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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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配合
白雪嵐便隨便指著一個加強連的士兵問，“你膽量如何？”
能進加強連的，都是吃上餉的精兵，在駐地就算沒事也要爭強好勝，這次能被挑出來為未來的山東總督辦事，都恨不得把自己本事都顯出來。一聽白雪嵐問膽量，知道有任務要辦了，把胸膛拍得震天響，吼著說，“軍長有事盡管吩咐，就算要我咬下閻王爺肉一塊肉，也不帶眨眼的！”
白雪嵐笑道，“閻王爺又沒得罪我，犯不著和他過不去。去把白碧曼和那什麽錢媽弄過來，就記你一功。”
那士兵一楞。
老媽子好抓，白碧曼真有些難辦。閻王爺不姓白，但白碧曼姓白呀，那可是大司令的親閨女。
白雪嵐看他楞住，冷冷說，“沒種的東西，這點小事都不敢，以後不必跟著我了。”
不等那士兵懊悔，轉頭問另一個，“你呢？”
被問到的士兵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大聲說，“我敢！”
白雪嵐好笑地問，“敢什麽？”
士兵毫不猶豫地回答，“敢弄白碧曼和那老媽子！”
白雪嵐問，“哦？你怎麽不怕？白碧曼可是我親堂姐，大司令的親閨女。你動了她，就不怕大司令找你後賬？”
士兵楞了楞，摸著腦袋說，“管不著那麽多，當兵的誰狠聽誰的。”
白雪嵐有趣地問，“這什麽見鬼的道理？”
士兵說，“上頭長官能殺人，底下人就不容易被人殺。軍長比大司令兇多了，大家都說是殺星降世。我不怕大司令，只怕軍長。軍長說什麽我就幹什麽！”
白雪嵐哈哈大笑，“你個機靈鬼，在老子面前裝憨。當年老子說甜話哄人時，你還露著小雞兒撒尿呢。不過殺星降世這句，我愛聽。行罷，這差事派給你了，挑幾個人和你一起，把人給我綁回來。事情辦得好，給你升個排長。”
那士兵聽了，臉頰激動得通紅，馬上挑了幾個膀大腰粗的兄弟，殺氣騰騰的走了。
白雪嵐這樣雷厲風行的風格，在場的加強連的人覺得特別痛快，沒被挑上辦事的都不由遺憾。獨那四個大司令宅要過來的護兵心想，對不住那位宣副官，連大司令的閨女都自身難保，自己這不起眼的賤命更是危險了，跪在那裏，一起瑟瑟發抖。
白雪嵐手裏拿著鋒利的匕首，輕松挑起一塊炸肉，丟嘴裏嚼了兩三下，嫌棄地吐出來說，“這精瘦的肉不行，還得五花肉吃起來香。”
瞥這那四個護兵。
“你們自己動刀子，孝敬二十斤上來，就饒你們狗命。”
人身上剮下二十斤肉，就算四人平分，每個也要五斤，哪還有命剩？
四人正嚇得連連磕頭求饒，忽聽見一陣淒厲的豬嚎。廚房裏四五個聽差，氣喘籲籲地擡了一只綁著四蹄的活豬過來。
白雪嵐把手裏匕首扔到地上，命令說，“宰了它，挑最好的二十斤，要肥瘦相間的。”
四人這才知道孝敬二十斤的，不是自己身上的肉，頓時如逢大赦，趕緊行動起來。三個人按著那只大肥豬，剩下一個拿著匕首紮。但那匕首雖然鋒利，卻因為太短，殺豬用著很不順手。那豬也不甘心被屠殺的命運，拼命掙紮。
好一陣豬嘶人嚎後，總算弄了二十斤上好的五花肉，四個護兵身上臉上都濺了豬血，像地獄裏爬上來的血鬼似的。
白雪嵐打量那些肉，確實肥瘦相間，點頭說，“這倒黴的豬把你們的肉給替了，不過你們辦事粗糙，放了刺客進門，差點讓我最重要的人送了命，我總不能讓你們毫發無傷地出這門。現在要你們胳膊大腿上賠點血，你們心服不心服？”
要換了其他時候，要別人受傷出血，別人哪可能心服，只會恨之入骨。但這四人被白雪嵐笑吟吟磋磨幾番，原本想著要丟命，繼而以為要丟肉，現在一聽不過受點皮肉之苦，簡直是感恩戴德，連聲說，“服！服！我們辦錯了事，差點害了宣副官，就算您不說，我們也懊惱得要戳自己幾刀子呢。”
說罷咬著牙，閉上眼拿匕首往臂上腿上劃拉開幾個淺口，鮮血流出來，和身上原本沾的豬血混在一起，那模樣更嚇人了。
卻說大太太那邊，被白雪嵐一番安撫，心緒比先前好了不少。
管家來問丁姨娘的後事，大太太沈吟，心裏琢磨，這丁姨娘心思歹毒，而且死得很不光彩，以她犯下的罪，若給她一個風光奢侈的後事，且不論別人如何，自己心裏首先就膈應。可若是簡簡陋陋地發送，外頭並不知道她做了什麽壞事，只當自己這個正房無端欺壓姨娘，連死了的人都不給個好臉。何況丁姨娘和別的年輕姨娘不同，伺候大司令多年，親生的女兒白碧曼如今做著甄家少奶奶，又牽涉著甄家臉面。
斟酌一會，倒想出一個主意，只說，“丁姨娘是碧曼的親娘，我不能把碧曼盡這親母女間最後心意的機會給剝奪了。而且碧曼嫁人這幾年，當著大家族的少奶奶，也有主持喪葬事的經歷。你去告訴碧曼，丁姨娘的後事都交她處理罷。至於花的錢，寫單子到賬房去領。”
如此這般，將丁姨娘的事都推給了她親生女兒去處置，或奢或簡，都詆毀不到自己身上。
管家領了大太太的意思，便出去轉達了。大太太仍在房裏欣賞白雪嵐送來的新奇禮物。
不料過了一會，管家滿頭大汗地進來報告說，“太太不好了！十三少派人把大小姐給綁走了！”
大太太怔住，不悅地說，“這樣無頭無腦的，好人也被你攪糊塗了。把事情說清楚。大小姐不是要處理她親娘的後事嗎？怎麽會忽然被綁了？在哪裏被綁的？你又怎麽知道是十三少派人綁的？”
管家挨了訓斥，冷靜了點，擦著額頭的汗回答道，“大小姐知道您吩咐把丁姨娘的後事交她來辦，說一定要給丁姨娘置辦一副好棺木，又說棺材鋪能送來的都是不值錢的貨色，一定要親自去一趟挑出好板，就馬上帶著錢媽出門了。誰知坐著汽車出去，在巷口那被幾個士兵攔住汽車，生拉硬拽地把人抓了。至於十三少派人，這話是司機小劉跑回來說的。”
大太太問，“小劉現在人呢？”
管家說，“在外頭等傳喚呢。”
大太太便命人把小劉叫進來問，“十三少前頭才來賠禮道歉，總不能轉頭就做出這沒天理的事。你憑什麽說是十三少派人幹的？你不要自以為是的胡謅，若是弄錯了方向，大小姐是被別人綁了票，因你而延誤援救，你十條命也賠不起。”
小劉賭咒發誓說，“一點不敢撒謊，就是十三少派人幹的。那幾個綁走大小姐的士兵，就是十三少派來守過咱們大門的，我認得他們的臉。而且他們自己也說是奉十三少的命令帶走大小姐。我還偷偷跟著他們，親眼看著他們從側門把大小姐帶進三司令宅裏去了。”
大太太看他說得這樣確切，也就相信了，拍桌惱火地說，“豈有此理！我想著家裏的孩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不再計較。原來他過來一趟，是存心糊弄我，讓我放松警惕的。”
當下便要親自過去三司令宅索人。
管家這時忽然想起，今天白雪嵐臨走時不但要走四個護兵，還順手賞了自己一塊金表，笑著說要有什麽事要上門商量，別讓大伯母勞累，叫大伯來就好。
當時以為是句隨口話，此刻細想，才知竟是指這件天大的事。
可笑自己接到昂貴的金表時，還只以為十三少闊綽，送大太太這麽多東西，連帶著自己也占到便宜。想起拿了十三少好處卻沒把事辦好的那些人的下場，又想起十三少含笑打得那句伏筆，管家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忙攔著大太太勸說，“太太息怒，我鬥膽說一句，這事還是等大司令回來商量好，再做計較。”
大太太生氣地說，“他對付一個姨娘，那是外姓，我也就忍受了。但他現在連司令的親閨女都敢動了。碧曼怎麽說也是我撫養大的，叫了我二十多年母親。怎麽？不是我親生的，我就沒資格上門要人嗎？”
管家陪著笑小心說，“太太您待庶出的兒女很好，大家心裏都有數。不過我有點糊塗想法，以為這事太太不宜馬上行動。一來您也說，十三少前頭才來賠禮道歉，態度很誠懇，如果真是他派人把大小姐請去，大概也有說得過去的緣故。您也知道，十三少做事雖然雷電霹靂似的，卻是從不莽撞。要是您過去興師問罪，卻發現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豈不下不了臺？二來，司令已經為丁姨娘的事對您有點意見，他才一出門，轉頭就聽見您跑三司令宅裏吵鬧，司令只怕更要不高興。就算您這事辦得有道理，要是司令心裏不痛快，問一句怎麽不和他商量一下，您怎麽答呢？”
大太太本來滿心惱火，覺得非立即行動不可，聽他慢慢勸了兩條道理，都有些道理，不禁冷靜了點。
管家說，“還有第三，司令和三司令到底是親兄弟，現在老爺子剛走，兄弟們之間……”
大太太把手擺了擺說，“行了，這裏頭道理，我還要你來告訴我嗎？我就是一時氣不過，這樣欺上門來。”
她緩緩坐回沙發，望著桌上白雪嵐送的璀璨漂亮的禮物，疲累地嘆了口氣，吩咐說，“快點打電話給司令罷。碧曼是他的骨血，出了這種事，首先通知司令才說得過去。”
管家知道這是請司令趕緊回來處理的意思，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那塊價值不菲的金表，松了口氣。
白碧曼和錢媽被加強連那幾個士兵綁進三司令宅。錢媽嚇得渾身顫抖，白碧曼卻因聽見這些士兵說是十三少派來的，心知既然是白家內部的事，自己絕沒有生命危險，很兇悍地叫罵，“憑你們也敢碰姑奶奶？不知死活的東西，讓我父親知道，你們統統要槍斃！白雪嵐了不起嗎？就算他見了我，也要規規矩矩喊一聲堂姐！”
