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2、過往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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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122、過往02
“你怎麽不去搶錢？”秘書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話語氣有點沖, 但陳先生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未開口訓斥。
顯然他對此也有同感。
這個混亂的時代不比過去，臨時的紙幣錢鈔一旦換了地區就等於廢紙, 只有金銀珠寶之類才能算得上是硬通貨。
除去極少數幾個安全區外，無論貧民還是富豪都經歷過無數次逃亡遷徙, 想要全然保留所有的財物，壓根是不可能的事。
也正是因此，金銀的價值更是節節攀升。
管長離張口就要九根金條, 這對陳先生來說也不能算是小數目了。
更何況, 她說的還只是“定金”。
陳先生是願意花點錢博美人一笑的。
但這並不代表著他願意充當一個冤大頭。
陳先生面上並未動怒, 只是漠視秘書憤怒地將管長離指責為一個異想天開的騙子。
秘書是慣於察言觀色的，他看出來陳先生心有不滿, 這才替他開了口。
但說著說著, 他自己倒也真的動了幾分怒。
見面之前，他還信誓旦旦地替林嘯擔保，一定會找個靠譜的人來。
結果是個沒什麽用的女人不說, 人還這麽不識相。
陳先生並不是那種會被美色沖昏頭腦的人，平生也最討厭那種自以為是試圖拿捏他的人。
如今這種危險關頭，陳先生要是事後追究罵他幾句也就罷了, 萬一因此對他起了什麽嫌隙, 將他冷落到一邊，秘書才是沒處去哭。
他知道的秘密遠比別人多。
這種時候一旦被丟下, 很快就會葬身那些怪物之口。
秘書想到這裏時，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
林嘯早就下意識站起來聽訓，神色尷尬地試圖想要辯解幾句, 但習慣了面對上司的時候保持沈默，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只能朝管長離投去抱歉的視線。
但這種態度也被秘書視作了心虛的表現。
慌張惱怒之下，秘書也就越發的口不擇言。
“別以為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能隨便拿喬，林嘯心軟老實好騙，可別把我們也當成傻子！”
管長離還坐在凳子上，視線又一次移向了窗外，對秘書的話充耳不聞。
林嘯聽到這裏臉色卻變了變：“邵哥！”
將近一米九的壯漢生氣地喊著自己名字，哪怕用上了敬稱，也是壓迫感十足。
就像山林間潛伏的巨大野獸突然蹦出來，瞪著獵物蓄勢待發。
秘書被嚇了一跳，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剩下的半截話陡然就消失在了嘴邊。
林嘯以前從來不會用這種態度和他說話。
秘書有些惱怒，但更多的還是後怕。
陳先生一直把林嘯留在身邊，看中的可不是他的老實耿直，而是身手確實強悍。
秘書曾經親眼看到過他赤手空拳地殺死過一只成年老虎。
秘書可不敢保證自己的腦袋一定比老虎的腦袋還硬。
那副畏懼的表情表現得格外明顯，就連林嘯自己也看出來了。
他捏了捏拳頭，然後慢慢聳了下肩膀，緩和了語氣：“抱歉。但是請你不要那麽說管小姐，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當時要不是她在，我們一車的人早就沒命了。”
“這次我找她過來，也只是單純地想要保證陳先生的安全。”
“如果……”林嘯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如果你們真的沒辦法信任我或者管小姐，那……那我一會兒就送她回去。”
“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你準備把她送到哪裏去？”陳先生微微皺了皺眉，終於發話，“既然你這麽看重她，那就帶上吧。”
林嘯不由面露喜色：“多謝陳先生——”
陳先生擡了下手，打斷他的話：“不過，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順路捎帶你的朋友一程，到了雲城，也比這裏要安全一些，到時候你也就不必擔心了吧。”
言下之意，他是絕對不可能接受這個年輕姑娘當他的保鏢的。
