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9、過往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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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9、過往09
轟——
厚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高聳的圍墻遮蔽了身後的視野, 往後張望也只能看見被遮擋了一半的天空。
這讓人不由疑心，若是飛鳥飛過天空，也會一頭撞上這堵高墻。
宛若囚牢的高墻在這個時代卻意味著“安全”。
在寂靜的林蔭道間又行駛了十來分鐘後, 他們穿過了稍矮一些的第二堵城墻。
甜美的女聲穿透廣播，在他們頭頂上方響起。
“……歡迎來到雲城。初次入城請依照指示牌直走左轉, 登記信息之後領取居住證，即可進入外城區……”
“搞得還挺覆雜……”司機小聲嘀咕著，一邊按照路邊指示牌上的提示左轉。
左轉道的盡頭有一棟三層的小樓, 有幾個穿著工作服的人坐在某個展臺後面, 旁邊立著一個巨大的招牌, 上面只寫了三個字——“登記處”。
沒有被摧毀的小樓房，聽不見怪物的嘶吼, 聞不到令人作嘔的濃郁血腥氣……
道路盡頭的工作人員臉上甚至還帶著和善的微笑。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松了一口氣。
——終於安全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 但已經足夠讓他們感動到落淚了。
登記的流程並不嚴格。
姓名、性別、年齡、來源地，就算當著工作人員的面胡寫一通，也不會惹來他們質疑的神色。
與其說是登記, 倒不如說是為了告知他們一些城內居住規則。
不能殺人放火偷竊鬧事違反交通規則……舊時代的基礎法律法規在這裏基本被沿用了下來。
對於初次進入城市的逃難者，雲城政府會給他們發放一些救濟金，足以應付他們在最初一周的生活所需。
在這一周之後怎麽生活下去, 就要靠他們自己了。
除此以外, 唯一的特殊規則就是初次來到雲城的人只能在外城區活動。
如果能在外城區住滿一年，就有機會通過抽簽的方式進入內城區。
要說內外城區有什麽區別——
“相對來說, 內城區肯定是要比外城區安全一些。”工作人員微笑著說道，“自從惡魔出世以來，雲城的外城區已經重建過二三十次了, 最近的一次就是在十一個月之前。”
付野露出了受到驚嚇的表情。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外城區重建的頻率是越來越低的, 上一次的惡魔襲擊是在一周之前，它們甚至沒能穿過最外層的圍墻就被解決了。”工作人員安慰道。
“就算遇到了意外情況，救援隊也會第一時間進行救援的。”旁邊的女人也接著補充道。
“十一個月前那起意外，也才死了二十一個人，其中有兩個還是因為太過驚慌跳樓摔死了。”
死亡的數字在從他們口中輕飄飄地說出來，還帶著幾分驕傲與自豪驕傲的意味。
沒有人對他們的語氣提出異議，因為這個數字確實值得驕傲。
換作其他人煙稀少的小城鎮，一旦遭遇那些怪物，死亡數字都是至少以百為單位。
沒有全軍覆沒就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而雲城至少擁有著數百萬的人口。
付野和司機聞言都松了一口氣。
趙醫生腿腳不便，就由付野幫忙代填信息，工作人員舉著照相機走過來給他拍了一張照片。
“你們有對付那些怪物的辦法嗎？”趙醫生註意到他們話語裏的潛臺詞。
“當然。雲城可是有著全世界最先進的研究所……之一。”工作人員說道，“我們也是最早開始研究惡魔的研究所，早就研究出了可以對付惡魔的秘密武器了。”
“是什麽？”趙醫生頓時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那我們就不知道了。”另一個工作人員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前還算是實驗室的機密。”
“不過最近幾次惡魔襲擊的事件來看，那些秘密武器顯然很有效果。”
“是啊，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大規模地投入使用，順便還能去支援一些其他地區。”
“然後就是世界重新恢覆和平！”
他們都對雲城的研究所充滿了信心，但最後一句顯然是一個過於美好的妄想。
趙醫生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
相機“哢嚓”一下，定格成了一張表情怪異的證件照。
工作人員將拍好的照片傳給同事，同事將照片拖進預設好的模板，瞄了眼登記表，在空擋處寫上姓名和出生年月以及進城日期。
旁邊的機器轟隆轟隆的響了一陣，不多時就吐出了一張帶有照片的居住證。
這也是他們未來在雲城生活所必需的萬用通行證。
林嘯接過自己的那張居住證，低頭看了幾眼，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那個，請問……請問雲城的研究所，怎麽才能見到研究所的所長？”
工作人員露出驚訝的神色：“你認識研究所的所長嗎？”
林嘯誠實地搖了搖頭：“不認識，只是我認識的人要去找你們這裏的所長，所以我想也許去研究所能找到他。”
工作人員露出了一種怪異的微笑，像是天真的小孩在開什麽無知的玩笑。
那並不含什麽取笑的意味，但顯然林嘯的話在他們耳朵裏也像是一種天真的妄想。
他們告訴林嘯，研究所的所長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見到的。
