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6、過往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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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136、過往16
巨大的怪物轟然落地, 瞬間壓垮了好幾棵粗壯的樹木。
霧氣在那瞬間散去了大半。
秦樂下意識往後躲遠，一邊用手擋住飛過來的斷枝，一邊瞇著眼睛盯著怪物落地的方向。
他看見管長離踩在怪物的腦袋上, 將血紅的刀刃捅進了怪物的脖頸。
皮糙肉厚的怪物在她的刀下，就好像一塊豆腐那樣柔軟。
怪物連掙紮的動作都沒有, 幾乎一瞬間就徹底垂落下了腦袋，一副沒了生機的模樣。
秦樂有點緊張地咽了下口水，心底忐忑又含著一些莫名的期待。
照理來說, 普通人是無法真正殺死那些怪物的。
可是管長離僅用了一刀就讓怪物不再動彈。
另一只盤旋在林間的怪物身形偏小, 本該在這一瞬間的空檔抓緊機會繼續發動攻擊, 然而事實恰恰相反。
它好像突然之間感受到了恐懼一般，倉惶著逃跑了。
凜冽的風吹散了濃霧, 一時間山林間只聽見沙沙作響的枝葉聲。
秦樂喘著氣停在一棵樹邊, 判斷出怪物真的已經逃走之後，才腿一軟，慢慢滑坐到地上, 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你沒事吧？”管長離回過頭來問他。
“沒、沒……”秦樂搖了搖頭，只顧得上喘氣。
他擡頭看著管長離，心底只剩下疑惑——她到底是什麽人？
或者說, 什麽樣的存在？
她一定不是怪物。
表現出來的實力更像是那些實驗體——甚至遠在他們之上。
可他私下裏問過老師, 老師卻很明確地告訴過他，管小姐不是什麽實驗體。
秦樂來不及過多的思考, 只覺得腦子轉得越來越慢。
直到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秦樂才遲鈍地發覺周遭的氣溫正在極速地下降，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人突然塞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窖。
他第一次聽見管長離失去冷靜的聲音：“秦樂！”
隨後是什麽堅硬的物體相撞的聲音。
秦樂看見自己呼出的熱氣在瞬間變作了冰霜。
在幾秒鐘之前還枝繁葉茂的綠色森林, 轉瞬之間就變成了一片冰封之地。
從地下生出的冰棱刺穿了秦樂的腳踝。
低溫降低了他對疼痛的感知，但同時也降低了他的反應速度。
在疼痛傳遞到大腦的時候, 他才意識到自己應該要趕緊躲開，但此刻他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從頭頂上方墜落的冰棱幾乎要刺穿他的腦袋。
但就在那一瞬間，一道大力揪起了他的衣領，將他拖向了另一個方向。
“咚。”
秦樂一頭撞上樹幹。
腦袋處傳來的鈍痛讓他清醒過來，然後他才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冰面與泥土的交界之處。
回升的氣溫反倒讓他開始感覺到寒冷，他忍不住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開始打起哆嗦。
“謝、謝謝。”秦樂哆哆嗦嗦地道謝，轉過頭卻看到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你……怎麽是你？”
被稱作“十號”的女孩站在他身後，卻全然沒有將目光分給秦樂一點，只是死死地瞪著冰原的中心。
這個女孩一路上都表現得冷冰冰的，好像一個不會說話的洋娃娃。
此刻秦樂卻意外地在她臉上看到了明顯的不甘心和警惕。
對了，管小姐呢？
秦樂後知後覺地擡起頭，也跟著看向冰原的正中心。
被凍結成冰的枝葉如同沙子做的城堡，一陣風、一點撞擊就讓它們飛快地崩塌。
崎嶇的山林瞬間變作了布滿冰棱的冰原。
站在冰原正中的是一只冰雪築城的怪物。
秦樂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是一只極為特別的生物。
如果它還能被稱為“生物”的話。