給錢就更不可能。
陳先生不是看不起人，也不是懷疑林嘯會跟他耍心眼，他只是單純地不相信這個陌生女孩。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來，都不會相信她有單槍匹馬對付惡魔的能力。
即便林嘯再三解釋他親眼所見，陳先生也只會覺得是什麽巧合，或者是這個女孩用了什麽手段欺騙了林嘯。
陳先生再次看向窗邊的女孩時，眼神漸漸從驚艷變成了嫌惡
也隱含著一點警告——別想著在他面前耍什麽花樣。
林嘯楞在原地，一時左右為難。
他據理力爭百般維護的對象卻表現得無動於衷，期間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陳先生之後，就又將視線轉回了窗外。
好像窗外的大雨都比陳先生幾人有存在感得多。
陳先生和秘書又為此給她扣掉了好幾點印象分。
人不識趣，皮相長得再漂亮也沒什麽用。
在這種時代，沒有人願意帶上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拖累。
“就這麽定了。”陳先生皺著眉頭，直接拍板定音，“林嘯，你先帶她去換身衣服，我們今晚出——”
話音還未落定，變故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
屋子裏另外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聽“咚”的一聲響。
原本好好坐在座位上的陳先生一頭撞到了桌面上。
陳先生只感覺到眼前一花，後頸一痛，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已經是暗紅色的桌面。
鼻梁被砸得生疼，隱隱有溫熱的液體緩緩往外流出。
在這樣劇烈的疼痛之下，陳先生瞬間飆出了眼淚。
陳先生懷疑自己的鼻子可能是被撞斷了。
但他卻來不及生氣。
因為緊隨其後的就是一聲槍響，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去的，陳先生聞到了一點頭發燒焦的味道，隨後是刺鼻的火|藥|味。
陳先生身後的櫥窗被打碎了，玻璃嘩啦啦地落下來。
崩裂的碎片還劃破了旁邊秘書的脖子。
萬幸沒有劃中要害。
秘書呆楞地伸手摸向自己刺痛的脖子，再擡手就看見一手的鮮血，他臉色刷的一白，差點直接原地癱軟下去。
他連忙伸手扶住桌子，擡頭看向了陳先生的身後——
那個瘦而高的女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裏。
剛剛正是她伸手將陳先生按倒下去。
若不是她那一下，這會兒陳先生已經腦袋開花了。
秘書張大了嘴巴，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你怎、怎麽……”
——怎麽突然出現在那裏的？
秘書記得自己在幾秒鐘之前還盯著她，心底不耐煩地催促林嘯趕緊把人帶走，但就在眨眼之間，她已經消失在了窗邊那個座位上。
就好像她會瞬移一樣。
身為專業保鏢的林嘯都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緊張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斜對面的樓道窗戶裏，隱約可以看見有人影匆忙逃離。
但附近的安保人員已經發現了他。
警告和追逐的嘈雜聲遠遠地傳過來。
林嘯這才松了一口氣，然後轉頭沖向辦公桌：“陳先生，你們沒事吧！”
陳先生也是聽見外面保鏢的動靜才敢擡頭。
還沒來得及說話，鼻血先流了一嘴，滴滴答答地沿著下巴滾落到桌面和地上。
一旁的秘書還腿軟著，林嘯左右看了看，連忙從桌角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
陳先生一邊擦著鼻血，一邊扭頭去看旁邊的管長離。
這個不懂禮貌的女孩此刻也顯得很淡然，她只是瞥了眼陳先生滿臉血的慘狀，然後就移開了視線。
“一時情急，見諒。”道歉的語氣也很敷衍。
陳先生卻再顧不上在心底腹誹她不懂事了。
“你剛剛就是在看窗戶對面那個人？”陳先生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問道。
“你一開始就發現了？”林嘯也跟著反應過來。
“那個人一直趴在窗戶那邊探頭探腦，想不註意到也難。”管長離說道。
林嘯不由面露尷尬，他就沒有註意到。
“還是這個位置好。”管長離安慰了一句，“一擡頭就能看見了。”
秘書莫名感覺有被內涵到，下意識追問一句：“你看見了怎麽不說？”