兩人一路被押到宅裏很偏僻的一個院子，也不知是否白雪嵐早吩咐了，院門外丫鬟聽差不見一個。正好院門打開，兩個加強連的士兵擡著一個男人出來。
白碧曼一瞧，那被擡著的男人身上穿著的軍服，正和自己家守門那些護兵一樣，不過此時那白色的軍服已經被血浸透，男人一只手無力地垂下，還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
錢媽渾身劇顫地吐出聲音，‘’呀！這人……這人我認得，是我們家的護兵，十三少今早才帶走的。十三少就這樣把他殺了呀……”
話沒說完，院子裏又一個接一個的擡出來，都是今早被白雪嵐叫走的大司令宅的護兵，一個個都血淋淋的沒有一點動靜。
白碧曼雖是白家人，畢竟沒有上過真正的戰場，哪見識過這般淋漓鮮血，頓時再也罵不出聲了。
一個士兵看她僵住，譏諷她說，“怎麽忽然不罵了？你不是要見軍長嗎？他在裏頭等著你這堂姐呢。”
伸出大手，在白碧曼背後用力一推。
“進去吧你！”
白碧曼和錢媽進到小院，只覺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迎面而來。而血腥味之中，又混著一股油炸的香味，聞之更是可恐。
院中滿地鮮血，其中東一截西一截的，散落著血糊糊的腸肚似的東西，活像個屠宰場，
這片鮮血往前，是熊熊火焰。火焰上夾著碩大的鐵鍋，裏面滿滿一鍋沸油，許多炸得金黃的肉塊浮在油面上，散發著香味。
白碧曼想到剛才擡出去的那幾個沒有動靜的護兵，血淋淋的軍服掩蓋下，也不知道失去了身體的哪些部分，低頭看看地上那些分不清是誰的破碎的腸肚，想想油鍋裏炸得那些不知屬於誰的肉，猛地一低頭，狼狽地大口嘔吐起來。
她旁邊的錢媽，卻是咚一聲倒在地上的血泊中，生生嚇暈過去。
白雪嵐倒很悠閑，坐在太師椅裏瞅著白碧曼把隔夜飯都嘔了出來，笑著數落旁邊的士兵說，“你看你們懶的，幹完活也不收拾一下地方，把人家嚇著了。吐成這樣，還不趕緊給人家擦擦嘴。”
士兵應了一聲。不過這些士兵，身上哪有手帕之類的東西，走過去擡起胳膊，就用袖子給白碧曼擦嘴。那軍服袖上又是灰又是男人的汗水，白碧曼嬌嫩的紅唇被粗糙布料擦得生疼，袖上一股子粗鄙難聞味道直沖腦門，把她惡心壞了。
怒火升騰起來，倒把驚懼暫時壓下了幾分。白雪嵐挺起胸膛來，憤怒地問，“白雪嵐，你派人把我綁架過來，到底要怎麽樣？”
白雪嵐取了一雙長木筷，翻著油鍋裏的肉塊，好炸得色澤均勻，漫不經心地說，“我不在這段日子，你對懷風多有關照。這不就派人請你過來，考慮怎麽答謝你嘛。”
白碧曼不屑地哼道，“我就知道，一準為了宣懷風那賤東西。”
白雪嵐原本臉上笑吟吟的，這時臉驟然一沈，盯著白碧曼問，“你再說一次？”
白碧曼被他陰沈的目光盯得心裏發毛，但料想現在屈服，也不會有什麽得益，所以索性豁出去，更大聲地說，“你不許別人議論，但大家心裏都清楚，姓宣的哪是什麽副官，就是個每天晚上給你暖床的賤骨頭！”
白雪嵐把手裏木筷往地上一擲，過去一手抓住白碧曼領口，正正反反就抽了白碧曼幾個重重的耳光。
白碧曼此時倒表現出白家人的血性來，臉頰被抽得紅腫，唇角裂開流血，嘴裏仍叫罵，“打死我！你有種打死我！我不信你有這個膽量！你來呀！打死你親堂姐！打死白家大司令的長女！打死甄家的大少奶奶！”
白雪嵐倒反而住了手，冰冷的說，“你倒提醒我了。甄修言待我不錯，不該為你做了鰥夫。我這就去打電話，請他過來，把你這甄家大少奶奶的頭銜去了。”
吩咐士兵看住白碧曼，自己毫不遲疑地出了小院，大步流星地往電話房去。
快到電話房時，卻聽見有人問，“哎，這麽急匆匆的去哪呢？”
白雪嵐一聽這悅耳聲音，渾身清爽，騰騰殺氣頓時不見了，轉身過去，臉上已帶著陽光般耀眼的英俊笑容，望著宣懷風從小花廳裏出來，逗著宣懷風說，“你很不錯，現在連我的行蹤也監視起來了，連走路快一點都要被你審問。幸而我不是去幹什麽壞事，我是要去電話房打個電話，請甄姐夫過來聊一聊。”
這時，忽然小花廳裏傳出一個笑聲來，“幸而宣副官監視你呢，不然你這電話打到我家裏，我卻在你家裏，可不繞好大一個圈？”
說著，甄修言也從小花廳裏走了出來。
白雪嵐不由驚訝，問宣懷風，“你不是要招待你那位江師兄嗎？怎麽換了人？”
宣懷風笑道，“許你日理萬機，就不許我一天辦兩件事嗎？合宜兄利落地和我交代了一些事，就急著忙兵工廠的事去了。我想著老爺子臨終前交代的那制嗎啡的藥廠，這不是我們所擅長，反而是你曾提過甄姐夫家裏有藥材行，又投資開了化工廠。藥材行和化工廠，可不和現代制藥廠扯上關系了？不管怎麽說，總比我們在行，更難得是信得過的人。所以我請他過來聊聊，沒想到我運氣很好，他竟也很感興趣。”
甄修言心情顯然很好，笑著插了句，“宣副官，你比雪嵐還會哄人。哪是你運氣很好，是我運氣很好。建藥廠又能幫助國人，又能賺錢，這種一舉兩得的好事，你能想到我，可見你是個真朋友。以後我們甄家和白家的合作，要更緊密了。”
說罷，才想起白雪嵐前頭的話，便問，“對了，你打電話找我，要聊什麽要緊事？不會也是制藥廠的事罷？”
白雪嵐因白碧曼辱罵自己最重要的人，氣得幾乎要殺人，剛才甩白碧曼那幾下耳光，真可以用氣瘋了來形容。至於對付白碧曼後，甄白兩家的關系如何處理，甄家那些握著勢力的長輩們如何應付，當時並無後備計劃，只咬牙切齒要狠狠懲罰敢羞辱懷風的女人。出了小院後才稍微冷靜下來，一路走來，腦中就在盤算這件事。
不料宣懷風這一出乎意料的舉動，竟把事情給解決了。
若兩家共建藥廠，就算沒了白碧曼作為聯姻的紐帶，甄白兩家也會繼續合作下去。
甄修言笑得如此高興，對宣懷風如此感激，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無法和白碧曼破裂，最大的阻力是家裏長輩。夫妻姻緣尚屬小事，但若和白家合作破裂，會給偌大的甄家帶來嚴重影響。
而現在有了藥廠，一起合作為國民出力，一起賺大錢，情況自然不同。
如果家裏長輩允許甄修言和潑辣善妒的白碧曼離婚，那和夢雲一起的幸福未來，大有可能實現。
白雪嵐轉念之間，已把局勢和甄修言心裏的想法推算得清楚，心中立即有了決斷，對甄修言問，“姐夫當年和寧芳姐的婚約不成功，被迫臨時改娶了白碧曼，知道是怎樣的內情嗎？”
甄修言有些愕然，斂住笑容說，“多年前你寧芳姐發生那種不幸，我很是悲痛，當時我是堅持要娶她過門的，因為她是無辜的受害者，無奈家裏長輩不答應。你怎麽忽然提起這事？你所說的，又是什麽內情？”
宣懷風對白雪嵐忽然提這個也猝不及防，站在甄修言身後，對白雪嵐悄悄搖了搖頭，要他不要亂說話的意思。
白雪嵐卻沒理會，把丁姨娘如何和五姨娘謀劃操控甄白兩家婚事，如何用卑鄙手段害冷寧芳，如何用白碧曼取而代之，統統一口氣說了。
甄修言年輕時對那位可憐的未婚妻冷寧芳，也不是沒有生過幾分懵懂愛意，聽了白雪嵐的話，氣得發抖地說，“我真想不到，天底下有這樣卑劣的人，有這種可怕的手段！若照你所說，我真是娶了天底下最不該娶的女人。至於寧芳小姐，倒是被我甄修言連累了。要不是因為和我有了婚約，她實在不會遭此橫禍。我真對不住她。”
心中愧疚之極。
白雪嵐問，“我這邊幾位長輩都說，是丁姨娘的錯，此事白碧曼並不知情，希望甄白兩家繼續聯姻。修言兄的想法呢？”
他不稱姐夫，改稱修言兄，已經表明了他的立場。
甄修言也不是蠢人，立即領會白雪嵐和自己是一個陣營的，毫不猶豫地表態說，“她說不知情，就一定不知情嗎？就算退一萬步講，她真的不知情，但這麽一件悲慘的罪惡，最後便宜了誰？若我不和她決裂，那我就是完全不知黑白是非了。我們甄家百年來兢兢業業，掙得一個好家風的名聲，也不能讓這種罪惡的得益者做長孫長媳。家裏的長輩們，知道白碧曼有這樣卑鄙可怕的生母，絕不會再接受她！”
白雪嵐說，“既然如此，請修言兄立即寫一張離婚狀，你我一起去見白碧曼，把態度表明。至於離婚的其他事宜，政府公證等等，我會幫你辦得清清爽爽。”
甄修言沒有一絲猶豫，點頭說，“我這就進去寫，你們在這等我片刻。”
說著，就轉身進了小花廳。剛才和宣懷風談藥廠說規劃時，花廳桌上擺了紙筆，他拿起筆，快速地寫起來。
白雪嵐和宣懷風就站在外頭等。
宣懷風等甄修言進去了，不滿意的瞥白雪嵐一眼。白雪嵐倒被這小眼神撩得心波起伏，蹭到他身邊問，“我哪裏又得罪你了？”
宣懷風低聲說，“大伯母千辛萬苦的把事情壓住，你怎麽招呼也不打就往外傳？我不在乎你那位堂姐如何，但是很同情冷小姐。那件不幸的事，如果在外頭重新被人議論，她聽見心裏豈不難過？而且顏面上也過不去。孫副官是我同僚，他對冷小姐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到時候，恐怕孫副官也要受點打擊。”
白雪嵐說，“你不在乎白碧曼如何，但我在意，我就是要她倒黴，而且今天必須倒黴。再說寧芳姐當年的事，在濟南城早就是人人都議論過的事。我今天不把真相說出來，那些議論寧芳姐的人，只要想起當年的事，還是會繼續議論。那我們此刻的隱瞞，所成全的到底又是誰？受害人早就受盡非議，暴露在大家目光下，難道我們反而要把加害者藏起來？再說，你所擔心的外頭重新議論，也只是一個很小的範圍裏，修言兄不是亂說話的人，甄家那些老頭子更是死要面子，被人這樣算計著娶了白碧曼，打死他們也不肯說出去的。”