不像是平時見到的那些怪物，外形總是奇特到讓人類想象不到，雖然也不乏有一些類似常見動物外形的怪物，比如狼熊或者深海章魚之類的，但看起來總有種黏黏糊糊的惡心感。
即便刨除那些殘暴的習性，它們的外形也叫人類欣賞不來。
但眼前這一只卻是秦樂前所未見的。
用“美麗”形容也不為過。
若不是它還是活動，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座雄偉而又精致的巨型冰雕。
像是長著翅膀的冰龍。
秦樂呆楞了半晌，直到看見那只巨大的冰龍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將尖銳的尾巴刺穿了管長離的肩胛骨，他才從喉嚨裏發出了一陣無聲的尖叫。
旁邊的女孩按住他的肩，微微用了點力，將他釘在原地。
秦樂如夢初醒。
這時他也才終於回想起身邊女孩的身份，連忙轉頭看向她，焦急地懇求：“你不是負責保護我們安全的人嗎，你能不能去救救她，她就快要被那只惡魔殺死了！”
他回想t起曾經看過的“惡魔圖鑒”。
有些惡魔就好像毒蘑菇一樣，外形看似精致美麗，卻通常是更加致命的危險存在。
眼前這一只冰龍，單看身形還沒有剛剛那只被管長離輕松捅死的惡魔一半大，可壓迫感卻沒有減弱半分。
秦樂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和牙齒一樣抑制不住地打著哆嗦。
強烈的不安籠罩住了他。
——可能他們都會死在這裏也說不定。
這樣的念頭越發地明晰。
秦樂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不詳的想法甩出腦海，他只能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身邊的女孩身上。
“如果……如果管小姐被那只惡魔殺死，我們也不可能跑得掉的。”秦樂強忍著顫抖說道，“但是你們兩個人的話，說不定就可以……”
女孩的表情動搖了一瞬，但她很快還是搖了搖頭。
“我的任務是保護你的安危。”女孩用冷冰冰的語氣說道，“現在任務還沒有結束。”
秦樂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守在這裏也只是被一網打盡全軍覆沒的下場！萬一那只惡魔湧入人類聚集的城市，後果會更加糟糕！”
女孩沒有接話，也沒有絲毫的動搖。
在這一瞬間，秦樂感覺她好像只是一個輸入了既定程序的機器人一樣。
“有更多的人死去也沒有關系嗎？”秦樂忍不住問道，“你的任務不就是保護那些弱小而又無辜的人類嗎？”
“還是說，你害怕了？”
在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秦樂就感覺到了後悔——他不應該遷怒於眼前的女孩。
可女孩表現得毫不在意。
只是秦樂過於激動的情緒似乎讓她也感覺到了麻煩或者困擾，她微微側過頭，掃了秦樂一眼。
“你的優先級是最高的。”女孩這樣解釋道。
“……什麽？”秦樂楞住。
“她也不需要我去添亂。”女孩冷淡地說道。
“可是她已經受傷——”
下一秒，秦樂吃驚地瞪大了雙眼。
他看見本該重傷倒地的管長離提著刀砍斷了怪物的尾巴。
傷口處的鮮血滴滴答答地落下，往怪物的尾根、往地面都流淌出了涓涓的血河。
然後，鮮血化作了火光。
火舌繚繞著吞噬了他們的身軀。
……
【你是……什麽？】
怪物嘶啞的聲音傳入管長離的耳中。
管長離握緊了那把已經布滿裂痕的刀，稍稍倚靠了一下身體，才擡起頭看了怪物一眼。
眼前的冰龍並不是她遇見過的最大的怪物。
但對於人類而言，它依然龐大得好像一座小山。
以人類的身軀與它們戰鬥，本就是一件極為吃虧的事情。
“什麽啊，原來會說話的不止一個。”管長離輕輕笑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自己沾滿血的手心。
肩膀處的貫穿傷已經愈合了大半。
疼痛感讓她有些煩躁，卻已經完全不影響她的活動。
時間久了，疼痛依然不那麽討喜，卻也逐漸成為了管長離習以為常的事情。
冰龍在火焰的牢籠中低下頭。
【你跟那些小東西，不一樣。】
冰龍斷斷續續地發出嘶啞的聲音，管長離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發出了和人類一樣的聲音，但她確確實實聽懂了冰龍的話語。
它並不像其他怪物一樣發出淒厲的叫喊，反而低下頭，試圖與管長離“交涉”。
管長離還是第一次遇到主動和自己溝通的怪物。