管長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秘書心虛地避開了她的視線，低著頭假裝咳嗽了兩聲。
“我又不認識你們這裏的人。”管長離說道，“聽說你們這裏安保極為t嚴密，蒼蠅都飛不進來一只，我還以為是你們內部在搞什麽特殊的安全演練呢。”
秘書：“……”
這人是在嘲諷他們吧——絕對是嘲諷！
陳先生臉上也閃過一絲尷尬。
但陳先生能屈能伸，而且事實就是這個女孩剛剛才救了他的小命。
“咳咳，不管怎麽樣，我都要感謝你剛剛救了我。先前是我們以貌取人，有所偏見……”
“不用謝，我又不白救。”管長離打斷他的客套話，“麻煩把報酬結一下。”
“陳老板的一條命，我也不多報，剛剛談的定金的一半就可以了。”
管長離伸手敲了敲桌子，催促道：“早點結完賬，我也可以早點回去。”
陳先生聞言反倒急了：“你要走？”
“陳老板剛剛話都說到那個份上了，你當我是傻子聽不懂人話嗎。”管長離微微揚了揚眉，“況且，‘人類中的暗殺者，哪比得上怪物的半點厲害’——你們心底還是這麽想的吧。”
“既然如此，我看我們還是不要互相拖累的好。”
被說中心事的秘書低下頭，咳得滿臉通紅。
陳先生也楞了一下，沒想到管長離說得這麽直白。
不過想想她這樣年輕，又有那樣的身手，性格溫吞隱忍反倒才不同尋常。
陳先生沈默了片刻，主動低下了頭，向管長離道歉——因為他之前的態度。
道完歉，他就打開了辦公室裏的保險箱。
“這是定金——雙倍。”陳先生再一次提出懇求，“請你護送我前往雲城的研究所，到達雲城之後，尾款也是雙倍。”
管長離數了數盒子裏的金條——二十根。
“陳老板真是大方。”管長離微微笑了笑。
“我的命，可不止值這幾根金條。”陳老板這麽說道，似乎是對管長離之前的要價有些許不滿。
值不值是一碼事，願不願意出這個價，又是另一碼事。
錢拿出來了，至少誠意也拿出來了。
管長離並不計較陳先生心裏怎麽想，點點頭算是同意了這樁交易。
“林嘯，你趕緊帶管小姐去洗個熱水澡，換身幹衣服，這個天路上著涼生病了可就麻煩了。”
陳先生擡頭囑咐林嘯，語氣明顯熱切了一些。
然後他又交代了接下去的計劃：“恐怕等不到天黑，我們就要提前出發了，你們趕緊把要帶的東西收拾好——等會兒讓小邵帶你們去武器庫挑點防身的東西。”
林嘯連忙點頭。
快速地交代完之後，門外就傳來敲門的聲音，是保鏢把剛剛試圖暗殺陳先生的人押過來了。
陳先生臉色變了變，強忍著怒意先揮手讓林蕭帶管長離出去，然後才叫保鏢把人帶進來。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們看見了暗殺者的真容。
一個滿臉憔悴的年輕人。
二十六七歲的臉，頭發裏已經夾雜了不少白發。
穿過走廊的時候，年輕人幾乎是被兩邊的保鏢架著走。
但就在看到門口的陳先生的一瞬間，年輕人就好像灌下去好幾公斤雞血一樣，瞬間就變得激動起來。
“你這個只顧著自己逃命的陰險小人！我知道你就是為了讓城裏的人留在這裏給你當誘餌，你好趁機逃跑——你這是在故意謀殺！你這個殺人犯——唔唔唔——”
旁邊的保鏢眼疾手快地用布團堵住了他的嘴。
他們快步將年輕人拖進了辦公室，然後關上了辦公室的大門。
管長離跟在林嘯的身後，還能清楚地聽見辦公室裏傳來陳先生的聲音。
“你想讓我疏散群眾？那你有沒有想過，要把他們往哪裏疏散？”
“留在城裏，他們需要面對的只有一只怪物，至少短時間內我們的炮｜彈｜火｜藥足夠拖住它，暫時也不必擔心吃喝問題。”
“但一旦開始逃亡，妻離子散，餓殍遍地，整日惶惶不安，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葬身於哪一只怪物之口。”
“難道說，你更喜歡這樣的結局嗎？”
年輕人又開始嚷嚷：“留下來又能怎麽樣？！我知道那些東西根本殺不死那只怪物，就算這一只跑了，下一只來了怎麽辦？！早點逃離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不怎麽辦！乞求奇跡發生吧！”陳先生也生氣地說道，“誰不想活下去？真的讓他們離開這裏，你想過那些在路上就早早犧牲的人的感受嗎？！說不定他們寧願留在這裏！”
年輕人沒能再和他繼續爭辯，大約是又被堵上了嘴。
陳先生沈默了片刻，又緩和了語氣，說道：“聽說雲城的研究所已經研發出了可以真正殺死惡魔的秘密武器，如果能跟他們聯系上，也許這裏的人也都有救了，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
林嘯帶著管長離走到了走廊的盡頭，然後拐過了一個彎，下了樓。
走過樓道的時候，他們透過打開的窗戶看到了陳先生的辦公室一角。
正對面那扇破碎的窗戶已經被一個保鏢擋住了。
陳先生也換到了窗戶視野死角的位置坐著。
