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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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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不能停下。

金條有點失望。她自己去衛生間上廁所的時候, 應該會得到一根小肉幹的獎勵的。

媽媽睡著了,那她只能自食其力。金條需要嘉獎。

小肉幹放在玄關櫃子上面。金條費勁巴拉的推來小板凳,踩在上面, 伸長了嘴筒子, 把裝小肉幹的罐子推到邊邊,然後絕望的發現:罐子是需要擰的,她打不開。

要是媽咪或者唐姨姨在就好了。金條沮喪的趴在門口,盡管媽咪踩她尾巴,也從來不對她笑, 但是她想要什麽,媽咪總能第一時間看到, 然後默默拿給她。

媽咪好久沒回來。

她想媽咪了。

金條熟練的刨開鞋櫃, 從裏面叼出來一雙祝雲棲的拖鞋, 跑到臥室,腦袋下枕一只, 兩條前爪抱一只, 跟著時黎睡了。

……

時黎起的時候, 金條也起了。

時黎起來去拉窗簾。看到外面的天是黑的, 她又把窗簾拉上了。

四點半起床,太早了。早到她不知道要幹什麽。

對,她要去找蘭漾和渡鴉。還有, 不知道祝靜杉姐姐知不知道這件事。

時黎給自己和金條都做了早飯。做完, 結果一人一狗都沒有胃口,時黎在房間裏走了一圈, 沒有用掃地機器人, 自己翻出來掃帚拖把,把家裏仔仔細細清掃一番, 衣櫃裏的衣服全都翻出來重新疊一遍,給床換上新的床單,被子拿到陽臺等太陽升起。

做完這一切,不到六點鐘。時黎在沙發上坐著,打開了投影電視。電視上正在播放一部喜劇片,是祝雲棲上次回來時,她們歪在沙發上一起看,但是沒看完的。

這回,時黎把它看完了。不是很好笑。

七點鐘,時黎出門遛狗。八點,驅車前往蘭漾她們入住的酒店。

蘭漾沒想到她會這麽快過來,開門時,頭發像雞窩一樣亂蓬蓬堆在頭頂。

時黎開門見山:“我想問一下,軍部在什麽情況下會判定士兵死亡?”

“第一種,見到屍體,並由醫院確診死亡;第二種,在任務時遭遇爆炸、極端星體災害等,三日內搜尋無果定為失蹤,七日搜尋無果定為死亡。”渡鴉道。

時黎點點頭。“也就是說,只是沒有找到而已。”

蘭漾看著她灰敗的臉色,沒忍心告訴她,其實在黑星帶那種不能再惡劣的環境下,三天內沒有結果,基本就已經能確定死亡了。機甲配備的水和食物有限,耗盡之後只能原地等死;更不用說機甲損壞的情況,一旦離開機甲,人連一粒沙都不如,能瞬間被引力撕碎。

之所以把搜尋結果延長至七天,是為了留出四天時間讓死者的身邊的人接受,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這樣在最終宣布死亡時,才不會被一棍子打蒙。

時黎又問:“昨天你們說是因為引航員工作失誤,什麽樣的失誤會讓人卷入星際沙塵暴?”

渡鴉將她們目前所能知道的信息盡數告訴了時黎。

她們都懷疑,引航員並不是工作失誤。因為她們實在想象不出,到底是有多大程度上的失誤才能讓一個專業的引航員連星際沙塵暴都視而不見。

但是她們也找不出確切的證據。沒有證據,就只能暫時判定為對方工作失誤。

盡管她們懷疑有可能是故意傷害,可是作戰部那邊給出的解釋也並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那個失誤的引航員尚且不知道銀環是誰,而且祝雲棲平時並沒有和誰結下仇,她們之前的工作配合的也很好,怎麽會突然間就故意帶祝雲棲去星際沙塵暴自殺呢?

