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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乖乖的白雪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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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乖乖的白雪嵐

白雪嵐把腦袋湊到跟前,說悄悄話似的問,“你醒了?”

宣懷風才迷糊地嗯了一聲,他就歡喜得什麽似的,低頭親在宣懷風粉嫩色澤的唇上,笑道,“既然醒了,我就能放開來了,先前還怕吵醒你呢。早呀寶貝,讓我好好親一下。”

口裏說一下,但下了嘴去,仿佛個貪吃的啄木鳥似的,不知已輕啄了多少下。

宣懷風不勝其擾,擡手擋住他靠過來的嘴,勉強把眼睛睜開嗔道,“你有完沒完?”

他懶懶躺在床上,眼角微挑,在似醒未醒之中,埋怨而有透著些撒嬌。

往常宣懷風睡得不足,白雪嵐絕不擾他。但這次分離太久,昨晚才嘗到久違的肉味,一旦開了禁,想親近的欲望怎麽也控制不住,只要這寶貝在眼前,就想親著、抱著、摟著、愛著。何況清晨的他,是如此可愛。

宣懷風拿手擋他的嘴,他索性就親那只纖長白皙的手,甚至在如玉的骨節上牙癢癢地咬了一口。宣懷風呀地一聲,把手縮回去,白雪嵐趁機又靠過來,輕銜他溫軟的唇角。

到後來宣懷風忍無可忍,在床上坐起來,兩手把他往外一推,有些郁悶地說,“好了,我現在已經徹底醒了,你滿意了嗎?”

白雪嵐腰上猛地一使虎勁,在床上蹦起,往下把宣懷風撲倒。兩人摟著在床上連打了兩三個滾,直滾到床最裏頭的墻面才停下。

宣懷風打滾打得暈頭轉向,懵了片刻才回過神來,正要罵人。

白雪嵐卻哈哈笑起來,蹭著他的臉頰說,“對不住,我太高興了。一睜開眼就能看見我的懷風,一伸手就能摸到我的懷風,一張嘴就能親到我的懷風,這他娘的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事!哈哈哈,這日子真他娘的帶勁!”

朗豁悅耳的笑聲傳進耳裏,白雪嵐的胸膛強壯有力地震動著,宣懷風被他緊摟著,被那震動帶動著,未睡足的怨氣霎時被震散了。

原本要罵人的,這時擡頭看著白雪嵐的笑容,宣懷風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很快又低下頭,小聲地說了句,“傻子。”

這時,外頭恍惚窗外一個人影閃過。

白雪嵐笑容一斂,朝著窗外問,“誰在外頭?我的屋也鬼鬼祟祟的偷看,是不想活了?”

外頭其實是個聽差,被白雪嵐冷冽的話唬了一跳,趕緊小心翼翼地隔著窗子回答說,“不是小的有那個膽子偷看,是一個江先生在外頭,說想拜訪宣副官。我怕擾了您睡覺,不敢敲門,所以才先在窗口想看看醒了沒有。”

宣懷風一聽姓江,立即說,“多半是合宜兄。先前我還催他兵工廠的進度來著,要他千萬抽出時間來和我聊聊,誰料我後來連著昏睡了五六天,只怕他已經找過我好幾次了。”

便吩咐那聽差,“快把江先生請到花廳,上好茶好點心。我這邊洗漱了就過去。”

聽差應了一聲就要走。

宣懷風連忙又叫住,叮囑說,“還是別提洗漱的話了,人家一聽就知道我睡了懶覺。說我換件衣服就過去罷。”

聽差又應一聲,這才真的走了。

白雪嵐抗議說,“我才剛回來,你就扔下我只顧工作,難道就不能消停兩天,專心地陪我?”

宣懷風把他勾著自己肩膀的手扒拉下來,安撫他說,“別的我可以暫時扔下不管,可兵工廠是大事,真的不能耽擱。再說合宜兄是我好不容易請來的,人家再三為我們白家的兵工廠奔走,我們倒不當一回事,這說不過去。老實點,等我把事情辦完,一定好好陪你。”

笑著把自己的額頭在白雪嵐額頭上貼了貼,權做安撫,便下床走進浴室去洗漱。

正用溫熱的毛巾擦著臉,白雪嵐也走進了浴室,高大身子往墻上懶洋洋一倚,兩手環在胸前,就盯著他打量。

宣懷風好笑地問,“你又有什麽事?”

