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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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腳程總歸是趕不過身後騎馬的追兵, 馬蹄聲紛沓而至,直接穿過了一片叢林,幹燥的地面上飛土揚沙。

梁宵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一聲比一聲要大, 力氣就快要透支了。

頭頂失去遮掩的樹木, 面對著眼前光禿禿的地面, 他的行蹤徹底暴露, 無路可逃的他還在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逃開。

他不是貪生怕死, 可他從來沒這麽地想要活下去。

他還有任務,有血親之仇。

他要是死了, 就什麽都沒了。

直到遇上面前突然塌陷的地面, 已經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臟狠狠地揪了一下。

是懸崖。

梁宵渾身的力氣突然抽空, 腿上發軟麻痹,一路尾隨的長鏡頭突然拉近, 汗水淌過他的眼角。

他呆滯了一秒, 轉過身站直了後背。

腳底被石子硌了一下, 引得扭傷的踝骨發疼,切身實感地踉蹌半步, 然後如松般重新挺立。

馬蹄聲停下來,弓箭手架好了箭矢, 足足五隊禁衛軍,全部將矛頭對準了他。後面還是數不清的人馬在趕過來。

隨便誰都能讓他頃刻斃命。

“朕說過, 憑你, 不可能得手的。現在跟朕回去,朕還可以留你一條命。”

付明熙身上的黃袍是最好的絲綢料子, 現在被烈日照的發著光。

天子降臨。

卻是為了親自騎馬追一個刺客。

梁宵笑了,他一直都沒有輕松過的時候。

無論是作為付明熙的護衛,還是之後做了將軍卻意圖謀反弒君, 再到最後受了折辱逃出來,作為刺客單槍匹馬的潛入皇城,都在暗處,隱忍又沈默。

第一次在這樣毫無遮掩的情況下笑出了半分肆意。

“我若是為了一條命,也不會從你宮裏跑出來。”

“......與你有勾結的人已經全部查清楚了,你留下來的兵,也都收為戰俘。”

付明熙雙目沈靜放在梁宵身上,靜待兩秒,翻身下馬。

身旁的侍衛紛紛上前護住,付明熙只做了個手勢揮去。

他一步步地走近梁宵,一直到自己能在晃眼的陽光下看清楚梁宵的每一滴汗水。

“朕沒有趕盡殺絕。”

在兩個人的距離裏,付明熙卸下了尊貴的自稱,“我要你自己跟我回去。”

自己回去,還能落一個認罪伏法,皇上給的口諭留他一命,如果要動手,就算付明熙是天子,也沒辦法堵住悠悠眾口。

可能都來不及等付明熙的命令,他身後任何一支箭矢,一桿長槍,都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皇上小時候換了三個太傅,課業常常偷懶。”

梁宵松開手,掌心裏最後一把貼身的短匕掉落在地,向後退了兩步,“所以到如今,學成這副優柔寡斷的樣子。”

付明熙瞳孔微縮,跟著他上前,目之所及能看到梁宵身後的懸崖。

天子不露喜怒的臉色驟然一變,把劇本裏那句分外矯情的“你跟他們不一樣”給抹去了。

身後是一眾人的驚呼趕來的腳步聲,沒有人叫停。

梁宵透過付明熙的肩膀看了看越來越近得人群。

今天過後,再不會有人阻撓付明熙的太平盛世。

因為恨,他才會隱姓埋名進宮,一次次救了跟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人,才會忍辱負重留著命從牢獄裏逃出來。

走的原本就是一條不歸路。

不管他曾經是付明熙多麽信任的暗衛,還是曾經立過赫赫戰功,威震一方的大將軍,他永遠也沒辦法安心地坐在付明熙賜予他的位置上。

午夜夢回都能看見在水牢裏含冤受刑,寧死不屈的父親。

梁宵等不到為家族平反昭雪的一天了。

最不該自己還對仇人有過別的心思。

這時候付明熙應該說的臺詞也沒有吐出來,梁宵等來的只有突然揚起的風塵,熱辣的陽光不過一會兒就讓他的後背滲滿了汗水。

付明熙的臉,皓白如雪,輪廓鋒利,身上是精致的裝束。

漆黑的雙眼是他分辨不出的情緒,一定有真切的恨意,但同樣也像有真切的依戀。

恍惚間能回到當初那個無依無靠的少年身上。

那是小時候不受寵愛的小皇子,也像很多年以前,籃球場裏孤零零的少年。

梁宵總是能在付明熙的身上找到一些他刻意遺忘掉的東西,哪怕已經證實了付明熙跟他的過去毫無關系。

“朕不想看你死在我的面前。”