雲城與過往的那些城市不一樣。
他們有完整的政府結構，有德高望重而且受人愛戴的市長。
但是研究所的地位遠遠淩駕於政府之上。
因為整個雲城幾乎是完全依托於研究所的保護才得以延續至今——倚靠著他們不斷升級的研究成果。
只不過那些研究員們都不擅長處理瑣事，並且醉心研究，這才有了專業人士的代勞。
市長本人對此也有著十分清醒的認知，至少面向群眾的時候，對研究所的成員表現出了足夠的尊敬與讓步。
換而言之，雲城公認地位最高的不是他們的市長，而是研究所的所長。
外城區那些剛來的落難者想要見到市長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別說去見研究所的所長了。
而且所長日理萬機，很少踏出研究所。
聽見他們的話語，林嘯甚至沒好意思開口提起陳先生帶來了能夠對付惡魔的武器的事情。
雲城的人，對於如何對付怪物這件事，似乎早就已經駕輕就熟了。
或許是林嘯臉上為難的神色太過於明顯，他的模樣看起來又是一個憨厚老實的人，工作人員還是友好地提出了一些建議。
“研究所不在內外城區裏面，而是在獨立的禁入區，所有出入口都有重兵把守，一般人是沒辦法靠近的。”
工作人員提醒他們不要想著偷摸溜進去。
“不過，如果真的想要進入研究所禁區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工作人員說著頓了頓。
“什麽辦法？”林嘯下意識追問道。
“這個辦法比較危險。”工作人員先提醒了一句，“有很大可能會在一個月之內就喪命。”
剛想開口追問的付野不由地縮了縮脖子，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林嘯也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說道：“麻煩你——請你告訴我。”
工作人員伸手指了指城區的方向，說道：“可以報名參與實驗室的實驗項目，或者加入研究所所屬的救援隊。這是外城區的人最快進入內城區的方法，不過這些新來的……”
她微微聳了一下肩，沒有再說下去。
但其他人都立刻明白了她沈默之中的含義——這些新來的，當然只能充當炮灰的角色。
參與實驗項目，除非本人有著過硬的科研天賦，否則也只能是作為被實驗的對象。
至於救援隊，光看他們在城外遇見的怪物t數量就知道，這也絕不是什麽輕松的差事。
這一點甚至算不上什麽秘密，而是所有人的共識。
“如果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人或者事，我建議你們最好還是好好在外城區待著。對於普通人來說，那裏比研究所安全多了。”
這個好心的女人這樣提醒他們。
林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管長離最後一個拿到她的居住證，並在從女人手中接過來的同時得到了額外的建議。
外城區有兩家女老板開的旅館和餐館，最近恰好都在招募新員工，除了看店的保鏢以外，剩下的幾乎都是女員工。
兩位女老板為人都很仗義，對手下的女孩十分關照。
年輕又漂亮的女孩第一次踏入外城區，還是有些依靠會比較好。
管長離謝過她的好意，並沒有說出自己不會在這裏久留的事情。
按照她原本的計劃，將雇主送到雲城拿到尾款之後，她就要離開了。
至於下一個目的地，她暫時還沒想好。
但有一點她倒是能肯定，安逸的環境對她搞清楚自己身上的問題沒什麽用處。
管長離有一瞬間想到了在城外遇到的那個女孩。
不過，或許很快就會再見到了。
瀕臨報廢的小破車搖搖晃晃地起步，緩緩駛入外城區最後一道城門。
新修的道路陡然變得開闊，兩側漸漸可以看見人煙，遠處有相鄰的低矮樓房，靠近街道一側掛著簡易的招牌。
他們轉過頭，看到行走在道路兩邊的路人，有點想不起來上一次見到這樣放松的神色是在什麽時候了。
即便是在那座維持了三年和平的小城裏，人們來來往往時也總是難以消去眉宇間的郁色。
司機忍不住低聲自言自語：“真該早點來到這裏的。”
其他人只是靜靜地看向窗外，沒有說話。
進入這樣一個安全而放松的環境之中後，也意味著他們快要就此分別了。
司機將車停在了一個診所招牌前。
管長離手臂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解開繃帶之後就能看見一片新生的嫩紅皮肉，看著還有些駭人，但此刻已經沒有什麽感染的風險，只需要等待痊愈就行了。
最後需要治療的就只有趙醫生了。
司機下車將他背進了診所，戴著眼鏡的年輕人聽見外面的聲音，才慌慌忙忙地跑出來，然後在趙醫生的提示下幫他查看腿傷。
看著他們風塵仆仆的模樣，又聽見趙醫生冷靜而專業的指揮，年輕人很快就反應過來：“你們是剛到雲城來的嗎？”
司機點了點頭，見他停下來，又忍不住提醒：“你能不能先給他治一下傷？我們路上已經耽擱很久了。”
年輕人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其實我不是醫生，我爸剛剛才出去，估計要過兩三個小時才能回來。”
這間診所屬於他的父親，這會兒恰好出門為一位腿腳不便的病患做檢查。
診所原本還有另外一位醫生，不過就在幾天之前，他幸運地抽中了前往內城區的資格。
於是現在診所裏就只剩下了老醫生一人。
年輕人才剛剛轉行學醫沒多久，目前還只是個半吊子。
不過跟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他也看得出來趙醫生在醫學方面似乎頗為精通——趙醫生原本也只是少了檢查儀器和一些藥劑。
“你是醫生嗎？”年輕人忍不住繼續問道。
“當過一段時間。”趙醫生正費力地彎下腰，嘗試著自己給自己固定腿骨，聞言只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在醫學方面一點都不可靠。
