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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祝衡關 那聲音氣若游絲,微弱得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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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祝衡關 那聲音氣若游絲,微弱得幾……

那聲音氣若游絲, 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生生拽住了寧竹即將邁出的腳步。

在這個節骨眼上醒來,她連裝聾作啞的機會都沒有。

寧竹認命嘆了口氣, 折身返回來。

潭水中, 那人雙眼緊閉, 若不是方才那聲微弱的呼喊還縈繞在耳畔, 她真要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

寧竹脫下外衣,直接一躍跳進河裏。

好在如今天氣熱, 潭水也算不得太冷,至少沒有寧竹觸及到這人身上的皮膚冷。

他身量不矮, 又暈了過去, 身上的衣衫吸足了水, 沈得不像話, 要是換一個人來,能不能拉得動還得兩說。

寧竹將人拖上岸, 打量了兩眼。

這人臉上長了一圈絡腮胡,連面容都看不清,也判斷不出年紀,露出來的肌膚慘白得沒有血色。

也不知道男人是招惹了哪路仇家, 隔近了看才發現他身上刀傷多的嚇人, 傷口邊緣已經泡得發白,能活到現在真是個奇跡。

他一雙劍眉卻死死擰著, 唇泛著青紫, 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應該沒有徹底失去意識。

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

既然人是被她活著撈上來的,總不能又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寧竹在衣兜裏找到一瓶隨身攜帶在身上的止血藥粉, 還是卞家賣給她的存貨。

“嗤啦——”

寧竹撕下幹凈衣袍的一角,這聲驚得平安豎起耳朵。

小家夥湊過來,先是好奇地嗅嗅,然後舔了舔男人垂落的手指。

寧竹看到這一幕,連這只小狼狗都不想要了。

“寧平安!你別的什麽東西都舔!”

平安歪了下腦袋,委屈地嗚咽一聲,狼臉上寫滿了無辜。

也不知道是寧竹說話聲音太大,還是被平安舔醒了。

男人睫毛突然顫了顫,眼睛強撐開一條縫,嘴唇翕動著,幾乎用氣音說道:

“謝……謝。”

寧竹指尖一頓。

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能掙紮著醒過來,這人的求生欲望簡直強烈得令人心驚。

不管是擔心自己不救他了,還是什麽別的原因,有了這聲“謝謝”,寧竹總算覺得自己也沒有白救。

男人說出這句話,很快又暈了過去。

寧竹打開水囊給他餵了些水,然後搓了兩根藤條,將人捆在自己的背上。

她如今的身高還不到一米六,男人目測都有一米八,在這個老百姓普遍營養不良的年代,算大高個了。

在寧竹見過的人裏面,僅次於宗明川和季元武。

男人趴伏在寧竹的背後,幾乎將她給蓋住,一雙長腿還在地上拖著,場面看起來有些滑稽。

今日趕山之旅被迫中斷,寧竹將竹簍背在胸前,照著原路返回。

寧竹前胸後背都被占滿了,平安也就沒有了來的時候的待遇,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去。

經過低垂的樹椏時,斷枝狠狠刮過男人的小腿,昏迷中的人喉嚨中發出幾聲悶哼。

可是寧竹的手都被占滿了,實在是沒辦法顧及太多。

當務之急得先把人帶回去治療,不然拖延太久男人撐不了多久,遲早都要死。

約摸半個時辰後,終於離開了那片深山。

兩人一狗都很是狼狽。

寧竹的衣裳後背被男人的汗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

背上的男人發起了高熱,溫度燙得嚇人,垂落的手背上還帶著淺淺的血痕,那是被鋒利的樹枝和野草割出來的。

平安毛茸茸的身子上粘滿了蒼耳,走路時連尾巴都不搖,可見也累著了。

遠遠看著逸居的院門大敞著。

寧竹皺了下眉,高聲喊道:“秀姨!新桐姐!承哥兒……”

平安早就邁著短腿跑向家。

此時,庭院裏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這聲音......”季新桐不確定地望向阿娘,“好像是小竹?”