付明熙為了穩住自己的儀態,加重了口吻說。

梁宵笑了笑,如同回到他們小時候一樣。

此刻耳朵裏如潮水的呼喊他都聽不到了,只剩下站在面前的付明熙。

梁宵擡腿向後走了半步,半個腳掌踏在懸崖邊上,付明熙顧不得身份上前想要將他拉回來。

“你應該聽太傅的話。”梁宵說。

付明熙緊張到手指發顫的動作被他捕捉到,梁宵擡臂接住付明熙伸過來的手。

然後在眾人面前側身,收緊的手掌力道讓握住的虎口發白,踢了一腳懸崖的邊緣,整個人向後倒去。

同時梁宵翻身拿另一手抱緊付明熙的腰。

“皇上!危險!”

“來人,快下去——!”

“快救皇上!!!”

平地裏撕裂的哀嚎聲起此起彼伏。

一切發生只在眨眼之間。

下墜的速度很快,威亞的繩索跟著下落,梁宵一言不發用盡全力摟緊付明熙。

明明是在拍戲,腰上的繩索力道都能感受到,梁宵卻感覺到穿越了時空的力量重現在眼前。

人不對,事不對,場景和起因都不對,就連時空都完全相反,他仍舊難以自控的從付明熙身上,想到讓自己不能面對的過去。

不是第一次拍生離死別的戲,唯獨付明熙給出來的感情能打動他到,戲裏戲外像產生幻覺一樣,分不清的地步。

僅僅只是因為付明熙緊張的神色,和看向他真切,又深不見底的眼睛。

“朕不想看你死在我的面前。”

......

“我不想看你死在我面前。”

身體突然被吊起,梁宵猛然驚醒。

因為懸崖現實裏並不是很高,趙導決定讓他們直接落到地面上,梁宵是被耳邊的熟悉嗓音給叫回來的。

“梁哥,你恐高嗎?”付明熙關心道。

梁宵這才松開緊緊抱著的手臂,變慢的繩索將兩個人緩緩的放下來。

“沒有。”

梁宵說完先一步走到旁邊,在準備好的躺椅上靠下來休息。

“還是不舒服?”付明熙跟過來問。

比起梁宵的狀態,付明熙的狀態好了太多,他只是緩了緩,就站在梁宵身後,把小孟拿給梁宵的水杯接過來。

“等會兒再喝,先躺一會兒。”他說。

梁宵轉過頭看他,“你怎麽什麽事兒都沒有?”

付明熙說,“我是運動員,身體素質好。”

梁宵聽了把他上下看了看,戳他一句,“退役了。”

“那也有底子在。”

付明熙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別說話,休息好了再說。”

梁宵隨著黑暗遮擋閉上眼,把腦子裏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全部褪去。

他現在連付明熙也怪不了了。

就是他自己作賊心虛,面對不了自己,所以看什麽都像。付明熙不過是個導火索而已。

他的好日子要到頭了嗎?

又要過那種提心吊膽,睡不安穩的時候了。

是不是應該等殺青之後好好休息一段時間,逃避總不是辦法,說不定換個想法。

就想付明熙剛剛演的那樣,多想一想好的地方,溫柔的、溫暖的地方......

那只讓他更加慚愧。

睜開眼小孟就把毛巾拿過來了,半彎腰在一旁給他擦汗。

梁宵掃了一眼現場,因為是殺青戲,所以人全部下來之後特別的多,人來人往的。

他在角落裏才看到了趙導正在跟付明熙說話,旁邊還有幾個主創,這是不是再商量,還要再來一遍?

“梁哥,背上的傷覆發了嗎?”小孟看他發楞問道。

梁宵搖搖頭,“你說,付明熙為什麽每次出戲都那麽快?”