白雪嵐說,“沒什麽,就是看看你。”

宣懷風說,“你一定是從前線回來,忽然不當指揮官,實在太閑了。我洗個臉,有什麽好看的?”

白雪嵐望著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邪魅,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說,“不是閑,我是很好奇,你怎麽居然就下得了床?大概我昨晚伺候得不好。”

宣懷風臉驀地一熱。

其實今早醒來,大腿和小腿都脹酸脹酸,腰更有一種酸澀的要碎掉的感覺。因為來的是江合宜,不能不見,所以咬牙逞強下床洗漱換衣服。

結果白雪嵐還追到這裏來說促狹話。

宣懷風氣得磨牙,“你不提醒還好,現在你倒提醒了我。昨晚你真的太可惡。”

至於緩緩的一次之後,白雪嵐又怎麽不幹好事,他也懶得說,只是發洩不滿地把擦完臉的毛巾對著白雪嵐一摔。

白雪嵐眼疾手快接住,拿著毛巾放到鼻前嗅了嗅,仿佛享受著愛人在上面殘留的氣味,笑著說,“我就用這毛巾洗臉了。待會陪你一起去見客人。”

宣懷風說,“不要你陪。你過去,幫不上什麽忙,反而還要妨礙我談正事。”

白雪嵐說,“我幫不上忙,大不了閉嘴,坐在一邊喝茶吃點心,怎麽會妨礙你談正事?”

宣懷風說,“你老盯著我看,我能安安靜靜談事嗎?”

白雪嵐反問他,“你這樣說,是承認我的目光,讓你心癢癢嗎?”

便笑起來,顧盼神飛的樣子。

宣懷風見他如此高興,隨便說兩句閑話,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容,知道他心情真的很不錯。於是宣懷風的心情,也就如今早的陽光那樣燦爛了。

宣懷風又問,“對了,早上我恍惚感覺有個人來和你說了一會子話,是誰呀?”

白雪嵐說,“孫副官。五太太和丁姨娘昨晚死了,他來向我報告。”

宣懷風驚訝地問,“兩個都在昨晚死了?怎麽死的?”

白雪嵐在兩位伯伯家裏安排了眼線,對於五太太和丁姨娘死亡的經過,眼線已經向孫副官通過氣。今早孫副官向上司報告時,也順嘴提了兩句。

白雪嵐憑這兩句,已把內情推測了個八九不離十。只是在這般明媚美好日子,在幹凈得一塵不染的愛人面前,怎能提那些骯臟的人和事,不過隨口答一句,“大伯父回來了,他們自知罪不可恕,所以自己了斷了。”

宣懷風嘆息著搖搖頭,想起那句老話,自作孽,不可活,也就丟下沒再說什麽了。

兩人洗漱好,換了見客的衣服,才走到屋子裏,又有一個聽差進來,向白雪嵐報告說,“太太請您過去一趟。”

白雪嵐問,“找我什麽事?”

聽差說,“這就不清楚了。”

白雪嵐嘆了一口氣,轉頭去看宣懷風。

宣懷風知道他想和自己膩在一處,所以嘆氣,好笑地說,“你趕緊去吧。兒行千裏母擔憂,何況你這趟出去是打仗。你到現在,還沒騰出功夫和母親好好談一談吧?回來後不是睡就是……”

說到這裏停下。

當著聽差的面,就是二字後面的話,不好意思說出口。

白雪嵐當然明白他要說什麽,看他靦腆乖覺,側過身去裝作看墻上掛鐘,真是可愛到極點,笑著把他的臉往自己這邊輕輕一扳,微笑著問,“我回來後怎樣?不是睡,就是睡,對不對?”