與她們同坐在樹下的另一位臉生婦人說道:“好像是有人在喚你們呢。”

“不好!”

卞含秀猛地站起身,往院外快步而去。

寧竹素來沈穩,這般高聲叫喊定是出了事!

話音剛落下,就見平安滿身狼狽的跑進院子。

它的毛發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看起來可憐巴巴的,與昨日幹幹凈凈的模樣判若兩狼!

季新桐也跟著急急忙忙起身,匆忙間被自己的裙角絆了一下。

幸虧被來做客的婦人拉了一把:“哎喲,可小心些。”

“多謝嬸子。”季新桐匆忙福身道謝,一把抱起累得癱軟在腳邊的平安,轉身就往院外跑去。

此番動靜,原本在房間中溫習書本的季新承都聽見了,忙放下手中的書卷,出門來查看。

“老天爺!”

卞含秀看清寧竹身上背著什麽東西的時候,簡直兩眼一黑,魂都快嚇飛了。

季新承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想從寧竹身上把人擡下來。

寧竹連忙出聲:“幫我拿住背簍就行,我把人背進去。”

季新承只好轉而接過她沈甸甸的背簍。

“這是......”季新桐看著寧竹背上面色慘白的陌生男人,聲音微微發顫。

卞含秀打量著那個渾身是血的大塊頭,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從哪裏撿來的?”

先是撿回小狼狗,後又撿回來一個大活人,可嚇死了。

寧竹來不及多解釋:“等我先把人放下,再跟你們細說。”

卞含秀回過神,忙不疊說道:“對對對,瞧我——”

話未說完,寧竹突然瞥見自家院子裏走出來一位臉生的婦人,對方滿臉的驚惶。

卞含秀這才想起還有客人在場。

那婦人倒退兩步,望著寧竹咽了咽唾沫,強笑道:“妹子,看你這也挺忙的,我把那枇杷放在你院子裏了,就不多打擾了。”

寧竹都沈默了一瞬。

想來這婦人就是山腳村子裏的村民,沒想到時機這麽巧,第一天就讓人不小心撞見了這略顯驚悚的一幕。

別讓人誤會了,也不知之後能不能挽回。

卞含秀回過頭,急忙致歉:“家裏碰到些事兒,真是不好意思啊祝嫂子,那我就不送你了,今日真是多謝你了。”

祝嫂子腳下離開的步子不停,刻意又不那麽刻意地繞開了寧竹,嘴裏還不忘客氣道:

“你真是太客氣了,不用不用,一點不值錢的小樹苗而已,後頭林子的也有的……”

寧竹也無意嚇到別人,把背後的人往上提了提,給祝嬸子讓開路。

就是這一個動作,卻突然將祝嬸子的腳步定住了。

她震驚地張開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圓,死死望著寧竹背後的人露出的側臉,驚叫出聲:

“衡關!”

這聲驚呼宛如平地驚雷,頓時,寧竹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她。

……

那受傷的男人,祝衡關,被暫時安置在季新承的房間內。

祝衡關出現在後山並不是意外,他本身就是這山腳祝家村的人。

祝家村大部分人家戶都姓祝,七拐八拐祖上都是同一個先人,都沾親帶故的。

祝嫂子名叫祝春枝,這祝衡關真要論起來,還算是她的堂弟。

祝春枝就是離他們最近的那戶人家,今日卞含秀端著新做好的涼粉去拜訪,還向她討要了幾株枇杷苗。

祝春枝也是個爽快人,與卞含秀很是聊得來,二話不說就給她挑了好苗子,還裝了一大籃子枇杷給她送來。

明明才見過一面,祝春枝就敢跟著上門來,一來是看卞家母女倆都溫溫柔柔的,不像是壞人,二來就是祝家村向來團結,雖不排擠外鄉人,但也不怕。

在自家地盤上還怕人那還得了。

實際上,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祝春枝她好奇啊!

前些年剛修逸居的時候,那動靜鬧得整個村子裏的人都知道。

不過那會兒大多數人都覺得修這房子的人是不是傻,有錢不去縣裏買房,反而在這荒山野嶺修了磚瓦房。

這不是浪費是什麽嘛!

