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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白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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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夫人不行了?

沈晚冬的心撲通撲通直跳, 這些天坐月子,見不得風,明海也不叫她隨意出去走動。

正逢著昨兒天暖和, 她便穿戴好去瞧瞧戚夫人。還記得剛踏入小院, 在院中玩耍的的麒麟就噔噔噔地跑來,撲到她懷裏, 撒嬌撒癡,問她:小弟弟呢?來和寶寶一起玩兒嘛。

她抱起兒子, 親了親, 從荷包裏掏出塊牛乳糖, 塞到麒麟口裏,笑著回答:弟弟現在還小呢。

末了,她問麒麟:娘親呢?寶寶有沒有和娘親調皮?

她永遠忘不了, 麒麟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小嘴兒扁著,摟住她的脖子,好似都快哭出來了:娘親一直在睡覺覺, 都不理寶寶,寶寶想她,再也不調皮了。

她心裏一酸, 麒麟現在還小,長大後未必記得戚夫人音容笑貌,只不過他卻能從眾人口中知道自己曾經有個極疼他的娘,娘沒了, 不管日後她、章謙溢、明海怎麽疼他,孩子心裏總是會有缺憾。

等戚夫人死後,麒麟又該如何安置?

沈晚冬一想到此,心裏就堵得慌。她趕忙下炕,讓玉梁趕緊從櫃子裏給她拿披風出來,又將冬日裏才用的貂毛昭君套戴在頭上。

誰知明海大步走到她跟前,搖搖頭,將她推到炕邊上,沈聲道:“你身子虛弱,別去了,即使有個什麽事,我會從宮裏找些可靠人來料理。”

“我還是去看看吧。”

沈晚冬輕嘆了口氣,於情於理,她都得去。倘若戚夫人熬不過去,這回怕是最後一眼了。往日恩恩怨怨,本就剪不斷理還亂,而今同一屋檐下這許久,也是一家人了。

“哎!”

榮明海無奈一嘆,輕拍了下沈晚冬的肩,道:“那走吧。”

剛走到門口,榮明海發現棠哥兒低著頭,緊跟在他身後。

男人眉頭微皺,目中似有嫌惡,言語頗有些嚴厲:

“你跟來作甚!”

棠哥兒平白被下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頭越發低沈,怯懦道:“兒子往日進宮陪駕,不能在母親跟前侍奉,已經是大不孝了,如今,如今”

“不用了。”榮明海大手一揮,直接打斷棠哥兒的話,冷聲道:“你先回去吧,有什麽事,為父自然讓人去叫你。”

沈晚冬瞧見棠哥兒眼紅紅的,委屈的都快掉淚,她正準備說榮明海幾句,忽然,一旁站著的張嬤嬤湊上前來,屈膝行了一禮,道:

“其實夫人也常念叨大公子呢,侯爺,您就讓大公子過去給夫人磕個頭吧。”

聽了這話,榮明海眼睛微瞇住,唇角浮起抹難以察覺的笑,問道:“夫人那邊是不是來什麽人了?”

張嬤嬤一楞,如實說道:“才剛夫人病危,她大伯寧國公和兄長都來了,正在那邊坐著呢。”

“這樣啊。”

榮明海笑了笑,神色明顯比方才輕松了很多,好似猜到了什麽,他瞧了身後低著頭的棠哥兒,淡漠道:“你母親既想見你,那一道去吧,過去後別亂說話。”

傍晚的天空最美,殘陽給雲邊鍍上層深紅,偶爾飄點風,將鳥語花香一點點吹來,弄得人臉上癢癢的。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沈晚冬緊跟在榮明海身側,一路過來,這男人也不在棠哥兒跟前避諱,始終抓住她的手,怕她吹被風吹著頭,就先行走在她頭裏,擋著。

臭德行!

朝前看去,戚夫人的小院外頭站了幾個面生的下人,穿戴倒也周正大方,像是高門大戶出來的,瞧見她和侯爺來了,這幾個下人緊走幾步上前來,跪下行禮,說國公爺和戚大人在裏頭呢。

小院裏一如往昔,栽種著株傲骨嶙峋的老梅,院中有棵大梨樹,樹上紮了個小秋千,若仔細看,秋千上還有個紫檀木雕成的娃娃。

上房門口站了幾個婆子丫頭,一個個屏氣斂聲,目中似有悲傷之色。瞧見他們來了,趕忙行禮,隨後將簾子挑起,讓出條道兒,請她、侯爺和大公子進屋。

屋裏的藥味兒依舊濃郁,內室的簾子被放了下來,而外室裏有好些人,上首坐著個穿了重紫色直裰的老人,頭上帶著玄色方巾,須發花白,歲數有六十多,臉上雖說有了皺紋,可卻並無老人黑斑,瞧著高貴得緊,想來是戚夫人的大伯寧國公。

而在寧國公跟前坐著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他懷裏抱著熟睡的麒麟,身上穿著藍色加紗直裰,頭戴進賢冠,樣貌文雅清俊,眉眼間和戚夫人有幾分相似,正是戚夫人的兄長,大理寺少卿戚秀林大人。

那戚秀林瞧見侯爺進來了,忙起身,將麒麟交到旁邊伺候的丫頭手裏,緊走幾步過來,躬身行禮,隨後又朝沈晚冬點頭微笑,算是見過禮了。

“冬子,這位是大哥。”

榮明海為沈晚冬引見,相互見過後,帶女人走上前去,給寧國公行禮,笑道:“大伯近來可好?”