一句話裏面,頭一個睡字,和後一個睡字,含義有很大不同。

他知道宣懷風是完全聽得懂的。

唯其如此,這些細小的文字,才充滿了甜蜜的趣味。

宣懷風知道這種時候不能縱容他,不然真要在這耽擱住,拍開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手,催促說,“母親等你呢,你還不去?就算你敢任性不去,我也不作陪。合宜兄也在等我呢。”

整整衣領,往外頭走。

白雪嵐從屋裏追出來,在臺階上把他一扯,“對了,還有一件事問你。”

宣懷風回頭問,“什麽事?”

白雪嵐問,“今天你想吃點什麽?”

宣懷風說,“這是什麽大事,還要特地追出來問一下?”

白雪嵐說,“我忽然很想吃點香口的。待會我叫人起一鍋油,弄些鍋包肉如何?你總吃得太清淡,昨晚那樣累,也該多吃兩塊肉。裏脊肉調了味往油鍋裏炸得香香酥酥,往廚師調的好醬汁裏一沾,丟到口裏,哢滋響,又香又脆。”

他幾句話繪聲繪色,真能把人肚裏的饞蟲也勾起來。

宣懷風笑道,“好,等我忙完了,來和你一塊吃肉。再叫他們準備一壺酒罷,我們過一天魯智深的日子。”

說完,腳步輕快地去見江合宜了。

白雪嵐獨自去見三太太。

一進屋,就笑著大聲說,“我來給母親請安啦。”

又吩咐程媽,“拿個蒲團來,我回家了,該給母親磕個平安頭。”

程媽是看著他長大的,見他從戰場打了勝仗歸來,身上整整齊齊,神清氣爽,也是說不出的歡喜,趕緊笑吟吟地拿了個蒲團過來擺在地上。

白雪嵐給母親磕了頭,站起身,向三太太笑道,“我出門這段日子,讓您老人家牽腸掛肚。都是兒子的錯,以後您老人家就等著兒子好好孝敬您罷。”

三太太原本是有些不痛快的,白雪嵐進來時,她就將臉冷淡著。可白雪嵐又是請安,又是磕頭,始終陪著一個極燦爛的大笑臉。做母親的人,對自己生的兒子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偏愛,即使存心想繼續冷淡著臉,心裏的舒服卻是藏都藏不住了。

三太太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冷哼著說,“對著我,你也就只有這些嘴皮子上的功夫。你出門這段日子,我牽腸掛肚,這話固然不假。可你回家來了,也沒主動過來向我報個平安呀。要不是我差人喚你,我看你要繼續失蹤下去。你只管和懷風在你那院子裏胡鬧罷,昨天下午大白天的,把門關得緊緊的幹什麽?”

白雪嵐笑著正要回話。

三太太又搶在他前頭說,“你不用告訴我,我一個上人,難道還真能打聽你們小孩子那些事。我的意思是,你剛打仗回來,第一要緊的是保養身體。你看你父親,也是自誇身體強壯,如今老了,還不是一身傷病,這就是年輕時不知保養的緣故。你別嫌我嘮叨,因為我是你的母親,才這樣費勁的嘮叨你。”

白雪嵐兩手垂著,站得老老實實,笑著說,“我明白,天底下只有母親是最疼我的。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所以我一向很認真保養的。”

三太太瞪他一眼說,“未必罷。你從吳山回來,可沒有給自己留一丁點休息的功夫。就在昨天早上,你不是還在我們家的客廳裏,差點親手把你二伯給掐死嗎?又是寫紙條,又是調兵,你真是太能耐了。我知道,有的人是該死,但你這樣不讓自己喘口氣,馬不停蹄地做事,勞心勞力,何其勉強?大概你心裏以為,老爺子要你將來繼承白家家業,你就要對白家負責。可你不要忘記,還有將來二字呢。眼下的白家,仍是你大伯說了算。這腐爛的魚塘該怎麽清理,且讓他煩惱去。你這樣一味辛苦自己,就算一個晚上把魚塘清理幹凈了,那又如何?裏頭的魚未必感激你,只怕還怨恨你呢。”

