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訓 我只是,歸家而已。

關燈
第十五訓 我只是,歸家而已。

馮姨檢查完就出去了, 辜蘇縮著身子想繼續睡覺,卻感覺到身子底下壓了什麽東西,不太舒服。

她伸手摸索,發現那硌到她的, 是個塑料薄膜包裹的紙盒, 塞在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口袋裏。

將盒子掏出來, 她放到鼻子前面嗅了嗅, 有淡淡的煙草味。

辜蘇楞了片刻, 想起來這件外套好像是傅行舟的,上面還帶著他特有的不知名冷香味, 正要起身脫下,忽聽敲門聲後,有走近的腳步聲:

“你的禮服不能穿了,我給你拿了件睡衣,你之後自己記得換。”

她沒料到他還會進來, 身體一下子僵住, 本已解開幾粒紐扣的手指, 慌忙將有些寬大的領口向中間攏了攏, 收緊。

傅行舟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在距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沈聲安撫:

“我把睡衣放你床頭櫃上,你要是不方便,就拉床頭的搖鈴讓馮姨進來幫忙。今晚先好好睡一覺,什麽都不要想,我祖父那邊,我來處理,我保證, 你以後不會有太多機會見到他。”

辜蘇輕輕點頭,咳嗽了幾聲,沙啞道:

“謝謝你。”

馮姨已經幫她卸完妝,此時一張小臉素凈蒼白,和宴會上光彩照人的少女判若兩人,從骨頭縫裏滲出股弱柳扶風、病懨懨的氣質來。

“你的感冒還沒好嗎?”

他將睡衣放到床頭櫃上,習慣性用掌心將四角妥帖撫平,為了不冷場,隨意問了句。

咳嗽聲停了幾秒,才聽她甕聲甕氣道:

“不是感冒。”

他楞了一下,才依稀想起,馮姨好像跟他提過,她的病發展成了肺炎,也不知好了沒有……他從沒過問。

他從前,一點也不關心她。

望著她病弱面容,傅行舟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些許慚愧與不安,有些生硬地問她:

“醫生怎麽說?”

“說要慢慢調理,一時半會兒沒那麽快、咳咳、沒那麽快好。”

她一句話要分好幾次說完,似乎今晚之後,病情又加重了。

“明天我請私人醫生來家裏幫你看診,你先安心休息。”他猶豫片刻,伸出手,在她冰涼烏發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安撫小貓小狗一般,“傅家已經公開承認你是我祖父的養孫女,我……不管怎樣,我今後會將你當作親妹妹看待。”

即使她真的和蔣其聲勾結,只處置蔣一個就夠了。

他會把她摘出去,最壞的情況,也是私下懲罰。

外人和家人是不一樣的,如果連家人也一起處置,他一定會被媒體抓住機會戳脊梁骨的。

聽到他的承諾,辜蘇面上第一時間浮現的,卻不是喜悅或者感激之情,反而顯得有些難過,甚至臉色更加蒼白幾分:

“你的……妹妹?你剛剛也叫我妹妹,所以,你不是周幸,而是,傅行舟?”

她一開口,傅行舟才發現了要命的一件事——他至今沒有向她攤牌!

都怪今晚突發狀況層出不窮,先是蔣其聲的無端惡意,再是祖父的猥褻醜聞、入院,然後是辜蘇大病,和林鳶的爭執……一樁樁一件件,全無空隙,讓他一向冷靜的大腦也忙昏了頭,在看到她失魂落魄的表情時,不覺忘記了他極力在辜蘇面前隱瞞的事情。

不過,身份暴露的他此時還沒有感到慌亂,只是有些猝不及防,於是用著和周幸一樣的溫和語氣,告訴她:

“是。是我。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你的目的,所以防備心重了些,不過你既然已經知道,我也就不瞞你了。”

辜蘇卻並沒有表現得像他想象的那樣,平靜接受這個事實,而是顫著嘴唇,輕聲問他:

“所以,你是在……考核我,試探我,是不是別有用心地接近你,要和你爭家產?”

他本想冷漠承認,卻在視線接觸到她表情時,驟然噤了聲。

她的眼眶裏像是浸了淺淡的血色,瑩瑩水波在無光的湖中暈開,只聽到她極力隱忍壓抑的泣音,話到一半,哭腔已經濃重得遮掩不住:

“因為我看不見,所以你才要騙我,捉弄我……瞧不起我?”

“不是捉弄,也沒有瞧不起你!”他下意識辯解,甚至沒意識到,為了讓辜蘇停止哭泣,說了違心的話,“我只是做事謹慎一些,而且是你先誤會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眼睛是怎麽回事嗎!”辜蘇音量擡高,說完這一句便開始劇烈咳嗽,捂著胸口,伏在床沿的身軀震顫,幾乎要把肺都嘔出來。

他要去拍她背,她虛弱地一把揮開,嗓音嘶啞:

“我同意被傅家收養,不是因為我趨炎附勢,也不是因為我見錢眼開,傅行舟!是你們讓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是你們拿走了我的眼睛!也是你們要補償我的!為什麽我只是接受了原本就應該屬於我的東西,就要被你們這樣欺負!”

女孩聲聲泣血,邊哭邊幹嘔,情緒已經到了崩潰邊緣,斷斷續續道:

“我在傅家的福利院裏,被你們的人帶走,說……小傅總看上了我的眼睛,要把我的眼睛給他!你們……你們逼我簽了自願捐贈協議,我做完手術,什麽都看不見,眼睛也疼得快要死掉,可我怕留下來連命都沒了,就逃走了!