本以為等到房子修好了,他們就能知道鄰居是誰,可誰知多年都沒有動靜。

今歲總算是見到人了,可不得好好八卦一下。

可是剛剛進了家門,水都沒喝上兩口,就撞見了剛才那一幕。

祝春枝哪還顧得上八卦呀,趕忙去請大夫。

趁著這功夫,寧竹用季新桐給她打來的溫水好好擦拭了一下身上的血跡,換了幹凈衣衫。

等她打理好自己時,那邊祝衡關還沒醒過來,不過祝春枝請來的大夫已經來了。

一起同來的還有祝春枝的丈夫,姓莊,大家都叫他莊老三,是入贅進來的。

房間裏不宜留下太多人,等大夫開好藥單去廚房煎藥時,卞含秀將兩人請到堂廳就坐。

“衡關這孩子也是命苦,出生時我小叔就去山上打獵摔死了,他娘也沒再嫁,一心撫養他成人,可是八歲那年他娘也得病走了,如今家中只有他一人了。”祝春枝也是個感性的人,說到這兒就忍不住用帕子別了別眼角。

祝春枝那贅婿丈夫,莊老三也開口道:“那孩子打小懂事要強,他娘走之後,家中那是一文錢都拿不出來,耗子都不願意光顧,村裏說是接濟他,也是死活不肯,非說自己跑出去做工。”

卞含秀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將這些帶入到自己孩子身上,又怎麽不心疼。

“也是不容易呀。”

“誰說不是呢?後頭幾年不知他從哪掙到了些錢,就把從前救濟過他的人家都一一還了恩情,逢年關只要在村裏都會買了年禮去,可他也是太實誠了,不過是給過半碗稀粥,哪裏又值得了這麽多?”祝春枝嘆了口氣。

卞含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餘光就瞥見寧竹從門口走進來。

聽見腳步聲,祝春枝擡起頭,見是寧竹立馬站了起來,眼圈還紅著,卻已經露出一個笑容。

“你就是小竹吧,真是太謝謝你了,今日要不是有你在,真不知衡關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祝春枝哽咽著,一把拉住寧竹的手。

寧竹實在是不太適應這樣的親密,微微後仰,借著轉身的動作抽回手。

“我只是恰好看見了,他如今人怎麽樣了?”

目光看向季新承那半掩的房門。

卞含秀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適時地插進兩人之間,回道:“大夫已經來看過了,說失血過多,但性命無礙,重新上了藥,桐兒正在竈房裏看著呢。”

這時,祝春枝突然拍了下大腿:“瞧我這記性!還沒去告訴族長!”

說著她匆匆起身,喊上莊老五,對著卞含秀說道:“卞妹子,勞你給我照看一下衡關,我們去去就回......”

卞含秀自無不應,讓她別著急,慢慢走。

等人風風火火地離開後,寧竹才開口問道:“我怎麽沒有看見小荷,是跟季叔一起出去了嗎?”

卞含秀正收拾著桌上的茶具,頭也不擡回道:“可不是,今早起來看見你沒在家,很是悶悶不樂,你季叔最見不得她這副模樣,二話不說就帶她進城去了。”

寧竹無奈搖頭。

這小丫頭如今越發精明了,知道全家人都吃她撒嬌那一套,也不知今日交給他的任務完成了沒有。

正想著,忽聽院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也是說曹操曹操到。

人未到,聲先至。

“阿姐——!”

寧荷清脆歡快的嗓音隨風飄進來。

想來今日跟著季元武出門玩了個開心痛快。

聽見寧荷的聲音,平安豎起耳朵,撒腿就往院門沖。

寧竹剛轉身,就被個熱烘烘的小身子撞了個滿懷。

“玩開心了?”

寧荷眉眼彎彎,用力點了下頭,還獻寶似的舉起手中的撥浪鼓:“季阿叔給我買的!”

聞言,寧竹往馬廄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季元武還在給馬兒添水,又低頭望向妹妹:“你可曾謝過季叔?”

