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青山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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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後

最是一年春好處, 絕勝煙柳滿皇都。

漫天柳絮飄飄,猶如冬日裏綿軟的雪,吹到人臉上, 癢癢的, 小孩子將嫩柳折成小段,擠出裏面的嫩枝, 吹著柳皮,三五成群地去鬧鹵煮攤子的大爺, 非討得一點零嘴吃, 這才離去。

官道上往來行人倒是不少, 茶寥內外熱鬧非凡。說書人撥弄著三弦,講著大梁的種種趣事,時不時贏得滿堂彩。

一輛大馬車徐徐駛來, 趕車的是個獨眼大漢,他穿了身玄色武夫勁裝,腰間跨著長刀,一邊拿鞭子要喝著馬兒, 一邊磕著瓜子。在這輛馬車前後,各有五個騎了高頭大馬的侍衛,個個都孔武有力, 看著好似上過戰場的老鬼。

車裏人挺多,兩個大人和三個孩子。

沈晚冬靠在繡了連枝花的厚軟墊上,閉眼小憩,時不時還揉揉發疼的太陽穴。這對雙生子實在太鬧騰了, 吵得她頭皮直發麻。

睜眼瞧去,張嬤嬤坐在車口擋著,連連勸說拉架,可她怎會是這兩個小鬼的對手,被鬧騰的沒法子了,索性背過身子不理會。

這不,喬兒和獻兒打架,又是抓臉,又是揪頭發,還會互相咬,打疼了,這倆磨人精就搶得往她懷裏鉆,好麽,老大嫌老二搶他的娘親了,老二又氣娘親只疼哥哥,又開始扭打。

沈晚冬被鬧騰的沒法子,索性將這倆小子雙雙推開,故意板著臉呵斥:再鬧,我就給你們爹爹告狀,讓他揍你們。

果然,一搬出爹爹,這倆小子真安靜了許多。

沈晚冬搖頭笑笑,她從背後抽出個薄被,蓋在熟睡的麒麟身上,她俯身,親了親兒子,兒子今年有六歲半了,長得十分秀氣,眼似點漆,膚如剝了殼的雞蛋,像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性子靦腆溫柔,誰見了都喜歡。甚至有外人見了,一眼竟瞧不出麒麟是男孩還是女孩。

再看看她和明海生的雙生子,喬兒和獻兒不似哥哥那般精致俊美,卻也是對漂亮孩子,長得極像明海,長胳膊長腿,機靈可愛,眉眼間是透著股英氣的。

這對活寶今年也有四歲了,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實在太淘氣,用明海的話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好麽,他們倆前幾日玩火,點了書房,火竄得老高,把一群婆子丫頭嚇得直哭,好在天下著雨,火也滅的及時,並未再燃著其他屋子。明海當即怒了,一手提溜著一個小子,大罵:怎麽回事,老子小時候再淘,哪裏像你們活土匪似地,說,是誰先點火的。

這倆兄弟著了怕,向她求救,她沒理,這可好,兩個小壞蛋竟說是大哥哥帶著他們放火的。

明海聽了這話,登時大怒,讓下人去拿藤條來,氣的滿院子追著打:還敢撒謊冤枉大哥了?哪裏學的臭毛病!

好麽,即使被揍得屁股開花,這對兄弟連滴眼淚都不掉。

晚上的時候,她給兩兄弟的屁股蛋兒抹藥,瞧見那一道道紅痕,心疼的直掉淚,明海過來摟她,她一把推開這黑鬼,氣的直罵:哪有你這樣做爹的,好好講道理嘛,咱們孩子又不是聽不懂,非要下死手打。

這男人佯裝無辜,嘆氣:我打他們,你又來打我,這又怎麽說。咱們倆總要有一個嚴的吧,今兒是點房子,萬一哪天拿著刀殺人了,你哭都沒地方哭。唉,要是這倆能有麒麟一半聽話,老子死都能閉眼了。你說說,我這麽沈穩有禮的男人,怎麽能生出這麽對土匪。

她氣的撲哧一笑,歪在這男人身上,嗔著:您還當自己是謙謙君子哪,也不知道是誰又蠻又橫,當初將人家章公子的媳婦兒從婚宴上搶走。

這男人挑眉一笑,回頭瞧了眼熟睡的兒子,手伸進她衣襟裏亂摸亂捏,小聲調笑:怎麽,後悔了?不好意思,這可來不及了,你屁股上已經有老子的牙印,這輩子都是榮土匪的壓寨婆子。

……

不知不覺,四年已經過去了,每當想起這些家常瑣碎小事,沈晚冬就感覺渾身暖洋洋的,如今有他有孩子們,真的別無所求。

今兒是戚夫人的忌日,她特意帶了麒麟來掃墓。

也是唏噓,四年前,戚夫人趁著棠哥兒來的當頭,急忙將本家大伯寧國公和兄長戚秀林請來,當著家人的面兒,逼著明海答應她的遺願。半個月後,皇上大婚,戚夫人也熬到了頭,平躺在床上,水米不進,可一口氣就是咽不下去。

她過去陪著,坐到床邊哭著問:大姐,你還有什麽未了心願,可是想見麒麟?