宣懷風想了想，點頭承認說，“你比我想得周到。就只有一點，我還想提醒一下，冷小姐是被白天賜淩辱的這件事，孫副官說過不能讓冷小姐知道。冷小姐被侮辱，雖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她是被一個家裏的人……總之，這個你不許對任何人提，包括花廳裏頭那位。”
白雪嵐一哂，“你簡直把我想成驢子一樣的蠢貨，這種傷自己人的事，我自然守口如瓶。你看我剛才和那位說了這麽些，哪個字提到白天賜了？”
宣懷風仔細回想，果然沒有，不由有點不好意思，說，“好罷，是我自以為聰明，忘了你這麽個聰明人，是不需要提醒的。”
白雪嵐很享受和宣懷風說這些私話，恨不得甄修言在花廳裏多耽擱一陣才好，湊到宣懷風耳邊，吹著氣說，“聰明嘛，我自認是很聰明，所以你要多多提醒我，最好多罵罵我，或者說命令我。”
宣懷風不解，“這是什麽話？我怎麽聽不出個因為所以了？”
白雪嵐笑道，“這樣說罷。因為你剛才說不許對任何人提，那不許二字，對我而言，滋味實在難以形容。我一想到你對著我說，不許這樣，不許那樣，那頤指氣使的可愛小模樣，就覺得興致高昂。”
他話裏指的是什麽興致，不說宣懷風也猜得到。
宣懷風扭頭瞪他一眼，正琢磨要罵他兩句，可望著他笑嘻嘻，很期待的樣子，反而不好罵了。正躊躇間，甄修言手裏拿著寫好的離婚狀，嚴肅著臉從小花廳走出來。
兩人一見，也都忙站直身，臉上也露出幾分認真。
甄修言也不耽擱，出來就說，“雪嵐，那女人在哪？你帶我去見她。”
白雪嵐便要帶甄修言去見白碧曼，回身一看，宣懷風也要跟著去。他想起那小院裏遍地是血，腌臜得很，忙攔住宣懷風說，“你留下。”
宣懷風問，“怎麽？我不能跟過去看看嗎？”
白雪嵐說，“沒什麽好看的。你這邊兵工廠，制藥廠，還有許多事呢，何必跑來跑去。我一會辦完事，就來找你。”
說完，就帶著甄修言走了。
甄修言一進小院，也被滿地鮮血和那鍋炸肉嚇了一跳。
白碧曼看見他來了，便見了救星似的喊起來，“甄修言，白雪嵐要殺我！我知道你不待見我，但我是你們甄家的媳婦，你要眼睜睜看著我迫害死嗎？你快叫他們把我放了！”
甄修言聽見她的聲音，想起她做的那些事，也忘記害怕鮮血了，走到白碧曼面前，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這無恥狠毒的女人，到現在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甄家的媳婦！為了嫁進甄家，你和你的生母真是喪盡天良。冷小姐的事，雪嵐已經告訴我了。這是永遠不能原諒的錯誤。從現在開始，我甄修言和你白碧曼徹底決裂！”
把手裏的紙在白碧曼面前一揚。
“這是離婚狀！以後我們甄家，再沒有你這麽一位少奶奶！”
說完這些，把離婚狀往白雪嵐一遞，說，“你代表白家，把這個收下罷。”
白雪嵐順理成章地收下，嘴裏說一定盡快辦妥。
甄修言已無話再要說，便轉身離開。
白碧曼這時才回過神來，知道白雪嵐竟不顧白家臉面，把大太太好不容易補上的遮掩事實的紗布，向甄家捅破了。這樣一來，甄修言得到了最好的和自己離婚的理由。
白碧曼掩飾不住驚慌嚷起來，“修言，修言，你別走！那都是我娘幹的，我一點都不知道！修言，你不能這樣拋下我，一日夫妻百日恩……”
她話未說完，甄修言加快腳步，更堅決地走出了小院。
白碧曼看丈夫頭也不回地離開，怔了怔，眼圈不禁紅了，回頭來望著白雪嵐，眼裏燃燒起仇恨的毒焰，雪白的牙齒磨得吱吱作響。
白雪嵐當著她的面，把那張離婚狀遞給身邊一個士兵，吩咐說，“去，把這拿給孫副官，讓他盡快把事情辦了。”
對著怒視他的白碧曼，淡淡笑著說，“我當初就說過，你敢欺負我的人，我就破你的婚。拖到今天才辦，到底還是我太仁慈了。”
白碧曼恨不得上去，咬下他一塊肉來，只是被身邊的士兵控制著無法動彈，只能尖利嘶叫，“白雪嵐！你以為你這樣就贏了嗎？你有本事讓我的婚姻不合作，但你沒有本事抽光我的血！我這身上流著的，是白家人的血，是你親大伯的血！我這輩子都是我父親的女兒，你不能把我怎麽樣！”
這刺激耳朵的聲音，倒把暈過去的錢媽給叫醒了。她悠悠睜開眼，看清自己躺在血水裏，宇腦細袋往後一耷，看似又要暈過去。白雪嵐輕輕哼一聲，一個士兵馬上過去，啪地給了錢媽一個響亮的耳刮子，把她打醒過來。
士兵提溜著錢媽的後領，把她在滿地血水裏拖到白雪嵐腳下一甩，吼道，“跪好！”
錢媽戰戰兢兢地跪著，頭垂得低低的，連面前漆黑鋥亮的男士皮鞋都不敢窺上一眼。
白雪嵐問錢媽說，“我聽說丁姨娘死那晚，發生了一些有趣的事。這事和你有些關系，和白碧曼也有些關系。你把發生了什麽仔細地說出來，我讓你活著走出這裏。”
錢媽哆哆嗦嗦地說，“那晚……那晚丁姨娘死……”
白碧曼臉色大變，可恨掙紮不出士兵的掌握，大聲喝著錢媽說，“閉上你的臭嘴！他們把我們綁架過來，家裏總會知道，父親肯定就在趕來救我的路上。你是大司令宅的人，以後也是要回大司令宅的！要敢在這亂說一個字，我回去饒不了你！”
這個秋後算賬的威脅，倒是貨真價實，分量十足。
錢媽立即把嘴閉上，不肯再說。白雪嵐又問了兩遍，她只一味搖頭，說不知道。
白雪嵐不禁失笑，對周圍士兵們搖著頭說，“我真有點迂腐，想著堂堂男子漢，不好意思對個老太婆動手，所以耐著性子，好言好語地問話。哪知人家當我是軟柿子呢，可見好人難做。”
他拿起桌邊那把殺過豬的沾著血的匕首，一蹲身，匕首鋒刃光芒一閃，就把錢媽一只耳朵利落地割了下來。
錢媽倒在地上，淒厲地發出慘叫。
白雪嵐把那只耳朵往油鍋一扔，低頭看著滿地打滾的錢媽，容色冷淡的問，“還不說嗎？那我只好零碎地切了你。”
這親手剮活人全不當一回事的語氣，更令人恐懼，真像魔王轉世到了人間一樣。
錢媽此刻只在乎會不會當場被活剮油炸，哪還顧得上回大司令宅後白碧曼如何對付她，一邊嚎哭，一邊把那晚白碧曼怎麽要她哄騙丁姨娘，怎麽利用丁姨娘愛女之心，逼著丁姨娘自盡的事，統統說個清楚。
院中士兵原本都知道白碧曼不是什麽好人，但聽了錢媽的話，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怎麽說也是她親娘，這女人竟連母女之情也這樣惡毒的利用，簡直匪夷所思。
丁姨娘的事，對白碧曼來說也是極難啟齒的惡，不料竟被白雪嵐在皎皎青天下揭了出來。
她氣急敗壞地罵說，“這老虔婆胡說八道！我娘不是我害死的！她是被你白雪嵐逼死的！白雪嵐你 好狠毒，逼死了我娘不夠，你還勾結這老東西陷害我！我是冤枉的！”
眾人哪裏會信，她的話，不過讓大家望向她的目光，又增了幾分憎惡鄙夷罷了。
這時，院門那頭，忽然響起宣懷風的聲音。
“嗯？原來躲在這辦事呢。”
白雪嵐渾身一激靈，閃電般把剛割過耳朵的匕首往身後一扔，趕緊低頭看雙手，確認上面沒有一絲血跡，才笑著擡頭問，“我也就辦點家務事，你怎麽自己找過來了？”
宣懷風說，“我看你不肯讓我跟來，不知你要使什麽壞，所以怎麽也要過來瞧瞧，才好放心。”
士兵們在旁邊聽了，忍不住彼此悄悄地擠眼睛。
天底下敢當著面說軍長使壞，還敢過來監督的，也就只有這一位了。
白雪嵐說，“不是不肯讓你跟來，是這裏腌臜得很，怕熏著你。”
宣懷風低頭瞅瞅殷紅的血地，容色絲毫未變，反而笑起來，“這些熏不著你，又怎能熏得著我？你別忘了，咱倆總歸要待一處的。”
說著，信步走下臺階，踏過滿地血色，一點也不在意把幹凈的皮鞋弄臟了。
白雪嵐見他走向自己，神魂一刻間仿佛被溫暖地漲滿了，痛快得似要飄到雲上去。
等宣懷風到了跟前，白雪嵐似乎還體味著快樂的滋味，貪婪地凝望眼前俊顏片刻，才笑問，“說好了今兒飽飽吃一頓肉，我在這已經炸好一些了，你現在嘗不嘗一塊？”
宣懷風說，“當然要嘗，炸的東西不趁熱吃，冷掉就不好了。”
這時孫副官竟也從院門那進來，笑著向宣懷風打招呼說，“宣副官，你跑這裏享口福，也不叫上我。幸虧我聞著味兒自己跟了來。”
宣懷風說，“我們上司親自下廚呢，正要嘗味，你也來一點？”
孫副官擺擺手說，“我也就打趣一句，不是真的想肉吃。其實我是為著一件公務來請示總長。”
他剛才接到白雪嵐下令轉交他的離婚狀，已從派去的士兵那知道了院中發生的事，心裏對院中血淋淋的景象已做了準備，但要他一個白面書生從裏頭走過去，到底是做不到，便繞著邊走到白雪嵐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白雪嵐聽了，輕松地笑笑，指示說,“沒錯，我就是這打算，你看著辦罷。”
孫副官答了一個是，便走向院門。臨離開時，目光斜著在白碧曼身上頓了頓。冷寧芳是他心中愛，對從冷寧芳的不幸中得益而且從前總欺辱冷寧芳的白碧曼，自然恨之入骨。斜她那一眼，滿是冰冷的快意。
這時早有一個機靈的士兵搬了張太師椅來，擺在白雪嵐那張椅子旁邊。宣懷風和白雪嵐坐下，接過士兵遞來的幹凈筷子，在面前一盤炸好的五花肉裏，夾起來吃。
白碧曼本以為他們只是嚇唬自己，吃是絕不敢真吃的，這時見不但白雪嵐，連宣懷風也把肉塊放到嘴裏，驚得叫起來，瞪著宣懷風，“你！你真吃嗎？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麽肉？”