聽見趙醫生的回答，年輕人甚至忘了要幫他固定住小腿，而是滿臉驚喜地站了起來。
“那你要不要留在我們這裏當醫生？”年輕人說道，“雖然工資沒有那麽高，不過包吃住，有時候還會有客人會送些東西……”
“你們剛進城，要是去其他地方，一開始難免要受到一些刁難的，但是醫生、醫生不一樣，城裏的人對診所裏的員工都挺尊敬的。”
趙醫生嘴唇動了動，客氣的話都沒能說得出口。
這個邀請確實很讓人心動。
趙醫生回頭看了一眼其他幾個同伴。
年輕人也看向了他們，為難的神色從臉上一閃而過：“不過我們這裏只有一個空房間，其他要留給病人，你們要是不介意擠一擠，多幾雙碗筷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趙醫生倒不是這個意思，不過這也成了一個契機。
管長離第一個擺手表態：“我還要去找陳先生。”
林嘯遲疑了片刻，也接著道：“我也是。”
司機還盯著趙醫生的傷口，看到他把受傷的位置重新固定好，才擡起頭看了一眼四周。
“我過兩天去看看這附近有沒有什麽合適的工作。”司機問趙醫生，“在那之前，你應該不介意暫時收留我一下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他和趙醫生都沒有什麽牽掛，經歷過被陳先生拋棄的事情之後，也很難再心無芥蒂地貼上去。
說到底，他們當初會為了陳先生工作，也不過就是圖個溫飽和安穩而已。
現在雲城是更好的選擇。
“那你呢？”司機最後看向旁邊的付野。
付野神色糾結，看看趙醫生和司機，又轉頭看看另一邊的管長離和林嘯，支支吾吾地說：“……再說吧，我還沒想好。”
此刻外面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
聽說管長離和林嘯準備研究所，年輕人提醒了一句，這會兒報名處大概已經關門了。
而且他們剛剛經過驚險刺激的長途跋涉，即便是管長離也難免有些疲憊。
見趙醫生同意留下來，年輕人又極力邀請他的朋友們在自家小診所住上一晚，好好休息一下，隔天再走。
今天診所恰好沒有什麽病人，幾人可以在病房裏面擠一擠。
如此盛情難卻，幾人甚至生不起什麽警惕心，道過謝之後便暫且留下。
確認趙醫生腿上的傷已經重新處理好之後，司機又轉身回到車上，將車裏剩下的東西依次分給其他人。
雲城有自己的貨幣體系，不過金銀珠寶之類的東西放在哪裏都是硬通貨。
早在護送陳先生出發的時候，他們就考慮過中途走散的可能性，所以除了武器之外還在車上藏了一些金幣和銀幣。
雖然數量不多，但足夠應付他們幾個月之內的生活花銷了。
司機將那些金幣平分，剩下的大部分武器都留給了管長離和林嘯，自己和趙醫生只留了少部分用於防身。
至於付野，就看他自己選擇是去是留了。
在場的人裏面，只有司機還對診所這一家人抱有一定的戒心，分東西的時候也盡力背著年輕人，以免對方見錢眼開。
不過等到晚飯之後，他心底就漸漸打消了這些疑慮。
老醫生一家在外城區已經住了將近十年時間了。
照理來說他們早就有機會進入內城區了。
在內城區，無論是安全性還是作為醫生的待遇，都要比外城區有保障得多。
他們也不是運氣不好一直沒抽中簽，而是好幾次在抽中之後都將機會讓給了別人。
願意留在外城區的醫生不多，有沒有醫德更不能保證。
老醫生為了病患一再遲疑，最後還是決定留在外城區，繼續經營他的小診所。
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周圍的人幾乎都認識老醫生一家，對他們也頗為尊敬。
附近餐館的老板娘聽說趙醫生要留在診所，直接免了他們的費用，還額外送了幾盤菜。
旁邊的客人聞言也沒有露出嫉妒的神色，反倒七嘴八舌地誇起那位老醫生。
住在附近的人多多少少都受到過老醫生的照顧。
這樣由衷的感激和敬意是很難偽裝出來的。
行動不便的趙醫生也漸漸露出開懷的神色。
晚飯之後，疲憊至極的幾人簡單洗漱了一下之後，便在診所空出來的房間裏面倒頭就睡。
唯獨趙醫生始終沒有睡意，最後索性起身，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出門。
本該在隔壁房間的管長離也沒有睡，正坐在診所後面的小山坡上看星星。
她看見趙醫生正朝另一邊走，出聲提醒了一句：“那邊好像有野狼。”
趙醫生楞了楞，回頭張望了片刻，才在一片灌木旁邊看到了她。
“你怎麽不睡覺？”趙醫生慢慢走過去，問道，“明天不是還要去研究所嗎？”
管長離說：“不是很困。”
趙醫生忍不住說：“你還真是超人啊。”
一路上打怪都是主力，其他人都還輪流在車上小憩片刻，但無論什麽時候看向管長離那邊，她好像都是清醒著的。
這樣還t不困，著實精力驚人。
管長離只是微微笑了笑。
趙醫生倒是有些惆悵，沈默了片刻還是問道：“明天什麽時候走？”
管長離回答道：“七點吧。聽說報名處八點開門，算上找路的時間到那兒應該差不多。”
趙醫生問：“你們準備去報名救援隊嗎？”
管長離點了點頭：“那應該比去實驗室當小白鼠方便一些。”
“也是，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很快就會被上面的人註意到，說不定還能受到賞識，直接混到高層。”
趙醫生說著又輕輕嘆了一口氣：“可惜我不是什麽天才。”
管長離看了他一眼：“你是個專業的醫生。”
“只是個普通的小醫生。”趙醫生聳了聳肩，“看看普通的病癥還行……要不是這樣，陳先生也不會那麽輕易地就把我一起丟下了。”
在這種混亂的時代，醫生在哪裏都是一種稀缺資源。
但對於陳先生這種人來說，他有更多更好的選擇，趙醫生這種平平無奇的普通醫生，在這種情況下反倒是個可以隨時丟開的累贅。
“留在這裏，至少我還能幫到一些人。”趙醫生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而且，好不容易才撿回來的一條小命，我還是想好好珍惜的。”