白雪嵐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說,“怪道我說一過來,就覺得母親心裏不大痛快。原來是為這個。”

三太太說,“你別不當一回事。你二伯且不論,和老五家幹了那檔子事,他在白家的地位是徹底沒有了,而且他不帶兵,造不了反。可你命令士兵,把你大伯的家也包圍住,是不是欠了考量?你非逼著碧曼的生母去死,如今人已經死了,你的目的達到了,但對你有什麽好處?好處沒有,壞處卻不少。頭一件,白碧曼為著丁姨娘的死,是一定和你結仇了。她脾氣再糟,品行再讓你瞧不起,可畢竟是你大伯的親閨女。你沒多久就要回首都,你大伯可要一直留在這的,而且又是你爺爺指明的代理總督。以後若有個什麽事,或許你在首都需要你大伯幫忙,白碧曼記起舊賬,在她父親那裏使點壞,只怕你也要吃個暗虧。”

白雪嵐耐著性子把這些話聽話,笑吟吟地點頭說,“母親想得比我周到多了。您老人家就吩咐罷,要我怎麽做。”

三太太沈吟一下,斟酌著說,“你二伯那邊,就先放在一旁不提。可你大伯那邊,你待會親自去一趟,向長輩說幾句好話,把兩家的關系往回兜一兜。尤其是你大伯母,她這人最要臉面的,你招呼也不打一個,就派兵圍了她家,她只怕下不了臺。所幸她一向疼你,你認認真真地陪個罪,讓她原諒你。以後就算白碧曼作耗,有你大伯母在你大伯耳邊為你說句話,自然有你好處。我這個主意,你聽不聽呢?”

白雪嵐不假思索地說,“當然聽的。其實,就算母親不提,我原本也打算過去一趟。”

他這毫不含糊而且一百個順從的態度,三太太自然十分滿意。

她點了點頭,打量著自己高大帥氣的兒子,微笑著說,“我聽說你昨天對你二伯動手,心裏著實吃了一大驚,以為你打了一次勝仗回來,只當自己是天王老子,從此狂得沒有邊了。若如此不管不顧地行事,必招來禍患。現在和你談了,見你還知道一點分寸,我算是松了口氣。既然如此,你不要耽擱,趕快過去見你大伯罷。”

白雪嵐答應下來,就向三太太告辭。

從三太太那裏出來,他沒有立即過去大司令宅,而是先去了庫房一趟。從首都來山東時,他帶了許多名貴東西,火車被伏擊時損失了一批,到濟南後贈送長輩親友又用了一批,剩下的一點都暫時存在庫房。

白雪嵐命賬房清點一下,開出個單子,把剩的這些都取出來,便帶著東西出門了。

到了大司令宅,管家迎了白雪嵐,和他抱歉說十分不巧,大司令不在家。

白雪嵐斜他一眼,輕飄飄地問,“真不在嗎?恐怕大伯是在家的,只是生我的氣,不想見我這張臉。你配合著騙我說他出門了是嗎?”

管家陪著小心地笑,低聲說,“您在吳山那樣大的功績,現在白家上下,哪有人敢不和您說實話?司令是真地出門去了。再和您悄悄說一句,丁姨娘撞破頭死了,我看司令那樣子,確實有些難過呢。雖說她咎由自取,可畢竟伺候了司令這麽年,總有點情義不是?而且,大小姐又哭得震天響,司令待在家裏,坐也不舒服,站也不舒服,只好避到外頭去了。”

白雪嵐問,“這麽說,大伯難道是對我那位堂姐有些內疚嗎?”

管家嘆口氣說,“這話怎麽說呢。總之,沒了娘的孩子可憐,做父親的,總會多照顧一二。”

白雪嵐笑了笑,不再提白碧曼,轉而說,“大伯不在,我見大伯母也行。她總不會也出門了?”