宣懷風轉頭看看她那蒼白的鬼似的臉，問，“什麽肉？”
白碧曼說，“人肉！那是白雪嵐從我家護兵身上削下來的肉！”
宣懷風驚訝地轉頭去看白雪嵐。白雪嵐也正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有些神秘地微笑。宣懷風也朝他笑了笑，回頭平靜地對白碧曼說，“白雪嵐給我的，就算毒藥我也願吃，何況人肉。”
用筷子把那炸得金黃焦香的肉塊送到嘴邊。
白碧曼見他小貝殼般雪白的牙齒，斯斯文文地嚼著那小塊肉，發出輕微的哢呲哢呲的聲音，第一次心膽俱裂地發現這看似儒雅清澈的青年，竟比地獄裏的惡魔還可怕。
宣懷風一邊品嘗著肉的美味，一邊把烏黑的眼珠子停在她身上。白碧曼瞬間竟以為他在打量自己身上哪塊好肉，恐懼得大叫起來，“瘋子！你和白雪嵐都是瘋子！吃人肉的畜生，雷公也要劈的！”
宣懷風剛才進院時，正好聽見錢媽後頭那幾句招供，對白碧曼不屑之極，仿佛聽了個笑話般，春風般地笑起來，“若吃幾塊肉就是畜生，那你為了保全自己，不擇手段把自己親娘逼死，就是連畜生都不如。”
虧得白碧曼到此時還是倔強，咬死了牙否認說，“我沒有！你們喪盡天良，合起來誣陷我！”
白雪嵐在宣懷風和白碧曼說話時，已經狠狠吃了幾塊大肉，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來抹抹嘴邊的油，對宣懷風說，“你吃你的罷，和個畜生不如的東西費唇舌，白腌臜了你。”
又命令士兵說，“她瞧不起咱們吃人肉。你餵她幾塊，讓她也嘗嘗人肉什麽味。”
白碧曼萬萬料不到白雪嵐這樣瘋狂，看著士兵拿起肉靠近，頓時尖叫起來。士兵哪管什麽小姐不小姐，捏開牙關就把肉塞進她嘴裏。白碧曼只覺得牙齒間，口腔裏的軟肉，舌頭上，都黏上了人肉可怕的味道，幾乎要瘋過去。
可炸過的肉微微發硬，這麽一整塊要塞進喉嚨，很不容易。士兵塞了半天，白碧曼噎得喉嚨生疼，拼命掙紮，最終還是把那嘴裏的肉吐了出來。
白碧曼喪了銳氣，喘著氣哭著說，“雪嵐！弟弟！怎麽說也是一家，你饒過我罷。”
白雪嵐說，“饒你？我沒有那資格。今兒請你過來，我還擔心大伯父來找我算賬呢。姐姐，你千萬再堅持堅持，等大伯父來了，你又能擺白家大小姐的架子了。”
白碧曼原以為自己是大司令的女兒，白雪嵐絕不敢把自己如何。到了現在，自信心完全動搖了，心想自己真是愚蠢到了極點，這惡魔似的家夥，連吃人肉都只當尋常，心中哪還在乎白家血統，又怎還會忌憚什麽伯父叔父？
而且她又忽然想起，白雪嵐當著自己父親的面，尚敢動手要把二伯父生生掐死。自己被他抓到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地方，他就算把自己炸成一鍋焦肉，也未必不可能。
所謂等大伯父來，完全是奚落之言，只怕自己想死都不能死得痛快。
這時，宣懷風嚼肉的哢呲哢呲聲音，隱隱傳進耳裏。
白碧曼情不自禁轉頭，剛好和宣懷風目光對上。在白碧曼眼裏，這儼然是天底下最清澈又最邪惡的可怕目光。
宣懷風一臉無辜地問，“你看我什麽？我這人不吃獨食，願意分你一點。”
剛才那士兵因白碧曼把肉吐了出來，正懊惱自己沒有完成任務，聽見宣懷風這句，好像得了軍令一樣，趕緊又拿起一塊肉朝白碧曼走去。
白碧曼嚇得又哭又叫。
白雪嵐問，“丁姨娘是你使計弄死的，你承認不承認？”
白碧曼哽咽著搖頭說，“不承認，我真的沒有。”
白雪嵐沈下臉說，“到現在還不肯說實話，我看你連吃護兵的肉的資格都沒有。既然如此，就請你嘗嘗自己身上這畜生的肉罷。你只當吃狗肉好了。”
對士兵命令說，“把她鼻子切下來，炸了餵她吃。”
士兵高聲回答，“是！”
從腰帶裏抽出小刀。
白碧曼看著小刀冷冰冰的抵到鼻子上，魂飛魄散，嚇得軟倒在地上，哭著央求，“不要切我！我說，我什麽都說！”
便把那晚如何誘騙丁姨娘去死，哆哆嗦嗦都說了出來。
宣懷風雖已聽到錢媽那些話，但現在從白碧曼這個死者女兒親口說出來，又是另一番難以形容的滋味，連夾起的肉都吃不下去了，把筷子又放了回去。
白雪嵐問，“這麽說，錢媽的口供，你是承認的了？”
白碧曼說，“承認的。”
白雪嵐問，“丁姨娘作惡多端，我要她死是理所當然。可你是她親生的女兒，你又為什麽急著要她去死？”
白碧曼被再三磋磨，滿腦子只有刀子，人肉和油鍋，一點也不敢隱瞞，抽抽泣泣地說，“她活著只能拖累我。我想著她還不如趕緊上路，好歹能保全我。父親和太太可憐我死了親娘，以後也能待我好一些。”
忽然一個聲音痛心萬分的怒喝道，“你幹出這樣沒人性的事，以為我還能待你好嗎？”
白雪嵐看向大司令身後，孫副官在院門外探出半邊身子，對白雪嵐不言聲地打個手勢。
宣懷風看著這一幕，頓時明白過來，怪不得大司令能來得這樣及時，剛好聽到白碧曼的招供，原來剛才白雪嵐就是指示孫副官去做布置。
白碧曼倉惶回頭，望見大司令站在院門臺階上瞪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嚇得渾身亂顫，結結巴巴地張口，“父親……”
大司令打斷她道，“別叫我父親！丁姨娘對不起別人，唯獨對得起你。十月懷胎生下你的人，你竟也能這樣算計她去死。從今天起，我白承嗣沒你這個女兒！我們白家沒你這樣不孝歹毒的東西！”
說罷，渾身氣得亂顫地轉身，腳步重重地走了。
堅決的背影，竟和真修真離去時有幾分相似。
這權勢赫赫的父親，是白碧曼最後的指望。聽見大司令決絕的話，大受刺激的白碧曼淒厲地哀叫一聲，宛如斷了弦般，軟軟倒向地面，暈死過去。
一時之間，院子裏都是靜默的空氣。
白雪嵐也不禁嘆了口氣，吩咐士兵把白碧曼拖下去先關起來，以後再發落，轉頭問宣懷風，“再吃一點嗎？”
宣懷風搖頭，摸摸肚子說，“這五花肉對我來說，到底是太肥膩了。剛才為了和你做配合，我硬是吃了好幾塊呢。”
白雪嵐瞅他摸肚子的模樣，真想自己也上手摸幾下，只是院中站著十來個士兵，自己若這樣不正經，寶貝肯定要惱，只能勉強忍住，笑吟吟地問，“我也沒有和你提前打招呼，你怎麽知道要和我做配合？也不怕白碧曼說的是真話，這些真是人肉？”
宣懷風呵了一聲，“我還不知道你那些嚇唬人的手段？從前在首都，你拿黃鱔唬人，我也在場呢。”
正說著，忽然聞到一股焦味。他轉頭一看，油鍋下的火還在燒著，許多肉浮在油面上，已炸得微微發黑了。
宣懷風說，“哎呀，只顧著吃桌上的，都沒註意鍋裏的。再炸就糊了，快撈起來罷。”
拿起桌上的鐵撈勺，要把油鍋裏的肉撈起來。白雪嵐想起自己往鍋裏扔了錢媽一只耳朵，忙攔住宣懷風說，“放著罷，這個咱們不吃。”
宣懷風奇道，“為什麽不吃？”
白雪嵐心忖，懷風吃的雖然是前頭炸好的豬肉，但若讓他知道油鍋裏有一塊人肉，只怕也要犯足惡心，到時傷了胃口可要糟糕，便敷衍說，“也不能只顧咱們自己吃，鍋裏的要留給這些士兵吃。”
加強連那些士兵見他面不改色的撒謊，都樂得做配合，紛紛說，“是呀是呀，我們也想吃肉。”
“軍長愛兵如子，吃好的都想著我們這些大頭兵。”
“不敢勞動宣副官，我們自己撈。”
士兵上來把宣懷風手中撈勺接了，將油面浮起的肉塊都撈起來，拿大碟子裝了擺在一旁，說等涼了分食。他們知道裏面有一只人耳朵，自然也不會真吃。
宣懷風打量一下士兵們，對白雪嵐疑惑地說，“我總覺著有些古怪。”
白雪嵐問，“哪裏古怪了？”
宣懷風說，“你和你這些士兵笑瞇瞇的，就讓人感覺古怪。”
白雪嵐說，“惡人遭惡報，好人看著哈哈笑。我和我的士兵都是好人，自然都笑瞇瞇。你們說是不是？”
士兵們本來都忍著笑的，聽白雪嵐這樣說，索性暢快地笑起來，都點頭說，“就是，要不是軍長，只憑那壞娘們是大司令的女兒，山東這地界還真沒人能治得了她。看著軍長懲治她，真他媽的痛快極了。”
白雪嵐覺得有些刺耳，斥責他們說，“真沒規矩，怎麽在宣副官面前說粗話？”
眾人正要賠罪，卻聽宣懷風對白雪嵐說，“你算了罷，自己還整天說粗話呢，也好意思教訓別人。”
這一下，倒是白雪嵐下不了臺了。
士兵們難得見長官如此，彼此擠眉弄眼，仿佛知道了什麽有趣的小秘密似的，覺得今天過來為長官辦事，實在是很精彩活潑的經歷。
宣懷風看白雪嵐尷尬，倒有些懊惱自己過分了，不該讓白雪嵐在手下面前失了顏面，便趕緊回旋著說了幾句話，又提議說，“肉吃夠了，我們回那邊去，好不好？”
白雪嵐自然說好，吩咐了人打掃院中血漬，便和宣懷風一起走了。
回到白雪嵐的小院，兩人一道進了屋子，白雪嵐便伸手在宣懷風肚子上撫了撫。
宣懷風說，“這又是幹什麽？”
白雪嵐說，“剛才就想摸的，我能忍到現在，算很對得起你了啦。”
宣懷風又無奈又寵溺，隨著他開開心心地摸了好一會，對他說，“夠了，你也不要太孩子氣。坐在油鍋前那麽久，渾身都是油煙味，我聞著有點難受，你快去換一套幹凈衣服。”
白雪嵐聽他說難受，只能住了手，老實地去櫃子裏找幹凈衣服換上。
宣懷風吃了炸五花肉，覺得口渴，自己到窗臺倒了一杯溫水，正慢慢喝著，忽然聽見白雪嵐咦了一聲，嫌惡地說，“哪個懶東西，東西沒晾幹就混塞進來，都要慪黴了，我說哪來一股餿味呢。”
