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142、過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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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142、過往22
“媽媽——”
焦急的呼喚聲從遠處傳來, 夾在獵獵的風聲裏顯得有些失真。
正要踏上直升機的女人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只是還沒等她看到想看的人，就先聽見身旁傳來一陣驚恐的尖叫聲。
“什麽鬼——怎麽偏偏這個時候——”
淩厲的風從另一個方向吹來, 斷裂的樹枝撞到直升機的螺旋槳上，幾乎瞬間就被碾碎, 木屑四處飛濺，變成了危險的暗器。
女人下意識擡起手擋了下眼睛，掌心頓時就出現了一道血痕。
只是此刻誰也無暇分神去註意她身上的傷口, 直升機的機艙也被吹得搖晃起來, 駕駛員扯著嗓子喊了些什麽, 卻被這陣狂風吹得支離破碎。
淡淡的白霧被吹散，露出風的源頭——遮天蔽日的黑影之下, 數不清的怪物密密麻麻, 鋪天蓋地地飛舞而來。
身邊的人扯開嗓子吼了幾聲，終於勉強將聲音傳遞出去，他說：“快點上去——”
一邊說著, 旁邊身材健碩的男人就要伸手將她抱上飛機。
但就在那同時，女人聽見了另一聲呼喊。
“媽媽——”
女孩沖上樓梯，慌張地叫著母親。
但在她沖過來的同時, 旁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幾分驚恐的神色。
他們都還記得半年前發生的事。
旁邊一個臉上帶疤的男人下意識抓緊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牙齒控制不住地撞在一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半年之前, 正是眼前看著看似柔弱的女孩輕描淡寫地擰斷了他的手腕。
她或許都沒能記住他的臉，當時只是隨意地抓著他已經扭曲的手腕扔到一邊，碎裂的玻璃劃破了男人的眼角。
男人差一點就要失明。
他曾經是負責照顧和保護女孩母親的人之一, 他的另一位同事死在了被研究所放出來的怪物爪下。
女人因此對他充滿了愧疚。
那天的事件發生，有一部分責任在於男人的重大疏忽, 按照研究所的規定，他會被開除，甚至被趕出研究所。
最後是女孩的母親跪下來哭著懺悔，替他說情，才讓他得到了治療的機會，並且保留了原本的工作。
他這樣的後勤人員在研究所裏並不稀罕，背鍋都是日常，更何況他是真的犯了錯。
——正因為他的某次缺勤，他們才沒有能及時發現女孩的異狀 ，最終導致了災難的發生。
如此覆雜的因素之下，這位後勤也很難對女人懷抱怨恨，那本來就不是她的本意。
之後在保護女人這件事上，後勤依然盡心盡力，這次撤退也是他自願冒著風險留到最後，好確保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但即便如此，女孩帶給他的恐懼似乎已經刻入骨髓。
在看見她出現的第一眼，他就清楚，女孩肯定是為了母親而來的。
但隨之而來的卻不是她如何來到這裏的疑問，而是抑制不住的顫抖和恐懼。
如果不是女孩和惡魔同時在前後夾擊，他們之中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或許就是轉身逃跑。
他們強撐著恐懼，結結巴巴地小聲催促：“快、快點——”
只要上了飛機，女孩顧忌著母親的存在也不會輕易對他們下手，而且她似乎還沒有厲害到能平地起飛的程度。
只要能趕在她反應過來之前……