還記得戚夫人喉嚨裏發出咳咳之聲,眼睛裏的光已經渙散了,一個字都說不出。

等到夜裏三更的梆子響起時,陪明海進宮的下人急匆匆跑回來,撲通一聲跪下,驚懼道:太後薨了。

戚夫人聽見這話,口裏倒憋的氣終於出來了,閉眼而去,唇角似乎還帶著抹笑意。

當夜,宮裏宮外亂成一團,即使她在家裏都能聽見外頭馬蹄聲不絕如縷。天快亮的時候,明海回來了,仍穿著參加皇帝大婚的吉服,只不過腰間系了條孝繩。他過去瞧了戚夫人的遺體,在床邊坐了良久,頭埋在雙膝間,什麽話都沒說。

她心疼,過去攬住他。

果然,他一把抱住她,頭埋進她的腰間,失聲痛哭,說:為什麽她們都這麽恨我?冬子你知道麽,姐姐薨前留下道密旨,是關於我的,不曉得交到誰手裏了。只要日後我有異動,這道密旨就會出現,要了我的命。為什麽,我是她弟弟啊,她連一點姐弟情都不念。

她與他一起哭,安慰他:她不光是你姐姐,還是少帝的母親,更是一國太後。

太後與戚夫人先後腳去世,宮裏宮外都發生微妙變化。

宮裏,少帝終於趕在太後薨前大婚,不久後就會親政;宮外,太後薨前,並未賜秦氏封號,只是賞金百兩而已,反而給她賜了個號,“茹”。茹夫人,如夫人,太後用意深遠,一方面安慰拉攏了明海,賜了他最愛女人一個高貴身份;另一方面卻告訴天下人,晚冬只是如夫人罷了,不可能作侯夫人。

秦氏多年來的籌謀終於有了個結果,最疼她的太後臨終前忘了她,侯爺又將她從侯府裏挪了出去,在外頭另給她安置了處地方,不聞不問。聽說秦氏氣的下身癱了,足足在床上躺了有半年多。不過好在棠哥兒受皇帝寵幸,倒也算有點奔頭。

這四年,發生了很多事。

她除了照看三個孩子,閑暇之餘,將不舍齋修起來了,算是實現了父親的心願,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而今不舍齋的名號響遍五湖四海,眾人都知道,不舍齋刻印的書是由名家校勘審閱過的,是值得信賴的善本,且售價低,可以放心購買閱讀;囊中羞澀的士子再不用“鑿壁偷光”,只消為不舍齋抄書,便可得道報酬。更厲害的是,不舍齋成了有為士子和在朝在野黨人聚集之地,清議朝政,交際游會,名聲遠遠大過唐令府上的淩煙閣。

這幾年,她幾乎沒有再見過唐令和吳遠山,每月去潑茶香酒樓查賬時,倒是聽公子說起過他們。

而今少帝親政,啟用當年被流放的黨人,吳遠山就是首要之選。

當年她果真沒看錯,吳遠山一直在隱忍,裝作頹廢,一朝官至都察院左都禦史,專職彈劾百司。如今再也沒人敢叫他明珠小相了,因為不敢。吳遠山手段陰損,步步為營,爬的相當快,手上不知弄掉多少官員,更甚的是,這幾年漸漸搜集唐令的罪證,指使手下十三道監察禦史不斷彈劾唐令爪牙。

若說起這位少帝,還真是城府深沈。

他親政後,竟十分看重唐令和明海,明著事事請問督主與舅舅,然後才蓋印決斷。可暗中,他卻開始布局。

三年前,他將五軍都督府與大梁三大營的軍權交與明海,封舅舅安定侯為安國公,坐鎮大都督府,可另一方面,卻讓兵部節制五軍都督府,明海雖領大梁和各地軍隊,可卻沒有統率之權,而兵部也只有調遣之權,如此一來,真正的軍權牢牢操於少帝之手。

而唐令?

少帝在內閣之外又設中閣,提拔了一批庶吉士和寒門進士,處理公文政務,漸次架空內閣。但少帝最高明之處,就是在收回司禮監批紅之權的同時,另外給唐令委派了極其重要的差事。

任命唐令為欽差大臣,到江東一代檢括人口,核實田畝,登記造冊,又派了國子監監生隨著去丈量田地。少帝還特意賜唐令天子劍,可先斬後奏。這兩年確實有成效,檢括出十幾萬的隱戶,為朝廷增添賦役和稅收逾百萬之數,唐督主的風光可謂一時無兩。

可就在唐令凱旋歸來時,江東豪族的秘奏也接踵而來。有揭發唐令在檢括人口時手段殘忍,坑殺無辜百姓的;有秘告唐令中飽私囊,侵吞數百萬銀錢的;有指責唐令在江東收受賄賂,賣官鬻爵……