他轉頭看了一眼管長離，問道：“我這樣是不是很像一個膽小鬼？”
“不，你會救下很多人。這叫各司其職。”管長離說道，“活下去才有希望。”
“謝謝安慰。”趙醫生的視線在管長離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想問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也保重。”趙醫生最後說道，“以後……還有機會再見面吧。”
“只要還活著，會有機會的。”管長離說道。
不遠處的樹蔭下面，付野佇立了許久，最後還是放下了快要僵硬的手臂，沒有開口跟他們打招呼。
他轉過身，輕手輕腳地回到了屋子裏。
……
次日清晨。
司機一早就爬了起來，準備送管長離和林嘯最後一程。
正要上車的時候，他就看到付野也收拾整齊站在旁邊，不由楞了楞。
“你也要去研究所？”司機問道。
“嗯。”付野點了點頭。
“為什麽？”司機忍不住問道，“你要回去找你的女朋友？”
“我沒有女朋友！”付野漲紅了臉否認道，但他明顯表現得有些緊張和忐忑。
“那為什麽？”司機打量了他片刻，十分的不解，“研究所那兩個地方可不是什麽好去處，要是運氣不好，可能……”就交代在那裏了。
“我只是……”付野低下頭，回避了司機的視線，一邊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塊。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付野有些茫然地低聲說道，“那個救援隊……聽起來是為了救援那些遇到怪物的人吧。”
留在外城區找個打雜的工作，然後熬上一兩年，進入更安全的內城區。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一輩子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去了。
這正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事。
付野想到那樣美好而又平靜的未來，卻總覺得心底空落落的。
他不確定自己真的能夠毫無怨言地赴死，先前途中遭遇怪物的第一反應也是盡力求生。
但他清楚，自己無法心安理得地留在這裏——忘記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他做不到。
再三的糾結猶豫之後，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另一條未知的道路。
司機張了張嘴，那些勸阻的話就在嘴邊，但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他沈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又重重地拍了拍付野的肩膀。
“多保重。”司機頓了頓，又說道，“之前的事，對不起，我不該那麽說。”
“沒關系。”付野擠出一個笑容，不在意地說，“我早就忘記了。”
司機只是又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上車吧，我送你們過去。”
報名處就在內外城區的交界處。
不過幾人都是第一次來雲城，一路上問了好幾個路人，才趕在剛開門的時候趕到報名處。
聽說他們要去報名處，路人臉上都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有些人猶豫著想要勸說他們，有些人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群傻子。
不過他們最終都給管長離一行人指了正確的方向。
“看來這確實不是什麽好的差事。”司機也沒忍住嘀咕了一句。
但出乎他們預料的是，報名處擠滿了人。
用人山人海來形容可能略顯誇張了，但寫著“報名處”幾個大字的招牌下面的隊伍確實是一眼看不到頭。
其中大部分都是衣著還算光鮮的年輕人，一個個臉上充滿了期待與向往的神色。
剛剛下車的林嘯都被嚇了一跳：“這地方的人這麽有奉獻精神嗎？”
“什麽啊，這群人都是來看人的。”旁邊的路人撇了撇嘴說道，“用舊時代的說法，應該叫做追星吧。”
跟在後面下來的付野楞楞地問：“這裏有什麽很有名的明星嗎？”
“不是那種明星，是英雄。”另一個路人糾正道，“一周之前的惡魔襲擊你們不記得了嗎——就是他們殺死了那些入侵的惡魔！”
這下林嘯幾人都吃了一驚：“是人類殺死了那些怪物嗎？”
他們都下意識轉頭看向了管長離。
而路人忙著爭論，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其中一人滿臉驕傲地說：“當然，他們可是研究所最厲害的秘密武器！”
另一人卻皺了皺眉，露出不能茍同的神色：“那樣的‘人’，還能算人類嗎？明明就跟怪物差不多了。”
第三位路人聞言也忍不住加入戰場，滿臉譏諷地看著旁邊的人：“正是這些‘怪物’保住了你的小命不是嗎。不然現在哪有你站在這裏說話的份，還不知道會躺在哪個屍堆裏面慢慢發酵呢。”
第二個路人悻悻地閉上了嘴，沒敢再繼續跟他們爭辯。
其他更多的路人已經朝他投來了譴責的目光。
不過他們的註意力很快又被遠處轟隆隆的聲音吸引走了。
後面的人也隨著前排的歡呼聲擡起頭。
直升機在不遠處緩緩降落，還沒有完全落到平臺上時，就有人從裏面直接跳了下來。
管長離幾人站在人群後面，但還是憑借著身高優勢，以及優秀的視力看清楚直升機上跳下來的人。
管長離微微挑了下眉。
付野下意識發出一聲驚呼，然後又趕緊捂住了嘴。