然而女人的腳步剛剛擡起來卻又遲疑了。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沖上停機坪的女孩並沒有直接沖過來，只是站在樓梯盡頭，用那種略帶著顫抖的聲音叫著母親。
那種尚有些稚嫩的聲音中透露出無盡的忐忑與惶恐。
可是她能害怕什麽呢？
害怕母親就這樣拋下她，再也不要她。
若沒有半年前那場事故的記憶，旁邊的人也會覺得這聲聲“媽媽”實在哀切，叫人止不住的心軟。
女人的腳步或許就是因此才遲疑了起來。
旁邊的人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低吼著提醒：“你在幹什麽？！難不成你忘了半年前的事情了嗎？你不會真的想要跟她一起離開吧？”
在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他看見女人臉上動搖的神色，他的聲音下意識提高了幾分，也變得有些不敢置信。
“你想死在她手上嗎！”男人驚叫著喊道。
女人的眼神因此微微瑟縮了一下，她沒有在與女孩的對視之中表現出直白的恐懼，卻下意識回避了女兒的目光。
旁邊的人說的沒有錯，她確實有點不安——對於和她的女兒相處這件事。
她曾經以為，就算自己真的生出了一個怪物，她也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孩子。
可她的女兒給了她一個驚喜。
坦白來說，在看到女兒作為普通女孩降生的那一刻，她的心底是松了一口氣的。
於是此後的十來年時間裏，她便心安理得地偏居一隅，帶著女兒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幾乎要以為自己在研究所的生活只是一場遙遠而又模糊的噩夢，在漸漸遺忘到腦後之後就再也不會重新出現。
然而這樣的假象終究還是破裂了。
普通人類的外表，卻擁有著與那些高高在上的怪物如出一轍的力量……那到底算是什麽呢？
身為母親的女人逐漸開始感到不安。
正如那些人所說，過於強大的力量而無所束縛就很容易失控。
如果她仍然和女兒一起生活在一起，或許早晚有一天那個女孩也會對母親感到厭煩乃至怨恨，然後……
誰也無法預料，徹底失去了牽絆的人最終會做出什麽事。
所以，分開對她們兩個人都更好。
母親接受了這樣的建議，就這樣自願跟著研究所的人離開了。
只是女兒並不認可母親的“自願”。
在她的眼裏，研究所的人奪走了她的母親，她親眼看見母親遭受到了殘忍的虐待，而媽媽又總是那樣善良溫柔又隱忍。
——都是那些人的錯。
一定是那些人威脅了媽媽。
女孩這樣一廂情願地厭惡著那些人。
又或許她只是還不願意直面現實。
短暫的對峙之中，女人終於被身邊的人說t動，借著身邊人手上的力道準備爬上直升機。
然而就在此刻，變故突然出現了。
那些看似遠在天邊的怪物群們忽然間加速，幾乎是眨眼之間，就有好幾只突然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黑影沈甸甸的壓下來，明亮的白晝陡然間便步入了黃昏。
怪物群掀起的風吹得直升機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女人腳下一滑，差一點就從半空之中墜落下去，好幾只怪物扇動著翅膀，同時向她沖了過去。
女孩的眼瞳猛的收縮了一下：“媽媽！”
在她有所動作的同時，直升機上傳來一聲槍響，所有人都為此楞怔了片刻，然後才從女孩肩膀處噴湧而出的血跡意識到，他們之中有人開槍射中了她。
“你在幹什麽？！”臉上帶疤的男人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向自己的同伴。
他還以為“不要激怒十號實驗體”這件事算是個共識。
“還不快點上來！”另一人抓住了差點墜落下去的女人，一邊沖著男人怒吼，“別再磨蹭了！”
眼下可不是計較這些事的時候。