管家忙說,“沒有出門。我這就為你去通傳。”

白雪嵐心想,大伯母現在心情估計不好,要是管家去通傳,她說一句不見,我反而不好意思再闖進去。

倒不如先闖進去見了人再說。

他伸手把管家一攔,笑道,“不必麻煩你,我自己去罷。”

說著就往暖閣走。

這樣做不合大太太定的規矩,若是別人如此,管家是要反駁的。但他想起家裏的護兵們,竊竊私語十三少在吳山殺了多少人,又想起外頭大門口,還站著十三少派來的殺氣騰騰的兵,哪敢和白雪嵐反駁一個字,也就縮著脖子眼睜睜放他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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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因為丁姨娘的死,一個晚上沒睡個好覺,起來後坐在暖閣裏發悶,心情自然不好。白雪嵐不打招呼的進來,嘴裏直喊大伯母,態度仍是從前那樣親熱,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而且連蒲團都不用拿,就把穿著高級西裝褲的膝蓋下到暖閣冰冷的瓷磚地板上,給大太太磕了個小輩遠征歸家的平安頭。

大太太沒理會他,坐在沙發裏,一直低著頭,慢慢翻手裏一本舊書。

白雪嵐過來時,叫了一個聽差幫他拿東西。這時,他就吩咐門外頭的聽差把東西拿進來。

大太太感覺什麽東西被放在手邊的茶幾上,聽著分量倒有些沈,情不自禁擡頭一看。原來是一個透明的大玻璃匣子,裏面放了好些外國玩意兒,有彩色琉璃瓶的系著流蘇的高檔香水,個頭頂大的渾圓的南洋珠子項鏈串,精美漂亮的琺瑯擺件等等,甚至還有一個銀身的鋥亮的新式打火機,和兩副看著很新奇的嵌金鏡腳的墨色眼鏡。

這些東西大多是鮮艷閃亮的,發著昂貴奢侈的色澤,裝在晶瑩通透的玻璃匣子裏。那匣子後方的內側,還別出心裁地嵌著一面銀鏡,把裏頭所有東西倒映出來,更是璀璨奪目。若是愛漂亮玩意的小姑娘見了,一定要目不轉睛地看上好半天。

大太太卻只是略掃了兩眼,不鹹不淡地問,“拿這些來幹什麽?”

白雪嵐笑著說,“侄兒打了勝仗,總不能空手來見長輩。這些是孝敬大伯母的。”

大太太冷笑一聲,“知道你打了勝仗,不然我家的大門,怎會讓你的士兵看守起來?托你十三少的福,如今我竟是連門都不敢出了,不然大家坐下,滿耳朵都是閑話,問我們白家究竟怎麽了,難道老爺子一死,自家人就要發生兵變嗎?”

白雪嵐很愕然的樣子,表情嚴肅起來,沈聲說,“大伯母,你這就不對了。”

大太太一楞,生氣地說,“好呀。我還沒說你不對,你倒先來說我了。你說,我有什麽不對。”

白雪嵐理直氣壯地說,“首先,門口那些怎麽能說是我的士兵呢?都是白家的士兵,穿著白家的軍服,領著白家的餉銀。如果非要掰扯是誰的士兵,也只能算大伯的士兵,他老人家如今是代理總督呢。再說,白家的士兵,給白家的司令看守大門,哪裏不應該了?難道要韓家甄家的人來給您看守門戶?您是我大伯母,一家子的骨肉。別人這樣栽我的臟,說我的閑話,您不為我罵回去,竟然還和我生這種沒必要的閑氣。您說,是不是沒道理?”

大太太楞了楞,一時覺得他這話,也有幾分道理,可又覺得哪裏不對勁,仔細一想,又板起臉說,“你不要攪渾水。那些兵是你調過來的,不是你大伯調過來的,是不是?既然如此,就是你派兵包圍我的家,威脅你大伯和我,非逼著我們要了丁姨娘的命不可。”

調兵的命令確實出自白雪嵐之手,這點無可辯駁。

白雪嵐自從進了暖閣後,就一直很恭敬的站直著,這時被大太太擡頭瞪住,反而將繃緊的脊背松弛下來,往大太太旁邊的沙發裏坐下,長長嘆了口氣。

他個頭高大,身子又沈,大太太只感覺旁邊沙發墊子往下一陷,一股年輕人才有的血熱之氣,微微熏來。

她往旁邊一挪,不高興地說,“要坐坐那邊的椅子去,誰許你這樣沒規矩。”

