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大曾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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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 柳絮漫天飛舞,有些許飄到人的發髻上,有些許飄進茶杯裏, 有些許隨水流, 無根之物,大抵無情, 飄到哪兒算哪兒。

白雲山腳下有個茶寮,由一對兄弟經營。

茶寮邊有間小小馬廄, 只要掏幾個錢, 就能讓馬兒美美吃頓草料。天兒悶熱, 店主便在外頭支了五張桌子,在墻上釘了好些木牌,上面寫著酒食的名稱, 譬如羊肉面、花雕雞、陽春面、爆炒肥腸……還有自家釀的糜子酒,兌點水,喝了不上頭。

火爐上煮著低等的粗茶,香味十分放肆地飄散開來, 讓人聞著心情愉悅。

茶寮外頭擺了六張桌子,坐滿了人,大都是往來行客, 咥一頓飽飯,飲一壺茶,就能趕路了。可是在最裏頭,卻坐著個神色淒然的美人, 她很年輕,明艷照人,穿著藕粉色的披風,發髻有些散亂,步搖都快掉下來了,竟也不在意。

大家夥都好奇,她究竟是誰家夫人,為何如此悲傷,即使是掉淚,也猶如梨花帶雨,叫人心疼。唉,若是能過去給她遞上方帕子,聽她娓娓訴說委屈,大概身子都能酥掉半邊吧。

可是不行,這位美人身後站著十來個穿著銀鱗細甲的武士,手執著寒光森森的長刀,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怕是飛來只蒼蠅,都會被這些兇神惡煞斬殺。

這位大美人,大概是位身份極高的夫人吧,只不過,她怎會出現在這種荒山野地?

沈晚冬呆呆地坐在長凳上,木然地盯著桌上的吃食,醋溜肥腸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可是她卻聞不到。

已經一天一夜了,麒麟還是沒找到。

她沒合眼,可卻沒有半分困意,心總是揪地疼。

怕啊,萬一那些人毒打孩子,不給孩子吃飯,可怎麽好。

萬一……孩子被賣到深山老林裏,又該如何,那她豈不是永遠失去了兒子?

一想到這兒,沈晚冬就不由自主地落淚。

昨兒她趕忙回大梁,恰好明海也回來了。他也是著急,但卻比她要鎮定許多。明海一方面暗中派人搜大梁的每個角落,另一方面從三大營裏挑了上千精銳士兵,從外圍搜查,尤其是白雲山附近以及臨近大梁的縣,務必細細搜查。

才剛士兵回報,說是百裏之外的靖縣有消息,明海趕忙帶了人去查看。她也想跟著去,可明海不讓,叫她在茶寮等著,用點飯食,他很快就回來。

老天爺啊,求你了,讓明海把孩子帶回來吧,即使讓她折壽十年,她也願意。

昨兒她跟著張嬤嬤去了秦氏的外宅,看門的下人不叫進去,她越發懷疑了,直接叫侍衛闖進去搜,可地皮都快翻起來了,都不見孩子的蹤影,亦不見秦氏。

問了才知道,秦姨娘今兒特別高興,說是有喜事,特特帶了丫頭去瓦子看雜耍,一時半會兒且回不來呢。

張嬤嬤聽了這話,當即大怒,將花廳裏的花瓶瓷器連摔帶砸,嚎哭著破口大罵,無非罵秦氏心腸歹毒,麒麟丟了怎就那麽高興呢。你不就仗著棠哥兒麽,一個身份不明的小雜種罷了,也配上得了臺面?可別忘了,咱們夫人臨終前明明白白交代下,不讓這小雜種戴孝。

聽見這些沒輕重的話,她忙拉了張嬤嬤走,沒必要再逗留了,孩子根本不在秦氏這兒。況且而今棠哥兒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就憑這個,也不能再鬧下去了。

從秦氏那兒出來後,她不知再去哪兒找。

驀然想起當年唐令與她發生過種種齷齪,那閹人心腸歹毒,怕不是記恨政敵吳遠山,就將氣撒在孩子身上吧。

她忙叫下人準備了厚禮,親自去唐府查探。誰知去了連門兒都進不去,楚楚攔在門口,站在高臺階上,將她準備的禮物扔遠,不住冷笑:督主早都和你恩斷義絕了,你若是還要臉,就別再招惹他了。

末了,這個穿了紫衣的女人湊到她跟前,壓低了聲音,狠狠笑道:沒錯,就是我綁走的那小畜生,我已經將他化成了一灘血水,怎樣,你敢不敢見?