宣懷風轉頭看去，見白雪嵐一手拉著櫃門，另一只手從櫃子角落裏拽出一團東西，竟是宣懷風當日塞進去的那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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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嵐便隨便指著一個加強連的士兵問，“你膽量如何？”
能進加強連的，都是吃上餉的精兵，在駐地就算沒事也要爭強好勝，這次能被挑出來為未來的山東總督辦事，都恨不得把自己本事都顯出來。一聽白雪嵐問膽量，知道有任務要辦了，把胸膛拍得震天響，吼著說，“軍長有事盡管吩咐，就算要我咬下閻王爺肉一塊肉，也不帶眨眼的！”
白雪嵐笑道，“閻王爺又沒得罪我，犯不著和他過不去。去把白碧曼和那什麽錢媽弄過來，就記你一功。”
那士兵一楞。
老媽子好抓，白碧曼真有些難辦。閻王爺不姓白，但白碧曼姓白呀，那可是大司令的親閨女。
白雪嵐看他楞住，冷冷說，“沒種的東西，這點小事都不敢，以後不必跟著我了。”
不等那士兵懊悔，轉頭問另一個，“你呢？”
被問到的士兵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大聲說，“我敢！”
白雪嵐好笑地問，“敢什麽？”
士兵毫不猶豫地回答，“敢弄白碧曼和那老媽子！”
白雪嵐問，“哦？你怎麽不怕？白碧曼可是我親堂姐，大司令的親閨女。你動了她，就不怕大司令找你後賬？”
士兵楞了楞，摸著腦袋說，“管不著那麽多，當兵的誰狠聽誰的。”
白雪嵐有趣地問，“這什麽見鬼的道理？”
士兵說，“上頭長官能殺人，底下人就不容易被人殺。軍長比大司令兇多了，大家都說是殺星降世。我不怕大司令，只怕軍長。軍長說什麽我就幹什麽！”
白雪嵐哈哈大笑，“你個機靈鬼，在老子面前裝憨。當年老子說甜話哄人時，你還露著小雞兒撒尿呢。不過殺星降世這句，我愛聽。行罷，這差事派給你了，挑幾個人和你一起，把人給我綁回來。事情辦得好，給你升個排長。”
那士兵聽了，臉頰激動得通紅，馬上挑了幾個膀大腰粗的兄弟，殺氣騰騰的走了。
白雪嵐這樣雷厲風行的風格，在場的加強連的人覺得特別痛快，沒被挑上辦事的都不由遺憾。獨那四個大司令宅要過來的護兵心想，對不住那位宣副官，連大司令的閨女都自身難保，自己這不起眼的賤命更是危險了，跪在那裏，一起瑟瑟發抖。
白雪嵐手裏拿著鋒利的匕首，輕松挑起一塊炸肉，丟嘴裏嚼了兩三下，嫌棄地吐出來說，“這精瘦的肉不行，還得五花肉吃起來香。”
瞥這那四個護兵。
“你們自己動刀子，孝敬二十斤上來，就饒你們狗命。”
人身上剮下二十斤肉，就算四人平分，每個也要五斤，哪還有命剩？
四人正嚇得連連磕頭求饒，忽聽見一陣淒厲的豬嚎。廚房裏四五個聽差，氣喘籲籲地擡了一只綁著四蹄的活豬過來。
白雪嵐把手裏匕首扔到地上，命令說，“宰了它，挑最好的二十斤，要肥瘦相間的。”
四人這才知道孝敬二十斤的，不是自己身上的肉，頓時如逢大赦，趕緊行動起來。三個人按著那只大肥豬，剩下一個拿著匕首紮。但那匕首雖然鋒利，卻因為太短，殺豬用著很不順手。那豬也不甘心被屠殺的命運，拼命掙紮。
好一陣豬嘶人嚎後，總算弄了二十斤上好的五花肉，四個護兵身上臉上都濺了豬血，像地獄裏爬上來的血鬼似的。
白雪嵐打量那些肉，確實肥瘦相間，點頭說，“這倒黴的豬把你們的肉給替了，不過你們辦事粗糙，放了刺客進門，差點讓我最重要的人送了命，我總不能讓你們毫發無傷地出這門。現在要你們胳膊大腿上賠點血，你們心服不心服？”
要換了其他時候，要別人受傷出血，別人哪可能心服，只會恨之入骨。但這四人被白雪嵐笑吟吟磋磨幾番，原本想著要丟命，繼而以為要丟肉，現在一聽不過受點皮肉之苦，簡直是感恩戴德，連聲說，“服！服！我們辦錯了事，差點害了宣副官，就算您不說，我們也懊惱得要戳自己幾刀子呢。”
說罷咬著牙，閉上眼拿匕首往臂上腿上劃拉開幾個淺口，鮮血流出來，和身上原本沾的豬血混在一起，那模樣更嚇人了。
卻說大太太那邊，被白雪嵐一番安撫，心緒比先前好了不少。
管家來問丁姨娘的後事，大太太沈吟，心裏琢磨，這丁姨娘心思歹毒，而且死得很不光彩，以她犯下的罪，若給她一個風光奢侈的後事，且不論別人如何，自己心裏首先就膈應。可若是簡簡陋陋地發送，外頭並不知道她做了什麽壞事，只當自己這個正房無端欺壓姨娘，連死了的人都不給個好臉。何況丁姨娘和別的年輕姨娘不同，伺候大司令多年，親生的女兒白碧曼如今做著甄家少奶奶，又牽涉著甄家臉面。
斟酌一會，倒想出一個主意，只說，“丁姨娘是碧曼的親娘，我不能把碧曼盡這親母女間最後心意的機會給剝奪了。而且碧曼嫁人這幾年，當著大家族的少奶奶，也有主持喪葬事的經歷。你去告訴碧曼，丁姨娘的後事都交她處理罷。至於花的錢，寫單子到賬房去領。”
如此這般，將丁姨娘的事都推給了她親生女兒去處置，或奢或簡，都詆毀不到自己身上。
管家領了大太太的意思，便出去轉達了。大太太仍在房裏欣賞白雪嵐送來的新奇禮物。
不料過了一會，管家滿頭大汗地進來報告說，“太太不好了！十三少派人把大小姐給綁走了！”
大太太怔住，不悅地說，“這樣無頭無腦的，好人也被你攪糊塗了。把事情說清楚。大小姐不是要處理她親娘的後事嗎？怎麽會忽然被綁了？在哪裏被綁的？你又怎麽知道是十三少派人綁的？”
管家挨了訓斥，冷靜了點，擦著額頭的汗回答道，“大小姐知道您吩咐把丁姨娘的後事交她來辦，說一定要給丁姨娘置辦一副好棺木，又說棺材鋪能送來的都是不值錢的貨色，一定要親自去一趟挑出好板，就馬上帶著錢媽出門了。誰知坐著汽車出去，在巷口那被幾個士兵攔住汽車，生拉硬拽地把人抓了。至於十三少派人，這話是司機小劉跑回來說的。”
大太太問，“小劉現在人呢？”
管家說，“在外頭等傳喚呢。”
大太太便命人把小劉叫進來問，“十三少前頭才來賠禮道歉，總不能轉頭就做出這沒天理的事。你憑什麽說是十三少派人幹的？你不要自以為是的胡謅，若是弄錯了方向，大小姐是被別人綁了票，因你而延誤援救，你十條命也賠不起。”
小劉賭咒發誓說，“一點不敢撒謊，就是十三少派人幹的。那幾個綁走大小姐的士兵，就是十三少派來守過咱們大門的，我認得他們的臉。而且他們自己也說是奉十三少的命令帶走大小姐。我還偷偷跟著他們，親眼看著他們從側門把大小姐帶進三司令宅裏去了。”
大太太看他說得這樣確切，也就相信了，拍桌惱火地說，“豈有此理！我想著家裏的孩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不再計較。原來他過來一趟，是存心糊弄我，讓我放松警惕的。”
當下便要親自過去三司令宅索人。
管家這時忽然想起，今天白雪嵐臨走時不但要走四個護兵，還順手賞了自己一塊金表，笑著說要有什麽事要上門商量，別讓大伯母勞累，叫大伯來就好。
當時以為是句隨口話，此刻細想，才知竟是指這件天大的事。
可笑自己接到昂貴的金表時，還只以為十三少闊綽，送大太太這麽多東西，連帶著自己也占到便宜。想起拿了十三少好處卻沒把事辦好的那些人的下場，又想起十三少含笑打得那句伏筆，管家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忙攔著大太太勸說，“太太息怒，我鬥膽說一句，這事還是等大司令回來商量好，再做計較。”
大太太生氣地說，“他對付一個姨娘，那是外姓，我也就忍受了。但他現在連司令的親閨女都敢動了。碧曼怎麽說也是我撫養大的，叫了我二十多年母親。怎麽？不是我親生的，我就沒資格上門要人嗎？”
管家陪著笑小心說，“太太您待庶出的兒女很好，大家心裏都有數。不過我有點糊塗想法，以為這事太太不宜馬上行動。一來您也說，十三少前頭才來賠禮道歉，態度很誠懇，如果真是他派人把大小姐請去，大概也有說得過去的緣故。您也知道，十三少做事雖然雷電霹靂似的，卻是從不莽撞。要是您過去興師問罪，卻發現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豈不下不了臺？二來，司令已經為丁姨娘的事對您有點意見，他才一出門，轉頭就聽見您跑三司令宅裏吵鬧，司令只怕更要不高興。就算您這事辦得有道理，要是司令心裏不痛快，問一句怎麽不和他商量一下，您怎麽答呢？”
大太太本來滿心惱火，覺得非立即行動不可，聽他慢慢勸了兩條道理，都有些道理，不禁冷靜了點。
管家說，“還有第三，司令和三司令到底是親兄弟，現在老爺子剛走，兄弟們之間……”
大太太把手擺了擺說，“行了，這裏頭道理，我還要你來告訴我嗎？我就是一時氣不過，這樣欺上門來。”
她緩緩坐回沙發，望著桌上白雪嵐送的璀璨漂亮的禮物，疲累地嘆了口氣，吩咐說，“快點打電話給司令罷。碧曼是他的骨血，出了這種事，首先通知司令才說得過去。”
管家知道這是請司令趕緊回來處理的意思，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那塊價值不菲的金表，松了口氣。
白碧曼和錢媽被加強連那幾個士兵綁進三司令宅。錢媽嚇得渾身顫抖，白碧曼卻因聽見這些士兵說是十三少派來的，心知既然是白家內部的事，自己絕沒有生命危險，很兇悍地叫罵，“憑你們也敢碰姑奶奶？不知死活的東西，讓我父親知道，你們統統要槍斃！白雪嵐了不起嗎？就算他見了我，也要規規矩矩喊一聲堂姐！”
