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除夕

關燈
除夕夜,葉娉婷望向夜幕中絢麗多彩的煙花,耳聞周遭的孩子們歡聲笑語,嘴角也勾起了笑。

定京城是她自幼長大的地方,對於這裏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建築,她都了如指掌。

此時最熱鬧的當屬正陽大街,那裏的鑼鼓敲得震天響,舞龍舞獅熱鬧非凡,她總是改不掉愛湊熱鬧的天性,逛到此處,擠進人多的地方,睜著大眼睛來回看熱鬧,跟著人群走來走去。

漸漸地,煙火散去,街上的人看夠了熱鬧,都回家了,在家裏,有慈愛的父母,有熱乎乎的飯菜,有活潑的弟弟妹妹,有牽掛彼此的丈夫或妻子。

街道上,只剩了葉娉婷一人,茫然地站著。

寒風打在她臉上,格外刺痛。鞭炮炸出的紅色紙卷兒飄落得滿街都是,從老遠走過來一個形容枯槁的老者,手裏抱著把大樹杈做成的掃帚,一下下地將地面掃幹凈。

“嘩啦嘩啦”的聲音響個不停。

葉娉婷自嘲一聲。看吧,這世間旁人都是有歸處的,唯獨她,孑然一身,無家可歸。

她走到臨街的酒坊買了一小壇陳釀,虎口鉗著壇邊,走幾步就飲上一口,大半壇入腹,她臉上多了點紅暈,腿腳被酒精麻痹,腳步也有些踉蹌。

“唔…”她打了個嗝。

不知現下已是何時,天空有些發白,有零星的小雪不斷飄落,落在她的眉間與發梢。

好啊,下吧,再下大點,瑞雪兆豐年嘛。她失神一笑,瞇了瞇眼,甩掉睫毛上的小冰碴,一只手扶在樹幹上,緩了緩漸漸暈眩的大腦。

某個時刻開始,她的發間不再有小雪粘落,身後還傳來一陣微熱。

一陣低沈的男音傳來:“為何你總是喝成這樣?你知不知道自己喝多的樣子很醜啊?”

嗯?什麽人?

葉娉婷艱難轉過頭,她的目光正迎上一張白皙的俊臉,鼻翼那顆小小的黑痣格外醒目。

“魏言風?”葉娉婷開口。這人不是進宮去彈琴了嗎,此時應該還在忙才對啊。

魏言風穿了一件青衫,身上披著一條白色的狐皮鬥篷,右手擎這一把灰撲撲的油紙傘,擋在她頭頂。

“嗯,是我。”魏言風伸手去攙她的手臂。

“你怎麽在這?”葉娉婷見了他,一身酒氣消散了許多,吸了吸鼻子問道。

“聽老張說你來找過我,只不過這兩日一直沒得空來尋你。一個時辰前我奏完了樂,便立刻去你留的住處尋你了,老板說你不在,我就在街上找,還沒走幾條街,就找到你了。”魏言風眼神不自然地瞥向地面,抿了抿唇。

葉娉婷瞪著水盈盈的一雙眼,盯了他一會兒。

魏言風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手背捂嘴輕咳了幾聲。

“想不到,今夜的我並不孤單。”葉娉婷方才的愁雲突然散去,低眉露出一個柔柔的笑來。

“謝謝你。”

魏言風臉上突然多了幾抹可疑的紅暈,那抹笑容直叫他心笙搖動,不能自已。

他僵硬地轉了身,語氣有些古怪:“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

“我送你的那只簪子呢?”

“扔在家裏了。”

“……”

“怎麽了?”

“沒什麽。”

葉娉婷手中的酒壇瞬間被他搶過,一飲而盡。

“餵,你這家夥,怎麽搶我的酒喝啊!”

“嗯,味道不錯。”魏言風抹抹嘴唇:“我勸你,以後別喝酒了,你酒量太差,今日若不是遇了我,指不定要出什麽岔子呢。”

“呵,看把你給狂的,我很厲害的好嗎?”葉娉婷攥緊她的小拳頭,在半空中使勁兒揮了揮。

“嗯,厲害厲害,在某個月黑風高夜,喝得爛醉如泥抱頭痛哭,還喊著什麽‘石斧’之類的話,哇,好厲害啊!”

