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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胡子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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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回事!”

沈晚冬疾步走過去, 從韓虎懷裏將驚慌失措的喬兒接到自己懷裏,手擦去孩子臉上的淚,她此時心猛跳, 忙問:

“韓虎你說!”

韓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慌亂地都不知如何是好,粗糙的大手使勁兒搓臉, 不經意間,竟將遮蓋壞眼的皮罩給搓下, 露出駭人的眼洞。他和張嬤嬤一樣, 是從小看著麒麟長大的, 戚夫人臨終前,百般叮囑,定要護好麒麟, 讓孩子平平安安的。

誰知,誰知,他竟讓麒麟丟了……

“你別哭啊!”

沈晚冬也急了,頭隱隱發暈, 她忙將喬兒放下,單膝跪行到韓虎跟前,使勁兒搖著眼淚鼻涕直流的男人, 問:“到底怎麽回事啊,麒麟呢!?”

韓虎用袖子抹了把淚,低著頭喘粗氣,說:“那會兒麒麟和喬哥兒、獻哥兒讓我給他們掏鳥, 三個孩子就在陵園跟前的山窩窩那兒玩,不讓我靠近。我,我煙癮上來了,怕熏著孩子,就到樹下抽了一鍋,正磕煙鍋子,喬哥兒和獻哥兒就跑了來,說是有個大胡子抱走了麒麟!侍衛們已經去找了,可連個人影子都見不著。”

“哎呦。”

張嬤嬤聽了這話,口裏哎呦了聲,竟背過氣去,軟軟倒下,不省人事。

“獻兒,你說,是什麽樣的大胡子抱走哥哥的!”

沈晚冬一邊給張嬤嬤掐人中,一邊撫著老嫗的心口,幫著老嫗順氣。擡眼瞧去,獻兒掙紮著,讓侍衛放下他。這孩子似乎也是著了驚,但不似喬兒那般哭鼻子,扁著嘴兒,小跑著過來,低著頭,奶聲奶氣道:

“我們和哥哥正玩鳥鳥,一個大胡子叔叔忽然冒出來了。”

“然後呢?”

沈晚冬一把抓住獻兒,她雖說焦急萬分,但有些話還是得問清楚。不知是不是聲音太高,竟把孩子給嚇得一哆嗦。

正在此時,哭鼻子的喬兒走過來,牽住獻兒的小手,說道:“大胡子叔叔捂住哥哥的口,抱走了哥哥。他還踹我和獻獻,說我們是小畜生,娘,什麽是小畜生,哥哥呢?”

沈晚冬將兩個孩子攬在懷裏,她總感覺嗓子眼好似甜甜的,一個沒忍住,竟嘔出口血,將兩個孩子嚇到,一個大哭著抱住她的脖子,另一個用小胖手擦她的口,給她揉著口,還說:娘,揉揉就不疼啦。

“娘沒事。”

沈晚冬揉著發悶的胸口,盡量讓自己穩下來,如果是拍花子的,沒理由只抱走麒麟一個,可見目的性十分明確了。到底是誰,秦氏?皇上?還是……唐令?亦或是明海的政敵?

“都別哭啦!”沈晚冬抹了把淚,朝著韓虎喝道:“老爺在三大營那邊,你趕緊派人去通知他,然後把咱們今兒帶出來的侍衛全都散出去,在白雲山四周仔細搜。”

說到這兒,沈晚冬瞧見張嬤嬤終於順過氣兒,雖清醒了,可口裏仍哆哆嗦嗦地哼唧著,她趕忙湊過去,問道:“嬤嬤,您說會不會是秦氏?”

張嬤嬤恨地擰了下自己的大腿,疼勁兒讓她清醒不少,老嫗咬牙切齒地咒罵:“這娼婦記恨著大夫人呢,夫人都沒了四年,還作妖,必定是她派人抱走孩子的。她以為害了麒麟,她養的那個小雜種就能飛上枝頭?別做夢了!”

吳府

吳府並不大,伺候的下人也不多,各個院子所栽種的花木也是尋常能見到的,實在太過素簡,就連主子所穿所用的都不甚華貴,大抵和吳大人是左都禦史有關吧。

白天倒還好,丫頭婆子往來拾掇花草,擦洗廊子,還算有人氣兒,一到了晚上,整個府宅就顯得空蕩蕩的,只能聽見風的呼嘯聲和草叢裏小蟲的鳴叫聲,淒冷月光照在青磚碧瓦上,徒然添了幾分陰森鬼氣。

府裏的忌諱很多,除了話不能亂說,地方也不能亂去。

頭一個是大人的院子,那兒常有朝廷重臣和皇上身邊的心腹進出,裏頭的信件奏疏十分要緊,除了從寒水縣來的老管家能進去清掃送茶,誰都不能踏入一步,就連最得大人歡心寵愛的翩紅姨娘都不能進去。