白雪嵐沒答話,又嘆了一口氣。

大太太惱火地問,“你這樣不禮貌的跑來我這裏,就是為了嘆氣嗎?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委屈了你,讓你有多大的苦衷呢。”

白雪嵐說,“我是有苦衷,只是不好說出口。”

大太太冷笑,“你有什麽苦衷,我倒要聽聽。”

白雪嵐問,“丁姨娘做了那種傷天害理的事,大伯母要不要處置?”

大太太說,“當然要的。”

白雪嵐,“然而為什麽當時不立即處置,以至於等我回來了,她還能活著呢?不必問,自然是這件事大伯母不好辦,想留給大伯父親自辦。然而大伯母覺得不好辦,難道大伯父那邊就會覺得好辦嗎?我猜因為丁姨娘這事,兩位長輩只怕都有點不痛快。”

這一猜,猜個正準。

於是大太太的內心裏,就很難像剛才那樣強硬了,臉上卻還是擺著冷淡的顏色說,“那你就有道理把我家大門看守起來了?”

白雪嵐說,“長輩有苦惱,小輩自然該幫忙。這種僵持的局面,最傷夫妻感情,很需要有人來打破。我調兵過來,稍微表演一場戲,制造一番壓力,以為有了我這點胡作非為做借口,這邊自然有理由馬上把那害人精處理掉。流膿的爛瘡,越早割了越好。總留著丁姨娘,大伯母你想起也膈應不是?當然,這是我很糊塗的一個想法,您要說我擅作主張,我也沒什麽可為自己辯護的。但我的出發點,是為您解決丁姨娘這個麻煩。現在麻煩解決了,您倒和我尋氣。我能如何?唯有嘆氣罷了。”

說完,把後腦靠在沙發靠背上,望著天花板,又嘆了一口氣。

其實丁姨娘一死,大太太心裏確實輕松了點,至少一個燙手山芋,算是解決掉了。

再說那些兵,確實是白家的兵,用他們守門,似乎也沒什麽說不過去。

而且他們雖然守著門,卻沒有妨礙大司令宅的人進出,見到大司令還會立正敬禮,一點不恭敬的意思都不敢有。

說到底,大太太最不滿意的,是白雪嵐一個小輩,竟敢對大司令宅派兵,沒把司令和她看在眼裏,實在狂妄得可惡。可是白雪嵐過來一趟,又磕頭又陪笑,還捎帶著讓人眼花繚亂的禮物。大太太從小看著白雪嵐長大,知道他骨子裏是何等的高傲,今日能做到這般謙遜恭敬,實在難得。

可見在他心裏,自己這大伯母,他還是十分尊敬的。

如此一來,白雪嵐身上的狂妄二字的嫌疑,似乎也可以抹去。

大太太想過來,想過去,不知不覺的,就把心裏那點不滿給想沒了。可她剛剛還板著臉訓人,也不好意思立即把態度轉變過來,只說,“你嘆夠了氣沒有?要是嘆夠了,你就回家去,別妨礙我看書。你那些東西,我不要,你把它們帶走。”

白雪嵐從沙發裏跳起來說,“要我走可以,但那些東西,我絕對不帶走。”

大太太倒被他逗樂了,又不願讓他看出來,故意重重哼一聲,說,“天底下還有你這樣,逼著別人收禮的?”