比起倉皇逃亡的人類，流著血的女孩似乎更受那些怪物的歡迎。
差不多就是在槍響的同時，那些怪物就好像聞見了血腥味的鯊魚，一窩蜂地調轉方向，轉頭就沖著女孩沖了過去。
黑影之下的怪物群對於女孩來說或許並不足為懼，但那些怪物好像腐肉上的蒼蠅，密密麻麻地將女孩圍在中間的場面仍是格外駭人。
而另一頭直升機上的眾人卻因此獲得了逃亡的機會。
與此同時，整個研究所內開始回響起陌生的機械女聲。
【防禦系統已開啟。A口、B口、C口……以及十二號出口已覆蓋，請無關人員盡快於Z出口撤離。倒計時一百秒——】
機械女聲之下，整個研究所也在發出陣陣沈悶的轟鳴聲，宛如巨大的齒輪開始緩慢轉動著。
關押在研究所深處的惡魔也沖出了厚重的大門。
但它們不是為了找逃跑的人類覆仇，而是徑直沖向了那些剛剛從另一個世界湧入的同族。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那些怪物都將會被暫時攔在這裏。
只是近乎自|爆的防禦系統一旦開啟，裏面除了那些無法被普通炮|彈殺死的惡魔以外，就很難再有什麽活物幸存下來。
直升機上已經是最後一批撤離的人員。
一分多鐘的時間足夠他們撤離到安全的地方，尤其是在有人吸引了那些怪物的註意力之後，這個最為驚險的過程反倒變得輕而易舉。
但還沒等直升機上的人松一口氣，他們就聽見艙門旁的男人爆發出驚恐的叫聲。
“雁小姐——”
他下意識往下撲，卻又被身後的人死死拽住腿，差一點他也要跟著掉下直升機。
只是他伸手已是徒勞，女人已經墜落了下去。
【八十五、八十四、八十三……】
廣播中的女聲還在不疾不徐地播報著倒計時，被怪物包圍的女孩喊著“媽媽”沖了出去。
【八十、七十九……】
直升機上的駕駛員咬了咬牙，還是沒有選擇掉頭，而是直接加速逃向了相反的方向。
但凡再遲疑上兩三秒，他們就只會剩下一個與研究所同歸於盡的下場。
而且他看得很清楚——明明是那個女人自己松開手跳下去的。
在這種關頭，忽然被喚醒了什麽慈母心腸嗎？
駕駛員諷刺地笑了笑，卻也止不住地無力與遺憾著。
不管怎麽說，她也仍然是那個女孩的母親。
在女兒的懷中死去，對於一位萬般矛盾的母親來說，或許也不失為一個完美的結局。
可惜他們已經看不到那部分的劇情了。
直升機逐漸遠去，天盡頭巨大的黑影也漸漸顯出全貌——好像一只巨大的深海藍鯨，只是額外又長出了細長的觸角和粗壯的四肢，背上是一對與它的身形全然不相符的墨藍色小翅膀。
細長的觸角如同海中柔軟的海藻，隨著波浪在水中飄蕩。
但看似柔軟的東西殺傷力卻格外驚人，那些觸須好像只是因為重力緩緩垂落下去，無意間碰到山間的林木，便直接將它們攔腰削斷。
遠遠看去，就好像巨大的怪物僅用觸須就削平了一座山頭。
其他那些密密麻麻的怪物群在它的身軀之下，簡直比人類腳下的螞蟻還要不起眼。
直升機上的人不約而同的打了個哆嗦。
沒人再提起墜落的女人或者是回去救她的話題，那個怪物什麽都還沒有做，僅僅是降臨到了人世，就已經讓他們從骨子裏生出了無盡的恐懼和寒意。
回過神來的人也只是反反覆覆地說：“快點、快逃、再快一點——”
這或許就是世界末日吧。
逃生變成了他們最後的本能。
他們甚至不敢再回頭，於是自然也再看不見那些黑影之下的怪物在忽然間驚慌四散的狼狽模樣。
……
塔樓頂部的平臺上。
最高處的視野幾乎可以將整個研究所的全貌盡收於眼底。
雲螭是直接扛著狙|擊|槍上的樓頂，秦樂脖子和手臂上都纏著繃帶，慘白著一張臉，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後面充當著拎包小弟。
無數的怪物盤旋在研究所的上空，在秦樂推開頂樓大門的剎那，它們就好像得感應到了什麽信號，或者聞到了什麽氣味，陸陸續續就朝這邊俯沖過來。
但秦樂還沒來得及露出驚慌的表情，就見雲螭一槍一個精準命中怪物的腦袋或者脖子。
怪物連一點掙紮都沒有，就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直接從半空垂直墜落下來。
