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小強盜日記完整版

關燈
第56章 小強盜日記完整版

小強盜日記

四月初一



母親從山東來信,說山東這一陣越發亂了,父親伯伯們還在繼續對付那些想搶地盤的狗雜種,爺爺怕牽連到小輩們,叫我們都先在外頭避避。

看來,暫時是要在廣東這邊上學了。

只是這裏的學校實在惡心得很,都是西洋式的尖尖頂,學生還都要穿著白衣藍褲的校服。

校服也就罷了,最可恨的是還要在脖子上打西洋領結。

等我念了書,誰敢叫我打西洋領結,我非崩了他不可。

四月十二  晴

今天到新學校去了,見了先生,領了幾本新課本。

這學校居然還有一門外語課要讀,聽說學的是英語。可恨!洋鬼子的鳥話,有什麽好學的?這門課我是絕不上的。

又,新領白衣藍褲校服一套,附西洋領結一個。

本來極惡西洋領結,想不到,班上卻有一個人穿戴起來,非常不錯。

原來西洋服裝穿得好,也有出色的。

但又可恨——那男同學驕傲得很!

問他姓名,只敷衍我,說是姓宣。

就把頭轉過去了。

若在山東,本少爺必抓他過來痛揍。

四月十三  陰

查清楚了,那家夥叫宣懷風。

父親在廣東現當著司令,怪不得這麽高傲,對人總不瞅不睬。

母親是個名門小姐,可惜已死了。他母親一定長得不錯,生個兒子也是好胚子,眼睛黑亮,鼻梁那麽挺直的。

皮膚頂白嫩,倒像個娘們。

哈,這姓宣的就是個高傲的娘們。

---------------------------&&&--------------------------------

娘們?

宣懷風瞅著紙上的這兩個字,眉毛微擰著,正待要繼續看下去,眼角忽然瞥見屋外一個人影。他只道是白雪嵐回來了,下意識把手裏的東西往抽屜裏一藏。

不料轉頭看去,不是白雪嵐,卻是一個聽差站在門外,對他笑著說,“宣少爺,大少爺被那邊事情耽擱住了,怕你等,叫我來告訴您一聲,他大約還要小半個鐘頭就回來。”

宣懷風點點頭說,“知道了。你去吧。”

隨口打發走了聽差,便又把抽屜裏藏的那日記本迫不及待地拿起來。

這幾年,他和白雪嵐遠走於國境之外,把美國、英國、法蘭西等地都去過了,今番回國探親,親人重逢,都嘆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別人也罷了,唯白太太見游子歸鄉,感情格外的豐富,初見時就忍不住大哭了一場,後來又生出感觸,憶起白雪嵐小時候,拉著宣白二人開始念叨。今日一早,她又找出一箱白雪嵐的舊物,叫聽差送了過來。

當時白雪嵐因為要辦一點事,早早起床往大司令宅子那頭去了。宣懷風反正閑著,就打開箱子看看。裏面裝的大半都是白雪嵐的舊衣服,似乎都是少年時的,最上面一套是白衣藍褲,上頭壓著一個西洋領結。

宣懷風原本只打算隨意看一眼就罷,可這套舊款校服卻頓時把他的回憶勾了起來。同樣的校服,他也曾有過一套。一晃許多年過去,當初和白雪嵐在廣州學堂裏做同學的事,仿佛是發生在上輩子了。

宣懷風便想,先把這套校服收藏起來,等白雪嵐回來了,也好做一番憶當年的趣談,不料伸手一拿,忽然有個東西啪嗒一下,從疊好的校服裏掉在地上,撿起來一瞧,居然是一本日記本。宣懷風大略掃一眼,愕然發現自己早在若幹年前,就被某人寫在了日記上,頓時好奇心大起。雖然知道偷看別人的日記本是一件不大好的事,但還是忍不住,一頁頁仔細地翻看起來。

娘們?

嗯。

宣懷風從沒想過,自己在白雪嵐眼裏的第一個印象,居然像個娘們,這可真不能算是個褒讚。

等白雪嵐回來,非要問問不可。

宣懷風指尖摩挲一下微微發黃的紙張邊緣,翻到下一頁。

……&&&……

四月十四 陰

宣家那小娘們真勤快,天天都來上課,害得本少爺也只好天天上課。

今天經過他課桌,就近瞅了瞅,皮膚也太水了,白裏還泛著嫩紅,比我大伯新娶的七姨太還水潤

這個蠢材,家裏絕不缺錢花的,現在民國了,也沒有考試中舉的調調啦,做什麽那樣用功?