白雪嵐大喇喇說,“我一路過來,多少人都看見我帶著好東西孝敬大伯母。現在我拿著東西出去,全濟南城的人都知道您和我生氣,連禮物都不收了。天知道外頭怎麽嚼舌頭,說老爺子一死,白家內部就鬧翻了。”

大太太最在意的,一是自己被人說閑話,二是白家被人嚼舌頭。

白雪嵐這麽一句,把她所在意的兩點都概括進去了,簡直是打槍打得正中靶心。

大太太哪還有堅持的餘地,只好嘆口氣說,“好,好,我算怕了你。東西你非要留下,那就留下罷。”

白雪嵐便把玻璃匣子往上提起,在裏頭拿了個黃金做底子,嵌紅寶石的歐式手鐲,放到大太太面前問,“大伯母,你看這洋人的鐲子,外頭一圈黃金做的小人兒,瞧著很有趣吧?新的一年,總要有點新氣象,我給您戴上試試。”

他這樣熱誠,大太太覺得自己如果再僵硬著姿態,未免說不過去,而且丈夫要是知道了,也要說自己仗著長輩的身份壓迫小孩子,便也沒有反對,伸出一只手,由著他把鐲子套在自己手腕上。

戴上後,仔細瞅一眼,一圈黃金小人,環著自己保養得當的雪白圓潤的手腕,幾顆小小的紅寶石發著光芒,確實挺好看。

白雪嵐說,“大伯母,您既然收了我的東西,就不能再和我生氣了。”

大太太笑道,“你這小子,我再沒出息,也不至於這麽眼皮子淺,為了幾件禮物來決定生不生氣。我是看你態度誠懇,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不想和你計較了。至於什麽洋人的鐲子,又貴又熏人的香水,我才不在乎。不過倒是你送過來這個打火機,估計你大伯父是愛的,他上次才說他原本那個壞了,要再去洋貨店買一個呢,可巧你就送過來了。還有,這個黑漆漆的眼鏡,是不是你大年三十丟什麽閃光彈,你戴的那個?這東西可要讓你大伯父隨身帶著,他總逞強上前線,萬一敵人也丟個閃光彈,可別讓人害成了瞎子。”

白雪嵐笑道,“大伯父從前那個打火機就是我送的。這個黑眼鏡就是放閃光彈的,比我上次戴的那個還好。”

又聊了幾句,大太太態度越發軟和下來,臉上也帶了笑容。

白雪嵐見事情辦得差不多了,便向大太太告辭。

大太太想起一事,對白雪嵐說,“有件事我說了,你別不高興。”

白雪嵐問,“什麽事?”

大太太說,“你那位宣副官,從前我以為他是很溫順的人,不料前陣子相處,我才知道他倔強起來,十頭牛都拉不住呢。我本不想多嘴,畢竟以後和他相處的機會也不多。可我又想,只怕你也是被他乖巧的外表蒙騙了,以為他是個好性情。大伯母給你提個醒,這人看著聽話,內裏藏棱角,很不好惹呢。哎,你笑什麽?傻孩子,你別不當一回事,萬一將來讓他爬到你頭上,有你好受的。”

白雪嵐腦裏冒出宣懷風爬到自己頭上發號施令的樣子,心想哪還等萬一將來,恨不得他現在就爬上來呢。

這樣活潑主動的寶貝兒,自己更要愛了。

大太太說,“嘿,還怎麽說?長輩語重心長地提醒你,你倒笑個不停。難不成我是說了個笑話嗎?”

白雪嵐忍住笑說,“您提醒得是,我一定記在心上。對了,我還有一件事,要得到您老人家的批準,不然,到時又要說我自作主張,不把您和大伯父看在眼裏。”

大太太問,“什麽事?”

白雪嵐說,“您門外看門的那些兵,我想帶回去我那邊,您同意不同意?”

大太太說,“這有什麽不同意的,你趕緊都帶走才好。”

白雪嵐說,“另外,我接下來要辦一件事,還想再從您這宅子再調幾個護兵去用。”

大太太正要答應,又考慮了一下,問,“你要調幾個?七八個還可以,多了不行。可別到時候看家護院的人都沒了,我們的安全如何保證?”

白雪嵐說,“您放心,大司令宅這邊做保護的至少八九十號人,我只借用四個,行不行?”