第二個就是夫人李明珠住的院子,與其說她是夫人,倒不如說是囚徒,瘋瘋癲癲的,成日家說府裏有鬼,吊死的,舌頭伸得好長,眼珠子都瞪出來了。大人嫌她煩,就將她關在小院裏,拿鐵鏈鎖著,每日讓下人給她送口飯罷了。

屋子裏只點了一盞油燈,很昏暗。

金爐裏點了能讓人心神安寧的水沈香,裊裊娜娜,飄散在陰冷的各個角落。屋裏的陳設簡單,大抵最華貴的,就數案桌上擺的紅珊瑚了吧,那是皇上去年賞的。

床上躺了個六歲左右的小孩,樣貌俊美,左邊臉蛋兒上有道兒擦傷,不太嚴重,他睡的很沈,唇角還帶著抹笑意,不知道夢到了什麽。

吳遠山坐在床邊,微笑著看兒子。

他用濕帕子輕輕地擦拭兒子臉上的傷,動作溫柔。沒錯,麒麟就是他派人綁來的,他曉得沈晚冬每年這天都會帶著麒麟去給戚氏上墳,所以早在半個月前,他就開始準備,讓心腹蹲守在陵園附近,時刻註意著孩子的蹤跡。

吳遠山從旁邊的矮幾上拿起面鏡子,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瞧。他樣貌依舊俊美,大抵因為沒了根,肌膚細膩得很,活像個娘們。只不過,連他自己都能瞧得出來,眉梢眼角似乎帶著股陰郁狠毒,呵,前幾日皇上跟他開玩笑,說:愛卿而今怎麽長得和唐令越來越像。

他笑了笑,奉承了幾句,可縮在袖中的手卻不住地顫抖。

大概,只有一直給皇上作棋子,一直羅織罪名,一直看著高官顯貴家破人亡,才能稍微讓那顆冰冷的心暖些。

吳遠山擡手,食指劃過自己的眼和鼻梁,垂眸看向麒麟。其實用不著什麽滴血認親,孩子和他實在太像了,就連睡姿都一模一樣。當年爹爹自盡前,曾留下封遺書,交到了翩紅手上。

爹爹說,他見到了麒麟,孩子大抵是吳家的種,你日後要仔細查查。

吳遠山冷笑了聲,手隔著衣裳在大腿根那兒摸了下,眼中的痛苦和怨忿之色甚濃,當他看向麒麟的時候,又滿是慈愛歡喜。

老天爺終究沒有太過狠心,給他留了麒麟。

正在此時,床上躺著的孩子發出哼唧之聲。

吳遠山一驚,忙將事先準備好的假胡子貼在下巴周圍,他放下鏡子,湊到麒麟跟前,輕撫著孩子的臉,壓低了聲音,柔聲道:“醒了麽?”

麒麟睜眼,瞧見面前有個大胡子男人,他嚇得尖叫了聲,眼中的畏懼之色甚濃:“你是誰?我二娘呢,弟弟呢,張嬤嬤呢?”

吳遠山從矮幾上拿過盤燕窩糕,討好般地送到孩子嘴邊,哄道:“餓了吧,這個可好吃了。”

“我不吃!”

麒麟揮開燕窩糕,怒道:“我要回家!你知道我爹爹是誰麽?他可兇了,會打你的!”

“呵。”

吳遠山鄙夷一笑,爹爹?說的是榮明海那黑鬼麽?他真的想打一巴掌這小子,你爺爺當年就是被你這位養父暗中逼死的,而今,你竟認賊作父!?

“我和你爹是好朋友呢。”吳遠山溫柔一笑,並未將惱怒掛在臉上。

“你胡說。”

麒麟扁著嘴,氣道:“既是我爹的朋友,那為何讓人將我綁來?”

“你小子倒是蠻聰明。”

吳遠山寵溺地輕撫兒子柔發,瞧見兒子厭惡地閃躲,他輕嘆了口氣,莞爾淺笑,柔聲道:“你爹爹是安國公榮明海,對不?你二娘叫沈晚冬,你還有兩個弟弟呢,你瞧我說的對不對。”

“嗯……”

麒麟有些猶豫,這個大胡子叔叔確實說對了。

“你爹嫌你舅舅老是逼你認字寫字,怕你累,就讓你在叔叔這兒歇兩天。”吳遠山繼續哄著。

“是哦。”麒麟嘟著嘴,不像方才那般防備了。“今天舅舅又讓我去他家裏,雖然我喜歡和婷妹妹一起玩,但真的不想寫字啦。舅舅可嚴厲了,寫錯字就拿著竹條打我手心。真討厭,喬兒和獻兒就能玩,不用認字背詩,偏偏讓我學。”

“戚秀林打你?”