兩人一路被押到宅裏很偏僻的一個院子，也不知是否白雪嵐早吩咐了，院門外丫鬟聽差不見一個。正好院門打開，兩個加強連的士兵擡著一個男人出來。
白碧曼一瞧，那被擡著的男人身上穿著的軍服，正和自己家守門那些護兵一樣，不過此時那白色的軍服已經被血浸透，男人一只手無力地垂下，還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
錢媽渾身劇顫地吐出聲音，‘’呀！這人……這人我認得，是我們家的護兵，十三少今早才帶走的。十三少就這樣把他殺了呀……”
話沒說完，院子裏又一個接一個的擡出來，都是今早被白雪嵐叫走的大司令宅的護兵，一個個都血淋淋的沒有一點動靜。
白碧曼雖是白家人，畢竟沒有上過真正的戰場，哪見識過這般淋漓鮮血，頓時再也罵不出聲了。
一個士兵看她僵住，譏諷她說，“怎麽忽然不罵了？你不是要見軍長嗎？他在裏頭等著你這堂姐呢。”
伸出大手，在白碧曼背後用力一推。
“進去吧你！”
白碧曼和錢媽進到小院，只覺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迎面而來。而血腥味之中，又混著一股油炸的香味，聞之更是可恐。
院中滿地鮮血，其中東一截西一截的，散落著血糊糊的腸肚似的東西，活像個屠宰場，
這片鮮血往前，是熊熊火焰。火焰上夾著碩大的鐵鍋，裏面滿滿一鍋沸油，許多炸得金黃的肉塊浮在油面上，散發著香味。
白碧曼想到剛才擡出去的那幾個沒有動靜的護兵，血淋淋的軍服掩蓋下，也不知道失去了身體的哪些部分，低頭看看地上那些分不清是誰的破碎的腸肚，想想油鍋裏炸得那些不知屬於誰的肉，猛地一低頭，狼狽地大口嘔吐起來。
她旁邊的錢媽，卻是咚一聲倒在地上的血泊中，生生嚇暈過去。
白雪嵐倒很悠閑，坐在太師椅裏瞅著白碧曼把隔夜飯都嘔了出來，笑著數落旁邊的士兵說，“你看你們懶的，幹完活也不收拾一下地方，把人家嚇著了。吐成這樣，還不趕緊給人家擦擦嘴。”
士兵應了一聲。不過這些士兵，身上哪有手帕之類的東西，走過去擡起胳膊，就用袖子給白碧曼擦嘴。那軍服袖上又是灰又是男人的汗水，白碧曼嬌嫩的紅唇被粗糙布料擦得生疼，袖上一股子粗鄙難聞味道直沖腦門，把她惡心壞了。
怒火升騰起來，倒把驚懼暫時壓下了幾分。白雪嵐挺起胸膛來，憤怒地問，“白雪嵐，你派人把我綁架過來，到底要怎麽樣？”
白雪嵐取了一雙長木筷，翻著油鍋裏的肉塊，好炸得色澤均勻，漫不經心地說，“我不在這段日子，你對懷風多有關照。這不就派人請你過來，考慮怎麽答謝你嘛。”
白碧曼不屑地哼道，“我就知道，一準為了宣懷風那賤東西。”
白雪嵐原本臉上笑吟吟的，這時臉驟然一沈，盯著白碧曼問，“你再說一次？”
白碧曼被他陰沈的目光盯得心裏發毛，但料想現在屈服，也不會有什麽得益，所以索性豁出去，更大聲地說，“你不許別人議論，但大家心裏都清楚，姓宣的哪是什麽副官，就是個每天晚上給你暖床的賤骨頭！”
白雪嵐把手裏木筷往地上一擲，過去一手抓住白碧曼領口，正正反反就抽了白碧曼幾個重重的耳光。
白碧曼此時倒表現出白家人的血性來，臉頰被抽得紅腫，唇角裂開流血，嘴裏仍叫罵，“打死我！你有種打死我！我不信你有這個膽量！你來呀！打死你親堂姐！打死白家大司令的長女！打死甄家的大少奶奶！”
白雪嵐倒反而住了手，冰冷的說，“你倒提醒我了。甄修言待我不錯，不該為你做了鰥夫。我這就去打電話，請他過來，把你這甄家大少奶奶的頭銜去了。”
吩咐士兵看住白碧曼，自己毫不遲疑地出了小院，大步流星地往電話房去。
快到電話房時，卻聽見有人問，“哎，這麽急匆匆的去哪呢？”
白雪嵐一聽這悅耳聲音，渾身清爽，騰騰殺氣頓時不見了，轉身過去，臉上已帶著陽光般耀眼的英俊笑容，望著宣懷風從小花廳裏出來，逗著宣懷風說，“你很不錯，現在連我的行蹤也監視起來了，連走路快一點都要被你審問。幸而我不是去幹什麽壞事，我是要去電話房打個電話，請甄姐夫過來聊一聊。”
這時，忽然小花廳裏傳出一個笑聲來，“幸而宣副官監視你呢，不然你這電話打到我家裏，我卻在你家裏，可不繞好大一個圈？”
說著，甄修言也從小花廳裏走了出來。
白雪嵐不由驚訝，問宣懷風，“你不是要招待你那位江師兄嗎？怎麽換了人？”
宣懷風笑道，“許你日理萬機，就不許我一天辦兩件事嗎？合宜兄利落地和我交代了一些事，就急著忙兵工廠的事去了。我想著老爺子臨終前交代的那制嗎啡的藥廠，這不是我們所擅長，反而是你曾提過甄姐夫家裏有藥材行，又投資開了化工廠。藥材行和化工廠，可不和現代制藥廠扯上關系了？不管怎麽說，總比我們在行，更難得是信得過的人。所以我請他過來聊聊，沒想到我運氣很好，他竟也很感興趣。”
甄修言心情顯然很好，笑著插了句，“宣副官，你比雪嵐還會哄人。哪是你運氣很好，是我運氣很好。建藥廠又能幫助國人，又能賺錢，這種一舉兩得的好事，你能想到我，可見你是個真朋友。以後我們甄家和白家的合作，要更緊密了。”
說罷，才想起白雪嵐前頭的話，便問，“對了，你打電話找我，要聊什麽要緊事？不會也是制藥廠的事罷？”
白雪嵐因白碧曼辱罵自己最重要的人，氣得幾乎要殺人，剛才甩白碧曼那幾下耳光，真可以用氣瘋了來形容。至於對付白碧曼後，甄白兩家的關系如何處理，甄家那些握著勢力的長輩們如何應付，當時並無後備計劃，只咬牙切齒要狠狠懲罰敢羞辱懷風的女人。出了小院後才稍微冷靜下來，一路走來，腦中就在盤算這件事。
不料宣懷風這一出乎意料的舉動，竟把事情給解決了。
若兩家共建藥廠，就算沒了白碧曼作為聯姻的紐帶，甄白兩家也會繼續合作下去。
甄修言笑得如此高興，對宣懷風如此感激，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無法和白碧曼破裂，最大的阻力是家裏長輩。夫妻姻緣尚屬小事，但若和白家合作破裂，會給偌大的甄家帶來嚴重影響。
而現在有了藥廠，一起合作為國民出力，一起賺大錢，情況自然不同。
如果家裏長輩允許甄修言和潑辣善妒的白碧曼離婚，那和夢雲一起的幸福未來，大有可能實現。
白雪嵐轉念之間，已把局勢和甄修言心裏的想法推算得清楚，心中立即有了決斷，對甄修言問，“姐夫當年和寧芳姐的婚約不成功，被迫臨時改娶了白碧曼，知道是怎樣的內情嗎？”
甄修言有些愕然，斂住笑容說，“多年前你寧芳姐發生那種不幸，我很是悲痛，當時我是堅持要娶她過門的，因為她是無辜的受害者，無奈家裏長輩不答應。你怎麽忽然提起這事？你所說的，又是什麽內情？”
宣懷風對白雪嵐忽然提這個也猝不及防，站在甄修言身後，對白雪嵐悄悄搖了搖頭，要他不要亂說話的意思。
白雪嵐卻沒理會，把丁姨娘如何和五姨娘謀劃操控甄白兩家婚事，如何用卑鄙手段害冷寧芳，如何用白碧曼取而代之，統統一口氣說了。
甄修言年輕時對那位可憐的未婚妻冷寧芳，也不是沒有生過幾分懵懂愛意，聽了白雪嵐的話，氣得發抖地說，“我真想不到，天底下有這樣卑劣的人，有這種可怕的手段！若照你所說，我真是娶了天底下最不該娶的女人。至於寧芳小姐，倒是被我甄修言連累了。要不是因為和我有了婚約，她實在不會遭此橫禍。我真對不住她。”
心中愧疚之極。
白雪嵐問，“我這邊幾位長輩都說，是丁姨娘的錯，此事白碧曼並不知情，希望甄白兩家繼續聯姻。修言兄的想法呢？”
他不稱姐夫，改稱修言兄，已經表明了他的立場。
甄修言也不是蠢人，立即領會白雪嵐和自己是一個陣營的，毫不猶豫地表態說，“她說不知情，就一定不知情嗎？就算退一萬步講，她真的不知情，但這麽一件悲慘的罪惡，最後便宜了誰？若我不和她決裂，那我就是完全不知黑白是非了。我們甄家百年來兢兢業業，掙得一個好家風的名聲，也不能讓這種罪惡的得益者做長孫長媳。家裏的長輩們，知道白碧曼有這樣卑鄙可怕的生母，絕不會再接受她！”
白雪嵐說，“既然如此，請修言兄立即寫一張離婚狀，你我一起去見白碧曼，把態度表明。至於離婚的其他事宜，政府公證等等，我會幫你辦得清清爽爽。”
甄修言沒有一絲猶豫，點頭說，“我這就進去寫，你們在這等我片刻。”
說著，就轉身進了小花廳。剛才和宣懷風談藥廠說規劃時，花廳桌上擺了紙筆，他拿起筆，快速地寫起來。
白雪嵐和宣懷風就站在外頭等。
宣懷風等甄修言進去了，不滿意的瞥白雪嵐一眼。白雪嵐倒被這小眼神撩得心波起伏，蹭到他身邊問，“我哪裏又得罪你了？”
宣懷風低聲說，“大伯母千辛萬苦的把事情壓住，你怎麽招呼也不打就往外傳？我不在乎你那位堂姐如何，但是很同情冷小姐。那件不幸的事，如果在外頭重新被人議論，她聽見心裏豈不難過？而且顏面上也過不去。孫副官是我同僚，他對冷小姐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到時候，恐怕孫副官也要受點打擊。”
白雪嵐說，“你不在乎白碧曼如何，但我在意，我就是要她倒黴，而且今天必須倒黴。再說寧芳姐當年的事，在濟南城早就是人人都議論過的事。我今天不把真相說出來，那些議論寧芳姐的人，只要想起當年的事，還是會繼續議論。那我們此刻的隱瞞，所成全的到底又是誰？受害人早就受盡非議，暴露在大家目光下，難道我們反而要把加害者藏起來？再說，你所擔心的外頭重新議論，也只是一個很小的範圍裏，修言兄不是亂說話的人，甄家那些老頭子更是死要面子，被人這樣算計著娶了白碧曼，打死他們也不肯說出去的。”