雖然對方似乎僅僅只是為了脫困。
怪物模仿著人類的聲音，卻全然沒有半點相似的情感傾向，平板無波的聲音直白地顯現出了它的目的。
【你應該是我們這一邊的。】
【我可以教導你如何運用那份力量。你會比現在強大百倍。】
【我也願意向你獻出這一片領土，追隨你，成為你的從屬。】
“領土？”管長離問道，“你是指腳下這片原本有人類居住的地方嗎？”
【領土屬於強者。】怪物這樣回答道。
“那裏面的人類該怎麽辦呢？”
【當然都由領土的主人來處置。只要你是最強的，就不會有任何事物敢去染指你的所有物。】
毫無情緒起伏的話語裏充滿了蠱惑的意味。
管長離卻忽然問起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你覺得我是人類嗎？”
怪物回答說：【你並不是那樣弱小的存在。】
「為什麽不願意舍棄那樣孱弱的軀殼呢？」
嘶啞的聲音與記憶中另一道冷漠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管長離眉頭跳了跳，表情瞬間變得有些不爽起來。
“不好意思，回答錯誤。”管長離握緊了刀，“我果然還是很討厭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怪物。”
“我和你們，才不是同類。”
……
嵐城研究所。
急促的警報聲透過廣播傳遍了研究所。
接到撤退信號的研究員們紛紛開始收拾重要的實驗物品，緊張卻有序地做著撤退的準備。
在忙碌的人群裏面，紮著單邊馬尾端著咖啡杯的女人便顯得過分悠閑到有些格格不入。
一位實習生抱著箱子路過她的辦公室門口，看到她倚著墻壁一副散漫的模樣，卻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雲主任，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離開嗎？”實習生帶著哭腔問道，“萬一、萬一真的有很多惡魔穿過那扇門……”
女人沖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總要有人留下來善後的，否則前面的一切努力不是都白費了嗎。”
“可是……”實習生“可是”了半天，也說不出下文，只是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嵐城就位處於“惡魔之門”附近。
這是怪物來到人界的通道之一。
最初這裏只是一個大型的實驗場，早些年各大分部聯系相對緊密些的時候，願意主動來到這裏工作的研究員都是早早做好了隨時犧牲性命的準備。
後來幾大分部日趨獨立，嵐城研究所因為地理原因就逐漸成為了孤島。
至今還留在這裏工作的人，除了少數後來才被收留的人以外，剩下的幾乎都是“世襲”制。
大多數研究員在到了一定年紀之後就會選擇收養一個孩子，或者選擇一個年幼的學生精心培養。
因為工作繁忙以及性質危險，同事之間互相幫忙帶孩子帶學生，甚至是收養同事的孩子都是很常見的事情。
這也讓他們的關系變得比一般同事要親密。
這個地方對於他們來說不僅僅是工作的地方，反倒更像是一個大家庭。
但是在惡魔肆虐的年代裏，這些的安寧註定是無法長久的。
就在不久之前，嵐城就監測到那扇連接異界的通道出現了異動，三隊出現探查的外勤人員都離奇地消失在了迷霧之中。
不久之後他們的屍體在另一個地方被發現了。
根據屍檢結果顯示，他們不是被怪物殺死的，而是被活生生餓死的。
種種跡象表明，他們似乎是被卷入了某個完全沒有信號的異度空間之中，然後在裏面一直迷路到死。
更糟糕的是，這種詭異的異空間迷宮的範圍還在不斷地擴大。
在高層經過數天的探討之後，他們還是做出了艱難的決定——搬離嵐城。
趕在那個詭異的空間徹底吞噬整個研究所之前，將重要的資料都整理好帶走，然後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再重建研究所。
在這之前，整個研究所最核心的部門已經搬走了大半。
只是有些項目還沒有完成，才留下了小部分研究員繼續進行實驗和觀察。
最後的警報也意味著最後的期限，這說明他們檢測到了大規模的惡魔活動，或者是有強大到研究所也無法抵抗的惡魔出現了。
為了保護好重要的研究資料，剩下的人也必須要盡快地逃離這裏。
因為地理位置本就極為兇險，所以他們早就為此做好了詳盡的準備，避開惡魔逃亡更安全的地方，對他們來說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