“咳咳!”

寧國公輕咳了兩聲,避開榮明海的目光,端起桌上擺著的茶碗,古怪笑了聲,只是淡淡說道:“勞侯爺掛心了。”隨後,寧國公起身,行至沈晚冬跟前,上下打量了翻眼前這身量稍有些豐腴,可卻風姿絕美的女人,溫和笑道:“老夫聽文珊提起過夫人,她說自己能在府上安心養病,全賴夫人的庇佑,夫人於戚家有恩哪。”

沈晚冬臉一紅,忙給寧國公行了個大禮。先前聽張嬤嬤說起過,當年慕元之亂時,戚夫人伯父和父親立下汗馬功勞,皆被封賞,一門二公,子孫在朝為官者不在少數,錦帽貂裘,鐘鳴鼎食,是再顯貴不過的家族了。

只不過後來隨著少帝慢慢長大,戚家竟漸漸不行了,而今也只有寧國公和戚秀林還能立住。

說來說去也只有一句話,外戚難當。

氣氛有些凝重,仿佛連寒暄都無法進行下去。

正在此時,內室的簾子被丫頭從裏頭掀開,走出個穿著官服的太醫。

太醫低著頭,跪下依次給侯爺、寧國公和戚秀林行禮,恭敬道:“夫人才剛嘔血暈厥,這會兒喝了些參湯,已經醒過來了,她說想見見家人。”

“知道了,你在外頭侯著吧。”

榮明海點點頭,微笑著,先請寧國公進去,隨後攜了沈晚冬走在後頭。

呵,文珊特意趁著棠哥兒在府上時候,大張旗鼓地將伯父和兄長請來,想來,是要正經交代些事吧。

罷了,她苦了一生,無論提什麽要求,答應她便是。

內室的藥味兒更重,即使多點了幾盞油燈,桌椅也發暗,散發著垂死頹廢的味道,讓人心裏壓抑。

地上擺著個紅泥火爐,上面坐著藥罐,正咕咚咕咚熬著續命參湯。

床上有些淩亂,一個面容清秀的婦人懶懶地靠在軟墊上,正是戚夫人!她瘦了很多,臉上幾乎沒多少肉了,膚色蠟黃無光,大抵吃了太多的藥,唇有些發黑。眼睛雖大,可黯然無光,呼吸微弱,仿佛下一刻就會閉眼而去。

瞧見戚夫人這般模樣,沈晚冬不禁鼻酸。當年戚夫人被迫嫁給明海,心裏本就有疙瘩,後愛人被殺,腹中胎兒被打掉,太後一黨利用完戚家,就開始下手整治。為了家族,她不敢尋死,只有一日日一天天受著秦氏的磋磨,她不是不會報覆,是不敢,頭上頂著片雷雨交加的天,她沒法翻身。

如今,仿佛路已經走到盡頭,錯的,對的,恨的,愛的……終將了結。

“妹,妹妹。”

戚夫人無力擡手,指向沈晚冬,強咧出個笑:“你來,坐我這兒來。”

沈晚冬忙疾步上前,坐到床邊,將戚夫人從背後環住,從懷裏掏出個帕子,幫著戚夫人擦去眼淚,又幫著擦去病人嘴角流出的帶了藥味的涎水,哽咽不已。

“我,知道你昨兒來看我了。”

戚夫人輕拍了拍沈晚冬的手背,眼淚瞬間決堤,悲傷不已:“你,你能原諒我麽?”

“快別說這樣的話了,咱們是一家人,哪有那麽多仇要記。”沈晚冬淚流滿面。

“好,好,好。”

戚夫人松了口氣,連說了三個好字,她艱難地擡眼,看向沈晚冬,問道:“我才剛夢見你的兩個孩子了,問大娘要糖吃。”

沈晚冬用手背抹去淚,往前看去,明海低著頭,背轉過身子;寧國公倒是沒哭,閉著眼,一個勁兒搖頭;而戚秀林連連擦著眼淚,想要上前來,終究忍住。

“大姐,你得趕緊好起來,幫我帶孩子呀。”沈晚冬輕撫著戚夫人的胳膊,柔聲道:“孩子有乳名了,老大叫喬,老二叫獻,老大很乖,可老二很鬧騰,晚上老是吵的我睡不著。”

“和,和咱們麒麟一樣啊,都是個調皮蛋。”

說到此,戚夫人強撐著起來,睜大了眼去瞧丫頭懷裏熟睡的麒麟,淚如雨下,她好似瞧見門口還站著棠哥兒,冷笑了聲,對沈晚冬道:

“妹妹,你,你過去給我伯父磕個頭好不好?”