要不是雲螭胸口處印著“生物醫學部”的工作牌還沒有摘下來，秦樂都要以為她原本就是幹這個。
“我對惡魔生物學什麽的研究確實沒有什麽興趣。”雲螭好像精準預判了秦樂的想法，一邊清理著周邊湧來的怪物，一邊說道，“不過那些傻嗶高層一直指望著向雲城看齊，別的部門實在沒多少前途。”
秦樂：“……”
他差一點就要點頭表示認同了——關於“傻嗶高層”這一點。
雖然研究所的上級領導大多數都是有能力兼有魄力的人才，不過有人在的地方就不可能一直保持極致的純粹。
總會有那麽幾個關系戶，願意躺平不幹擾別人正常工作已經是值得誇讚的品質，最怕那種野心蓬勃利欲熏心，卻又無法正視自己真實的能力和位置。
偏偏這種家夥好像總是比一般人更容易爬到更高層。
秦樂默默扭過頭，註意到雲螭的視線死角，連忙開口提醒：“左邊！”
雲螭及時補了一槍，但還是差一點就被傷到。
她介紹說她自制的彈|藥裏面添加了特殊的成分，理論上可以直接殺死較為弱小的怪物。
但面對這樣成群的怪物，縱使她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應付得來。
就在再加上一個秦樂，情況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至少也得要有五十個人，並且確保彈|藥供給絕對充足才有可能。
而且槍法都得要像雲螭這麽準。
秦樂在心底默默推算出了大概的數據。
但此時此刻顯然不太可能，而且後面還跟著一個虎視眈眈的大家夥。
他將視線移向了別處，下意識搜尋起另外兩個熟悉的身影。
雲螭說到塔樓上面就能看到她們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女孩的母親墜落的那一幕。
他們相隔有段距離，聽不清楚那邊發生了什麽事，但看見有人從高處掉下去，眼看就被被怪物當做食物撕碎，秦樂的心底就咯噔一下。
他下意識地沖到圍欄邊朝下看。
雲螭在他背後喊了一聲“當心”，怪物從他頭頂上一掠而過，但預想中的疼痛卻並沒有降臨。
秦樂趴在圍欄上，看到女孩在千鈞一發之際沖出了怪物的包圍圈，及時伸手拉住了墜落的母親。
他不由的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就僵硬住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跳動的頻率陡然加快，幾乎要飛出嗓子眼，他感覺傷口處陣陣刺痛，膝蓋不住地發軟，幾乎要跪到地上去。
但他最終並沒有跪下去，因為他整個人都被死死壓在了欄桿上，動彈不得。
壓住他身軀的，並非什麽有形之物。
雲螭轉過頭，看到他那略顯滑稽的姿勢，有些疑惑地問：“你為什麽一直趴在那裏？你是在發抖嗎？”
——他也不想的！
秦樂很想這麽回答她，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用餘光看見那t些成群的怪物四散著奔逃。
人們通常很難確定怪物的行為邏輯，它們在人類的眼中比重度精神病患者還要反覆無常，但在這一刻秦樂卻能篤定，它們一定是在畏懼著什麽，所以才逃走了。
但他卻沒辦法將這個猜測說給別人聽。
就在他擔心自己會在欄桿上掛到死的時候，一個他們最不想看到的意外還是發生了——女孩不知何故漸漸脫了力，她的母親再一次往下墜落。
樓下就是堅硬的水泥地面。
“該死，那丫頭在搞什麽？”雲螭也失了平靜，不由從嘴裏發出一聲咒罵，立刻轉身就要往樓下沖去。
——現在去說不定還能趕得上給女人收屍。
還沒等她跑到門口，他們就聽見女孩近似尖叫的一聲“媽媽”，滿是驚慌與恐懼。
雲螭下意識回過頭，隨即腳步一頓。
她看見剛剛上了頂樓的管長離幾步跨過欄桿，在女孩脫力的同時直接跳了下去。