渡鴉說:“我們已經在試圖查找夜鶯的真實身份了,只是我們每個人的信息都有加密保護,所以暫時還沒有查出夜鶯到底是誰。”

“不,我傾向於這不是意外。”時黎逼迫自己思考著。她的大腦現在莫名其妙出各種信息都非常的費力,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讓腦子僵掉。她得思考,她得動起來,她得去把祝雲棲找出來。

“你們說祝雲棲曾經在頻道裏問過你們有沒有收到電磁風暴預警,並更改航線繞行,這說明雲棲她是已經有察覺到不對了,所以才會向你們確認。她肯定也向那個叫夜鶯的引航員確認了,而且說不定確認了不止一次,確定沒有問題之後,她才會沿著錯誤的航線繼續航行。一個人或許可能因為一時的看錯錯、看漏導致失誤,但是我不相信,在經歷過三番四次的提醒確認之後,她還能夠看錯。”

她要知道夜鶯是誰。

她還要拿到那段引航錄音。

渡鴉站起來:“我們一定會盡快找出夜鶯。”

“雲棲的家人你們有通知嗎?”時黎問。

“銀蛇那邊有通知。”

因為時黎還不是祝雲棲法定意義上的“家人”,所以銀蛇不會走官方通知,是蘭漾覺得應該要告訴時黎,而程音沒有猶豫的給她們批了假。

時黎低聲道:“我知道了。”

起身向門外走去。

蘭漾追出來:“你要去幹什麽?”

“上班。”時黎平靜回頭,“今天不是周末。”

到研究所,時黎先去她平時工作的核心設計部門把昨天沒有處理完的一個問題完善了,交給組長,然後敲響了通訊研究部的門。

通訊研究部主要負責如何讓機甲的通信和導航更高效、不受外界環境影響。所以他們這兒不僅有機甲通訊頁面,還會有類似於引航員用來引導機甲航行的工作界面。

時黎說自己想看一下引航員工作界面。

通訊研究部前段時間聯合聯邦其他研究所的相同部門完成了對機甲量子導航和量子通訊的合並,目前工作不忙,沒有猶豫就同意了時黎的請求。組長還親自給她打開頁面,向她詳細解釋每一個工作區域的具體功能。

為了避免引航員看錯,每一塊工作區域都做到了極致的簡潔清晰,想要失誤的可能性非常小。

時黎再次向組長確認:“如果被引航的機甲前方出現類似於星際沙塵暴這種極端天體活動,引航員有看錯、指導錯方向的可能嗎?”

“有啊。”組長點頭,“第一種,引航員在夢游,她說的是夢話;第二種,她看不懂星際坐標和航線。”

組長對他們參與設計的引航界面非常自信:“我們光是人工測試就測了至少一萬次,確定不會有比這更簡潔明晰的操作界面了。像星際沙塵暴這種極端現象,會特別標紅示警,不可能會看不見的。”

完成對第一件事的確認,時黎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有條不紊的完成了接下來的工作,甚至還把進度往前趕了趕。

同事開玩笑讓她別當拼命三郎,昨天時黎出去一會兒,回來之後臉白的嚇人,坐在那呆呆的,把他們嚇了一跳,還以為她家裏出了什麽事;沒想到今天時黎就恢覆正常,甚至比之前效率還高。

事實上,按照原定計劃,時黎還有半個月就要離開Z3291機甲研究中心,前往中星域的機甲實驗基地了。

中午,時黎點了個三明治外賣到研究所,邊啃邊把新型機甲的模型數據完整的跑了一遍。

她得給自己找點事幹。

下午下班之後,時黎給祝靜杉打了個電話。

剛和祝雲棲在一起時,她們和祝靜杉一起吃了頓飯,除了節假日的必要祝福,後面就沒怎麽再聯系過。這是時黎第一次主動撥通祝靜杉的光腦。

她下午翻來覆去的想了,軍事法庭給出的“工作失誤”的理由幾乎不可能成立,返航途中的引航錄音也不公開,除了“夜鶯”代號之外,她們什麽都不知道,就像是有人在可以壓掉這件事,試圖將其大事化小,化成一個簡單的工作失誤,蒙混過去。