只是前提條件是，必須有人留守在研究所，實時監視惡魔活動的軌跡，並在必要的時候吸引它們的註意，為同伴爭取更多逃跑的時間。
原本留守的人員裏並沒有雲主任的名單。
雖然她在研究所裏時常顯得“不務正業”，但也是從小在這裏長大，並且年紀輕輕就爬到留在這個位置。
如今她也才三十來歲，正是各方面的綜合素質最為巔峰，而且前途大好的時候。
即便沒有傍上哪個高層做靠山，但只要她自己不開口，羅列留守名單的人也不會把她的名字寫上去——這毫無疑問等同於叫她去送死。
但偏偏她自己站了出來。
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對惡魔的生物研究一竅不通——這當然是謙辭，而且她沒有收養過任何孩子，也沒有收過任何嫡系的學生。
比起同齡人來說，她可以算得上是無牽無掛。
最重要的是，她比任t何人都要熟悉嵐城的防禦系統，因為這其中有大半都是出自她本人的手筆。
萬一出現什麽意外，她也能在第一時間進行修正。
所以說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她都是留守研究所的最佳人選。
就連平日裏看她最不順眼的同事都露出了動容的神色。
從那之後直到今天，所有人再見到雲主任都是一副感動又唏噓的神色。
實習生以前就頗受她的關照，真正到了離別的時候，便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傷心與遺憾。
這一別，或許就是永別了。
雲主任拍了拍實習生的肩，臉上掛著輕松的笑：“別擔心，說不定留在這裏還要更安全一點。我可是還有一樣秘密武器的。”
實習生揉了揉眼睛，將這句話當做了純粹的安慰。
雲主任真是個好人，這種時候了還要安慰別人不要難過。
實習生這麽想道。
她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淚，沖著雲主任鄭重地彎了彎腰。
然後她就不敢再看她，抱著箱子匆匆地走遠了。
雲主任看著她的背影微微頓了頓，良久才又將杯子遞到嘴邊，一邊忍不住喃喃自語了一陣：“真是可愛的小孩。”
但願她家那個，也能有這麽可愛。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的另一頭又傳來一陣爭吵的聲音。
“……要帶上嗎？”
“當然要帶上！那個項目才進行了不到半年的時間，現在還沒確定她有沒有懷孕……”
“你確定她會配合？畢竟我們都把十號給送走了……萬一她說想見十號怎麽辦？”
“她會理解的。不然她當初跟我們回來幹什麽！”
“那只惡魔怎麽辦？”
“到時候換一個好了。”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過走廊的拐角。
雲主任探過頭去，冷不丁地問了一句：“你們在聊什麽？十號的媽媽嗎？”
兩個研究員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過頭看見是雲主任才松了一口氣，其中戴眼鏡的瘦高個表情有些不爽，但還是自己強行按捺了下去。
大約是考慮到眼前的女人即將要去送死了，向來跟她不對付的瘦高個也緩和了語氣。
“是她。我們準備帶她一起走。”瘦高個說道，“怎麽，你不是最討厭我們這一組嗎，什麽時候也對我們的項目感興趣了？”
“不，我沒什麽興趣。”雲主任否認道，“只是想到以後或許就連討厭的人也見不到了，所以順道打個招呼而已——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走？”
瘦高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下想要反諷回去的沖動：“兩個小時後，倒數第二批次離開。”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旁邊的人補充道。
“閉嘴。”瘦高個瞪了他一眼，“少說些不吉利的話。”
他的同事訕訕地閉上了嘴巴。
“總之就是這樣。”瘦高個和雲主任揮揮手道別，“等以後世界變得和平，我會記得給你燒紙的。”
他還是沒忍住說了句不知道算是真心還是風涼的話。
雲主任只是端著杯子沖著他的背影敬了一下：“那就祝你們一路順風。”
她也不知道這句話應該算是祝福還是詛咒。