在她的母親墜落到地上之前，管長離伸手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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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焦急的呼喚聲從遠處傳來, 夾在獵獵的風聲裏顯得有些失真。
正要踏上直升機的女人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只是還沒等她看到想看的人，就先聽見身旁傳來一陣驚恐的尖叫聲。
“什麽鬼——怎麽偏偏這個時候——”
淩厲的風從另一個方向吹來, 斷裂的樹枝撞到直升機的螺旋槳上，幾乎瞬間就被碾碎, 木屑四處飛濺，變成了危險的暗器。
女人下意識擡起手擋了下眼睛，掌心頓時就出現了一道血痕。
只是此刻誰也無暇分神去註意她身上的傷口, 直升機的機艙也被吹得搖晃起來, 駕駛員扯著嗓子喊了些什麽, 卻被這陣狂風吹得支離破碎。
淡淡的白霧被吹散，露出風的源頭——遮天蔽日的黑影之下, 數不清的怪物密密麻麻, 鋪天蓋地地飛舞而來。
身邊的人扯開嗓子吼了幾聲，終於勉強將聲音傳遞出去，他說：“快點上去——”
一邊說著, 旁邊身材健碩的男人就要伸手將她抱上飛機。
但就在那同時，女人聽見了另一聲呼喊。
“媽媽——”
女孩沖上樓梯，慌張地叫著母親。
但在她沖過來的同時, 旁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幾分驚恐的神色。
他們都還記得半年前發生的事。
旁邊一個臉上帶疤的男人下意識抓緊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牙齒控制不住地撞在一起，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半年之前, 正是眼前看著看似柔弱的女孩輕描淡寫地擰斷了他的手腕。
她或許都沒能記住他的臉，當時只是隨意地抓著他已經扭曲的手腕扔到一邊，碎裂的玻璃劃破了男人的眼角。
男人差一點就要失明。
他曾經是負責照顧和保護女孩母親的人之一, 他的另一位同事死在了被研究所放出來的怪物爪下。
女人因此對他充滿了愧疚。
那天的事件發生，有一部分責任在於男人的重大疏忽, 按照研究所的規定，他會被開除，甚至被趕出研究所。
最後是女孩的母親跪下來哭著懺悔，替他說情，才讓他得到了治療的機會，並且保留了原本的工作。
他這樣的後勤人員在研究所裏並不稀罕，背鍋都是日常，更何況他是真的犯了錯。
——正因為他的某次缺勤，他們才沒有能及時發現女孩的異狀 ，最終導致了災難的發生。
如此覆雜的因素之下，這位後勤也很難對女人懷抱怨恨，那本來就不是她的本意。
之後在保護女人這件事上，後勤依然盡心盡力，這次撤退也是他自願冒著風險留到最後，好確保將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但即便如此，女孩帶給他的恐懼似乎已經刻入骨髓。
在看見她出現的第一眼，他就清楚，女孩肯定是為了母親而來的。
但隨之而來的卻不是她如何來到這裏的疑問，而是抑制不住的顫抖和恐懼。
如果不是女孩和惡魔同時在前後夾擊，他們之中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或許就是轉身逃跑。
他們強撐著恐懼，結結巴巴地小聲催促：“快、快點——”
只要上了飛機，女孩顧忌著母親的存在也不會輕易對他們下手，而且她似乎還沒有厲害到能平地起飛的程度。
只要能趕在她反應過來之前……
然而女人的腳步剛剛擡起來卻又遲疑了。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沖上停機坪的女孩並沒有直接沖過來，只是站在樓梯盡頭，用那種略帶著顫抖的聲音叫著母親。