吳遠山大為心疼,忙捧起兒子的手心看,胖乎乎的,並未見傷痕。他強忍住想要親親兒子手心的沖動,輕拍了拍兒子的腦袋,問道:“那你現在會不會寫字呀?”

“會!”

麒麟得意極了,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笑的甜:“舅舅教我讀《說文解字》,我現在會寫好多小篆呢,舅舅說再過一段日子,就教我寫正字。”

“這麽厲害呀!”吳遠山故作吃驚,忙脫了鞋上床,盤腿坐在兒子對面,跟兒子聊天:“叔叔笨,不會寫小篆,太難啦,你怎麽這麽聰明。”

麒麟臉上得意之色甚濃,舅舅可不會像這位胡子叔叔這般誇他。其實他有兩個舅舅,親舅舅是戚秀林,總是板著臉,讓他學這學那,他見了就躲。幹舅舅是章謙溢,哈哈,這個舅舅可有趣兒了,笑瞇瞇的,總會把他架在脖子上,帶他去瓦子裏吃各種好吃的,還去戲棚子裏看雜耍,他喜歡章舅舅。

“麒麟,叔叔問你呀。”

吳遠山湊近了兒子,將燕窩糕塞到兒子口裏,笑著問:“你二娘……她是疼你還是疼你弟弟?”

麒麟靦腆一笑,道:“我們三個她都疼,不過我覺得她更疼我,她總是單獨給我做好吃的,還給我做了好多衣裳呢。”

吳遠山冷笑了聲,暗道:她當然得對你好了,你可是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

男人挑眉一笑,又問:“你爹呢?會不會打你?”

“沒有,爹從來不打我。”

麒麟笑的天真:“大概我比較聽話,爹爹總是對我笑瞇瞇的,不過他經常揍喬兒和獻兒,說他們兩個是土匪。哈哈,叔叔你沒見過我的弟弟,他們長得一模一樣呢,特別淘氣,家裏的下人們見了他倆就躲。”

“是吧。”吳遠山笑著,可心裏卻有了疙瘩。果然不是親生的,榮明海對我兒這般客氣疏遠,哼,聽說那兩個小雜種前些日子放火點了書房,龍生龍,鳳生鳳,兩個雜種跟野人似地,哪裏有我兒這般文雅有禮。

正在此時,麒麟的肚子咕咕作響。

“嘿嘿。”麒麟臉兒一紅,十分不好意思:“胡子叔叔,我餓了。”

“餓了啊。”

吳遠山忙拍手,讓外後候著的老管家張叔進來,帶著麒麟去花廳那邊用飯。等吃了飯,再燒水,給孩子洗個澡,從櫃子裏拿套幹凈衣裳換上。

如此吩咐罷,吳遠山起身,出門去往隔壁院子。

他的小院和李明珠的小院相通,只隔了一道門。

此時月光皎潔,溫柔地灑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

吳遠山面色陰沈,端著燭臺,徑直走向上房。他一腳踹開屋子,臊臭的味道登時撲面而來。

擡眼看去,屋子很亂,地上到處都是撕扯爛的衣裳、碎了的胭脂、吃剩的雞骨頭魚刺,還有歪倒的馬桶,馬桶跟前有灘惡臭的東西,讓人聞之欲嘔吐。

吳遠山將燭臺放在桌上,慢慢地走向床,站在床邊,冷眼瞧著上面躺著的李明珠。她其實沒瘋,只不過被關的時間太長了,當年又被翩紅裝神弄鬼地嚇到,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這女人臉上胡亂抹著胭脂,看著可笑又惡心,身上只穿著條臟兮兮的肚兜,這幾年並未給她斷了吃食,她倒是胖了許多,肚子圓鼓鼓的,一身賤肉。

這種母豬,自然和風華絕代的冬冬差遠了,為何留著她?

吳遠山唇角浮出抹壞笑,他湊近了,一把抓住李明珠的頭發,將女人扯下床,不由分說地打,拿腳踹她的頭。

那李明珠驀然被打醒,瞧見丈夫那副殘忍猙獰的面孔,下意識抱住頭尖叫,求饒:“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別打我了。”

吳遠山哪裏肯輕易停手,等瞧見李明珠口鼻裏被踹出了血,這才停下,一把抓住女人的頭發,狠狠地在地上磕。瞧著這母豬沒力氣叫喚了,好似快暈了,他這才松開。

男人仰頭,閉眼聞著淡淡血腥味兒,神情愉悅滿足,他甚至在原地轉了個圈。

憋在心裏的氣,總算解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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