葉娉婷臉騰地紅了:“什麽?你再說一遍?什麽時候,我說什麽了…”

兩個人吵鬧著回了客棧。

這日後,魏言風一有空就要來她住處,和她搶吃的,搶喝的,偶爾還會問出幾句沒頭沒腦的話。

“娉婷,你說,人都會變嗎?”魏言風一只手撐著下巴,坐在她房間的圓桌邊把玩著手中的茶壺。

葉娉婷撂下書,翻了個白眼。這是今天的第幾次了。

“會。”葉娉婷不容置疑地回答。

魏言風手中動作頓了一下,鎖了鎖眉頭:“若是不變該有多好。”

“沒辦法,環境逼出來的嘛。要是不做出改變,就會落步於旁人身後,到時就悔之晚矣了。”

魏言風心中冷笑,難道,他們的事也是環境逼出來的?不,只是他們不夠珍惜彼此罷了。

很顯然,他們兩個人聊得不是一碼事。

“娉婷,你有想過要嫁人嗎?”

葉娉婷瘋狂搖頭:“不,我還要備考女科,將來好做官呢。”

咱們的理想可是很高的,不會被這種兒女情長之事束縛住手腳的。

魏言風大笑幾聲。

“笑什麽,我的理想很好笑嗎?”葉娉婷撅著嘴道。

“我勸你,還是不要對女科抱有太大的期望。”魏言風鎮定自若地從懷中取出一本琴譜,翻到中間某頁看起來。

葉娉婷心中咯噔一聲:“怎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魏言風道:“近些日子在宮中聽了不少流言蜚語,宮人們都道,女科選出的女官是要被派到八方鄰國和親去的。”

什麽?葉娉婷驚得書都拿不住了,下巴都快要掉出來了。她只聽說過公主去和親,從沒聽過民間選出女官派去和親的啊。

“當然了,這只是眾人的猜測罷了,可信度不高。至於究竟去做什麽,其實當今皇上並未在朝中明說,他只道選出的女官要派遣的職務很是特殊,並不能與正常男官等同。所以,娉婷,考女科固然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但結果,未必如你想得那般。”

葉娉婷此時的心情難以言表。

想當初榜文不是寫了女科所選的女官就如同正常官員一般委派職務的嗎?現在怎麽又變卦了?職務特殊?怎麽個特殊法?究竟有多特殊?

葉娉婷掛著滿頭的問號,火速沖到魏言風跟前,拽起他的衣領問東問西。

“我只知道這麽多。”魏言風無奈攤手。

“當然了,品階還是會有的,官職爵位都有,唯獨職務…”

“別說了,我想靜靜。”葉娉婷一頭鉆進被子裏,恨恨閉上了雙眼。該死的莊奕寧!竟搞出些花樣來騙人!

她想起自己五六歲時,家中宴請過先皇和莊奕寧,莊亦安當時不在京中,故而並未出席。

莊奕寧彼時已是翩翩少年,與人行禮客套時倒還正經,背地裏卻總搞些幺蛾子。

他抱著自己,走到一株桃樹下,騙自己只要人貼在這桃樹根邊一動不動,只需三天,就會從手掌中長出又大又甜無比好吃的桃子來,年幼無知的她相信了他的鬼話,一屁股坐在樹根下,任誰來叫都不聽,只乖乖坐著,直到自己撐不住了,睡著了,才被娘親抱回了屋。

很久以後,她問了身邊的女婢,才知道,那是個謊言。莊奕寧根本就是在耍著她玩。這人的惡趣味好可怕,自己還是個幼童,就這樣逗弄了。

想不到,他都做了皇帝了,老毛病還是不改。

“怎麽,你動搖了?不打算繼續考下去了?”魏言風掏出一把瓜子,劈裏啪啦磕出聲。

葉娉婷翻了個身,碎發散在她額前,心中猶疑。她本來打算著,走上這條路,考下一份功名,進了朝廷中,好尋個機會慢慢翻看當年案件的卷宗,暗訪有關的人物。

現下得知了這條消息,叫她深受打擊。若是沒有得一個派得上用場的官職,她還不如直接動武。先將韓當抓起來拷問,順藤摸瓜,一個個地盤問了,最後審出主謀,把那人一刀殺了的痛快。

“你還是繼續考吧。”魏言風吐了口瓜子皮,悠閑道。

“先考上,看看究竟是什麽樣的職務,若是不喜歡,再離開便是了。”

葉娉婷嘆氣,眼下,也只有如此了。輕言放棄,可不是她的一貫作風。

若果真是個沒用的官職,憑她的本事,要逃也是容易的。

她沈默坐起身,又去桌上看書了。

“這就對了嘛。”魏言風往窗邊的角落倚了倚,閉眼小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