瞧他那樣子,必定是個不會玩的。

上數學課,先生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他偏說公式用錯了,拿著課本和先生較勁。

要不是他父親是司令,我瞧他早被先生痛罰了。

書呆子一個。

就是這書呆子,未免長得漂亮了些,又驕傲了些。

他別人都不怎麽搭理,只和姓林的說笑一兩句。

可惡!姓林的身上有寶嗎?怎麽他就另眼相看?

我瞧著完全就一條軟趴趴蟲。

好,明天逗逗他去。

四月十五 晴

他奶奶的,出師不利!

姓林的軟趴趴蟲告了病假沒來上課,老子改逗宣家小娘們,虧老子還和藹可親與他談笑,說了十句,他只愛理不理回一句。

看來他真的只搭理姓林的小子,好個有眼無珠的傻蛋。

氣死老子。

幸好下午有轉機。

今天天晴,下午上了體育課。

老子上課時裝作不小心撞上他,順手摸了一下子,他那烏溜溜大眼睛轉過來,又氣又疑掃老子一眼,瞪得老子又酸又甜,小心肝直顫。

心情很好,很好。

又,以後不再叫他宣家小娘們,摸清楚了,是個爺們。

這人身上真幹凈。

上了體育課,身上也沒有一點汗味,倒是好聞得很。

……&&&……

宣懷風看著這一段,又是好笑,又是好惱。這家夥若沒把這事寫在紙上,宣懷風原也就忘了,如今看了這段文字,細細回想起來,果然,是有這麽一樁往事。

體育課上,那新來的轉學生跑著跑著,身子忽然一歪,把自己撞了一下。偏生他撞的位置那樣巧,倒下去時,手隨意一搭,就摸在了不該摸的地方。宣懷風當時正是發育中熱血青春的少年,兩腿之間驟然傳來陌生人的觸感,驚訝之餘,又有一種不知從何而起的羞愧,仿佛被人碰了自己那個地方,反而是自己犯了見不得人的大錯似的,當時就把臉漲得通紅。

後來那轉學生特意來道歉,說跑步時沒留神,宣懷風也不好說什麽,因為轉學生摔下去時,真是那種手忙腳亂的很無措的樣子。宣懷風想,人在摔倒時,伸手胡亂揮舞,這是一種純粹的自然反應,怎麽好怪人家?至於剛好抓到那個地方,當然也只是巧合。

現在看了日記才知道,哪是什麽巧合,分明就是故意!

這家夥,原來在當學生時就這樣壞呀。原來自己還懵懵懂懂時,不曾把這新來的同學認真看過幾眼時,他就已經把自己當成目標了。

唉,這個小壞蛋。

宣懷風苦笑著搖搖頭,再往下翻。

……&&&……

四月十六  晴

今日國文課,先生找了宣小爺們提問,他倒可笑,站起來,朗朗說了一堆救國的道理,又說軍閥割據對國家不好,是國家蛀蟲。

酸瓜!

我白家雖然是軍閥,可什麽都蛀,就是沒有蛀過國家。

哪個洋人要是敢在我家地盤翹尾巴,早被半夜割了腦袋。

何況,這姓宣的也是軍閥的兒子,叫囂個屁啊!有種和他爸叫去!

不過,本少爺算瞧出來了,這小子,雖然長得比娘們水靈,但還是帶種的,不像姓林的軟趴趴,整個繡花枕頭,嘴巴裏叫著懷風、懷風,惡心!

就知道弄些小東西來討好宣小爺們,什麽外國寫字本,外國懷表,哼,這等爛東西,我用哪只眼睛也瞧不上!

又,宣小爺們在課堂上站著侃侃而談時,身條子甚好,挺養眼。

這一天的課,就國文課最值。

四月十七  陰

不小心在宣小爺們面前漏了句葷話,他那張俊臉就黑了。

又不是娘們,男人說句葷話,有什麽大不了。

唉,人家母親是大家閨秀,看來家教是很嚴的,罷,罷,以後本少爺斯文點。

咱們山東白家的人,也不是不能斯文的。

真較勁斯文起來,讓那宣小爺們也為我吃一驚。

我白雪嵐在此發誓,從今以後,比那姓林的更斯文,更和善,再不讓那宣小爺們對我黑臉。

就寫日記,也斯斯文文。

準讓他刮目相看!