這就要取決於外面那幾個人的速度有多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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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怪物轟然落地, 瞬間壓垮了好幾棵粗壯的樹木。
霧氣在那瞬間散去了大半。
秦樂下意識往後躲遠，一邊用手擋住飛過來的斷枝，一邊瞇著眼睛盯著怪物落地的方向。
他看見管長離踩在怪物的腦袋上, 將血紅的刀刃捅進了怪物的脖頸。
皮糙肉厚的怪物在她的刀下，就好像一塊豆腐那樣柔軟。
怪物連掙紮的動作都沒有, 幾乎一瞬間就徹底垂落下了腦袋，一副沒了生機的模樣。
秦樂有點緊張地咽了下口水，心底忐忑又含著一些莫名的期待。
照理來說, 普通人是無法真正殺死那些怪物的。
可是管長離僅用了一刀就讓怪物不再動彈。
另一只盤旋在林間的怪物身形偏小, 本該在這一瞬間的空檔抓緊機會繼續發動攻擊, 然而事實恰恰相反。
它好像突然之間感受到了恐懼一般，倉惶著逃跑了。
凜冽的風吹散了濃霧, 一時間山林間只聽見沙沙作響的枝葉聲。
秦樂喘著氣停在一棵樹邊, 判斷出怪物真的已經逃走之後，才腿一軟，慢慢滑坐到地上, 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你沒事吧？”管長離回過頭來問他。
“沒、沒……”秦樂搖了搖頭，只顧得上喘氣。
他擡頭看著管長離，心底只剩下疑惑——她到底是什麽人？
或者說, 什麽樣的存在？
她一定不是怪物。
表現出來的實力更像是那些實驗體——甚至遠在他們之上。
可他私下裏問過老師, 老師卻很明確地告訴過他，管小姐不是什麽實驗體。
秦樂來不及過多的思考, 只覺得腦子轉得越來越慢。
直到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秦樂才遲鈍地發覺周遭的氣溫正在極速地下降，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人突然塞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窖。
他第一次聽見管長離失去冷靜的聲音：“秦樂！”
隨後是什麽堅硬的物體相撞的聲音。
秦樂看見自己呼出的熱氣在瞬間變作了冰霜。
在幾秒鐘之前還枝繁葉茂的綠色森林, 轉瞬之間就變成了一片冰封之地。
從地下生出的冰棱刺穿了秦樂的腳踝。
低溫降低了他對疼痛的感知，但同時也降低了他的反應速度。
在疼痛傳遞到大腦的時候, 他才意識到自己應該要趕緊躲開，但此刻他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從頭頂上方墜落的冰棱幾乎要刺穿他的腦袋。
但就在那一瞬間，一道大力揪起了他的衣領，將他拖向了另一個方向。
“咚。”
秦樂一頭撞上樹幹。
腦袋處傳來的鈍痛讓他清醒過來，然後他才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冰面與泥土的交界之處。
回升的氣溫反倒讓他開始感覺到寒冷，他忍不住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開始打起哆嗦。
“謝、謝謝。”秦樂哆哆嗦嗦地道謝，轉過頭卻看到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你……怎麽是你？”
被稱作“十號”的女孩站在他身後，卻全然沒有將目光分給秦樂一點，只是死死地瞪著冰原的中心。
這個女孩一路上都表現得冷冰冰的，好像一個不會說話的洋娃娃。
此刻秦樂卻意外地在她臉上看到了明顯的不甘心和警惕。
對了，管小姐呢？
秦樂後知後覺地擡起頭，也跟著看向冰原的正中心。
被凍結成冰的枝葉如同沙子做的城堡，一陣風、一點撞擊就讓它們飛快地崩塌。
崎嶇的山林瞬間變作了布滿冰棱的冰原。
站在冰原正中的是一只冰雪築城的怪物。
秦樂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是一只極為特別的生物。
如果它還能被稱為“生物”的話。
不像是平時見到的那些怪物，外形總是奇特到讓人類想象不到，雖然也不乏有一些類似常見動物外形的怪物，比如狼熊或者深海章魚之類的，但看起來總有種黏黏糊糊的惡心感。