林嘯對於辦公室裏的對話聽得並不是很清楚，看見那個破碎的窗戶還是有點心有餘悸。
“要是這時候陳先生沒了，這裏的最後一點希望可就沒了。”林嘯低聲說道，“萬幸——”
“真是多虧了你。”林嘯不住地向管長離道謝，“還是你心胸寬廣，我就知道你不會坐視不理。這個恩……”
“拿錢買命，就不必說什麽恩不恩的了。”管長離擺了下手，“來都來了，我總不能空著手走吧。”
林嘯：“……”
他有點拿不準這是一句玩笑，還是真心話。
但他很識趣地沒有深究。
林嘯將管長離帶到了最近的客房，並叫來了莊園裏的女傭，請她給管長離準備幾套適合趕路的幹衣服，然後就退了出去。
管長離很快換好衣服出來，林嘯正站在走廊盡頭的陽臺邊，憂心忡忡地看著外面的天空。
“這場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麽時候。”林嘯自言自語著。
管長離走到他旁邊，林嘯無意間轉了下頭才註意到身邊多了個人，頓時被嚇了一跳，險些直接擺出攻擊的姿勢。
看清是管長離之後，他才松了一口氣：“你走路怎麽沒聲音啊。”
管長離說：“動靜太大，很容易被敵人發現的。”
林嘯問：“那些怪物嗎？”
管長離說：“不止。”
林嘯楞了一下，他這才後知後覺，管長離這麽一個年輕又漂亮的女孩孤身在外，必然會遇到不少麻煩。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管長離就是一個人。
那時候他以為管長離是個流離失所的孤兒——這類人在這個時代並不少見。
但這一次意外碰面，管長離卻說她正準備回去探親。
林嘯聽她提過一兩次，管長離的父母和姐姐都還健在，她會不定時地回去探望他們。
當時他沒有來得及細問，此刻再想起來又覺得有些好奇。
現在這個時代裏，能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彌足珍貴的。
誰也不知道下一場災難什麽時候會到來。
除非意外失散，或者有什麽不可解的恩怨，一般人都不會輕易離開家人的身邊。
可管長離明明知道家人在哪裏，卻偏偏選擇了離群索居。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這麽巧碰上。
“你為什麽不跟你的家人待在一起？”林嘯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你跟他們關系不好嗎？”
“當然不是。我們關系很好。”管長離說道。
“那為什麽？”林嘯更加奇怪了。
“就是因為在意，所以才要保持距離。”管長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冷然的一道眼神，就讓林嘯把所有的話都吞了回去。
他陡然回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管長離讓他們閉嘴待在一邊，她說她會解決那只怪物。
那時候他們一行人的反應也沒比陳先生好到哪裏去。
只是有幾個心軟的，在自身都難保的情況下，還試圖將她拉到身後，想要保護她。
實際上這個行為僅僅只是在給管長離添亂。
那時候她也是這麽冷冷地看著他們，冷冰冰地說著“滾開”。
戰鬥狀態中的管長離很不好惹。
再進一步說——有點嚇人。
林嘯起初很不願意承認，管長離那一個眼神就嚇到他了。
但那更多的是覺得這個女孩脾氣挺暴。
然後他們親眼看見管長離以一己之力、毫發無損地殺死了那只兇殘的怪物。
那一瞬間，他們真正感受到了某種恐懼。
某個念頭就那樣t在他們腦海裏一閃而過——她真的是人類嗎？
結束戰鬥之後，管長離變好了不止一點的脾氣，讓他們將這個疑問放到了腦後。
直至此刻。
——或許不止他們有所懷疑，就連管長離自己也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要先搞清楚才行……”管長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低聲自語，“在那之前，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我最不想傷害到的，就是他們。”
……
外面的雨一直都沒有停。
雨勢不僅沒有減緩，反而越發的大了。
城中的人都開始閉門不出，街上空空蕩蕩的，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沖刷著這個寂靜的世界。
在擔憂天上怪物的同時，人們又不由開始擔憂這場暴雨是否會引發山洪和泥石流。
但這也為陳先生一行人的離開做足了掩護。