那種尚有些稚嫩的聲音中透露出無盡的忐忑與惶恐。
可是她能害怕什麽呢？
害怕母親就這樣拋下她，再也不要她。
若沒有半年前那場事故的記憶，旁邊的人也會覺得這聲聲“媽媽”實在哀切，叫人止不住的心軟。
女人的腳步或許就是因此才遲疑了起來。
旁邊的人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低吼著提醒：“你在幹什麽？！難不成你忘了半年前的事情了嗎？你不會真的想要跟她一起離開吧？”
在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他看見女人臉上動搖的神色，他的聲音下意識提高了幾分，也變得有些不敢置信。
“你想死在她手上嗎！”男人驚叫著喊道。
女人的眼神因此微微瑟縮了一下，她沒有在與女孩的對視之中表現出直白的恐懼，卻下意識回避了女兒的目光。
旁邊的人說的沒有錯，她確實有點不安——對於和她的女兒相處這件事。
她曾經以為，就算自己真的生出了一個怪物，她也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孩子。
可她的女兒給了她一個驚喜。
坦白來說，在看到女兒作為普通女孩降生的那一刻，她的心底是松了一口氣的。
於是此後的十來年時間裏，她便心安理得地偏居一隅，帶著女兒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幾乎要以為自己在研究所的生活只是一場遙遠而又模糊的噩夢，在漸漸遺忘到腦後之後就再也不會重新出現。
然而這樣的假象終究還是破裂了。
普通人類的外表，卻擁有著與那些高高在上的怪物如出一轍的力量……那到底算是什麽呢？
身為母親的女人逐漸開始感到不安。
正如那些人所說，過於強大的力量而無所束縛就很容易失控。
如果她仍然和女兒一起生活在一起，或許早晚有一天那個女孩也會對母親感到厭煩乃至怨恨，然後……
誰也無法預料，徹底失去了牽絆的人最終會做出什麽事。
所以，分開對她們兩個人都更好。
母親接受了這樣的建議，就這樣自願跟著研究所的人離開了。
只是女兒並不認可母親的“自願”。
在她的眼裏，研究所的人奪走了她的母親，她親眼看見母親遭受到了殘忍的虐待，而媽媽又總是那樣善良溫柔又隱忍。
——都是那些人的錯。
一定是那些人威脅了媽媽。
女孩這樣一廂情願地厭惡著那些人。
又或許她只是還不願意直面現實。
短暫的對峙之中，女人終於被身邊的人說t動，借著身邊人手上的力道準備爬上直升機。
然而就在此刻，變故突然出現了。
那些看似遠在天邊的怪物群們忽然間加速，幾乎是眨眼之間，就有好幾只突然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黑影沈甸甸的壓下來，明亮的白晝陡然間便步入了黃昏。
怪物群掀起的風吹得直升機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女人腳下一滑，差一點就從半空之中墜落下去，好幾只怪物扇動著翅膀，同時向她沖了過去。
女孩的眼瞳猛的收縮了一下：“媽媽！”
在她有所動作的同時，直升機上傳來一聲槍響，所有人都為此楞怔了片刻，然後才從女孩肩膀處噴湧而出的血跡意識到，他們之中有人開槍射中了她。
“你在幹什麽？！”臉上帶疤的男人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向自己的同伴。
他還以為“不要激怒十號實驗體”這件事算是個共識。
“還不快點上來！”另一人抓住了差點墜落下去的女人，一邊沖著男人怒吼，“別再磨蹭了！”
眼下可不是計較這些事的時候。
比起倉皇逃亡的人類，流著血的女孩似乎更受那些怪物的歡迎。
差不多就是在槍響的同時，那些怪物就好像聞見了血腥味的鯊魚，一窩蜂地調轉方向，轉頭就沖著女孩沖了過去。