即便刨除那些殘暴的習性，它們的外形也叫人類欣賞不來。
但眼前這一只卻是秦樂前所未見的。
用“美麗”形容也不為過。
若不是它還是活動，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座雄偉而又精致的巨型冰雕。
像是長著翅膀的冰龍。
秦樂呆楞了半晌，直到看見那只巨大的冰龍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將尖銳的尾巴刺穿了管長離的肩胛骨，他才從喉嚨裏發出了一陣無聲的尖叫。
旁邊的女孩按住他的肩，微微用了點力，將他釘在原地。
秦樂如夢初醒。
這時他也才終於回想起身邊女孩的身份，連忙轉頭看向她，焦急地懇求：“你不是負責保護我們安全的人嗎，你能不能去救救她，她就快要被那只惡魔殺死了！”
他回想t起曾經看過的“惡魔圖鑒”。
有些惡魔就好像毒蘑菇一樣，外形看似精致美麗，卻通常是更加致命的危險存在。
眼前這一只冰龍，單看身形還沒有剛剛那只被管長離輕松捅死的惡魔一半大，可壓迫感卻沒有減弱半分。
秦樂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和牙齒一樣抑制不住地打著哆嗦。
強烈的不安籠罩住了他。
——可能他們都會死在這裏也說不定。
這樣的念頭越發地明晰。
秦樂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不詳的想法甩出腦海，他只能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身邊的女孩身上。
“如果……如果管小姐被那只惡魔殺死，我們也不可能跑得掉的。”秦樂強忍著顫抖說道，“但是你們兩個人的話，說不定就可以……”
女孩的表情動搖了一瞬，但她很快還是搖了搖頭。
“我的任務是保護你的安危。”女孩用冷冰冰的語氣說道，“現在任務還沒有結束。”
秦樂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守在這裏也只是被一網打盡全軍覆沒的下場！萬一那只惡魔湧入人類聚集的城市，後果會更加糟糕！”
女孩沒有接話，也沒有絲毫的動搖。
在這一瞬間，秦樂感覺她好像只是一個輸入了既定程序的機器人一樣。
“有更多的人死去也沒有關系嗎？”秦樂忍不住問道，“你的任務不就是保護那些弱小而又無辜的人類嗎？”
“還是說，你害怕了？”
在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秦樂就感覺到了後悔——他不應該遷怒於眼前的女孩。
可女孩表現得毫不在意。
只是秦樂過於激動的情緒似乎讓她也感覺到了麻煩或者困擾，她微微側過頭，掃了秦樂一眼。
“你的優先級是最高的。”女孩這樣解釋道。
“……什麽？”秦樂楞住。
“她也不需要我去添亂。”女孩冷淡地說道。
“可是她已經受傷——”
下一秒，秦樂吃驚地瞪大了雙眼。
他看見本該重傷倒地的管長離提著刀砍斷了怪物的尾巴。
傷口處的鮮血滴滴答答地落下，往怪物的尾根、往地面都流淌出了涓涓的血河。
然後，鮮血化作了火光。
火舌繚繞著吞噬了他們的身軀。
……
【你是……什麽？】
怪物嘶啞的聲音傳入管長離的耳中。
管長離握緊了那把已經布滿裂痕的刀，稍稍倚靠了一下身體，才擡起頭看了怪物一眼。
眼前的冰龍並不是她遇見過的最大的怪物。
但對於人類而言，它依然龐大得好像一座小山。
以人類的身軀與它們戰鬥，本就是一件極為吃虧的事情。
“什麽啊，原來會說話的不止一個。”管長離輕輕笑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自己沾滿血的手心。
肩膀處的貫穿傷已經愈合了大半。
疼痛感讓她有些煩躁，卻已經完全不影響她的活動。
時間久了，疼痛依然不那麽討喜，卻也逐漸成為了管長離習以為常的事情。
冰龍在火焰的牢籠中低下頭。
【你跟那些小東西，不一樣。】
冰龍斷斷續續地發出嘶啞的聲音，管長離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發出了和人類一樣的聲音，但她確確實實聽懂了冰龍的話語。
它並不像其他怪物一樣發出淒厲的叫喊，反而低下頭，試圖與管長離“交涉”。
管長離還是第一次遇到主動和自己溝通的怪物。
雖然對方似乎僅僅只是為了脫困。
怪物模仿著人類的聲音，卻全然沒有半點相似的情感傾向，平板無波的聲音直白地顯現出了它的目的。