奏疏堆積如山,唐令也沒想到,自己竟忽然就站在了風口浪尖。

等回過神來才曉得少帝用心歹毒,從外圍殺他個幹幹凈凈。

沈晚冬每每想起這些事,就不由得倒吸冷氣。明海說的沒錯,少帝手腕實在是硬,在他眼裏,沒有所謂的敵人,無論吳遠山還是舅舅,亦或是唐令,都是他能操縱的棋子,讓你無比風光的同時,刀也架在了你脖子上;利用你的同時,也做好千刀萬剮你的準備。

正思慮間,馬車停了。

沈晚冬輕輕搖醒麒麟,從袖裏掏出帕子,給兒子將額頭和脖子裏的熱汗擦去,又從包袱裏掏出個小老虎軟帽,戴在兒子頭上,這才讓張嬤嬤抱下去。

四年了,青山依舊,人面不再。

戚夫人的陵墓修在白雲山下,依山傍水,是個極好的歸宿之處。

“喬兒獻兒,你們別亂跑,當心踩著蛇。”

沈晚冬手裏牽著麒麟,踮著腳,目中滿是擔憂地瞧著已經跑遠的一對小人兒,她高聲喊著那對兄弟,叫韓虎帶著侍衛趕緊跟上,隨後,和張嬤嬤兩個一起將車裏拉著的元寶蠟燭、美酒點心等搬下來,讓侍衛提著,朝陵園走去。

而今雖說已至晚春,可畢竟在山裏,風將山泉的濕氣吹來,將人凍得直打哆嗦。

戚夫人的陵園修的氣派,派了穩妥的仆人來守靈,才剛進去的時候,那仆人過來給她磕頭,說:今兒是大夫人的忌日,上午的時候,舅老爺來上香,讓小人給夫人帶句話,明兒個把麒麟送去戚府住幾天,他舅媽想孩子了。

這幾年,戚秀林是百般呵護麒麟,親自教養,比對自己兒子還上心。一月中有二十天是把麒麟養在戚府的,剩下那十天不好意思了,這才送回來。麒麟倒也爭氣,小小年紀,已經跟著他舅舅讀完《說文解字》,會寫一半的小篆。

孩子知道自己娘親沒了,卻也沒有過分的悲傷陰郁,性子雖說溫和靦腆,卻也開朗懂事,許是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和喬兒獻兒兄弟關系極好,十分照顧愛護弟弟。

行至陵墓前,沈晚冬和張嬤嬤將糕點等物裝到盤中,往香爐裏點上三柱清香。朝前看去,墓碑青青,四年前植下的那棵松樹如今已亭亭矣,大抵,大姐她早已投胎轉世,或許生到尋常小戶,承歡父母膝下。

沈晚冬鼻酸,用手背將眼淚擦去。

將三個孩子叫到跟前來,讓他們跪在墓前,柔聲道:“好孩子,給大娘磕頭了。”

喬兒獻兒年紀小,你推我搡的玩鬧,不好好磕頭,麒麟卻跪得端錚錚,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給戚夫人磕了三個頭,隨後上香敬酒,奶聲奶氣道:“兒子給娘磕頭了。”

麒麟抽泣著,對著墓碑認真道:“兒子今年又長高了,二娘給兒子做的衣裳小了,穿不成了,以後可以給弟弟穿,不行,不能給弟弟的,弟弟有兩個,會打架的。對啦,舅舅前兒說要帶兒子去曹縣,說是那兒是三國曹子建的故居,可以品讀魏晉風骨。娘您別擔心,兒子很聽爹爹、二娘、舅舅還有張嬤嬤的話,長大後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堂堂正正的,不給您丟臉。”

這一番話說的,把沈晚冬和張嬤嬤等人都弄哭了。

上香罷,就是掃墓。

沈晚冬不忍兒子傷心,又瞧見喬兒獻兒實在是搗蛋,便叫麒麟帶著弟弟去周圍玩兒去,但再三囑咐,千萬別走遠了,一定要讓侍衛跟著。

等這三個孩子走後,耳朵登時清靜了不少。

沈晚冬從下人手中接過掃帚,慢慢地幫著戚夫人掃墓。

“大姐,今兒帶了你喜歡吃的芙蓉糕,你好好吃。”沈晚冬哽咽著。

“別難過。”張嬤嬤走過來,輕撫著沈晚冬的背,老嫗目中的悲傷明明更深,卻在安慰別人。“文珊最後這段日子,過的很好,咱們該高興。”

正在此時,只見陵園外響起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沈晚冬忙擡頭看去,只見韓虎和一個侍衛分別抱著喬兒和獻兒兄弟,十分焦急地往裏跑。

“怎麽了?”沈晚冬心猛跳,忙問:“麒麟呢?”

喬兒哇地一聲哭出來,胳膊伸向沈晚冬,要娘抱,孩子眼裏盡是驚恐,道:“剛才有個大胡子叔叔抱走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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