宣懷風想了想，點頭承認說，“你比我想得周到。就只有一點，我還想提醒一下，冷小姐是被白天賜淩辱的這件事，孫副官說過不能讓冷小姐知道。冷小姐被侮辱，雖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她是被一個家裏的人……總之，這個你不許對任何人提，包括花廳裏頭那位。”
白雪嵐一哂，“你簡直把我想成驢子一樣的蠢貨，這種傷自己人的事，我自然守口如瓶。你看我剛才和那位說了這麽些，哪個字提到白天賜了？”
宣懷風仔細回想，果然沒有，不由有點不好意思，說，“好罷，是我自以為聰明，忘了你這麽個聰明人，是不需要提醒的。”
白雪嵐很享受和宣懷風說這些私話，恨不得甄修言在花廳裏多耽擱一陣才好，湊到宣懷風耳邊，吹著氣說，“聰明嘛，我自認是很聰明，所以你要多多提醒我，最好多罵罵我，或者說命令我。”
宣懷風不解，“這是什麽話？我怎麽聽不出個因為所以了？”
白雪嵐笑道，“這樣說罷。因為你剛才說不許對任何人提，那不許二字，對我而言，滋味實在難以形容。我一想到你對著我說，不許這樣，不許那樣，那頤指氣使的可愛小模樣，就覺得興致高昂。”
他話裏指的是什麽興致，不說宣懷風也猜得到。
宣懷風扭頭瞪他一眼，正琢磨要罵他兩句，可望著他笑嘻嘻，很期待的樣子，反而不好罵了。正躊躇間，甄修言手裏拿著寫好的離婚狀，嚴肅著臉從小花廳走出來。
兩人一見，也都忙站直身，臉上也露出幾分認真。
甄修言也不耽擱，出來就說，“雪嵐，那女人在哪？你帶我去見她。”
白雪嵐便要帶甄修言去見白碧曼，回身一看，宣懷風也要跟著去。他想起那小院裏遍地是血，腌臜得很，忙攔住宣懷風說，“你留下。”
宣懷風問，“怎麽？我不能跟過去看看嗎？”
白雪嵐說，“沒什麽好看的。你這邊兵工廠，制藥廠，還有許多事呢，何必跑來跑去。我一會辦完事，就來找你。”
說完，就帶著甄修言走了。
甄修言一進小院，也被滿地鮮血和那鍋炸肉嚇了一跳。
白碧曼看見他來了，便見了救星似的喊起來，“甄修言，白雪嵐要殺我！我知道你不待見我，但我是你們甄家的媳婦，你要眼睜睜看著我迫害死嗎？你快叫他們把我放了！”
甄修言聽見她的聲音，想起她做的那些事，也忘記害怕鮮血了，走到白碧曼面前，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這無恥狠毒的女人，到現在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甄家的媳婦！為了嫁進甄家，你和你的生母真是喪盡天良。冷小姐的事，雪嵐已經告訴我了。這是永遠不能原諒的錯誤。從現在開始，我甄修言和你白碧曼徹底決裂！”
把手裏的紙在白碧曼面前一揚。
“這是離婚狀！以後我們甄家，再沒有你這麽一位少奶奶！”
說完這些，把離婚狀往白雪嵐一遞，說，“你代表白家，把這個收下罷。”
白雪嵐順理成章地收下，嘴裏說一定盡快辦妥。
甄修言已無話再要說，便轉身離開。
白碧曼這時才回過神來，知道白雪嵐竟不顧白家臉面，把大太太好不容易補上的遮掩事實的紗布，向甄家捅破了。這樣一來，甄修言得到了最好的和自己離婚的理由。
白碧曼掩飾不住驚慌嚷起來，“修言，修言，你別走！那都是我娘幹的，我一點都不知道！修言，你不能這樣拋下我，一日夫妻百日恩……”
她話未說完，甄修言加快腳步，更堅決地走出了小院。
白碧曼看丈夫頭也不回地離開，怔了怔，眼圈不禁紅了，回頭來望著白雪嵐，眼裏燃燒起仇恨的毒焰，雪白的牙齒磨得吱吱作響。
白雪嵐當著她的面，把那張離婚狀遞給身邊一個士兵，吩咐說，“去，把這拿給孫副官，讓他盡快把事情辦了。”
對著怒視他的白碧曼，淡淡笑著說，“我當初就說過，你敢欺負我的人，我就破你的婚。拖到今天才辦，到底還是我太仁慈了。”
白碧曼恨不得上去，咬下他一塊肉來，只是被身邊的士兵控制著無法動彈，只能尖利嘶叫，“白雪嵐！你以為你這樣就贏了嗎？你有本事讓我的婚姻不合作，但你沒有本事抽光我的血！我這身上流著的，是白家人的血，是你親大伯的血！我這輩子都是我父親的女兒，你不能把我怎麽樣！”
這刺激耳朵的聲音，倒把暈過去的錢媽給叫醒了。她悠悠睜開眼，看清自己躺在血水裏，宇腦細袋往後一耷，看似又要暈過去。白雪嵐輕輕哼一聲，一個士兵馬上過去，啪地給了錢媽一個響亮的耳刮子，把她打醒過來。
士兵提溜著錢媽的後領，把她在滿地血水裏拖到白雪嵐腳下一甩，吼道，“跪好！”
錢媽戰戰兢兢地跪著，頭垂得低低的，連面前漆黑鋥亮的男士皮鞋都不敢窺上一眼。
白雪嵐問錢媽說，“我聽說丁姨娘死那晚，發生了一些有趣的事。這事和你有些關系，和白碧曼也有些關系。你把發生了什麽仔細地說出來，我讓你活著走出這裏。”
錢媽哆哆嗦嗦地說，“那晚……那晚丁姨娘死……”
白碧曼臉色大變，可恨掙紮不出士兵的掌握，大聲喝著錢媽說，“閉上你的臭嘴！他們把我們綁架過來，家裏總會知道，父親肯定就在趕來救我的路上。你是大司令宅的人，以後也是要回大司令宅的！要敢在這亂說一個字，我回去饒不了你！”
這個秋後算賬的威脅，倒是貨真價實，分量十足。
錢媽立即把嘴閉上，不肯再說。白雪嵐又問了兩遍，她只一味搖頭，說不知道。
白雪嵐不禁失笑，對周圍士兵們搖著頭說，“我真有點迂腐，想著堂堂男子漢，不好意思對個老太婆動手，所以耐著性子，好言好語地問話。哪知人家當我是軟柿子呢，可見好人難做。”
他拿起桌邊那把殺過豬的沾著血的匕首，一蹲身，匕首鋒刃光芒一閃，就把錢媽一只耳朵利落地割了下來。
錢媽倒在地上，淒厲地發出慘叫。
白雪嵐把那只耳朵往油鍋一扔，低頭看著滿地打滾的錢媽，容色冷淡的問，“還不說嗎？那我只好零碎地切了你。”
這親手剮活人全不當一回事的語氣，更令人恐懼，真像魔王轉世到了人間一樣。
錢媽此刻只在乎會不會當場被活剮油炸，哪還顧得上回大司令宅後白碧曼如何對付她，一邊嚎哭，一邊把那晚白碧曼怎麽要她哄騙丁姨娘，怎麽利用丁姨娘愛女之心，逼著丁姨娘自盡的事，統統說個清楚。
院中士兵原本都知道白碧曼不是什麽好人，但聽了錢媽的話，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怎麽說也是她親娘，這女人竟連母女之情也這樣惡毒的利用，簡直匪夷所思。
丁姨娘的事，對白碧曼來說也是極難啟齒的惡，不料竟被白雪嵐在皎皎青天下揭了出來。
她氣急敗壞地罵說，“這老虔婆胡說八道！我娘不是我害死的！她是被你白雪嵐逼死的！白雪嵐你 好狠毒，逼死了我娘不夠，你還勾結這老東西陷害我！我是冤枉的！”
眾人哪裏會信，她的話，不過讓大家望向她的目光，又增了幾分憎惡鄙夷罷了。
這時，院門那頭，忽然響起宣懷風的聲音。
“嗯？原來躲在這辦事呢。”
白雪嵐渾身一激靈，閃電般把剛割過耳朵的匕首往身後一扔，趕緊低頭看雙手，確認上面沒有一絲血跡，才笑著擡頭問，“我也就辦點家務事，你怎麽自己找過來了？”
宣懷風說，“我看你不肯讓我跟來，不知你要使什麽壞，所以怎麽也要過來瞧瞧，才好放心。”
士兵們在旁邊聽了，忍不住彼此悄悄地擠眼睛。
天底下敢當著面說軍長使壞，還敢過來監督的，也就只有這一位了。
白雪嵐說，“不是不肯讓你跟來，是這裏腌臜得很，怕熏著你。”
宣懷風低頭瞅瞅殷紅的血地，容色絲毫未變，反而笑起來，“這些熏不著你，又怎能熏得著我？你別忘了，咱倆總歸要待一處的。”
說著，信步走下臺階，踏過滿地血色，一點也不在意把幹凈的皮鞋弄臟了。
白雪嵐見他走向自己，神魂一刻間仿佛被溫暖地漲滿了，痛快得似要飄到雲上去。
等宣懷風到了跟前，白雪嵐似乎還體味著快樂的滋味，貪婪地凝望眼前俊顏片刻，才笑問，“說好了今兒飽飽吃一頓肉，我在這已經炸好一些了，你現在嘗不嘗一塊？”
宣懷風說，“當然要嘗，炸的東西不趁熱吃，冷掉就不好了。”
這時孫副官竟也從院門那進來，笑著向宣懷風打招呼說，“宣副官，你跑這裏享口福，也不叫上我。幸虧我聞著味兒自己跟了來。”
宣懷風說，“我們上司親自下廚呢，正要嘗味，你也來一點？”
孫副官擺擺手說，“我也就打趣一句，不是真的想肉吃。其實我是為著一件公務來請示總長。”
他剛才接到白雪嵐下令轉交他的離婚狀，已從派去的士兵那知道了院中發生的事，心裏對院中血淋淋的景象已做了準備，但要他一個白面書生從裏頭走過去，到底是做不到，便繞著邊走到白雪嵐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白雪嵐聽了，輕松地笑笑，指示說,“沒錯，我就是這打算，你看著辦罷。”
孫副官答了一個是，便走向院門。臨離開時，目光斜著在白碧曼身上頓了頓。冷寧芳是他心中愛，對從冷寧芳的不幸中得益而且從前總欺辱冷寧芳的白碧曼，自然恨之入骨。斜她那一眼，滿是冰冷的快意。
這時早有一個機靈的士兵搬了張太師椅來，擺在白雪嵐那張椅子旁邊。宣懷風和白雪嵐坐下，接過士兵遞來的幹凈筷子，在面前一盤炸好的五花肉裏，夾起來吃。
白碧曼本以為他們只是嚇唬自己，吃是絕不敢真吃的，這時見不但白雪嵐，連宣懷風也把肉塊放到嘴裏，驚得叫起來，瞪著宣懷風，“你！你真吃嗎？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麽肉？”
宣懷風轉頭看看她那蒼白的鬼似的臉，問，“什麽肉？”
白碧曼說，“人肉！那是白雪嵐從我家護兵身上削下來的肉！”