小孟也看過去,付明熙一如常態站在那,對比一下自家的藝人,也發現了差異。

“他是運動員出身嘛,這個梁哥應該知道,哪能跟他們的身體素質比。”

梁宵:“你沒發現,每次他演完戲,不管是什麽戲,都不用歇歇的。”

演員在身體和感情投入很大的戲份裏,要想演好,自己也一樣要付出劇本裏人物所需要的那麽多,有時候甚至還有多上好幾倍,因為不是每次都能一遍過。

梁宵是個好演員,這誰都知道。

在拍戲時入戲對一個演員來說,是好事情,拍攝結束要出戲,需要調整心態,也是常態,就算是影帝一樣要面對這種情況。

梁宵可以很好的調整這些,是個老油條了,經驗豐富,也仍舊需要一點時間來平覆。

但是付明熙是個新人,幾乎沒怎麽看他消沈過。

“初生牛犢不怕虎。”小孟說。

“不是都說打牌最怕老千和新手,新手沒大沒小的,什麽顧慮都沒有,我估計跟這個道理差不多。”

梁宵想了想,“有可能。”

“他像個沒心沒肺的人嗎?”他問。

小孟用力搖頭,“完全不像。......反正對您不像。”

“梁哥,趙導叫您過去。”工作人員過來喊他,

梁宵站起來走過去,付明熙還有心思抽出空擋來跟他點頭。

攝影機架過來,趙導果然在鏡頭前面一言不發,只讓他們自己看。

這一幕他們已經重覆了四次,是整個電影的高潮和結尾。

趙導選擇了用最樸實又不煽情的手法去處理,所以將小說該成的劇本中添加的大段臺詞全部刪去,只保留了最初的場景。

考驗的是攝影師的鏡頭感,怎樣把觀眾代入到整個氣氛當中,如現場同身臨其境的旁觀者,最關鍵的還有兩個主演的表現。

梁宵自己看自己演的戲,註意力更多卻放在了付明熙的身上,從旁觀者得角度,也看不出什麽異常。

非常的合適,就連他也有些動容了。

“需要再來一次嗎?”梁宵問。

趙導把屏幕停在他們之間空白的那段,是付明熙跳過了臺詞,“這兒你覺得合理嗎?”

“挺順的。”

梁宵實話實說,“千人千面,看觀眾怎麽想了。”

“我們剛才討論一下,這段跟之前的三段放在一起,最後再定用哪個。跳崖就不用再拍了。”

“那就是殺青了。”付明熙說。

這話一出,身邊剛才還在忙碌的劇組人員,都忍不住發出呼喊。

趙導笑著宣布,“殺青了。”

“啊——!終於殺青了。”

“票房大賣!”

“趙導說殺青啦......”

......

因為之前趙導的臉色一直不太好,大家已經做好了再來一次的準備,突然喜從天降,年輕的小姑娘高興地都抱一塊兒了。

有膽子大的直接問:“肯定要吃飯啊,殺青宴什麽時候,主演可以都到嗎!”

副導演:“這個他們時間安排吧。”

“我可以。”梁宵回頭招了招手。

幾個人紛紛看向付明熙。

付明熙卻朝梁宵看了眼,“......好吧。”

喝彩和歡呼聲不斷,梁宵問他,“有事?”

其他的主創適時離開,只剩下趙導和他們還在,梁宵原本以為付明熙和趙導上個月鬧出那麽大的事情,怎麽也有些尷尬,結果自從他回了劇組之後發現,根本沒那回事兒。

“你還有事嗎?”付明熙問趙導。

趙導:“我找梁宵說點事兒。”

“那你們先聊。”付明熙對梁宵道,“我去車裏等你。”

“我邀請他演我明年準備拍的電影了,是個男二號。”

趙導等付明熙走遠了才說。

梁宵聽到男二號,問,“他不願意?”

趙導看他一眼,“他說他要跟你一起演。”

“跟我演?”

梁宵驚訝過之後笑出來,“他把自己當導演了,就是導演也不能想讓誰演就一定能有誰。”

“我那個片子,沒有合適你的主演。”趙導說,“有個男三號,是他這個角色的哥哥,你有興趣嗎?”

上一句話,梁宵會覺得趙導是在說付明熙太任性,下一句話,梁宵就覺得趙導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

“這不合適吧。”梁宵說,“硬塞進去。”

趙導:“你可塑性很強,是這個角色太簡單了,對你而言,大材小用。”

梁宵估計趙導是刻意選在這個時候問他,畢竟他現在和付明熙的關系還算是熱絡,現在也容易定下來,只是......

他把趙導拉遠了一點,猶豫了會兒。

“趙導,您這麽幫他,是不是被他拿到什麽把柄了?”