能影響軍事法庭的判決,對方應該在軍部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時黎一時間想不到什麽人會故意去害祝雲棲,而且如此精準。她目前想到的最有可能的真相,就是一個玩忽職守、或者天生有點反社會人格的引航員,弄錯了航線,而她/他正好在軍部有關系,於是找關系將此事蓋過去。

既然如此,她也要找一個說話足夠有分量的人,去撕開這層布。

想來想去,她認識的只有一個人,就是祝靜杉。

祝靜杉很快接了電話。她告訴時黎,她今天上午就已經托人找關系去問了,預計明天就能問出來夜鶯是誰。

祝靜杉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帶著濃重的鼻音。

她反過來讓時黎不要擔心,說她找的那層關系在軍部有絕對話語權。

“我是雲棲的姐姐。我不會讓雲棲枉死的。”

***

祝靜杉果然效率很高。

第二天,她親自來了Z3291,風塵仆仆。

時黎到她入住的酒店見面。祝靜杉的衣服上多了褶皺,一看就知道是穿著它睡了一夜,沒來得及換。額邊多了幾縷亂蓬蓬的碎發,時黎第一次看到她如此不修邊幅的模樣。

祝靜杉在時黎面前放下一疊用密封文件袋裝著的個人信息。

她直接找了聯邦上將。想利用上將的手查個人,易如反掌。

時黎打開文件袋,抽出資料,在第一頁就看到了溫月的證件照。

身形一晃。

隨機腦海中浮起一個念頭:她早該想到的。

和祝雲棲有仇,家裏在軍部有話語權……溫月甚至知道祝雲棲的代號是銀環。

只不過她們都大意了。她們以為溫月會消停,會就此銷聲匿跡,沒想過她居然會當祝雲棲的引航員,而且足足當了快半年。

那疊紙裏記錄著溫月的詳細信息。時黎草草翻看著。原來溫月從剛開始進入作戰部時的代號就是夜鶯。時黎知道他們因為工作需要,每個人都有代號,而且一般情況下不會告訴同事以外的人。她便從來沒有問過,溫月也從未在她面前提起。

如果她之前問過溫月,那麽在祝雲棲和她說起引航員的時候,就能立刻知道那個和祝雲棲連線的人是誰了。

自己為什麽沒有問過。

祝靜杉道:“我要重新起訴,將溫月送上軍事法庭。”

“對不起……”時黎喃喃說。開口的同時,她想到,想要重新起訴溫月,絕對不會簡單。

祝靜杉查夜鶯資料的事說不定溫厲容已經知道了。溫厲容一定會想辦法阻止。

他會用什麽辦法阻止?

如果她是溫厲容,或者她是溫月,知道祝靜杉調查夜鶯,肯定會猜到祝靜杉不會善罷甘休。祝靜杉會以怎樣的名義重新起訴?溫月借用職務之便,公報私仇?

私仇又是什麽?在大多數人看來,溫月和祝雲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不存在私仇。只有他們這一小部分人知道,“私仇”是她,時黎。

她是溫月傷害祝雲棲的動機。

溫厲容如果要阻止,會從她下手。祝靜杉要起訴溫月,他們必定也會試圖要挾祝靜杉讓她放棄起訴。

威脅……

時黎瞳孔微微放大。她在心裏一遍遍催促自己:快想啊,趕在溫厲容有所行動之前,快想啊。

他們或許會用“不是沈清和親生”一事,或者用雙胞胎,來威脅祝靜杉。

那她呢?會怎麽威脅她?