沈晚冬不解,下意識看向榮明海,瞧見男人微微點頭。她忙起身,過去,跪下給寧國公磕頭,她好似知道戚夫人的用意了……

“我伯父膝下並無女兒,而,而今,他想認你做幹女兒,以後代我撫養麒麟,你願意麽?”戚夫人咳嗽了會兒,喘道。

“我……”沈晚冬輕嘆了口氣,忙又給寧國公磕了三個頭,算是認下了這個幹爹。其實她現在沒必要再認什麽公侯為親,給自己臉上貼金,因為沒必要也不在乎了。

哎,戚夫人真是想的周到,給了她一個高貴身份,讓她順理成章養育麒麟,真是有心了。

“晚冬給幹爹磕頭,給哥哥磕頭。”

“快起來,快起來。”寧國公至此才敢碰沈晚冬,忙將這位新認下的女兒扶起,從懷中掏出塊玉璜,交到女人手中,強笑道:“初次見面,老夫也沒有什麽拿出手的。這玉璜是先帝所賜,是戚家傳家之寶,如今就贈給姑娘了。”

沈晚冬接過玉璜,並未再多說話。這玉璜哪裏是給她的,是給麒麟的。日後承襲明海爵位的,不是棠哥兒,不是喬兒和獻兒,是麒麟。

只要有麒麟在一日,戚家就能安穩一日。

“侯,侯爺。”

戚夫人擡手,伸張床邊站著的男人。她淒然一笑,搖了搖頭,從被子中拿出個小小黑罐,看著神情有些異樣的男人,問了句:“您,您知道這裏頭是誰?”

榮明海面色陰沈,並未回答。

“妾身當年有罪,可稚子無辜啊,她是個女孩兒,已經成胎了啊。”

戚夫人將那黑罐緊緊摟住,一字一血地痛哭,她讓張嬤嬤過來,將她扶著坐起來。隨後,戚夫人看向棠哥兒,不喜不怒,不嫌不惡,淡淡說了句:“棠哥兒,你長大了呀。”

棠哥兒聞言,忙過來,跪下給母親磕頭,並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哼!”

戚夫人揉著發疼的胸口,怒視著跪在腳邊的棠哥兒,仿佛透過這孩子,看到了那個安居在侯府的歹毒秦氏。她並未出言責備棠哥兒,轉而看向榮明海,冷眼盯了好一會兒,直將男人盯得發毛了,有些不自在了,這才道:“妾,妾身不行了,可有幾件心事未了,侯爺可否答應?”

榮明海避開戚夫人能殺人的目光,沈聲道:“夫人切勿作此喪氣之語,你有何心事,本侯定幫你辦到。”

戚夫人冷笑了聲,虛弱道:“頭一件,妾身死後,侯爺十年內不可續弦,並發誓,一生永不辜負妾身的妹妹,晚冬。”

“本侯答應你。”榮明海閉眼,輕嘆了口氣。此生有冬兒和孩子,已經夠了,他也不想再辜負其他可憐女子。

“第二件。”戚夫人垂眸,看向棠哥兒,狠狠笑道:“不許棠哥兒給本夫人戴孝!”

果然,棠哥兒一聽這話,瞬間擡起頭看這位侯夫人,滿臉的委屈和怒氣,可終究不敢說。

“夫人好生將養著罷,”榮明海瞪了眼棠哥兒,示意她不要多嘴,隨後,柔聲道:“夫人既不喜棠哥兒,那以後就不要讓她給你請安了。”

“第三件。”

戚夫人手掌按住床沿兒,胳膊使勁兒,將自己撐起來,她這回看著榮明海,看了許久,咬牙道:“自古就沒有鳩占鵲巢的理兒,本夫人是堂堂侯夫人,先帝賜的婚,文武百官在旁見的證。本夫人病了這許久,不見那賤婦請安侍奉,大,大不敬!我,我,我要讓那賤婦立馬從侯府挪出去,我兒麒麟該入主侯府,侯爺,你,你必須答應我!”

榮明海一楞,沈吟不語,看了圈屋子裏的眾人,淚流滿面的冬子、老謀深算的寧國公、悲痛不已卻隱忍的戚秀林……呵,文珊忍了這些年,不得不說,臨終這手實在是高!

“好,本侯答應你!”

戚文珊聽了這話,終於支撐不住,軟軟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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