林嘯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這一眼，他們就明白過來為什麽剛剛那個路人說他們是“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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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高聳的圍墻遮蔽了身後的視野, 往後張望也只能看見被遮擋了一半的天空。
這讓人不由疑心，若是飛鳥飛過天空，也會一頭撞上這堵高墻。
宛若囚牢的高墻在這個時代卻意味著“安全”。
在寂靜的林蔭道間又行駛了十來分鐘後, 他們穿過了稍矮一些的第二堵城墻。
甜美的女聲穿透廣播，在他們頭頂上方響起。
“……歡迎來到雲城。初次入城請依照指示牌直走左轉, 登記信息之後領取居住證，即可進入外城區……”
“搞得還挺覆雜……”司機小聲嘀咕著，一邊按照路邊指示牌上的提示左轉。
左轉道的盡頭有一棟三層的小樓, 有幾個穿著工作服的人坐在某個展臺後面, 旁邊立著一個巨大的招牌, 上面只寫了三個字——“登記處”。
沒有被摧毀的小樓房，聽不見怪物的嘶吼, 聞不到令人作嘔的濃郁血腥氣……
道路盡頭的工作人員臉上甚至還帶著和善的微笑。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松了一口氣。
——終於安全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 但已經足夠讓他們感動到落淚了。
登記的流程並不嚴格。
姓名、性別、年齡、來源地，就算當著工作人員的面胡寫一通，也不會惹來他們質疑的神色。
與其說是登記, 倒不如說是為了告知他們一些城內居住規則。
不能殺人放火偷竊鬧事違反交通規則……舊時代的基礎法律法規在這裏基本被沿用了下來。
對於初次進入城市的逃難者，雲城政府會給他們發放一些救濟金，足以應付他們在最初一周的生活所需。
在這一周之後怎麽生活下去, 就要靠他們自己了。
除此以外, 唯一的特殊規則就是初次來到雲城的人只能在外城區活動。
如果能在外城區住滿一年，就有機會通過抽簽的方式進入內城區。
要說內外城區有什麽區別——
“相對來說, 內城區肯定是要比外城區安全一些。”工作人員微笑著說道，“自從惡魔出世以來，雲城的外城區已經重建過二三十次了, 最近的一次就是在十一個月之前。”
付野露出了受到驚嚇的表情。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外城區重建的頻率是越來越低的, 上一次的惡魔襲擊是在一周之前，它們甚至沒能穿過最外層的圍墻就被解決了。”工作人員安慰道。
“就算遇到了意外情況，救援隊也會第一時間進行救援的。”旁邊的女人也接著補充道。
“十一個月前那起意外，也才死了二十一個人，其中有兩個還是因為太過驚慌跳樓摔死了。”
死亡的數字在從他們口中輕飄飄地說出來，還帶著幾分驕傲與自豪驕傲的意味。
沒有人對他們的語氣提出異議，因為這個數字確實值得驕傲。
換作其他人煙稀少的小城鎮，一旦遭遇那些怪物，死亡數字都是至少以百為單位。
沒有全軍覆沒就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而雲城至少擁有著數百萬的人口。
付野和司機聞言都松了一口氣。
趙醫生腿腳不便，就由付野幫忙代填信息，工作人員舉著照相機走過來給他拍了一張照片。
“你們有對付那些怪物的辦法嗎？”趙醫生註意到他們話語裏的潛臺詞。
“當然。雲城可是有著全世界最先進的研究所……之一。”工作人員說道，“我們也是最早開始研究惡魔的研究所，早就研究出了可以對付惡魔的秘密武器了。”
“是什麽？”趙醫生頓時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那我們就不知道了。”另一個工作人員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前還算是實驗室的機密。”
“不過最近幾次惡魔襲擊的事件來看，那些秘密武器顯然很有效果。”
“是啊，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大規模地投入使用，順便還能去支援一些其他地區。”
“然後就是世界重新恢覆和平！”
他們都對雲城的研究所充滿了信心，但最後一句顯然是一個過於美好的妄想。
趙醫生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
相機“哢嚓”一下，定格成了一張表情怪異的證件照。
工作人員將拍好的照片傳給同事，同事將照片拖進預設好的模板，瞄了眼登記表，在空擋處寫上姓名和出生年月以及進城日期。
旁邊的機器轟隆轟隆的響了一陣，不多時就吐出了一張帶有照片的居住證。
這也是他們未來在雲城生活所必需的萬用通行證。
林嘯接過自己的那張居住證，低頭看了幾眼，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那個，請問……請問雲城的研究所，怎麽才能見到研究所的所長？”
工作人員露出驚訝的神色：“你認識研究所的所長嗎？”
林嘯誠實地搖了搖頭：“不認識，只是我認識的人要去找你們這裏的所長，所以我想也許去研究所能找到他。”
工作人員露出了一種怪異的微笑，像是天真的小孩在開什麽無知的玩笑。
那並不含什麽取笑的意味，但顯然林嘯的話在他們耳朵裏也像是一種天真的妄想。
他們告訴林嘯，研究所的所長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見到的。
雲城與過往的那些城市不一樣。
他們有完整的政府結構，有德高望重而且受人愛戴的市長。
但是研究所的地位遠遠淩駕於政府之上。
因為整個雲城幾乎是完全依托於研究所的保護才得以延續至今——倚靠著他們不斷升級的研究成果。