宣懷風驚訝地轉頭去看白雪嵐。白雪嵐也正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有些神秘地微笑。宣懷風也朝他笑了笑，回頭平靜地對白碧曼說，“白雪嵐給我的，就算毒藥我也願吃，何況人肉。”
用筷子把那炸得金黃焦香的肉塊送到嘴邊。
白碧曼見他小貝殼般雪白的牙齒，斯斯文文地嚼著那小塊肉，發出輕微的哢呲哢呲的聲音，第一次心膽俱裂地發現這看似儒雅清澈的青年，竟比地獄裏的惡魔還可怕。
宣懷風一邊品嘗著肉的美味，一邊把烏黑的眼珠子停在她身上。白碧曼瞬間竟以為他在打量自己身上哪塊好肉，恐懼得大叫起來，“瘋子！你和白雪嵐都是瘋子！吃人肉的畜生，雷公也要劈的！”
宣懷風剛才進院時，正好聽見錢媽後頭那幾句招供，對白碧曼不屑之極，仿佛聽了個笑話般，春風般地笑起來，“若吃幾塊肉就是畜生，那你為了保全自己，不擇手段把自己親娘逼死，就是連畜生都不如。”
虧得白碧曼到此時還是倔強，咬死了牙否認說，“我沒有！你們喪盡天良，合起來誣陷我！”
白雪嵐在宣懷風和白碧曼說話時，已經狠狠吃了幾塊大肉，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來抹抹嘴邊的油，對宣懷風說，“你吃你的罷，和個畜生不如的東西費唇舌，白腌臜了你。”
又命令士兵說，“她瞧不起咱們吃人肉。你餵她幾塊，讓她也嘗嘗人肉什麽味。”
白碧曼萬萬料不到白雪嵐這樣瘋狂，看著士兵拿起肉靠近，頓時尖叫起來。士兵哪管什麽小姐不小姐，捏開牙關就把肉塞進她嘴裏。白碧曼只覺得牙齒間，口腔裏的軟肉，舌頭上，都黏上了人肉可怕的味道，幾乎要瘋過去。
可炸過的肉微微發硬，這麽一整塊要塞進喉嚨，很不容易。士兵塞了半天，白碧曼噎得喉嚨生疼，拼命掙紮，最終還是把那嘴裏的肉吐了出來。
白碧曼喪了銳氣，喘著氣哭著說，“雪嵐！弟弟！怎麽說也是一家，你饒過我罷。”
白雪嵐說，“饒你？我沒有那資格。今兒請你過來，我還擔心大伯父來找我算賬呢。姐姐，你千萬再堅持堅持，等大伯父來了，你又能擺白家大小姐的架子了。”
白碧曼原以為自己是大司令的女兒，白雪嵐絕不敢把自己如何。到了現在，自信心完全動搖了，心想自己真是愚蠢到了極點，這惡魔似的家夥，連吃人肉都只當尋常，心中哪還在乎白家血統，又怎還會忌憚什麽伯父叔父？
而且她又忽然想起，白雪嵐當著自己父親的面，尚敢動手要把二伯父生生掐死。自己被他抓到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地方，他就算把自己炸成一鍋焦肉，也未必不可能。
所謂等大伯父來，完全是奚落之言，只怕自己想死都不能死得痛快。
這時，宣懷風嚼肉的哢呲哢呲聲音，隱隱傳進耳裏。
白碧曼情不自禁轉頭，剛好和宣懷風目光對上。在白碧曼眼裏，這儼然是天底下最清澈又最邪惡的可怕目光。
宣懷風一臉無辜地問，“你看我什麽？我這人不吃獨食，願意分你一點。”
剛才那士兵因白碧曼把肉吐了出來，正懊惱自己沒有完成任務，聽見宣懷風這句，好像得了軍令一樣，趕緊又拿起一塊肉朝白碧曼走去。
白碧曼嚇得又哭又叫。
白雪嵐問，“丁姨娘是你使計弄死的，你承認不承認？”
白碧曼哽咽著搖頭說，“不承認，我真的沒有。”
白雪嵐沈下臉說，“到現在還不肯說實話，我看你連吃護兵的肉的資格都沒有。既然如此，就請你嘗嘗自己身上這畜生的肉罷。你只當吃狗肉好了。”
對士兵命令說，“把她鼻子切下來，炸了餵她吃。”
士兵高聲回答，“是！”
從腰帶裏抽出小刀。
白碧曼看著小刀冷冰冰的抵到鼻子上，魂飛魄散，嚇得軟倒在地上，哭著央求，“不要切我！我說，我什麽都說！”
便把那晚如何誘騙丁姨娘去死，哆哆嗦嗦都說了出來。
宣懷風雖已聽到錢媽那些話，但現在從白碧曼這個死者女兒親口說出來，又是另一番難以形容的滋味，連夾起的肉都吃不下去了，把筷子又放了回去。
白雪嵐問，“這麽說，錢媽的口供，你是承認的了？”
白碧曼說，“承認的。”
白雪嵐問，“丁姨娘作惡多端，我要她死是理所當然。可你是她親生的女兒，你又為什麽急著要她去死？”
白碧曼被再三磋磨，滿腦子只有刀子，人肉和油鍋，一點也不敢隱瞞，抽抽泣泣地說，“她活著只能拖累我。我想著她還不如趕緊上路，好歹能保全我。父親和太太可憐我死了親娘，以後也能待我好一些。”
忽然一個聲音痛心萬分的怒喝道，“你幹出這樣沒人性的事，以為我還能待你好嗎？”
白雪嵐看向大司令身後，孫副官在院門外探出半邊身子，對白雪嵐不言聲地打個手勢。
宣懷風看著這一幕，頓時明白過來，怪不得大司令能來得這樣及時，剛好聽到白碧曼的招供，原來剛才白雪嵐就是指示孫副官去做布置。
白碧曼倉惶回頭，望見大司令站在院門臺階上瞪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嚇得渾身亂顫，結結巴巴地張口，“父親……”
大司令打斷她道，“別叫我父親！丁姨娘對不起別人，唯獨對得起你。十月懷胎生下你的人，你竟也能這樣算計她去死。從今天起，我白承嗣沒你這個女兒！我們白家沒你這樣不孝歹毒的東西！”
說罷，渾身氣得亂顫地轉身，腳步重重地走了。
堅決的背影，竟和真修真離去時有幾分相似。
這權勢赫赫的父親，是白碧曼最後的指望。聽見大司令決絕的話，大受刺激的白碧曼淒厲地哀叫一聲，宛如斷了弦般，軟軟倒向地面，暈死過去。
一時之間，院子裏都是靜默的空氣。
白雪嵐也不禁嘆了口氣，吩咐士兵把白碧曼拖下去先關起來，以後再發落，轉頭問宣懷風，“再吃一點嗎？”
宣懷風搖頭，摸摸肚子說，“這五花肉對我來說，到底是太肥膩了。剛才為了和你做配合，我硬是吃了好幾塊呢。”
白雪嵐瞅他摸肚子的模樣，真想自己也上手摸幾下，只是院中站著十來個士兵，自己若這樣不正經，寶貝肯定要惱，只能勉強忍住，笑吟吟地問，“我也沒有和你提前打招呼，你怎麽知道要和我做配合？也不怕白碧曼說的是真話，這些真是人肉？”
宣懷風呵了一聲，“我還不知道你那些嚇唬人的手段？從前在首都，你拿黃鱔唬人，我也在場呢。”
正說著，忽然聞到一股焦味。他轉頭一看，油鍋下的火還在燒著，許多肉浮在油面上，已炸得微微發黑了。
宣懷風說，“哎呀，只顧著吃桌上的，都沒註意鍋裏的。再炸就糊了，快撈起來罷。”
拿起桌上的鐵撈勺，要把油鍋裏的肉撈起來。白雪嵐想起自己往鍋裏扔了錢媽一只耳朵，忙攔住宣懷風說，“放著罷，這個咱們不吃。”
宣懷風奇道，“為什麽不吃？”
白雪嵐心忖，懷風吃的雖然是前頭炸好的豬肉，但若讓他知道油鍋裏有一塊人肉，只怕也要犯足惡心，到時傷了胃口可要糟糕，便敷衍說，“也不能只顧咱們自己吃，鍋裏的要留給這些士兵吃。”
加強連那些士兵見他面不改色的撒謊，都樂得做配合，紛紛說，“是呀是呀，我們也想吃肉。”
“軍長愛兵如子，吃好的都想著我們這些大頭兵。”
“不敢勞動宣副官，我們自己撈。”
士兵上來把宣懷風手中撈勺接了，將油面浮起的肉塊都撈起來，拿大碟子裝了擺在一旁，說等涼了分食。他們知道裏面有一只人耳朵，自然也不會真吃。
宣懷風打量一下士兵們，對白雪嵐疑惑地說，“我總覺著有些古怪。”
白雪嵐問，“哪裏古怪了？”
宣懷風說，“你和你這些士兵笑瞇瞇的，就讓人感覺古怪。”
白雪嵐說，“惡人遭惡報，好人看著哈哈笑。我和我的士兵都是好人，自然都笑瞇瞇。你們說是不是？”
士兵們本來都忍著笑的，聽白雪嵐這樣說，索性暢快地笑起來，都點頭說，“就是，要不是軍長，只憑那壞娘們是大司令的女兒，山東這地界還真沒人能治得了她。看著軍長懲治她，真他媽的痛快極了。”
白雪嵐覺得有些刺耳，斥責他們說，“真沒規矩，怎麽在宣副官面前說粗話？”
眾人正要賠罪，卻聽宣懷風對白雪嵐說，“你算了罷，自己還整天說粗話呢，也好意思教訓別人。”
這一下，倒是白雪嵐下不了臺了。
士兵們難得見長官如此，彼此擠眉弄眼，仿佛知道了什麽有趣的小秘密似的，覺得今天過來為長官辦事，實在是很精彩活潑的經歷。
宣懷風看白雪嵐尷尬，倒有些懊惱自己過分了，不該讓白雪嵐在手下面前失了顏面，便趕緊回旋著說了幾句話，又提議說，“肉吃夠了，我們回那邊去，好不好？”
白雪嵐自然說好，吩咐了人打掃院中血漬，便和宣懷風一起走了。
回到白雪嵐的小院，兩人一道進了屋子，白雪嵐便伸手在宣懷風肚子上撫了撫。
宣懷風說，“這又是幹什麽？”
白雪嵐說，“剛才就想摸的，我能忍到現在，算很對得起你了啦。”
宣懷風又無奈又寵溺，隨著他開開心心地摸了好一會，對他說，“夠了，你也不要太孩子氣。坐在油鍋前那麽久，渾身都是油煙味，我聞著有點難受，你快去換一套幹凈衣服。”
白雪嵐聽他說難受，只能住了手，老實地去櫃子裏找幹凈衣服換上。
宣懷風吃了炸五花肉，覺得口渴，自己到窗臺倒了一杯溫水，正慢慢喝著，忽然聽見白雪嵐咦了一聲，嫌惡地說，“哪個懶東西，東西沒晾幹就混塞進來，都要慪黴了，我說哪來一股餿味呢。”
宣懷風轉頭看去，見白雪嵐一手拉著櫃門，另一只手從櫃子角落裏拽出一團東西，竟是宣懷風當日塞進去的那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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