四月十八  暴雨

諸事不順。

斯文了一日,他完全沒察覺。

特意拿了英文本子問他,他幫忙倒是幫忙,就是低著頭念字眼,眼尾也不掃本少爺一下。

要命,這麽規矩做什麽?

憋得我只想罵人。

斯文。

斯文,切記。

不斯文,撈不著宣小爺們!

……&&&……

嗯,從宣小娘們,進步到宣小爺們了。

可是林奇駿從有眼無珠的傻蛋,成了繡花枕頭,軟趴趴。

大概從一開始,白雪嵐在心裏就把林奇駿當成了情敵看待,可是……宣懷風仰起頭,努力做了一番回憶,卻記不起當年白雪嵐曾對林奇駿流露過敵意。

是這人年紀輕輕,就有了不動聲色的本事?還是自己當時只留意著林奇駿,沒註意到同班裏潛伏了一只沈默的小野獸?

那時,在宣懷風眼裏,林奇駿是和自己最契合的人,優雅從容,體貼溫柔,而且做人行事大大方方的,對著別的同學態度也很友好,簡直挑不出他一點毛病。宣懷風只要和林奇駿在一起,不管是做功課,還是打球,聊天,都覺得舒適自如。

林奇駿常常送他一些新奇的小東西,因為宣懷風家裏也有錢,對於這些並不十分看重,只想著這代表朋友之間的一點情意,既然他誠心送來,自己也就不客氣地一一收下。

外國寫字本,外國懷表……

嗯,原來白雪嵐在做學生時,就有監視人的本領。他這樣日日盯自己的梢,自己怎麽卻沒有發現呢,真是太遲鈍了。

居然連林奇駿送了自己什麽東西,都監視得清楚,還寫在了日記本上。

這小壞蛋,頗有心機呢。

……&&&……

五月初九  晴

林趴趴今日又出麽蛾子,弄了一個西洋玩意到學校裏,一條鐵杠子,兩個輪子,兩腿一蹬就能飛快地往前跑,吸引了許多同學,更糟糕的是,又把宣小爺們的註意力給吸引過去了。

上課前,我還聽見宣小爺們問林趴趴,你今天帶來的是什麽東西,倒像哪咤踩的風火輪。

林趴趴聽了就笑,好像宣小爺們這個形容,讓他十分快活。那笑容實在讓人憎惡。不過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帶來的是什麽東西,在旁邊豎著耳朵也在等著他回答。

他答是答了,可恨的是他把嘴巴挨到宣小爺們耳朵根上答的,仿佛說的是什麽秘密,讓我一個字也聽不著。

宣小爺們倒是聽見了。很新奇的說,這個我在姐姐的外國雜志上讀到過,只是可惜沒見過照片,今天算是見到實物了。說完,就對林趴趴笑了。

可惡!

他怎麽總愛對林趴趴笑?

小爺我天天在他身前身後轉悠,他怎麽從不給小爺我笑一個?可惡!姓林的有什麽好?不過愛送他東西,會討人喜歡罷了。

難道小爺我就不會送人東西,討人喜歡嗎?

等著!

五月初十 晴

打聽出來了,那風火輪一樣的玩意就是洋人發明的自行車,舶來品。姓林的家裏開著洋行,外國有什麽新東西,他自然最早清楚。

找人去洋行問了價錢,一輛自行車要一百五十大洋。嗯,洋人的東西果然不便宜,不過小爺我有的是錢。定了兩輛,一輛小爺自己用,一輛送宣小爺們。

林奇駿家裏開著洋行,卻忒小氣,自己騎著一輛回學校,只讓宣小爺們看著眼饞。小爺我送宣小爺們一輛,他準要高興。

說大方,誰比得上我白十三少。

可恨那破洋行,說自行車太過昂貴,不敢存貨,最快也要三日後才能從別處運來新貨。

五月十一 晴

林趴趴又出花招,哄著要教宣小爺們騎自行車。宣小爺們很高興,下課後跟著林趴趴到操場去了。

那兩只自行車軲轆,新手騎著總容易往旁邊歪倒,林趴趴扶著自行車在旁邊跟著,宣小爺們一騎著車歪倒,他就順手扶住。每次扶住,兩人就對望著,嘻嘻一笑。

心裏冒火。

他們每次嘻嘻笑,本少爺都心裏冒火,恨不得把這戴西洋領結的破學校都給燒了!