電光火石間,時黎猛然想起溫月曾經用時毓來恐嚇她。

除了祝雲棲,她身邊最重要的人,就剩下時毓和唐映池了。

她趕快將剛才想到的告訴祝靜杉。

祝靜杉短暫的楞了一瞬,立刻開始聯系妻子,將雙胞胎好好保護起來。

時黎喉頭幹澀,分別撥通唐映池和時毓的光腦。

唐映池很快接了,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古怪。然而時毓的卻沒有人接。

祝靜杉處理好家中的事,馬上來幫時黎派人去找時毓。

握住時黎沁出冷汗的手,祝靜杉安慰她道:“別著急,這只是我們的猜測。”

時黎重重點頭。

興許她猜測錯誤,溫厲容根本就沒想對她身邊的人做什麽。

溫厲容但凡動手,那就更加證明,是溫月害的祝雲棲。

***

唐映池和同事一起下樓買咖啡。

其實他們可以讓機器人送上去,但是自己下來買的話,可以多一點時間摸魚,而且是光明正大的摸魚。

等咖啡的時候,唐映池和同事有說有笑的聊著天。然而在目光瞥到一個人之後,笑容僵住。

道路對面,蘭漾靜靜的站在那兒,定定的看著她。發現唐映池也看到了她之後,蘭漾僵硬的擡起手臂,在胸前對唐映池揮了揮手。

繼一年前不歡而散,再見面,相比較於鬧掰時的憤怒,現在空氣中更多的是尷尬。

蘭漾又來Z3291幹什麽。唐映池本想假裝沒看到,但是她直覺蘭漾有話要對她說,於是取到咖啡後,她故意和同事說她突然有點事,晚幾分鐘再回去。

同事走完,蘭漾果然跟了上來。

唐映池沒好氣道:“你想說什——”

話音未落,察覺到蘭漾臉色不對。她再沒有之前的張揚明艷,意氣風發,反而蔫頭耷耳,活像一條霜打的茄子。連那頭飄逸的藍發都顯得幹枯黯淡了。

最後一個字放柔了語氣。

“你放心,這次我不是來騷擾你的。”蘭漾艱澀開口,“祝雲棲出事了。我們已經把情況告訴時黎了……”

她簡略的和唐映池說了大概,末了,道:“你有時間的話,辛苦多陪陪她。”

唐映池被驚得合不攏嘴。

這麽突然。連她都被一記重錘,她都不敢想,時黎知道了該會有多難過。

“還有嗎?”唐映池下意識接了句。

蘭漾低垂著腦袋,低低道:“你……也照顧好自己。”

說完,準備離開。唐映池把她拉黑之後一直沒放出來,蘭漾只能來她公司樓下碰碰運氣,沒想到她運氣不錯,把人蹲到了。

唐映池沒有挽留,徑直往公司大樓走。蘭漾穿過馬路後,忍不住回頭,卻發現唐映池身邊多了兩個陌生人,正在和她講話。

說了幾句之後,唐映池給陌生人指了個方向,然後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正疑惑唐映池到底認不認識那兩個人,蘭漾就看到其中一個人的手出現在唐映池後腰處。

唐映池還在一直帶他們往那個方向走。熱鬧的商圈熙熙攘攘,沒有人註意到這裏的異樣。

而蘭漾對那套動作無比熟悉。她們之前挾持星際海盜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動作,手槍抵在對方後腰,怕死的話,就會聽話的跟著走。

蘭漾嘆氣,拎起咖啡店外的折疊椅,對店員道:“借用一下,馬上還你。”

快步移到唐映池身後的時候,那兩個人甚至沒有發現她。

蘭漾掄起椅子就朝其中一個人身上砸過去。

……

唐映池哆哆嗦嗦的接到時黎的電話。

那兩個人不知道是心虛,還是怕被別人發現,和蘭漾過了兩招之後就倉皇逃跑了。蘭漾沒有繼續追,路人停下來看了幾眼,以為是普通的糾紛,誰也沒多留意。

不過被人用槍抵著後腰的感覺,唐映池這輩子再也不想體會第二次。

時黎問她有沒有事。唐映池看了眼蘭漾,抖抖的說自己沒事。時黎又讓她註意安全,還說這幾天要給她配保鏢。

說完就掛了,急匆匆的像是在趕著打下一通電話。

接完電話,唐映池想站起來回去上班,才發現自己腿軟到站不起來。那兩個人原本是來問她路的,光天化日之下她也沒防備,還好心領他們走了兩步,然後就被一個又硬又涼的東西抵住了。她也不敢哭,生怕自己惹他們一個不高興,給她嘎嘣了。