趙導只說,“如果你不演,也是留給有潛力的新人來演了,我也沒打算那麽快的就再塑造一個新人了。”

幾乎等同於默認。

梁宵看不出來付明熙這個沒什麽背景的年輕人,跟趙導能有什麽利益沖突,還是付明熙跟傳言裏一樣,身後真的有什麽了不得的人在幫他。

“我想一下吧。”

梁宵說,“這部電影上映之後,也不知道反響會怎麽樣,總歸是要忙一會兒,本來打算等過了,就休息一陣子。”

“你想要主演?”趙導點上煙看了看正在清理的現場。

梁宵舒了口氣,“沒有。只是演的片子太多了,除了更豐富的類型和出彩的設定,其他的也不想再演了。”

趙導:“劇本還是不錯的,只是你的角色沒主角那麽*出彩。”

梁宵笑出來,“您鐵了心要我啊?”

“成,我回頭給你答覆。不過男主角這回事兒,我以前心裏是真過不去,但是現在好像也沒別的想法了,就想好好工作。”

劇組都是臨時搭建,召集的人,現在拍完了,再想聚齊肯定很難,到了明天很多人就不在了,所以定在了當天晚上。

梁宵把車給了小孟,讓他順便帶一帶王茹手底下的兩個小徒弟回去,自己坐進了付明熙的車裏。

“你的助理呢?”

梁宵發現又是付明熙自己開車,“這麽久都沒見過幾次,車都是自己開?”

“他開。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回去,讓他自己想辦法回了。”付明熙說。

梁宵詫異,劇組裏除了主演主創和有點名氣的演員自己有車,再下來就是像王茹這樣知名的化妝師有車了,這次還得兼顧拉上幾個趕來的熟人,自己的徒弟都得放下來。

一般的工作人員和演員全靠自己解決行程。

“那讓他跟小孟一塊兒啊。”

梁宵沒想到他對自己的助理還這麽狠,“你真會折騰人。”

“他又不是不認路。”付明熙說。

“嘖。無情。”

付明熙沒反駁。

過了會兒,梁宵說,“今晚劇組殺青,你好像很不願意去。”

“嗯。”

付明熙開著車,看著前方目不轉睛,“我本來有別的事情。”

“什麽事兒?重要的話我跟他們說一聲,你別去了。”

梁宵想起來,付明熙當時好像是跟著自己後面才不情不願的說要去,他已經習慣了身邊有這麽個人跟著。

明年才合作下一部電影。

......說不定那個時候,他們根本也不會這麽熟絡了。

拍戲就是這樣,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裏面,長期跟同一個人相處,產生些交好的情誼,戲拍完了,再想像在劇組裏一樣,每天都特意花時間在另一個人身上,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能成為朋友,留一份還算不錯的交情,已經很好了。

趙導確實沒必要為了付明熙一時沖動說的話找他合作。

說不定下一次,付明熙也會跟別人這麽熟絡。

梁宵不知道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看了付明熙一陣,這是在山上取景,路總是不好走,那張好看的側臉抽空轉過來看了他一眼。

“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跟你一塊兒就行。”

付明熙想了想囑咐道,“梁哥今晚要少喝點。”

“搞得這麽神秘。”

梁宵發現自己在發呆,還被發現了之後,一點兒也不尷尬,索性把肩膀湊過去,也神神秘秘地問,“什麽事兒還非得跟我一塊兒不可?”

“我說了有好處嗎?”付明熙反問。

“長本事了,你以前可沒這麽多條件。”

梁宵剛擡手,付明熙條件反射地低下頭躲一下。

結果以前老打他的手掌,只是往他細碎了的發梢上捋了一把。

“行!看你跟著我快四個月的份上,我滿足你一個條件。”

付明熙嘴角浮現出淡淡的溫和的笑意。

“其實也沒什麽。”

他長得幹凈,幾乎把男人能有的俊美發揮到了極致,再多一分就顯得柔弱,跟那些脂粉氣的淪為一路,少一分又不夠精致。

就是笑的時候實在太少,就算是關心人,都是面無表情。

所以每一次梁宵看見他笑,總是能刻意多看兩眼。

“我明天過生日,今晚原本跟你多待一會兒,過個十二點。”

梁宵聽見他語氣如常的說。

作者有話要說:  家裏的貓貓生病了,嚴重的大病接著小病,還沒辦法去醫院,只能聽著醫生的在家一步步操作治療,更新也耽誤了,我的鍋。

謝謝陪著文一起的兄弟們。之後會日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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