“謝過啦!”

寧竹屈指輕叩妹妹光潔的額頭:“那我給你布置的功課可都完成了?”

寧荷驕傲地挺起小胸脯:“當然啦!”

寧竹笑著說:“那你跟我說說,季夫子今天都教了你些什麽?”

寧荷掰著手指如數家珍:“今天我學了花草樹木四個字,還有天、地、人……”

此刻,被提及的季夫子正獨坐窗前。

他眉心微微皺起,摩挲著手上的玉佩。

玉質觸手溫潤,其上雕刻著一朵綻放的並蒂蓮花,格外逼真,恍惚間像是能聞到香氣。

季新承目光中閃過一些什麽,最終將它輕輕放回那堆換下來的染血的衣物中。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床榻上的祝衡關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直勾勾地盯著房梁,昏迷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在深潭裏的時候,祝衡關是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隱約間聽見了腳步聲,才用盡全力睜開眼睛向人求救。

可那會兒看清楚救下自己的只是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時,他心裏其實就已經沒報什麽希望了。

可誰知再次睜開眼睛時,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身上也換上了幹凈的衣服,躺在柔軟舒適的被褥裏。

他整個人都有一瞬間的恍惚,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

他還活著……還沒死?

祝衡關還未反應過來,一直守在一旁的季新承已經率先起身,去外面叫人。

“他醒了。”

季新承的聲音驚動了屋外眾人。

季新桐從竈房中出來,把手上的藥碗遞給弟弟,手疾眼快攔住了想往裏走的平安和寧荷。

“你們兩個就別去添亂了......”

屋內,祝衡關艱難地咽下最後一口湯藥,將碗遞給季新承時他滿目感激,只恨現在身體太虛弱,不能起身親自道謝。

卞含秀忙示意季新承阻止他亂動,連聲說道:“快別動!你堂姐祝春枝去通知族裏了,你安心養傷就是。”

她指了指季元武,說道:“這是我丈夫季元武,我姓卞,你叫我一聲卞嫂子就行。”

祝衡關:“多謝卞嫂子。”

“不謝,”卞含秀指了指身後的兩個孩子,介紹道,“這是我兒子季新承,救你的是我們家姑娘,叫寧竹。”

一家人兩個姓,是有些不符合常理,不過祝衡關並沒有多問,目光在聽到“寧”字時微微一頓,很快又恢覆如常。

他萬分鄭重道:“多謝寧姑娘的救命之恩,今後若是有用得到祝某的地方,必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寧竹面色沈靜:“不急,等你先養好傷再說吧。”

受了這麽嚴重的傷,還在冰冷深譚裏泡了許久,都硬生生的熬到有人來救自己,這份身體素質和意志力已非常人所能及。

也是他命不該絕。

寧竹不是什麽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雖然不至於挾恩圖報,但辛辛苦苦的將人從深山老林中背回來,可不也只是為了圖這一句感謝。

祝衡關聞言,反倒是面色一肅。

“好,我會盡快養好傷的......”

祝衡關人雖然醒了,不過看著很是虛弱,兩句話的功夫就有些精神不濟。

卞含秀就適時道:“你快躺下歇息吧,我們就先出去了。”

祝衡關確實有些堅持不住了,便順勢躺了下來。

卞含秀領著眾人退出房間。

剛合上門,季新承便拽住寧竹的衣袖,悄悄她拉到院中樹下。

“我有事要與你說。”

寧竹問道:“怎麽了?你是發現了什麽?”

祝衡關那一身的刀傷看著就不簡單,以季新承的細心程度,怕是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卻又不能直接言明,所以才私底下偷偷來找她說。

季新承眉宇間帶著罕見的凝重:“我在他身上發現了一塊玉佩。”

寧竹挑了下眉,不由追問道:“什麽樣式玉佩?”

值得他這麽慎重。

季新承抿了下唇,壓低聲音說道:“那玉佩上面刻著一株並蒂蓮花,是溫家嫡系的信物。”

寧竹瞳孔驟縮。

“溫正德的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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