她又試了一下,然後帶著哭腔說:“我站不起來。”

蘭漾在一旁報了警,稱疑似有人在星都持槍。報完警,在唐映池面前蹲下。

“我背你。你放心,只是單純的背你。不會像之前那樣……越界。”

唐映池猶豫了一下,爬到蘭漾背上。除了蘭漾,她現在也找不到其他人能幫她了。

“我帶你回我住的酒店吧。比較安全。然後我再和時黎聯系。”

感受到悲傷的人僵了一瞬,蘭漾立刻說:“不只有我一個人,還有一個Beta,我們都是一個隊的。你可以不和我講話。”

“……好。”

酒店不近,蘭漾打了一輛車,下車時唐映池還是腿軟。她從小到大都生活在治安良好的法治Z3291,真給她嚇壞了。路上,她稱家裏有急事,給主管領導請了假。

蘭漾便又把她背下車,一直背到套間沙發上。

渡鴉就在房間裏,看著門口兩個人,一個面露愁容,一個神情恐慌。目光在唐映池臉上停留幾秒,不鹹不淡的來了句:“本人比照片更像。”

哪壺不開提哪壺。蘭漾當場想把她順窗戶丟出去。

好在剛經歷過生死時刻的唐映池並沒有在意渡鴉的話。她顫抖著接過蘭漾遞給她的水,曾經讓她恨到牙癢癢的女人,竟然現在又變成了她的倚靠。

渡鴉道:“你們兩個在這兒,我出去一趟。”

“你去幹什麽?”蘭漾馬上問。

“找時黎。祝隊死了,她總該做點什麽。”昨天時黎過來問了她們一點事,之後就再也沒有得到時黎的消息了。而塞勒涅等人還沒有找出夜鶯的真實身份,據她們反應,夜鶯的信息好像有被單獨保護,她們連夜鶯隸屬的作戰部下星域分部部長的信息都找出來了一部分,但是夜鶯的一點兒也翻不出來。

“我去。”蘭漾看了眼還在瑟瑟發抖的唐映池。讓渡鴉在這兒陪她應該會好一點,畢竟唐映池應該還是……非常討厭她。

她還是別在唐映池面前晃悠了。

唐映池和祝雲棲並沒有直接關系。突然冒出兩個人襲擊唐映池,而唐映池沒多久就接到了時黎打來的奇怪電話,蘭漾覺得時黎應該是知道點什麽的。

渡鴉又坐了回去。焦躁不安的刷新信息。

蘭漾聯系上時黎,去她現在在的酒店。剛進門,她就辨認出了祝靜杉。雖然她是第一次見,但是祝靜杉和祝雲棲長得有三四分像,一眼就能看出血緣關系。面對祝靜杉,她反而生出比面對時黎時更深的內疚:“對不起,我們沒能,沒能……”

祝靜杉打斷她。“道歉的話不用對我講,我也不需要。既然現在已經確定夜鶯就是溫月,溫厲容也已經做出應對,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是找出證據重新起訴。”

蘭漾也如同遭受到當頭棒喝。夜鶯居然是溫月?