下午三點左右，外形完全一致的幾輛車就緩緩駛出了城門，上了顛簸的舊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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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不去搶錢？”秘書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話語氣有點沖, 但陳先生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未開口訓斥。
顯然他對此也有同感。
這個混亂的時代不比過去，臨時的紙幣錢鈔一旦換了地區就等於廢紙, 只有金銀珠寶之類才能算得上是硬通貨。
除去極少數幾個安全區外，無論貧民還是富豪都經歷過無數次逃亡遷徙, 想要全然保留所有的財物，壓根是不可能的事。
也正是因此，金銀的價值更是節節攀升。
管長離張口就要九根金條, 這對陳先生來說也不能算是小數目了。
更何況, 她說的還只是“定金”。
陳先生是願意花點錢博美人一笑的。
但這並不代表著他願意充當一個冤大頭。
陳先生面上並未動怒, 只是漠視秘書憤怒地將管長離指責為一個異想天開的騙子。
秘書是慣於察言觀色的，他看出來陳先生心有不滿, 這才替他開了口。
但說著說著, 他自己倒也真的動了幾分怒。
見面之前，他還信誓旦旦地替林嘯擔保，一定會找個靠譜的人來。
結果是個沒什麽用的女人不說, 人還這麽不識相。
陳先生並不是那種會被美色沖昏頭腦的人，平生也最討厭那種自以為是試圖拿捏他的人。
如今這種危險關頭，陳先生要是事後追究罵他幾句也就罷了, 萬一因此對他起了什麽嫌隙, 將他冷落到一邊，秘書才是沒處去哭。
他知道的秘密遠比別人多。
這種時候一旦被丟下, 很快就會葬身那些怪物之口。
秘書想到這裏時，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
林嘯早就下意識站起來聽訓，神色尷尬地試圖想要辯解幾句, 但習慣了面對上司的時候保持沈默，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只能朝管長離投去抱歉的視線。
但這種態度也被秘書視作了心虛的表現。
慌張惱怒之下，秘書也就越發的口不擇言。
“別以為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能隨便拿喬，林嘯心軟老實好騙，可別把我們也當成傻子！”
管長離還坐在凳子上，視線又一次移向了窗外，對秘書的話充耳不聞。
林嘯聽到這裏臉色卻變了變：“邵哥！”
將近一米九的壯漢生氣地喊著自己名字，哪怕用上了敬稱，也是壓迫感十足。
就像山林間潛伏的巨大野獸突然蹦出來，瞪著獵物蓄勢待發。
秘書被嚇了一跳，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剩下的半截話陡然就消失在了嘴邊。
林嘯以前從來不會用這種態度和他說話。
秘書有些惱怒，但更多的還是後怕。
陳先生一直把林嘯留在身邊，看中的可不是他的老實耿直，而是身手確實強悍。
秘書曾經親眼看到過他赤手空拳地殺死過一只成年老虎。
秘書可不敢保證自己的腦袋一定比老虎的腦袋還硬。
那副畏懼的表情表現得格外明顯，就連林嘯自己也看出來了。
他捏了捏拳頭，然後慢慢聳了下肩膀，緩和了語氣：“抱歉。但是請你不要那麽說管小姐，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當時要不是她在，我們一車的人早就沒命了。”
“這次我找她過來，也只是單純地想要保證陳先生的安全。”
“如果……”林嘯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如果你們真的沒辦法信任我或者管小姐，那……那我一會兒就送她回去。”
“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你準備把她送到哪裏去？”陳先生微微皺了皺眉，終於發話，“既然你這麽看重她，那就帶上吧。”
林嘯不由面露喜色：“多謝陳先生——”
陳先生擡了下手，打斷他的話：“不過，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順路捎帶你的朋友一程，到了雲城，也比這裏要安全一些，到時候你也就不必擔心了吧。”
言下之意，他是絕對不可能接受這個年輕姑娘當他的保鏢的。
給錢就更不可能。
陳先生不是看不起人，也不是懷疑林嘯會跟他耍心眼，他只是單純地不相信這個陌生女孩。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來，都不會相信她有單槍匹馬對付惡魔的能力。