她聽了這話,差點暈倒。

就在楚楚得意洋洋地嘲笑她時,孫公公從唐府裏小跑著出來了,這老公公狠狠地瞪了眼楚楚,將她拉在一邊,小聲說:老奴聽說了麒麟的事,可孩子的確不是你小叔帶走的,他問你,要不要他派人幫你找?

四年了,唐令沒有再見她,也沒有再找麻煩,更沒有給她帶一半句的話,是啊,無恨無情,都淡了。

她沒有再說話,朝著唐府屈膝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一陣歡聲笑語打斷了沈晚冬的思緒,她用手背抹了下已經涼了的淚,朝前看去。對面那桌坐了三個平頭老百姓,左邊是個年長的婦人,約莫三十多歲,樣貌秀美,氣質婉約,雖說衣著簡素,可卻遮掩不住風姿綽約;這美婦對面坐著個和她樣貌神似的女子,年輕些,可能是她的妹妹吧;而在美婦跟前坐了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大約是她兒子,長得粗粗壯壯,皮膚微黑,袖子挽起,正恭敬地給她娘倒茶。

真好,如果麒麟能長這麽大,給她倒一杯茶,她肯定會高興的哭,可是孩子究竟在哪兒?

不知不覺,沈晚冬又掉淚了。

正在此時,那美婦人似乎瞧見了她,身子一震,眸中驚艷之色難以遮掩。美婦人好似在猶豫,終於,起身朝她這邊走來。

“站著!”一個侍衛站了出來,拿刀指向那美婦,喝道:“吃你的茶,吃完趕緊滾!”

美婦人平白被嚇了一跳,又被這狠厲言語臊到了,俏臉發紅,低著頭往自己的那桌退去。

“等等。”

沈晚冬哽咽著,朝著侍衛揮了揮手,看著那美婦人,道:“你想對我說什麽?”

那美婦人欠身道了個萬福,快步走過來,從袖中掏出方月白色的帕子,遞給沈晚冬,柔聲道:“妾身方才瞧見夫人在哭,也不知您遇到什麽為難的事,如此傷心。”

沈晚冬示意美婦人坐到跟前來,她並未接過那方帕子,輕嘆了口氣,道:“怎麽稱呼你?”

“妾身姓曾。”

那曾氏猜到眼前這位絕美的夫人身份高貴,並不敢失了禮,莞爾笑道:“那邊坐著的男孩是妾身的兒子,另一個是妾身的妹妹,家鄉人都叫她小曾氏。”

“你兒子是個好小子。”

沈晚冬低著頭,暗自神傷,若放在平時,她是絕對不會和陌生人說半個字的,可今兒不知怎了,就是想和這曾氏說話,大抵,都是母親吧。有些傷情,別人不會懂,只有母親能懂。

“這位大姐,你問我為何哭,我,我兒子丟了,我找不著了。”沈晚冬泣不成聲,雙手捂住臉,身子顫抖不已。

“哎!”

曾氏嘆了口氣,回頭瞧了眼自己的兒子,竟也紅了眼。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大約是不配碰這位夫人的,可是……曾氏鼓起勇氣擡手,輕撫著沈晚冬的胳膊,柔聲道:

“若是有人抱走妾身的孩子,妾身肯定會瘋。這種事,不是他人能勸慰得了的,孩子是母親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平日裏有個病病災災的,都讓人焦心不已,更別說母子分離了,妾身只願夫人能早日找到孩子。”

“多謝你。”

沈晚冬從手腕上將戴著的一串玉珠取下,塞到曾氏手裏,哽咽著,哭道:“你說的沒錯,別人都叫我別擔心,可我怎能不擔心?大姐,你的話說到我心坎裏了,這手串送你,願,願”

說到這兒,沈晚冬泣不成聲:“願你兒子以後好好的,別和你分開。”

曾氏嘆了口氣,皺眉,輕聲問道:“恕妾身多嘴,孩子的爹呢?為何不與夫人一起找尋?”