“不久前是你祖父親自找到我,說要彌補當年過錯的!他還告訴我,我是傅如晦的親女兒……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懷疑我……試探我……覺得我是個不值得信任的人……你怎麽可以……任由他欺負我……你也欺負我……你還讓我淋了那麽久的雨……”

她的纖細十指抓緊床沿,指尖泛白,床單被捏出褶皺,因情緒波動和劇烈咳嗽而連連幹嘔,卻什麽都嘔不出來。

傅行舟的大腦已經停擺,滿眼都是她哭訴時單薄得幾乎要融入夜色的脊背,心神震蕩地聽到她含淚發出的最後一句控訴,輕若鴻羽:

“早知道,我就不回來了……”

“辜蘇!”他先前並不知道這許多,他不知道辜蘇原來真的是父親的私生女,也不知道原來祖父收養辜蘇,是為了彌補當年的愧疚,心裏一陣陣發慌,總之先上前掰開她攥得發白的手指,將人摟在懷裏,輕拍她後背,替她順氣。

大掌觸到冰涼後頸,才意識到,她方才又出了一身冷汗。

他深呼吸,第一時間選擇了安撫她的情緒:

“不要哭,對不起,是我不好,我先前並不知道這些,欺騙你也不是我的本意,你先把身體養好……還有關於眼角膜的事情,我會去徹查,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徹查……”她不抱希望地慘笑一聲,“無論查出什麽結果,不都是隨你心意嗎?”

“這件事,我絕不會徇私,也不會包庇。但是我希望無論結果如何,都止於傅家內部,不要鬧到外界去——辜蘇,只要你聽話,你想要什麽都可以。”

她深呼吸,靠著意志力使得情緒逐漸穩定下來,掙紮著想從他懷裏起身:

“你和你祖父一樣,都只想讓我閉嘴……我不該回來的……你放我走吧。”

傅行舟手上下意識用了力,扣住她後腦,微微俯身,將她下巴按在自己肩上,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語氣卻依然沈穩:

“你知道這不可能。”

她已經在全B市的名流面前亮了相,不管過程有多令人難堪,從結果上來看,她也已經與傅家綁定了。

再過幾天,就會有人帶她去辦理戶口轉移,並入傅家,並且改名為傅蘇。

她現在要走,已經晚了。

腦海中忽然劃過今天蔣其聲說的話。

“只要我什麽都不做,小辜蘇就能順利擺脫你們家了……”

難道蔣其聲安排今晚這一出,就只是為了讓辜蘇脫離祖父的掌控,順理成章離開傅家嗎?

讓辜蘇對傅家,對親情,徹底死心,然後順理成章地帶走她?

蔣其聲憑什麽認為,他會因為今晚的事情,同意放辜蘇走?

思緒紛雜,略微恍神間,他又想起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辜蘇說她是傅如晦的親女兒。

算算時間,該是他八歲的時候,父親有一段時間要去外地出差,也正是那段時間,母親稍微恢覆了點兒活人氣。

是出差的那段時間,結紮的父親意外和別的女人生下了辜蘇嗎?

這可能嗎?

……

城南老街,周叔連夜過來尋找傅行舟遺落在這裏的手機。

手機有指紋認證,還有人臉識別的加密措施,他倒不擔心會被別人破解,但一些重要資料的拷貝在裏面,丟了也挺不方便的。

就在他舉著手機,打開手電筒,撥開一片片高草叢時,聽到不遠處傳來男人的聲音:

“在找這個?”

他擡頭,看到黯淡星空之下,有個身形瘦削的男人,坐在斷壁殘垣之上。

對方一條腿曲起,踩著身側瓦礫,擡手晃了晃掌中手機。

“就是這個。”周叔向他走去,“謝謝你撿到,麻煩把它給我吧。”

男人手指一翻,手機已經消失在他掌中:

“我總得收點報酬。”

這也在周叔意料之中,城南老街多的是這種難纏的人。

他面容平靜:

“三千塊,夠嗎?”

“我不要錢。”

對方這樣說,他反倒警惕起來,不再開口,只等對方開價。

蔣其聲欣賞了一會兒他戒備的模樣,忽然一揚手,將已經碎屏的手機向他丟去,後者手忙腳亂接住,聽到他說:

“麻煩載我一程,我住在B市市內,這個點,這鬼地方也打不到車了。”

周叔放松下來——原來不是城南的人,也不是獅子大開口、挾恩圖報的小人。

他一口答應下來,讓蔣其聲上了車。

後者隨口報了個地址,在上車後不久,就往後座坐墊縫隙裏塞了一粒GPS。

周叔按照蔣其聲說的地址,一路將人送到了一棟豪宅前,正是不久前掛牌出售的蔣家別墅。

周叔本以為蔣其聲住在這裏,肯定是已經買下了這棟別墅,可直到車子停下,他才看到別墅大門上依舊上著封條,是一副待售模樣。

還沒來得及起疑,蔣其聲就推門下車,懶散道了句謝,轉身往別墅裏走。

“哎!這裏好像沒住人吧……”

周叔忍不住叫住他。

蔣其聲側過半張臉,漫不經心的語氣:

“我不算人?”

“這,這別墅好像還沒賣出去,你……”

他想問,你該不會是想偷偷溜進去住吧?

蔣其聲沒有理會,雙手插兜,仰頭看向那道兩人高的院墻。

離家時年少輕狂,總覺得那道墻壁不算什麽,一個助跑就能翻越。

可如今重回故地,再擡頭看時,墻的另一頭藏著的人和事,卻已遙不可及。

他插著兜,頭也不回地向院墻走去,只留下一句:

“放心,這不算私闖民宅。

“我只是,歸家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