即便林嘯再三解釋他親眼所見，陳先生也只會覺得是什麽巧合，或者是這個女孩用了什麽手段欺騙了林嘯。
陳先生再次看向窗邊的女孩時，眼神漸漸從驚艷變成了嫌惡
也隱含著一點警告——別想著在他面前耍什麽花樣。
林嘯楞在原地，一時左右為難。
他據理力爭百般維護的對象卻表現得無動於衷，期間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陳先生之後，就又將視線轉回了窗外。
好像窗外的大雨都比陳先生幾人有存在感得多。
陳先生和秘書又為此給她扣掉了好幾點印象分。
人不識趣，皮相長得再漂亮也沒什麽用。
在這種時代，沒有人願意帶上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拖累。
“就這麽定了。”陳先生皺著眉頭，直接拍板定音，“林嘯，你先帶她去換身衣服，我們今晚出——”
話音還未落定，變故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
屋子裏另外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聽“咚”的一聲響。
原本好好坐在座位上的陳先生一頭撞到了桌面上。
陳先生只感覺到眼前一花，後頸一痛，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已經是暗紅色的桌面。
鼻梁被砸得生疼，隱隱有溫熱的液體緩緩往外流出。
在這樣劇烈的疼痛之下，陳先生瞬間飆出了眼淚。
陳先生懷疑自己的鼻子可能是被撞斷了。
但他卻來不及生氣。
因為緊隨其後的就是一聲槍響，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去的，陳先生聞到了一點頭發燒焦的味道，隨後是刺鼻的火|藥|味。
陳先生身後的櫥窗被打碎了，玻璃嘩啦啦地落下來。
崩裂的碎片還劃破了旁邊秘書的脖子。
萬幸沒有劃中要害。
秘書呆楞地伸手摸向自己刺痛的脖子，再擡手就看見一手的鮮血，他臉色刷的一白，差點直接原地癱軟下去。
他連忙伸手扶住桌子，擡頭看向了陳先生的身後——
那個瘦而高的女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裏。
剛剛正是她伸手將陳先生按倒下去。
若不是她那一下，這會兒陳先生已經腦袋開花了。
秘書張大了嘴巴，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你怎、怎麽……”
——怎麽突然出現在那裏的？
秘書記得自己在幾秒鐘之前還盯著她，心底不耐煩地催促林嘯趕緊把人帶走，但就在眨眼之間，她已經消失在了窗邊那個座位上。
就好像她會瞬移一樣。
身為專業保鏢的林嘯都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緊張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斜對面的樓道窗戶裏，隱約可以看見有人影匆忙逃離。
但附近的安保人員已經發現了他。
警告和追逐的嘈雜聲遠遠地傳過來。
林嘯這才松了一口氣，然後轉頭沖向辦公桌：“陳先生，你們沒事吧！”
陳先生也是聽見外面保鏢的動靜才敢擡頭。
還沒來得及說話，鼻血先流了一嘴，滴滴答答地沿著下巴滾落到桌面和地上。
一旁的秘書還腿軟著，林嘯左右看了看，連忙從桌角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
陳先生一邊擦著鼻血，一邊扭頭去看旁邊的管長離。
這個不懂禮貌的女孩此刻也顯得很淡然，她只是瞥了眼陳先生滿臉血的慘狀，然後就移開了視線。
“一時情急，見諒。”道歉的語氣也很敷衍。
陳先生卻再顧不上在心底腹誹她不懂事了。
“你剛剛就是在看窗戶對面那個人？”陳先生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問道。
“你一開始就發現了？”林嘯也跟著反應過來。
“那個人一直趴在窗戶那邊探頭探腦，想不註意到也難。”管長離說道。
林嘯不由面露尷尬，他就沒有註意到。
“還是這個位置好。”管長離安慰了一句，“一擡頭就能看見了。”
秘書莫名感覺有被內涵到，下意識追問一句：“你看見了怎麽不說？”
管長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秘書心虛地避開了她的視線，低著頭假裝咳嗽了兩聲。