溫月和祝雲棲的對話記錄根本沒有被作為證據提交軍事法庭。即便是上將親自出手,也沒有找到,軍部的信息儲存庫顯示那份對話記錄在出事當天就被刪除了,刪除它的人非常謹慎,登錄了負責人的賬號,連備份也刪除了。

她們一致認為,尤其是時黎,幾乎是篤定,祝雲棲一定會在出事前反覆向溫月確認航線的正確性與安全性。如果能找到那段錄音,就能作為證據,證明溫月並非是出於工作失誤,而是在屢次提醒之後的故意傷害。

至於溫月的行為動機, 她們所有人都能證明,溫月是恨祝雲棲的。

祝靜杉走到時黎身邊。蘭漾發現,從她進門起,時黎就一直呆坐在沙發上,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祝靜杉攬住時黎的肩,聲音輕柔:“我已經知道要做什麽了,接下來的事你不用再操心……你媽媽,也一定會沒事的……好好休息一下吧,你看來很累了。”

剛剛,時黎一直沒有聯系上時毓。周阿姨的光腦也始終無法接通。她們聯系了療養院,療養院正在定位時毓身上的芯片。

愛人死亡,母親失聯。任何一個打擊都是致命的,更何況兩個同時發生。

祝靜杉想讓時黎暫時回避一下痛苦。

時黎卻忽然擡起頭,看向虛空中一個點。

然後微微皺眉,努力回憶:“沒記錯的話,雲棲的機甲是A107批次生產的HM型可攜武器機甲,在A111批次之前的機甲都裝備有黑盒子—— ”

黑盒子會記錄機甲自開始使用以來的所有航程數據,包括機甲內語音。後來發現這個功能很雞肋,因為機甲數據會時時上傳至軍部雲端,那些爆炸損毀的機甲也留不下完整的黑盒子。即便留下,茫茫星海裏,一旦因為損毀而失去定位功能,找起來如同大海撈針。

所以從A111批次之後,機甲取消了黑盒子設計。

時黎背過。

蘭漾也楞了一下。“但是我們找不到黑盒子……”別說黑盒子了,連一塊機甲碎片都沒找到。而且早就已經定位不到祝雲棲,她機甲的黑盒子也大概率損毀了。就算找到也發揮不出作用。

“不。”時黎雙目放空的搖頭,“或許……能找到黑盒子的實時備份。”

在十數年前,機甲研究所曾建立過一處專門的黑盒子數據庫,主要用來分析測試。因為最初的機甲非常笨重,在戰鬥中損毀率很高,當時的黑盒子被用來當作數據分析的工具,研究員根據黑盒子提供的機甲信息進行實戰分析,進而對機甲進行針對性功能改進。

雲端數據庫是在黑盒子數據庫之後才建立起來的。它更快捷,時效性更強,分析功能更強大,才取代了黑盒子的數據傳輸功能,黑盒子被人所熟知的功能也只剩下記錄。黑盒子數據庫也同樣被遺忘了,再也沒有人去維護更新,說不定只剩下一些破銅爛鐵。

因為太古早,連教科書上都是一筆帶過。

但時黎想起,機甲在不斷更新,而黑盒子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從第一代機甲到A111批次的機甲,用的都是相同的黑盒子。它們在默默記錄機甲數據的同時,還在不停的向數據庫傳輸著信息。而且黑盒子和數據庫之間的鏈接通道非常穩定,幾乎不會受到外界活動幹擾。

如果能讓黑盒子數據庫重新運轉,說不能能從其中找到祝雲棲機甲遺留下來的信息,拿到她和溫月的溝通記錄。

時黎立刻起身:“我這就去問研究所的同事。”

蘭漾跟著她起來:“我和你一起去。”

經過剛才的溝通,她已經知道上午試圖帶走唐映池的是什麽人了。

幸好她厚著臉皮去找了唐映池。不然唐映池一旦被溫厲容的人劫持走,時黎恐怕會陷入更被動的境地。

快到研究所門口,時黎才猛然想起,今天是周六。

研究所不上班。

蘭漾覦著時黎泛著烏青的眼。那頭總是精致打理的像是剛從美發店出來的波浪長卷發現在被用一根皮筋松垮綁住,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扣錯了一枚,衣領皺巴巴的,沒有戴耳環。

時黎之前是個挺愛打扮自己的Omega。她喜歡讓自己漂漂亮亮的出門。

蘭漾有些不忍:“要麽你先休息一會兒,睡一覺……”

“不用。”時黎打斷她,邊在光腦通訊裏裏面翻找聯系人邊說:“我這幾天休息的都很好。”

休息的……很好麽?