只不過那些研究員們都不擅長處理瑣事，並且醉心研究，這才有了專業人士的代勞。
市長本人對此也有著十分清醒的認知，至少面向群眾的時候，對研究所的成員表現出了足夠的尊敬與讓步。
換而言之，雲城公認地位最高的不是他們的市長，而是研究所的所長。
外城區那些剛來的落難者想要見到市長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別說去見研究所的所長了。
而且所長日理萬機，很少踏出研究所。
聽見他們的話語，林嘯甚至沒好意思開口提起陳先生帶來了能夠對付惡魔的武器的事情。
雲城的人，對於如何對付怪物這件事，似乎早就已經駕輕就熟了。
或許是林嘯臉上為難的神色太過於明顯，他的模樣看起來又是一個憨厚老實的人，工作人員還是友好地提出了一些建議。
“研究所不在內外城區裏面，而是在獨立的禁入區，所有出入口都有重兵把守，一般人是沒辦法靠近的。”
工作人員提醒他們不要想著偷摸溜進去。
“不過，如果真的想要進入研究所禁區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工作人員說著頓了頓。
“什麽辦法？”林嘯下意識追問道。
“這個辦法比較危險。”工作人員先提醒了一句，“有很大可能會在一個月之內就喪命。”
剛想開口追問的付野不由地縮了縮脖子，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林嘯也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說道：“麻煩你——請你告訴我。”
工作人員伸手指了指城區的方向，說道：“可以報名參與實驗室的實驗項目，或者加入研究所所屬的救援隊。這是外城區的人最快進入內城區的方法，不過這些新來的……”
她微微聳了一下肩，沒有再說下去。
但其他人都立刻明白了她沈默之中的含義——這些新來的，當然只能充當炮灰的角色。
參與實驗項目，除非本人有著過硬的科研天賦，否則也只能是作為被實驗的對象。
至於救援隊，光看他們在城外遇見的怪物t數量就知道，這也絕不是什麽輕松的差事。
這一點甚至算不上什麽秘密，而是所有人的共識。
“如果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人或者事，我建議你們最好還是好好在外城區待著。對於普通人來說，那裏比研究所安全多了。”
這個好心的女人這樣提醒他們。
林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管長離最後一個拿到她的居住證，並在從女人手中接過來的同時得到了額外的建議。
外城區有兩家女老板開的旅館和餐館，最近恰好都在招募新員工，除了看店的保鏢以外，剩下的幾乎都是女員工。
兩位女老板為人都很仗義，對手下的女孩十分關照。
年輕又漂亮的女孩第一次踏入外城區，還是有些依靠會比較好。
管長離謝過她的好意，並沒有說出自己不會在這裏久留的事情。
按照她原本的計劃，將雇主送到雲城拿到尾款之後，她就要離開了。
至於下一個目的地，她暫時還沒想好。
但有一點她倒是能肯定，安逸的環境對她搞清楚自己身上的問題沒什麽用處。
管長離有一瞬間想到了在城外遇到的那個女孩。
不過，或許很快就會再見到了。
瀕臨報廢的小破車搖搖晃晃地起步，緩緩駛入外城區最後一道城門。
新修的道路陡然變得開闊，兩側漸漸可以看見人煙，遠處有相鄰的低矮樓房，靠近街道一側掛著簡易的招牌。
他們轉過頭，看到行走在道路兩邊的路人，有點想不起來上一次見到這樣放松的神色是在什麽時候了。
即便是在那座維持了三年和平的小城裏，人們來來往往時也總是難以消去眉宇間的郁色。
司機忍不住低聲自言自語：“真該早點來到這裏的。”
其他人只是靜靜地看向窗外，沒有說話。
進入這樣一個安全而放松的環境之中後，也意味著他們快要就此分別了。
司機將車停在了一個診所招牌前。
管長離手臂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解開繃帶之後就能看見一片新生的嫩紅皮肉，看著還有些駭人，但此刻已經沒有什麽感染的風險，只需要等待痊愈就行了。
最後需要治療的就只有趙醫生了。
司機下車將他背進了診所，戴著眼鏡的年輕人聽見外面的聲音，才慌慌忙忙地跑出來，然後在趙醫生的提示下幫他查看腿傷。
看著他們風塵仆仆的模樣，又聽見趙醫生冷靜而專業的指揮，年輕人很快就反應過來：“你們是剛到雲城來的嗎？”
司機點了點頭，見他停下來，又忍不住提醒：“你能不能先給他治一下傷？我們路上已經耽擱很久了。”
年輕人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其實我不是醫生，我爸剛剛才出去，估計要過兩三個小時才能回來。”
這間診所屬於他的父親，這會兒恰好出門為一位腿腳不便的病患做檢查。
診所原本還有另外一位醫生，不過就在幾天之前，他幸運地抽中了前往內城區的資格。
於是現在診所裏就只剩下了老醫生一人。
年輕人才剛剛轉行學醫沒多久，目前還只是個半吊子。
不過跟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他也看得出來趙醫生在醫學方面似乎頗為精通——趙醫生原本也只是少了檢查儀器和一些藥劑。
“你是醫生嗎？”年輕人忍不住繼續問道。
“當過一段時間。”趙醫生正費力地彎下腰，嘗試著自己給自己固定腿骨，聞言只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在醫學方面一點都不可靠。
聽見趙醫生的回答，年輕人甚至忘了要幫他固定住小腿，而是滿臉驚喜地站了起來。
“那你要不要留在我們這裏當醫生？”年輕人說道，“雖然工資沒有那麽高，不過包吃住，有時候還會有客人會送些東西……”