都是那破洋行,為什麽不備足夠的現貨,要等三天。這才過了一天,就已經把我氣死了。

好吧,先忍耐。老虎抓獵物,開始也要匍匐忍耐呢。我就忍過這兩天,等洋行現貨到了,我給宣小爺們送這份大禮。林奇駿那小氣包,拿著自己的自行車,不過借他騎一騎,就對他扶手摸腰地占便宜。我徑直送他這樣一份大禮,他總該對我笑一笑了。

又,但願明天下大雨,讓他們不能上操場。

看著姓林的教小宣宣騎自行車,真是氣炸人也。

又,小宣宣叫著不錯,咀嚼在嘴裏感覺非常好。

五月十二 大雨

今日果然大雨,天從人願。

我對老天爺的支持很是滿意。

果然,連老天也覺得小宣宣那小寶貝,就該屬我白雪嵐。

又,宣宣小寶貝,越喊越覺心裏發癢。

這麽長的日子,天天一個班上課,居然沒能摸上他幾回,著實叫人難耐。

想狠狠摸他那漂亮的臉蛋一把,或者肩膀也行,或者脫了鞋襪,摸他可愛精致的腳踝也行,摸哪都行!哪都想摸!

等以後弄到手,一定天天摸上一百回!

五月十三 陰

雨停。

林趴趴又故技重施,用教自行車的借口,在放學後把小寶貝哄騙到操場去了。我白雪嵐的寶貝,這姓林的居然也敢動心思,真是不知死活。

想揍死林趴趴,然而這樣做,小寶貝一定對我生氣。所以不但不能揍,還要對林趴趴做出友好的模樣,實在慪人。

不過也有好處,若能做林趴趴的好朋友,自然也就能和小寶貝做好朋友。和小寶貝做了好朋友,他自然要常對我露出笑容了。

又有些擔心。他不對我笑,我已經心癢癢,若是真對我笑,我怕要忍不住作一些很想做的事,這樣估計要嚇著他,叫他以後不敢再和我親近。

若他真把我做一個好朋友,對我微笑,我到底摸不摸他呢?摸了,大概只能吃這一頓;要是忍著扮演斯文,放長線,等以後釣上手,夠吃一輩子。

還是要保持理智,放長線釣大魚,就算有機會也不能亂伸手。

不能嚇跑小寶貝,要做一個比林奇駿還讓他喜歡的對象,切記!切記!

五月十四 雨

今日避雨,很巧的在屋檐下遇上了小寶貝,忍不住摸了他一把。我說是不小心,他看著我,眼神有些懷疑。奇怪,上回在體育課上偷摸他一把,他是相信了我的說辭的,怎麽今天開始懷疑了?難道是姓林的壞心眼,給他做過提醒?

小寶貝戒備的眼神真迷人。五叔說他那新姨娘一嬌嗔,眼神能叫人渾身酥麻,我當時不明白,這時忽然就明白了。可不就是,小寶貝眼睛黑亮黑亮的,對我只這麽快速的一瞥,我渾身都麻了。

媽的,忍不住又摸了一把,實在控制不住。

這次真是不小心的,誰叫他瞅本少爺,害本少爺身子酥麻,膝蓋微軟,糊裏糊塗就挨近了,糊裏糊塗就摸了,也不過是摸了後腰一下而已,而且還很輕。

是真的不小心,我這次說的真是實話,可恨瞧他那模樣,大概不是很相信,還冒著雨就從屋檐下跑走了。

幸好,晚上洋行總算把自行車送過來了,兩輛簇新的。

明天去學校找他道個歉,就說今天淋了雨受了寒,腦袋不清醒,態度懇切點,裝得無措窘迫點,再把自行車送他一輛做賠禮。接下來順理成章,做好朋友,一起做功課,一起騎自行車,一起睡覺。光想想就高興。

實在高興,想到明天送他一個驚喜,今晚真要睡不著了。

又,還是要放長線釣大魚,以後再遇上,真的不能亂伸手,不然他又要嚇得從屋檐下跑掉。

忍住一時,吃飽一世。

切記!切記!

五月十五 晴

大不幸!