蘭漾不知道接下來該說點什麽。

她看著時黎下車,打通電話,無意識的走到研究所門前的一顆闊葉綠樹旁,用腳踩著樹掉下來的大葉子。

然後是第二通電話。

時黎得到答案,回到車裏,讓智能助手幫忙訂一張去另一顆行星的車票。

“黑盒子數據庫設置在上星域第七星系。”時黎說。

一位資深老研究員告訴她黑盒子數據庫的地址。但是那位研究員也不清楚,數據庫現在還在不在,是不是還在正常運轉。畢竟,據他們所知,已經幾十年沒有人管它了。聯邦一向不喜歡在過時的東西上浪費資源。

蘭漾也馬上跟著訂了張票。同時,她聯系還在黑星帶的銹釘,銹釘是她們隊的技術流,說不定能幫上忙。

星際列車上,時黎頻頻看光腦。蘭漾明白她是在等時毓的信息,但是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關於時毓的消息。

直到列車到站。下車時,蘭漾聽到時黎小聲說了一句:“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按照老研究員給的地址,兩人馬不停蹄前往。到了地方,發現數據庫設置在一處大型實驗園區的最外圍,附近還有好幾個已經被淘汰下來的實驗室和數據庫。

數據庫門把手都生銹了。門前草坪和小路卻清理的整潔幹凈,園區的機器人清潔工並沒有遺忘這塊地方,每天勤勤懇懇的清掃路面,修建草坪,並定時澆水。

數據庫的破舊和草坪的青翠整齊組合成一幅荒誕的油畫。

憑借機甲研究所研究員的身份,時黎很容易就拿到了數據庫的鑰匙。推開門,意料之中,機器已經停止運轉。一圈檢查下來,時黎發現修覆數據庫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本身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一腳踩進去,像是踩進一個無邊的沼澤地。就算修覆成功,也不能確保一定就能覆原祝雲棲和溫月的對話;就算她順利的拿到了祝雲棲的最後一段通話,也不能百分百確定祝雲棲一定有向溫月重覆質疑。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斷而已。

可是現在,除了試圖修覆黑盒子數據庫,時黎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她不能偷渡到黑星帶,在禁區裏搜索愛人的殘骸;也無法找到溫月,讓對方把祝雲棲還回來。

時黎用手撫去數據庫操作臺上的灰塵。

蘭漾不懂,小心翼翼的問:“怎麽樣,有希望修覆成功嗎?”

時黎道:“能的。”

說完,又強調一遍:“能修覆成功的。”

只是僅憑她一個人,遠遠不夠。

她把蘭漾留在這裏,自己去找了園區負責人,表明自己想要修覆數據庫的意圖。負責人不明白她搞這堆破爛玩意兒是為了什麽,先走程序向領導請示。不多久,上級回覆,不要問原因,配合工作就行。

上級都這樣說了,負責人疑惑的為時黎開通了數據庫權限。園區內近期比較清閑的數據庫方面專家也被她找出來,時黎願意以十倍薪資臨時聘請他們嘗試對數據庫進行修覆。

祝雲棲估計也不會想到,當初她支付給時黎的巨額報酬,有一天會被花到這上頭。

黑盒子數據庫被用最快速度清掃幹凈,工程師們和專家圍在一起商討從哪裏開始著手恢覆。

時黎又去訂了上門遛狗服務。這段時間她估計都要呆在園區這兒,照顧不了金條了。也不方便把金條再帶到園區這兒來。安排好金條,又向研究所請了假。

當晚,時黎拿到了時毓的消息。

入住療養院的人大多不是有生理問題就是有精神問題,為了防止偷跑出去出意外,療養院在初次治療時就給每位精神方面有問題的患者植入了納米定位芯片,方便及時尋找。而時毓的定位芯片在距離療養院一公裏外的小河邊被找到。它被用針管抽取出來,丟在河邊的垃圾桶裏。