大太太說,“原來只要四個,那自然可以。”

白雪嵐心滿意足,告辭大太太,就出去了。

不一會,管家進來請示說,“太太,十三少說要帶加強連那些人走,還點了我們這邊四個護兵要帶走。他說是您同意的。”

大太太正把玻璃匣子裏那個打火機拿出來賞看,說,“沒錯,是我同意的。你和那幾個護兵說,好好跟著雪嵐辦事。要是差事辦得好,給大司令掙了臉,回來我也要賞他們。”

管家出去,照著大太太的話說了,被白雪嵐點名的四個護兵,就跟著白雪嵐走了。

白雪嵐帶著加強連的二十多個士兵,還有點的那四個護兵,浩浩蕩蕩的回了自己家。先把士兵們都安置在家裏一個偏僻的小院裏,自己去見三太太,報告說已經和大伯母那邊和解了,大略說了一下經過。

三太太很高興,笑道,“你這禮送得不差。到底是一家人,尤其是你大伯父那邊,大家和和睦睦的才好。”

白雪嵐向母親報告完畢,又回了士兵們待著的那個小院,吩咐聽差在太陽底下擺出桌子椅子,再生一堆火,上頭架起一個大鍋。

士兵們好奇地問,“軍長,您是見我們辛苦,打算請我們吃一頓火鍋嗎?這感情好。”

白雪嵐笑道,“滾你娘的,沒給你們發餉嗎?要吃火鍋自己外頭吃去。我和宣副官說好了,今天好好的炸一頓鍋包肉吃,要是吃剩下了,倒可以賞你們幾塊。”

聽差提了一大桶油來,滿滿地倒在鍋裏。

沒多久,一鍋油就熱起來了。廚房裏送了腌好的一大盤裏脊肉來,還有一大碗裹裏脊肉的面漿。白雪嵐用筷子夾起一片裏脊肉,往油鍋裏一放,立即霹靂哢滋的,泛出一陣炸肉的香味來。

有個大司令宅的護兵提醒說,“十三少,鍋包肉不是這樣的,您要先把肉蘸了面漿,再放到油鍋裏去炸。”

白雪嵐擡眼瞅了他一下,笑瞇瞇地問,“肉要先蘸面漿?你說的,是豬肉呢,還是人肉?”

那護兵楞了楞。

好好的,怎麽忽然說起人肉了?

白雪嵐使個眼神,那些加強連的身高體壯的士兵立即動手,把四個大司令宅的護兵全掀翻在地,按住雙手。

那幾個護兵被按著跪在地上,完全摸不著頭腦。

其中一個叫道,“十三少!我們不知哪裏得罪了您,請您指點!我們一定認錯!”

白雪嵐坐在油鍋前面一張太師椅上,一手端著那盤裏脊肉,一手拿著筷子,隨手夾著肉,一塊一塊地放進油鍋裏去炸,不緊不慢地說,“你們得罪我的地方,比天還大呢。那天廖靜萱在大司令家,開槍差點把我的心肝寶貝打死,我能就這麽算了?我已經查清楚了,那天就是你們幾個守門。白天賜能夠進大司令的門,那理所當然。但廖家人是怎麽進去的?而且身上還帶著槍。今天你們要不能這件事說清楚,這油鍋裏炸的就是你們身上的肉。”

不斷有肉片放進去,慢慢在油鍋裏浮起,四個護兵聞著那漸濃的肉香味,想起十三少那些可怕的傳言,嚇得骨頭都軟了,連忙坦白說,“真不是我們的錯!我們那天本來是按照規矩檢查的,可天賜少爺很生氣,罵我們找事,大小姐那個老媽子也兇我們,說大小姐會找我們算賬。我們一害怕,而且想著天賜少爺是白家的少爺,總不可能行刺,就放松了過去。”

白雪嵐說,“大小姐那個老媽子?”

護兵連連點頭,“對對,就是那個錢媽。她是大小姐的心腹。”

白雪嵐說,“她是陪著白天賜一起過來的?這麽說,白天賜應該是被白碧曼叫這老媽子請過來的,是不是?”

護兵說,“是的是的。我記得很清楚,前頭這老媽子一個人出了門,沒多久,她就領著天賜少爺和一個丫鬟過來的。後來我們才知道,那丫鬟就是廖家的廖靜萱。”

白雪嵐冷笑道,“果然是白碧曼叫過來的。哼,她是自己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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