黑影之下的怪物群對於女孩來說或許並不足為懼，但那些怪物好像腐肉上的蒼蠅，密密麻麻地將女孩圍在中間的場面仍是格外駭人。
而另一頭直升機上的眾人卻因此獲得了逃亡的機會。
與此同時，整個研究所內開始回響起陌生的機械女聲。
【防禦系統已開啟。A口、B口、C口……以及十二號出口已覆蓋，請無關人員盡快於Z出口撤離。倒計時一百秒——】
機械女聲之下，整個研究所也在發出陣陣沈悶的轟鳴聲，宛如巨大的齒輪開始緩慢轉動著。
關押在研究所深處的惡魔也沖出了厚重的大門。
但它們不是為了找逃跑的人類覆仇，而是徑直沖向了那些剛剛從另一個世界湧入的同族。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那些怪物都將會被暫時攔在這裏。
只是近乎自|爆的防禦系統一旦開啟，裏面除了那些無法被普通炮|彈殺死的惡魔以外，就很難再有什麽活物幸存下來。
直升機上已經是最後一批撤離的人員。
一分多鐘的時間足夠他們撤離到安全的地方，尤其是在有人吸引了那些怪物的註意力之後，這個最為驚險的過程反倒變得輕而易舉。
但還沒等直升機上的人松一口氣，他們就聽見艙門旁的男人爆發出驚恐的叫聲。
“雁小姐——”
他下意識往下撲，卻又被身後的人死死拽住腿，差一點他也要跟著掉下直升機。
只是他伸手已是徒勞，女人已經墜落了下去。
【八十五、八十四、八十三……】
廣播中的女聲還在不疾不徐地播報著倒計時，被怪物包圍的女孩喊著“媽媽”沖了出去。
【八十、七十九……】
直升機上的駕駛員咬了咬牙，還是沒有選擇掉頭，而是直接加速逃向了相反的方向。
但凡再遲疑上兩三秒，他們就只會剩下一個與研究所同歸於盡的下場。
而且他看得很清楚——明明是那個女人自己松開手跳下去的。
在這種關頭，忽然被喚醒了什麽慈母心腸嗎？
駕駛員諷刺地笑了笑，卻也止不住地無力與遺憾著。
不管怎麽說，她也仍然是那個女孩的母親。
在女兒的懷中死去，對於一位萬般矛盾的母親來說，或許也不失為一個完美的結局。
可惜他們已經看不到那部分的劇情了。
直升機逐漸遠去，天盡頭巨大的黑影也漸漸顯出全貌——好像一只巨大的深海藍鯨，只是額外又長出了細長的觸角和粗壯的四肢，背上是一對與它的身形全然不相符的墨藍色小翅膀。
細長的觸角如同海中柔軟的海藻，隨著波浪在水中飄蕩。
但看似柔軟的東西殺傷力卻格外驚人，那些觸須好像只是因為重力緩緩垂落下去，無意間碰到山間的林木，便直接將它們攔腰削斷。
遠遠看去，就好像巨大的怪物僅用觸須就削平了一座山頭。
其他那些密密麻麻的怪物群在它的身軀之下，簡直比人類腳下的螞蟻還要不起眼。
直升機上的人不約而同的打了個哆嗦。
沒人再提起墜落的女人或者是回去救她的話題，那個怪物什麽都還沒有做，僅僅是降臨到了人世，就已經讓他們從骨子裏生出了無盡的恐懼和寒意。
回過神來的人也只是反反覆覆地說：“快點、快逃、再快一點——”
這或許就是世界末日吧。
逃生變成了他們最後的本能。
他們甚至不敢再回頭，於是自然也再看不見那些黑影之下的怪物在忽然間驚慌四散的狼狽模樣。
……
塔樓頂部的平臺上。
最高處的視野幾乎可以將整個研究所的全貌盡收於眼底。
雲螭是直接扛著狙|擊|槍上的樓頂，秦樂脖子和手臂上都纏著繃帶，慘白著一張臉，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後面充當著拎包小弟。
無數的怪物盤旋在研究所的上空，在秦樂推開頂樓大門的剎那，它們就好像得感應到了什麽信號，或者聞到了什麽氣味，陸陸續續就朝這邊俯沖過來。
但秦樂還沒來得及露出驚慌的表情，就見雲螭一槍一個精準命中怪物的腦袋或者脖子。
怪物連一點掙紮都沒有，就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直接從半空垂直墜落下來。
要不是雲螭胸口處印著“生物醫學部”的工作牌還沒有摘下來，秦樂都要以為她原本就是幹這個。
