峻，曾有過兩次惡魔光顧卻仍然安然無恙的輝煌記錄，雖然生活方面會有些不變，但同樣的也不會引起大基地的註意。
母親最終還是重新選擇了自己的女兒。
女孩對此感到很高興，一路上話還是不多，但眼底卻多了許多的神采。
和母親依偎在一起的時候，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人家靦腆愛笑的可愛小女孩。
秦樂對此也表現得很高興，開車也開得起勁，幾乎都忘了自己身上的傷口，一路上都絞盡腦汁說著祝福她們以後好好生活的話。
雲螭瞥了他一眼，罕見的選擇了一言不發。
秦樂只當她是暈車不舒服。
母女倆的目的地恰好和其他三人在同一個方向，負責開車的秦樂稍微繞了點遠路，將她們送到了女人指示的地點。
據說只要穿過林間某個隱蔽的通道，她們就能到達那個安全區了。
女人滿臉感激地再次謝過三人，然後才牽著女兒的手，和她一起慢慢走進了山林的深處。
秦樂趴在駕駛座的窗口上，目送著她們的背影慢慢遠去，高興的情緒漸漸散去，離別的愁緒又漸漸湧上心頭。
好歹也是過了命的交情了。
就這樣分開也難免叫人有些惆悵。
“以後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秦樂唏噓地說道。
管長離掃了一眼車外，在母女倆的背影被繁茂的枝葉擋住的時候就收回了視線。
“對她們來說，再也見不到面才是好事。”管長離說道。
“說得也是。”秦樂認同地輕嘆了一口氣，“我們還是繼續走吧。”
雲螭一手抓著塑料袋，頂著一張厭世臉懨懨地靠在窗邊。
說實話她自己也沒想到，除了暈機之外她還暈車。
主要原因在於山路太過顛簸，以及秦樂這個新手開車技術太爛。
—她應該提前開發一下自動駕駛的程序的。
鑒於她和管長離的開車技術更爛，所以雲螭非常自覺地閉緊了嘴巴，沒有說出半句抱怨的話語。
穿過山路開上平地之後，雲螭才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遠去的山林。
“她還會再回來的。”雲螭低聲呢喃了一句，好像在自言自語。
前面專註開車的秦樂對此一無所覺。
旁邊的管長離換了個姿勢斜倚著窗，她沒有接話，但雲螭知道她聽見了。
良久之後，管長離才低聲說道：“那還真是個令人遺憾的結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