“他爹去了靖縣,”

沈晚冬的話剛到口邊,忽然猛地站了起來,她怎麽忘了麒麟的親爹是吳遠山,說不準就是這男人派人帶走的孩子。吳遠山這幾年性子大變,行事陰沈難測,就連明海都沒法猜到這人的心思,直言當初留了個禍害。

難不成……

“來人吶!”沈晚冬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飲而盡,沒有再理會曾氏,直接對手下們說道:“留兩個在這兒等國公爺,剩下的跟我回大梁。”

曾氏癡癡地看著沈晚冬遠去的香影,才剛這位夫人說了句:國公爺?她的身份果然貴重啊。

忽然,曾氏感覺手裏沈沈的,低頭一瞧,她手裏此時正攥著串翡翠玉珠,珠子個個圓潤飽滿,水頭出的極好,是異常貴重的東西,唉,她這種身份的人,怎敢收夫人這般重禮?罷了,等去大梁安頓好後,讓兒子外出打聽打聽,親自上門,將手串還給夫人。

吳府

雖說是在白天,可府裏安靜得很,院子裏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大人吩咐下來了,他近來頭疼的緊,聽不得半點聲音,連往來的腳步聲都不想聽到。所以,每個人都必須待在屋裏,不許亂走,否則家法伺候。

家法?輕則拔掉手指甲,重則斷手指頭,以及閹割。

所以呵,大家還是縮在屋裏睡大覺,不用出去做活兒,求之不得呢。

吳遠山換了身幹凈直裰,他從水盆中擰了個手巾,仔細地對著鏡子擦臉。昨晚上貼了許久的胡子,臉有些癢,不過能和兒子那樣親近,這張臉就算爛掉,那有何妨?

昨兒晚上兒子睡著後,翩紅來了,這女人說沈晚冬急的在大梁到處跑,還去了潑茶香酒樓找章謙溢,讓公子在市井賭坊各處留意著。

他聽了這話,反手打了這賤人一耳光,登時就將這賤人的鼻血打出來了。

怎麽,當婊.子當上癮了?居然敢私下裏留心章謙溢的動靜!當老子是死人?

還記得這賤人用手捂住鼻子,嚇得連忙跪在地上,一個勁兒磕頭,末了,小心翼翼地問他:是不是妾身說錯什麽了,又惹得大人生氣。

他冷笑,沒說話。

不錯,這賤人當初是對她有恩,變賣家財,在他入獄後到處奔走磕頭。其實也不能說有恩,原本就是這賤人自己貼上來的,他是她丈夫,她的天,她就該為他做事,天經地義。

他垂眸看這賤人,閉眼,將衣裳脫光,讓她去打盆水來,他要凈身。起初,這賤人十分恭敬地幫他擦身,可當擦到大腿根時停頓了下,頭越發低了,連看都不敢看。

好麽,果然是風塵裏出來的,一刻都離不了男人,怕是覺得他沒了根,嫌惡他吧。

他登時就惱了,一把將這賤人推倒,撕扯掉她的衣裳,從桌上那起根紅燭,朝著她底下猛……等瞧見血了,這才停下。

對付不安分的蕩.婦,他的法子太多了。

想到此,吳遠山冷笑了聲。

他從抽屜裏拿出個錦匣,打開,取出大胡子,對著鏡子仔細貼。待會兒他想和麒麟玩躲貓貓,這小子今兒早上說想回家,想二娘和弟弟了。

哼,國公府姓榮,哪裏有麒麟的容身之地,他舍不得讓兒子寄人籬下,慢慢來吧,他覺得很快麒麟就會改口叫胡子叔叔為爹爹,很快。

正想入非非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頭響起。

吳遠山擡頭看去,原來是老管家張叔。

“怎麽了?”吳遠山對著鏡子按壓假胡子,淡漠問道。

“老爺,公子,他,他。”老院家吞吞吐吐的,目中有驚懼之色。

“麒麟怎麽了!”吳遠山大驚,疾步跑過來,一把抓住老管家的胳膊,厲聲道:“我問你話呢,你聽到沒有,難道你的耳朵也像翩紅一樣,被打聾了?”

老管家嚇得忙低下頭,哆哆嗦嗦道:“那會兒公子在院子裏玩木馬,老奴在旁看著,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到處找了都沒有,老爺,他,他能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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