小寶貝拒絕了我的禮物。

說是同學之誼,不能收這樣貴重東西,可我猜他已經在防備我。

大怒,且大為沮喪。

可為將來計,又不能在他面前發作。

只能偷走林趴趴放在操場的自行車,在郊外砸成廢鐵,以洩吾恨。

……&&&&……

宣懷風才把日記看到這裏,忽然聽見外頭有個聽差恭敬地喚了一聲“大少爺”。他知道是白雪嵐回來了,忙把日記本往抽屜裏一放,關上抽屜,才轉身走到門前,果然看見白雪嵐精神奕奕地朝屋裏來。

兩人見了面,白雪嵐就隨口交代一下在大司令家辦了些什麽瑣碎事,又是習慣性的問他吃了飯沒有,聽宣懷風答說還沒吃,白雪嵐便拉鈴,吩咐廚房趕緊送午飯過來。

不一會熱飯熱菜送來,兩人就小圓桌旁坐了,慢慢地吃起來。

白雪嵐見他一邊小口吃著菜,一邊總拿眼睛不時地瞅自己一眼,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不由問,“怎麽了?你認識我這些年了,還指望在我臉上瞧出點新鮮來?”

宣懷風說,“正有這樣的意思。昨天母親拉著我們不是叨叨了許多事嗎?說你小時候這樣那樣,猢猻一般的無法無天,愛惹事。我今天回想起來,果然你就是這樣的人呢,都說三歲看八十,真真不錯。我於是又想起來,當初我剛認識你時,你不是一個轉學生嗎?那時候你就很有心機了,總拿我開玩笑。”

白雪嵐心忖,那時候你只顧著林奇駿那小子,哪會註意我?更不會花功夫去觀察我,推測我有沒有心機。

白雪嵐笑道,“我那時對你心裏只有熱愛,哪敢開你玩笑。”

宣懷風淡淡說,“我記得有一次,你在體育課上撞了我,手還碰了一個不該碰的地方,這讓我很尷尬。只是你當時一直賠禮道歉,怪自己不該不小心撞了我,倒讓我不好意思責怪。如今想起來,你並不是一個莽撞的人,也許你當時是故意的。”

白雪嵐心忖,這些陳年舊賬,怎麽今天忽然算起來。想當年對宣懷風驚為天人,滿腦子都是少年沖動的不良思想,不知做了多少令人啼笑皆非的傻事蠢事,如今憶起也很是尷尬,若在愛人面前承認,面子上真有些過不去,笑道,“我當時年紀還輕,你別把我想得太壞了。真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

宣懷風哪裏不知道他在撒謊,打量了他兩眼,見他一臉的鎮定從容,要是不知底細的人,真要被他騙了去。

宣懷風笑了笑,再吃過兩口菜,又像不經意地提起,“要說當年在學校裏,還發生過幾樁疑案,不知你記不記得。”

白雪嵐問,“什麽疑案?”

宣懷風說,“林奇駿有一輛西洋自行車,當時是十分稀罕的,而且我還聽他說那十分貴重,差不多一百五十個大洋,幾乎是一個勞工三年的工錢了。可他只騎了幾次到學校,有一天那自行車就忽然不見了,也不知道什麽人偷了去。”

白雪嵐正色道,“是了,我記得有這麽回事。當時我和他交情還不錯,陪著他在學校裏外找了許久,可惜最終還是找不到。那賊一定是個經驗老道的,知道這些西洋舶來品值錢,偷了去賣掉換錢,真可惡極了。”

宣懷風見他一本正經地罵賊,不禁莞爾,“我同意你的說法,那賊確實可惡。語而且喜我認為他簡直盯上了我們,別人偷一次就算了,他卻是膽大包天,屢屢犯案,不肯收手。”

白雪嵐說,“屢屢犯案?這從何說起?”

宣懷風慢悠悠說,“林奇駿先是丟了自行車,後來不到一個禮拜,又有一支嶄新的德國鋼筆不見了。大概也是被賊偷了。”

白雪嵐說,“德國鋼筆嗎?這種小東西,不小心丟了也是有的,倒未必是有人存心偷走罷。”

哼,就是存心偷走。

誰叫宣懷風見林奇駿丟了自行車後悶悶不樂,為了讓林奇駿高興起來,特意送他一支德國鋼筆呢?

德國鋼筆本來不稀罕,但既然是宣懷風送的,那就變得稀罕了。白雪嵐一想到林奇駿每天握著小寶貝送的鋼筆寫字,就恨得牙癢癢,下課時,見林奇駿把鋼筆擱在課本上。白雪嵐心裏一動,鬼使神差地就把那鋼筆給拿走了。

這是賊贓,白雪嵐當然不敢把鋼筆放在學校裏公開使用,可他在自己的公館裏,可每天都用這筆做功課。每次摸著它,就像摸著宣宣小寶貝的手,心裏那股渴求激昂的酸癢,既是一種折磨,又是一種痛苦。