“我又不認識你們這裏的人。”管長離說道，“聽說你們這裏安保極為t嚴密，蒼蠅都飛不進來一只，我還以為是你們內部在搞什麽特殊的安全演練呢。”
秘書：“……”
這人是在嘲諷他們吧——絕對是嘲諷！
陳先生臉上也閃過一絲尷尬。
但陳先生能屈能伸，而且事實就是這個女孩剛剛才救了他的小命。
“咳咳，不管怎麽樣，我都要感謝你剛剛救了我。先前是我們以貌取人，有所偏見……”
“不用謝，我又不白救。”管長離打斷他的客套話，“麻煩把報酬結一下。”
“陳老板的一條命，我也不多報，剛剛談的定金的一半就可以了。”
管長離伸手敲了敲桌子，催促道：“早點結完賬，我也可以早點回去。”
陳先生聞言反倒急了：“你要走？”
“陳老板剛剛話都說到那個份上了，你當我是傻子聽不懂人話嗎。”管長離微微揚了揚眉，“況且，‘人類中的暗殺者，哪比得上怪物的半點厲害’——你們心底還是這麽想的吧。”
“既然如此，我看我們還是不要互相拖累的好。”
被說中心事的秘書低下頭，咳得滿臉通紅。
陳先生也楞了一下，沒想到管長離說得這麽直白。
不過想想她這樣年輕，又有那樣的身手，性格溫吞隱忍反倒才不同尋常。
陳先生沈默了片刻，主動低下了頭，向管長離道歉——因為他之前的態度。
道完歉，他就打開了辦公室裏的保險箱。
“這是定金——雙倍。”陳先生再一次提出懇求，“請你護送我前往雲城的研究所，到達雲城之後，尾款也是雙倍。”
管長離數了數盒子裏的金條——二十根。
“陳老板真是大方。”管長離微微笑了笑。
“我的命，可不止值這幾根金條。”陳老板這麽說道，似乎是對管長離之前的要價有些許不滿。
值不值是一碼事，願不願意出這個價，又是另一碼事。
錢拿出來了，至少誠意也拿出來了。
管長離並不計較陳先生心裏怎麽想，點點頭算是同意了這樁交易。
“林嘯，你趕緊帶管小姐去洗個熱水澡，換身幹衣服，這個天路上著涼生病了可就麻煩了。”
陳先生擡頭囑咐林嘯，語氣明顯熱切了一些。
然後他又交代了接下去的計劃：“恐怕等不到天黑，我們就要提前出發了，你們趕緊把要帶的東西收拾好——等會兒讓小邵帶你們去武器庫挑點防身的東西。”
林嘯連忙點頭。
快速地交代完之後，門外就傳來敲門的聲音，是保鏢把剛剛試圖暗殺陳先生的人押過來了。
陳先生臉色變了變，強忍著怒意先揮手讓林蕭帶管長離出去，然後才叫保鏢把人帶進來。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們看見了暗殺者的真容。
一個滿臉憔悴的年輕人。
二十六七歲的臉，頭發裏已經夾雜了不少白發。
穿過走廊的時候，年輕人幾乎是被兩邊的保鏢架著走。
但就在看到門口的陳先生的一瞬間，年輕人就好像灌下去好幾公斤雞血一樣，瞬間就變得激動起來。
“你這個只顧著自己逃命的陰險小人！我知道你就是為了讓城裏的人留在這裏給你當誘餌，你好趁機逃跑——你這是在故意謀殺！你這個殺人犯——唔唔唔——”
旁邊的保鏢眼疾手快地用布團堵住了他的嘴。
他們快步將年輕人拖進了辦公室，然後關上了辦公室的大門。
管長離跟在林嘯的身後，還能清楚地聽見辦公室裏傳來陳先生的聲音。
“你想讓我疏散群眾？那你有沒有想過，要把他們往哪裏疏散？”
“留在城裏，他們需要面對的只有一只怪物，至少短時間內我們的炮｜彈｜火｜藥足夠拖住它，暫時也不必擔心吃喝問題。”
“但一旦開始逃亡，妻離子散，餓殍遍地，整日惶惶不安，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葬身於哪一只怪物之口。”
“難道說，你更喜歡這樣的結局嗎？”
年輕人又開始嚷嚷：“留下來又能怎麽樣？！我知道那些東西根本殺不死那只怪物，就算這一只跑了，下一只來了怎麽辦？！早點逃離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不怎麽辦！乞求奇跡發生吧！”陳先生也生氣地說道，“誰不想活下去？真的讓他們離開這裏，你想過那些在路上就早早犧牲的人的感受嗎？！說不定他們寧願留在這裏！”
年輕人沒能再和他繼續爭辯，大約是又被堵上了嘴。
陳先生沈默了片刻，又緩和了語氣，說道：“聽說雲城的研究所已經研發出了可以真正殺死惡魔的秘密武器，如果能跟他們聯系上，也許這裏的人也都有救了，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
林嘯帶著管長離走到了走廊的盡頭，然後拐過了一個彎，下了樓。
走過樓道的時候，他們透過打開的窗戶看到了陳先生的辦公室一角。
正對面那扇破碎的窗戶已經被一個保鏢擋住了。
陳先生也換到了窗戶視野死角的位置坐著。
林嘯對於辦公室裏的對話聽得並不是很清楚，看見那個破碎的窗戶還是有點心有餘悸。
“要是這時候陳先生沒了，這裏的最後一點希望可就沒了。”林嘯低聲說道，“萬幸——”