“我對惡魔生物學什麽的研究確實沒有什麽興趣。”雲螭好像精準預判了秦樂的想法，一邊清理著周邊湧來的怪物，一邊說道，“不過那些傻嗶高層一直指望著向雲城看齊，別的部門實在沒多少前途。”
秦樂：“……”
他差一點就要點頭表示認同了——關於“傻嗶高層”這一點。
雖然研究所的上級領導大多數都是有能力兼有魄力的人才，不過有人在的地方就不可能一直保持極致的純粹。
總會有那麽幾個關系戶，願意躺平不幹擾別人正常工作已經是值得誇讚的品質，最怕那種野心蓬勃利欲熏心，卻又無法正視自己真實的能力和位置。
偏偏這種家夥好像總是比一般人更容易爬到更高層。
秦樂默默扭過頭，註意到雲螭的視線死角，連忙開口提醒：“左邊！”
雲螭及時補了一槍，但還是差一點就被傷到。
她介紹說她自制的彈|藥裏面添加了特殊的成分，理論上可以直接殺死較為弱小的怪物。
但面對這樣成群的怪物，縱使她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應付得來。
就在再加上一個秦樂，情況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至少也得要有五十個人，並且確保彈|藥供給絕對充足才有可能。
而且槍法都得要像雲螭這麽準。
秦樂在心底默默推算出了大概的數據。
但此時此刻顯然不太可能，而且後面還跟著一個虎視眈眈的大家夥。
他將視線移向了別處，下意識搜尋起另外兩個熟悉的身影。
雲螭說到塔樓上面就能看到她們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女孩的母親墜落的那一幕。
他們相隔有段距離，聽不清楚那邊發生了什麽事，但看見有人從高處掉下去，眼看就被被怪物當做食物撕碎，秦樂的心底就咯噔一下。
他下意識地沖到圍欄邊朝下看。
雲螭在他背後喊了一聲“當心”，怪物從他頭頂上一掠而過，但預想中的疼痛卻並沒有降臨。
秦樂趴在圍欄上，看到女孩在千鈞一發之際沖出了怪物的包圍圈，及時伸手拉住了墜落的母親。
他不由的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就僵硬住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跳動的頻率陡然加快，幾乎要飛出嗓子眼，他感覺傷口處陣陣刺痛，膝蓋不住地發軟，幾乎要跪到地上去。
但他最終並沒有跪下去，因為他整個人都被死死壓在了欄桿上，動彈不得。
壓住他身軀的，並非什麽有形之物。
雲螭轉過頭，看到他那略顯滑稽的姿勢，有些疑惑地問：“你為什麽一直趴在那裏？你是在發抖嗎？”
——他也不想的！
秦樂很想這麽回答她，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用餘光看見那t些成群的怪物四散著奔逃。
人們通常很難確定怪物的行為邏輯，它們在人類的眼中比重度精神病患者還要反覆無常，但在這一刻秦樂卻能篤定，它們一定是在畏懼著什麽，所以才逃走了。
但他卻沒辦法將這個猜測說給別人聽。
就在他擔心自己會在欄桿上掛到死的時候，一個他們最不想看到的意外還是發生了——女孩不知何故漸漸脫了力，她的母親再一次往下墜落。
樓下就是堅硬的水泥地面。
“該死，那丫頭在搞什麽？”雲螭也失了平靜，不由從嘴裏發出一聲咒罵，立刻轉身就要往樓下沖去。
——現在去說不定還能趕得上給女人收屍。
還沒等她跑到門口，他們就聽見女孩近似尖叫的一聲“媽媽”，滿是驚慌與恐懼。
雲螭下意識回過頭，隨即腳步一頓。
她看見剛剛上了頂樓的管長離幾步跨過欄桿，在女孩脫力的同時直接跳了下去。
在她的母親墜落到地上之前，管長離伸手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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