【你應該是我們這一邊的。】
【我可以教導你如何運用那份力量。你會比現在強大百倍。】
【我也願意向你獻出這一片領土，追隨你，成為你的從屬。】
“領土？”管長離問道，“你是指腳下這片原本有人類居住的地方嗎？”
【領土屬於強者。】怪物這樣回答道。
“那裏面的人類該怎麽辦呢？”
【當然都由領土的主人來處置。只要你是最強的，就不會有任何事物敢去染指你的所有物。】
毫無情緒起伏的話語裏充滿了蠱惑的意味。
管長離卻忽然問起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你覺得我是人類嗎？”
怪物回答說：【你並不是那樣弱小的存在。】
「為什麽不願意舍棄那樣孱弱的軀殼呢？」
嘶啞的聲音與記憶中另一道冷漠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管長離眉頭跳了跳，表情瞬間變得有些不爽起來。
“不好意思，回答錯誤。”管長離握緊了刀，“我果然還是很討厭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怪物。”
“我和你們，才不是同類。”
……
嵐城研究所。
急促的警報聲透過廣播傳遍了研究所。
接到撤退信號的研究員們紛紛開始收拾重要的實驗物品，緊張卻有序地做著撤退的準備。
在忙碌的人群裏面，紮著單邊馬尾端著咖啡杯的女人便顯得過分悠閑到有些格格不入。
一位實習生抱著箱子路過她的辦公室門口，看到她倚著墻壁一副散漫的模樣，卻不自覺地紅了眼眶。
“雲主任，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離開嗎？”實習生帶著哭腔問道，“萬一、萬一真的有很多惡魔穿過那扇門……”
女人沖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總要有人留下來善後的，否則前面的一切努力不是都白費了嗎。”
“可是……”實習生“可是”了半天，也說不出下文，只是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嵐城就位處於“惡魔之門”附近。
這是怪物來到人界的通道之一。
最初這裏只是一個大型的實驗場，早些年各大分部聯系相對緊密些的時候，願意主動來到這裏工作的研究員都是早早做好了隨時犧牲性命的準備。
後來幾大分部日趨獨立，嵐城研究所因為地理原因就逐漸成為了孤島。
至今還留在這裏工作的人，除了少數後來才被收留的人以外，剩下的幾乎都是“世襲”制。
大多數研究員在到了一定年紀之後就會選擇收養一個孩子，或者選擇一個年幼的學生精心培養。
因為工作繁忙以及性質危險，同事之間互相幫忙帶孩子帶學生，甚至是收養同事的孩子都是很常見的事情。
這也讓他們的關系變得比一般同事要親密。
這個地方對於他們來說不僅僅是工作的地方，反倒更像是一個大家庭。
但是在惡魔肆虐的年代裏，這些的安寧註定是無法長久的。
就在不久之前，嵐城就監測到那扇連接異界的通道出現了異動，三隊出現探查的外勤人員都離奇地消失在了迷霧之中。
不久之後他們的屍體在另一個地方被發現了。
根據屍檢結果顯示，他們不是被怪物殺死的，而是被活生生餓死的。
種種跡象表明，他們似乎是被卷入了某個完全沒有信號的異度空間之中，然後在裏面一直迷路到死。
更糟糕的是，這種詭異的異空間迷宮的範圍還在不斷地擴大。
在高層經過數天的探討之後，他們還是做出了艱難的決定——搬離嵐城。
趕在那個詭異的空間徹底吞噬整個研究所之前，將重要的資料都整理好帶走，然後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再重建研究所。
在這之前，整個研究所最核心的部門已經搬走了大半。
只是有些項目還沒有完成，才留下了小部分研究員繼續進行實驗和觀察。
最後的警報也意味著最後的期限，這說明他們檢測到了大規模的惡魔活動，或者是有強大到研究所也無法抵抗的惡魔出現了。
為了保護好重要的研究資料，剩下的人也必須要盡快地逃離這裏。
因為地理位置本就極為兇險，所以他們早就為此做好了詳盡的準備，避開惡魔逃亡更安全的地方，對他們來說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
只是前提條件是，必須有人留守在研究所，實時監視惡魔活動的軌跡，並在必要的時候吸引它們的註意，為同伴爭取更多逃跑的時間。