白雪嵐想起當日滋味,忍不住就把碗筷放下,伸過手,把宣懷風的臉龐充滿占有欲地,溫柔地摩挲,心裏樂滋滋的。從前只能偷偷摸摸地摩挲他碰過的鋼筆,現在可以光明正大的摩挲他的臉,而且他還這樣乖,安安靜靜地接受,這是言語不可形容的幸福。

這樣的幸福還要持續一輩子,每天都活在蜜糖裏,真叫人不知該如何感恩老天爺才好。

果然,老天早就註定,宣懷風是屬於白雪嵐的。

白雪嵐忍不住笑,仿佛中了天底下最大的獎一樣。

宣懷風見他這滿足而得意的笑容,猜到他正在樂什麽,拿筷子往他摩挲著自己臉龐的手背上輕輕一拍,故意問,“你笑什麽?難道你知道那支德國鋼筆的下落?”

白雪嵐從容否認說,“不知道。我是笑你受了母親的傳染,忽然要回憶往事,什麽自行車,德國鋼筆,這種雞毛蒜皮也值得探究。”

宣懷風說,“對當時的我來說就不是雞毛蒜皮。你想一個單純的讀書的學校裏,總有學生無緣無故的不見東西,這不是揮之不去的疑雲嗎?前頭是林奇駿丟了自行車和德國鋼筆,後來又輪到我做了失主。有一次丟了一條白色的長圍巾,還是我姐姐親手幫我織的。”

白雪嵐淡淡哦了一聲,說,“有這樣的事,我倒沒留意。”

怎麽可能沒留意。當時還是第一次看宣懷風戴白圍巾,長長的天鵝般的項頸上,圍著一圈溫暖的白,把五官襯得更加精致秀氣,讓人眼前一亮。

白雪嵐被迷得撓心撓肺,忍不住便偷了那條白圍巾回去,晚上藏在被窩裏,細嗅圍巾上那人留下的一點清香,一遍又一遍。

宣懷風說,“後來又有一次,我一雙毛線手套放在課桌上,才出去洗了個手,回來就找不到了。當時你和幾個同學在課室裏,我還問你們來著,你們都說沒瞧見。”

白雪嵐一臉坦然地點頭,“是沒瞧見。”

當然又是他偷偷藏了去,而且和白圍巾一樣,做了他被窩裏的常客,每夜都摟在懷裏。這是求之不得的心肝寶貝戴過的手套,聞起來是多麽香甜呀。

兩人尋常般的聊著往事,說說吃吃,波瀾不驚。

一頓飯,就這樣稀松簡單地過去了。

幾天後,白雪嵐去給母親請安。

白太太和他說了幾句家常後,隨口提起,“我知道你過不多久又要帶著懷風出洋,那箱子裏頭的東西,你喜歡就帶走,要是你不要,也不要扔了,拿回來給我。我如今也老了,總愛翻翻陳舊物件,我想著你時,也就翻翻你用過的東西吧。”

白雪嵐問,“什麽箱子?”

白太太說,“就是前幾天我叫人送到你院子那口箱子。當年你去廣東讀書,後來又匆匆地去法蘭西留學。臨走前,你把自己一些東西收拾出一口箱子,叫家裏給你收好。我是一心一意,幫你好好收藏著,怎麽你這主人竟忘了?”

白雪嵐被她一提,才想起當年是有這麽一口箱子,那時候第一次出洋,不知外頭環境如何,不敢把自己珍視的一些東西帶在身邊,唯恐途中丟失。曾陪著自己渡過許多夜晚的德國鋼筆、白圍巾、毛線手套等等,都留在了那箱子裏,還有一本……

等等!情況不對。

白雪嵐醒過神來,忙問白太太,“您是說前幾天叫人送到我那邊去了?我怎麽沒看見?”

白太太說,“那大概是送過去時你不在,懷風幫你收起來了。咦,你的臉色,怎麽忽然變了?身上不舒服?”

白雪嵐強笑,“沒有,沒有。”

完了。

那日記本必定已經暴露。怪不得這幾日,懷風總隨口把當年讀書的往事提起來,原來是在問口供。那自己種種敷衍搪塞,豈不早就落在他眼中?可他始終就不揭穿謎底,安靜地微笑著看自己胡說八道,如今想起來,可真讓自己做一個有生以來最大的窘迫。

這小東西,居然不動聲色到了這個地步,到底跟誰學的這般壞了?白雪嵐不禁嚴肅地思考。

片刻後,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唉,自作孽,不可活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