“真是多虧了你。”林嘯不住地向管長離道謝，“還是你心胸寬廣，我就知道你不會坐視不理。這個恩……”
“拿錢買命，就不必說什麽恩不恩的了。”管長離擺了下手，“來都來了，我總不能空著手走吧。”
林嘯：“……”
他有點拿不準這是一句玩笑，還是真心話。
但他很識趣地沒有深究。
林嘯將管長離帶到了最近的客房，並叫來了莊園裏的女傭，請她給管長離準備幾套適合趕路的幹衣服，然後就退了出去。
管長離很快換好衣服出來，林嘯正站在走廊盡頭的陽臺邊，憂心忡忡地看著外面的天空。
“這場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麽時候。”林嘯自言自語著。
管長離走到他旁邊，林嘯無意間轉了下頭才註意到身邊多了個人，頓時被嚇了一跳，險些直接擺出攻擊的姿勢。
看清是管長離之後，他才松了一口氣：“你走路怎麽沒聲音啊。”
管長離說：“動靜太大，很容易被敵人發現的。”
林嘯問：“那些怪物嗎？”
管長離說：“不止。”
林嘯楞了一下，他這才後知後覺，管長離這麽一個年輕又漂亮的女孩孤身在外，必然會遇到不少麻煩。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管長離就是一個人。
那時候他以為管長離是個流離失所的孤兒——這類人在這個時代並不少見。
但這一次意外碰面，管長離卻說她正準備回去探親。
林嘯聽她提過一兩次，管長離的父母和姐姐都還健在，她會不定時地回去探望他們。
當時他沒有來得及細問，此刻再想起來又覺得有些好奇。
現在這個時代裏，能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彌足珍貴的。
誰也不知道下一場災難什麽時候會到來。
除非意外失散，或者有什麽不可解的恩怨，一般人都不會輕易離開家人的身邊。
可管長離明明知道家人在哪裏，卻偏偏選擇了離群索居。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這麽巧碰上。
“你為什麽不跟你的家人待在一起？”林嘯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你跟他們關系不好嗎？”
“當然不是。我們關系很好。”管長離說道。
“那為什麽？”林嘯更加奇怪了。
“就是因為在意，所以才要保持距離。”管長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冷然的一道眼神，就讓林嘯把所有的話都吞了回去。
他陡然回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管長離讓他們閉嘴待在一邊，她說她會解決那只怪物。
那時候他們一行人的反應也沒比陳先生好到哪裏去。
只是有幾個心軟的，在自身都難保的情況下，還試圖將她拉到身後，想要保護她。
實際上這個行為僅僅只是在給管長離添亂。
那時候她也是這麽冷冷地看著他們，冷冰冰地說著“滾開”。
戰鬥狀態中的管長離很不好惹。
再進一步說——有點嚇人。
林嘯起初很不願意承認，管長離那一個眼神就嚇到他了。
但那更多的是覺得這個女孩脾氣挺暴。
然後他們親眼看見管長離以一己之力、毫發無損地殺死了那只兇殘的怪物。
那一瞬間，他們真正感受到了某種恐懼。
某個念頭就那樣t在他們腦海裏一閃而過——她真的是人類嗎？
結束戰鬥之後，管長離變好了不止一點的脾氣，讓他們將這個疑問放到了腦後。
直至此刻。
——或許不止他們有所懷疑，就連管長離自己也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要先搞清楚才行……”管長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低聲自語，“在那之前，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我最不想傷害到的，就是他們。”
……
外面的雨一直都沒有停。
雨勢不僅沒有減緩，反而越發的大了。
城中的人都開始閉門不出，街上空空蕩蕩的，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沖刷著這個寂靜的世界。
在擔憂天上怪物的同時，人們又不由開始擔憂這場暴雨是否會引發山洪和泥石流。
但這也為陳先生一行人的離開做足了掩護。
下午三點左右，外形完全一致的幾輛車就緩緩駛出了城門，上了顛簸的舊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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