祝靜杉對時黎說:“不用擔心,溫月只是想利用阿姨來威脅我們不再糾察雲棲的死因,不會對阿姨做什麽的。阿姨只有好好的才能被最大程度的發揮利用作用,一旦出現意外,就很有可能威脅不到我們。溫月再蠢,也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好。”

祝靜杉又道:“阿姨這邊交給我。你專心修覆數據庫,這是我們能拿到的最直接的證據。”

時黎緩緩吐出一口氣:“好。”

祝靜杉似是在猶豫。片刻後,給時黎發送了一張照片。

“這是在阿姨房間抽屜裏找到的,應該是阿姨之前就寫好,但是沒來得及給你。你看一下。”

交代完,祝靜杉掛掉通話。

時黎點開祝靜杉發過來的照片。照片裏是一張明信片,時黎在明信片上看到熟悉的字跡。

開頭依舊是雷打不動的“親愛的小梨”。

時黎討厭的名字。

“小梨,媽媽最近想通了一個問題。媽媽一直限制你,不讓你和Alpha多接觸,一方面是你之前被欺負過,媽媽擔心你再和他們接觸會有陰影;另一方面,媽媽從Alpha那裏得到了太多痛苦,不想讓你變得和媽媽一樣。

Alpha沒有好人,他們是一切痛苦的根源。遠離他們才能遠離不幸。

但是,媽媽之前只顧著幫你預防得到後再失去的痛苦,卻沒有想到,‘從未得到’帶給人的痛苦似乎不亞於‘得到後再失去’帶來的。就算之後又失去了,不過至少在你得到的時候,是幸福快樂的,對嗎?

媽媽那天看到你和祝小姐牽手了,你們其實不是朋友,而是在談戀愛吧?如果你一定要和她在一起,甚至結婚,媽媽不會阻攔。

當然,媽媽也不會祝福。畢竟媽媽討厭Alpha。

媽媽還是覺得溫月更好。”

明信片的背景圖片是一片淡綠的草地,幾只卡通小狗在草地上打滾。時毓寫字的時候特意避開了繪有小狗圖案的地方。

明信片能寫字的地方不多,時毓的字一開始方方正正的很大一個,到後面越寫越小,從有花生米那麽大變成只有綠豆這麽大了。緊巴巴的擠成一團。

時黎在外面站了好久。

蘭漾害怕又出了什麽意外,緊張兮兮的追出來,“沒事吧?”

時黎搖頭。

就算是有事,現在也只能當沒事。她翻出和時毓的聊天框,往上翻著,兩人的聊天記錄不多,頻率大概一周一次,基本都是時毓主動撥過來的視頻通話,而時黎發起的通話寥寥無幾。

不視頻的時候,時毓會給她分享一些星網論壇上的鏈接。不過那些鏈接,時黎幾乎沒有點開看過,更沒有回覆過。

那時毓現在會在哪兒呢?離開熟悉的環境,她會害怕嗎?會受到刺激發病嗎?

時黎突然發現,她一直認為自己沒有得到過時毓的愛。

而同樣的,她也從未正視過時毓的痛苦。

揉揉發酸發澀的眼睛,時黎回頭看向蘭漾。蘭漾正滿眼焦慮的看著她。蘭漾最惹眼的就是她那一頭海藍色的長卷發,如果說之前蘭漾的頭發是陽光明媚的透明玻璃海下飄逸的水草,現在變成了被人丟棄在沙灘上曬幹皺縮的幹海帶。

她們每個人都好像在經歷人生的寒冬。

她對蘭漾點了一下頭,回到數據庫實驗室,繼續配合專家們做一些修覆需要的工作。

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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