“你們剛進城，要是去其他地方，一開始難免要受到一些刁難的，但是醫生、醫生不一樣，城裏的人對診所裏的員工都挺尊敬的。”
趙醫生嘴唇動了動，客氣的話都沒能說得出口。
這個邀請確實很讓人心動。
趙醫生回頭看了一眼其他幾個同伴。
年輕人也看向了他們，為難的神色從臉上一閃而過：“不過我們這裏只有一個空房間，其他要留給病人，你們要是不介意擠一擠，多幾雙碗筷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趙醫生倒不是這個意思，不過這也成了一個契機。
管長離第一個擺手表態：“我還要去找陳先生。”
林嘯遲疑了片刻，也接著道：“我也是。”
司機還盯著趙醫生的傷口，看到他把受傷的位置重新固定好，才擡起頭看了一眼四周。
“我過兩天去看看這附近有沒有什麽合適的工作。”司機問趙醫生，“在那之前，你應該不介意暫時收留我一下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他和趙醫生都沒有什麽牽掛，經歷過被陳先生拋棄的事情之後，也很難再心無芥蒂地貼上去。
說到底，他們當初會為了陳先生工作，也不過就是圖個溫飽和安穩而已。
現在雲城是更好的選擇。
“那你呢？”司機最後看向旁邊的付野。
付野神色糾結，看看趙醫生和司機，又轉頭看看另一邊的管長離和林嘯，支支吾吾地說：“……再說吧，我還沒想好。”
此刻外面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
聽說管長離和林嘯準備研究所，年輕人提醒了一句，這會兒報名處大概已經關門了。
而且他們剛剛經過驚險刺激的長途跋涉，即便是管長離也難免有些疲憊。
見趙醫生同意留下來，年輕人又極力邀請他的朋友們在自家小診所住上一晚，好好休息一下，隔天再走。
今天診所恰好沒有什麽病人，幾人可以在病房裏面擠一擠。
如此盛情難卻，幾人甚至生不起什麽警惕心，道過謝之後便暫且留下。
確認趙醫生腿上的傷已經重新處理好之後，司機又轉身回到車上，將車裏剩下的東西依次分給其他人。
雲城有自己的貨幣體系，不過金銀珠寶之類的東西放在哪裏都是硬通貨。
早在護送陳先生出發的時候，他們就考慮過中途走散的可能性，所以除了武器之外還在車上藏了一些金幣和銀幣。
雖然數量不多，但足夠應付他們幾個月之內的生活花銷了。
司機將那些金幣平分，剩下的大部分武器都留給了管長離和林嘯，自己和趙醫生只留了少部分用於防身。
至於付野，就看他自己選擇是去是留了。
在場的人裏面，只有司機還對診所這一家人抱有一定的戒心，分東西的時候也盡力背著年輕人，以免對方見錢眼開。
不過等到晚飯之後，他心底就漸漸打消了這些疑慮。
老醫生一家在外城區已經住了將近十年時間了。
照理來說他們早就有機會進入內城區了。
在內城區，無論是安全性還是作為醫生的待遇，都要比外城區有保障得多。
他們也不是運氣不好一直沒抽中簽，而是好幾次在抽中之後都將機會讓給了別人。
願意留在外城區的醫生不多，有沒有醫德更不能保證。
老醫生為了病患一再遲疑，最後還是決定留在外城區，繼續經營他的小診所。
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周圍的人幾乎都認識老醫生一家，對他們也頗為尊敬。
附近餐館的老板娘聽說趙醫生要留在診所，直接免了他們的費用，還額外送了幾盤菜。
旁邊的客人聞言也沒有露出嫉妒的神色，反倒七嘴八舌地誇起那位老醫生。
住在附近的人多多少少都受到過老醫生的照顧。
這樣由衷的感激和敬意是很難偽裝出來的。
行動不便的趙醫生也漸漸露出開懷的神色。
晚飯之後，疲憊至極的幾人簡單洗漱了一下之後，便在診所空出來的房間裏面倒頭就睡。
唯獨趙醫生始終沒有睡意，最後索性起身，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出門。
本該在隔壁房間的管長離也沒有睡，正坐在診所後面的小山坡上看星星。
她看見趙醫生正朝另一邊走，出聲提醒了一句：“那邊好像有野狼。”
趙醫生楞了楞，回頭張望了片刻，才在一片灌木旁邊看到了她。
“你怎麽不睡覺？”趙醫生慢慢走過去，問道，“明天不是還要去研究所嗎？”
管長離說：“不是很困。”
趙醫生忍不住說：“你還真是超人啊。”
一路上打怪都是主力，其他人都還輪流在車上小憩片刻，但無論什麽時候看向管長離那邊，她好像都是清醒著的。
這樣還t不困，著實精力驚人。
管長離只是微微笑了笑。
趙醫生倒是有些惆悵，沈默了片刻還是問道：“明天什麽時候走？”
管長離回答道：“七點吧。聽說報名處八點開門，算上找路的時間到那兒應該差不多。”
趙醫生問：“你們準備去報名救援隊嗎？”
管長離點了點頭：“那應該比去實驗室當小白鼠方便一些。”
“也是，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很快就會被上面的人註意到，說不定還能受到賞識，直接混到高層。”
趙醫生說著又輕輕嘆了一口氣：“可惜我不是什麽天才。”
管長離看了他一眼：“你是個專業的醫生。”
“只是個普通的小醫生。”趙醫生聳了聳肩，“看看普通的病癥還行……要不是這樣，陳先生也不會那麽輕易地就把我一起丟下了。”
在這種混亂的時代，醫生在哪裏都是一種稀缺資源。
但對於陳先生這種人來說，他有更多更好的選擇，趙醫生這種平平無奇的普通醫生，在這種情況下反倒是個可以隨時丟開的累贅。
“留在這裏，至少我還能幫到一些人。”趙醫生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而且，好不容易才撿回來的一條小命，我還是想好好珍惜的。”
他轉頭看了一眼管長離，問道：“我這樣是不是很像一個膽小鬼？”
“不，你會救下很多人。這叫各司其職。”管長離說道，“活下去才有希望。”