原本留守的人員裏並沒有雲主任的名單。
雖然她在研究所裏時常顯得“不務正業”，但也是從小在這裏長大，並且年紀輕輕就爬到留在這個位置。
如今她也才三十來歲，正是各方面的綜合素質最為巔峰，而且前途大好的時候。
即便沒有傍上哪個高層做靠山，但只要她自己不開口，羅列留守名單的人也不會把她的名字寫上去——這毫無疑問等同於叫她去送死。
但偏偏她自己站了出來。
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對惡魔的生物研究一竅不通——這當然是謙辭，而且她沒有收養過任何孩子，也沒有收過任何嫡系的學生。
比起同齡人來說，她可以算得上是無牽無掛。
最重要的是，她比任t何人都要熟悉嵐城的防禦系統，因為這其中有大半都是出自她本人的手筆。
萬一出現什麽意外，她也能在第一時間進行修正。
所以說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她都是留守研究所的最佳人選。
就連平日裏看她最不順眼的同事都露出了動容的神色。
從那之後直到今天，所有人再見到雲主任都是一副感動又唏噓的神色。
實習生以前就頗受她的關照，真正到了離別的時候，便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傷心與遺憾。
這一別，或許就是永別了。
雲主任拍了拍實習生的肩，臉上掛著輕松的笑：“別擔心，說不定留在這裏還要更安全一點。我可是還有一樣秘密武器的。”
實習生揉了揉眼睛，將這句話當做了純粹的安慰。
雲主任真是個好人，這種時候了還要安慰別人不要難過。
實習生這麽想道。
她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淚，沖著雲主任鄭重地彎了彎腰。
然後她就不敢再看她，抱著箱子匆匆地走遠了。
雲主任看著她的背影微微頓了頓，良久才又將杯子遞到嘴邊，一邊忍不住喃喃自語了一陣：“真是可愛的小孩。”
但願她家那個，也能有這麽可愛。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的另一頭又傳來一陣爭吵的聲音。
“……要帶上嗎？”
“當然要帶上！那個項目才進行了不到半年的時間，現在還沒確定她有沒有懷孕……”
“你確定她會配合？畢竟我們都把十號給送走了……萬一她說想見十號怎麽辦？”
“她會理解的。不然她當初跟我們回來幹什麽！”
“那只惡魔怎麽辦？”
“到時候換一個好了。”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過走廊的拐角。
雲主任探過頭去，冷不丁地問了一句：“你們在聊什麽？十號的媽媽嗎？”
兩個研究員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過頭看見是雲主任才松了一口氣，其中戴眼鏡的瘦高個表情有些不爽，但還是自己強行按捺了下去。
大約是考慮到眼前的女人即將要去送死了，向來跟她不對付的瘦高個也緩和了語氣。
“是她。我們準備帶她一起走。”瘦高個說道，“怎麽，你不是最討厭我們這一組嗎，什麽時候也對我們的項目感興趣了？”
“不，我沒什麽興趣。”雲主任否認道，“只是想到以後或許就連討厭的人也見不到了，所以順道打個招呼而已——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走？”
瘦高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下想要反諷回去的沖動：“兩個小時後，倒數第二批次離開。”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旁邊的人補充道。
“閉嘴。”瘦高個瞪了他一眼，“少說些不吉利的話。”
他的同事訕訕地閉上了嘴巴。
“總之就是這樣。”瘦高個和雲主任揮揮手道別，“等以後世界變得和平，我會記得給你燒紙的。”
他還是沒忍住說了句不知道算是真心還是風涼的話。
雲主任只是端著杯子沖著他的背影敬了一下：“那就祝你們一路順風。”
她也不知道這句話應該算是祝福還是詛咒。
這就要取決於外面那幾個人的速度有多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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