“謝謝安慰。”趙醫生的視線在管長離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想問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也保重。”趙醫生最後說道，“以後……還有機會再見面吧。”
“只要還活著，會有機會的。”管長離說道。
不遠處的樹蔭下面，付野佇立了許久，最後還是放下了快要僵硬的手臂，沒有開口跟他們打招呼。
他轉過身，輕手輕腳地回到了屋子裏。
……
次日清晨。
司機一早就爬了起來，準備送管長離和林嘯最後一程。
正要上車的時候，他就看到付野也收拾整齊站在旁邊，不由楞了楞。
“你也要去研究所？”司機問道。
“嗯。”付野點了點頭。
“為什麽？”司機忍不住問道，“你要回去找你的女朋友？”
“我沒有女朋友！”付野漲紅了臉否認道，但他明顯表現得有些緊張和忐忑。
“那為什麽？”司機打量了他片刻，十分的不解，“研究所那兩個地方可不是什麽好去處，要是運氣不好，可能……”就交代在那裏了。
“我只是……”付野低下頭，回避了司機的視線，一邊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塊。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付野有些茫然地低聲說道，“那個救援隊……聽起來是為了救援那些遇到怪物的人吧。”
留在外城區找個打雜的工作，然後熬上一兩年，進入更安全的內城區。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一輩子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去了。
這正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事。
付野想到那樣美好而又平靜的未來，卻總覺得心底空落落的。
他不確定自己真的能夠毫無怨言地赴死，先前途中遭遇怪物的第一反應也是盡力求生。
但他清楚，自己無法心安理得地留在這裏——忘記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他做不到。
再三的糾結猶豫之後，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另一條未知的道路。
司機張了張嘴，那些勸阻的話就在嘴邊，但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他沈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又重重地拍了拍付野的肩膀。
“多保重。”司機頓了頓，又說道，“之前的事，對不起，我不該那麽說。”
“沒關系。”付野擠出一個笑容，不在意地說，“我早就忘記了。”
司機只是又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上車吧，我送你們過去。”
報名處就在內外城區的交界處。
不過幾人都是第一次來雲城，一路上問了好幾個路人，才趕在剛開門的時候趕到報名處。
聽說他們要去報名處，路人臉上都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有些人猶豫著想要勸說他們，有些人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群傻子。
不過他們最終都給管長離一行人指了正確的方向。
“看來這確實不是什麽好的差事。”司機也沒忍住嘀咕了一句。
但出乎他們預料的是，報名處擠滿了人。
用人山人海來形容可能略顯誇張了，但寫著“報名處”幾個大字的招牌下面的隊伍確實是一眼看不到頭。
其中大部分都是衣著還算光鮮的年輕人，一個個臉上充滿了期待與向往的神色。
剛剛下車的林嘯都被嚇了一跳：“這地方的人這麽有奉獻精神嗎？”
“什麽啊，這群人都是來看人的。”旁邊的路人撇了撇嘴說道，“用舊時代的說法，應該叫做追星吧。”
跟在後面下來的付野楞楞地問：“這裏有什麽很有名的明星嗎？”
“不是那種明星，是英雄。”另一個路人糾正道，“一周之前的惡魔襲擊你們不記得了嗎——就是他們殺死了那些入侵的惡魔！”
這下林嘯幾人都吃了一驚：“是人類殺死了那些怪物嗎？”
他們都下意識轉頭看向了管長離。
而路人忙著爭論，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其中一人滿臉驕傲地說：“當然，他們可是研究所最厲害的秘密武器！”
另一人卻皺了皺眉，露出不能茍同的神色：“那樣的‘人’，還能算人類嗎？明明就跟怪物差不多了。”
第三位路人聞言也忍不住加入戰場，滿臉譏諷地看著旁邊的人：“正是這些‘怪物’保住了你的小命不是嗎。不然現在哪有你站在這裏說話的份，還不知道會躺在哪個屍堆裏面慢慢發酵呢。”
第二個路人悻悻地閉上了嘴，沒敢再繼續跟他們爭辯。
其他更多的路人已經朝他投來了譴責的目光。
不過他們的註意力很快又被遠處轟隆隆的聲音吸引走了。
後面的人也隨著前排的歡呼聲擡起頭。
直升機在不遠處緩緩降落，還沒有完全落到平臺上時，就有人從裏面直接跳了下來。
管長離幾人站在人群後面，但還是憑借著身高優勢，以及優秀的視力看清楚直升機上跳下來的人。
管長離微微挑了下眉。
付野下意識發出一聲驚呼，然後又趕緊捂住了嘴。
林嘯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這一眼，他們就明白過來為什麽剛剛那個路人說他們是“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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