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母女
關燈
小
中
大
第54章 母女
二司令回家時遇見加強連那些看守大門的士兵，大司令回家時，也在自家大門處看見了。士兵們一向敬重他，見了都恭敬的立正敬禮，大司令也沒什麽表示，隨意點點頭，兩手背著就進家裏去了。
剛到屋裏，大太太立即找過來，見面就問，“咱們家讓別人給包圍了，你看見沒有？”
大司令在沙發裏坐下，身子往後一靠，閉著眼睛說，“哪裏能不看見？人家守在門口，我又不是跳墻進來的。”
他這個平靜的態度，出乎大太太所料。
大太太正要發急，忽然卻又想，自己只是個內宅的婦人，大事上頭，丈夫肯定是比自己有見識的。他既然不著急，大概事情並不如何嚴重。
罷了。
且看他怎麽個說法。
大太太便轉過頭，示意房裏的聽差和老媽子出去。下人們都走了，她才過來，和大司令在一張沙發上坐下，柔和地說，“我看你往老三家走一趟，回來一臉疲倦，像很費了些勁的樣子。不過也是，老爺子走了，如今重擔都壓在你這個做大哥的身上。老五病著，老三管不住雪嵐，老二又……唉，別提他了，一提他，我就想起他和老五家那些事。虧那女人還有臉跟著到老二家裏去，我要是她，早一頭撞死了。”
大司令嘆道，“你放心，她就算現在還沒死，也沒幾個鐘頭活了。”
便把白雪嵐那些話說了一遍。
大太太沈默了一會，問，“這麽說，一天的時限，不但是給老五家的，也是給咱們這邊的丁姨娘的了？”
大司令反問，“她喪心病狂，敢把我親外甥女都給害了，難不成你還想留著？我真奇了怪了，周姨娘說幾句不中聽的話，你那樣果斷，非拿她立規矩不可，結果逼著她臨死來一個大爆破，炸得我們白家雞飛狗跳。該發落的真正歹毒的女人，你卻瞻前顧後。想來丁姨娘平時很會巴結，你對她不大忍心。”
大太太滿肚子委屈。
她當然不想留著丁姨娘。
但她已經聽說，周姨娘死後，下頭已經傳了不少閑話，說自己只是面上寬厚，其實心裏容不得搶走丈夫寵愛的姨娘，恨不得抓到把柄就弄死一兩個。
大太太很懷疑，這些都是剩下的那幾個姨娘暗地裏造謠，故意破壞自己的聲譽。
雖然心裏又氣又恨，但她認為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顯得從容大度點，如此一來，謠言才能無聲無息地止住。
因此丁姨娘犯了這麽大的過錯，她反而不立即處置了，免得真讓人落實一個妒婦的名聲。
不過，這些女人的想法，當然是不宜和丈夫說的，要是說了，他更加要不尊重自己，以為自己只顧著那點子沒用的名聲。
男人哪裏知道，女人的名聲，是最重要最要小心珍惜的東西呢？她小心翼翼做媳婦，做妻子，做母親，做太太，辛苦了幾十年，還不是為了掙個好名聲，得大家的尊重嗎？
大太太受了丈夫一番重話，也不反駁，只勉強笑著解釋說，“司令，我知道你心裏埋怨我。我也承認，自己做事有不周到的時候。可要說我因為丁姨娘巴結我，所以要護著她，那你太小看我。只是，真要下決心處置她，我心裏有一層顧慮。”
大司令問，“什麽顧慮？”
大太太說，“她和周姨娘不同。周姨娘進門幾年，沒為司令生下一兒半女。丁姨娘卻還有一個碧曼。不管怎麽說，碧曼還是甄家的媳婦呢。所以我不敢擅作主張，還是等司令回來，親自決定的好。”
大司令想了想，忽然冷笑起來，“太太，你這是故意留一個難啃的魚頭給我？你怕處置了碧曼的親娘，碧曼以後心裏怨你是不是？可你把事兒推給我，有為自己的丈夫想想嗎？論起來，你和碧曼不是親生的，我卻是碧曼親生的父親。你要我親自處置，是要碧曼一輩子記恨我這個做父親的啦？”
他對自己這位大家閨秀出身的太太，一向很是尊重，就算偶有不滿意，也會盡量忍耐，只含糊地點醒兩句。今天大概是被白雪嵐差點掐死老二那一幕給刺激了，心裏不痛快的話，竟是一口氣全倒了出來。
大太太滿臉慚愧，眼角微紅地想要解釋，才說了一個“我”字。大司令手一揮，打斷她說，“你不必再說了。這件事，還是應該你辦。第一，我不屑殺女人。第二，既然一向是你管著內宅，這就是你分內的事。怎麽反而要我忽然插手？”
他看了看大太太委屈的臉，覺得自己話說得太硬，嘆口氣說，“要是你實在不能擔起這責任，我也不逼你。雪嵐調來的那些人，可以派上用場。等時間到了，你把人交給他們也行。”
說完，就虎虎地邁著步子出了屋子。
他們夫妻之間的這番話，不料卻早被有心人聽了墻角。大司令剛離開屋子，上次幫白碧曼帶口信給白天賜的那個老媽子，名喚錢媽的，就匆匆去找白碧曼了。
白碧曼自從嫁給甄修言後，手裏銀錢很松動，打賞下人相當闊綽。這錢媽貪著白碧曼的好處，許多事都願意為她做。
白碧曼自那日周姨娘死後，一連幾天都沒出來見人，只窩在自己房間裏。聽了錢媽的話，才知道那麽一批士兵守在家門口，竟是丁姨娘的索命閻王。
她頹坐在椅子裏，好一會，震驚的神色漸漸褪下，仿佛恢覆了一點鎮定，聲音幽幽地問那錢媽，“你聽清楚了？天賜真的死了？”
錢媽說，“大司令就是這麽說的。而且姓宣的打死了天賜少爺，十三少是一丁點都不在乎呢。十三少這次打了勝仗，比從前更張狂蠻橫了，對著親二伯都敢動手。他現在意思是要丁姨娘一天內就了斷，您還是趕緊想辦法罷。”
白碧曼苦笑著說，“能想什麽辦法？硬拼吧，我不是白家的兒子，手裏一個兵也沒有，沒有那個實力。若說想辦法幫她逃走，但白雪嵐已經派人看守，想來也不能成功。再說，就算能逃出去一時，又有何用？你看周姨娘逃出去了，還不是被抓了回來？”
錢媽疑惑地看看白碧曼臉色，心想，這麽說，你是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娘，就這樣死了？
她猜的一點沒錯。
白碧曼早就心裏有數，丁姨娘勾結五太太害冷寧芳的事情被揭露，肯定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周姨娘說錯兩句話，都會被處置掉，何況丁姨娘犯了更加不可饒恕的錯？丁姨娘的身上，可不像白天賜那樣，流著白家的血。
生自己的那個人，就要永別了，白碧曼的心裏，固然是傷痛的。
可既然永別不可避免，少不免要提早做一番理性上的考量。
因為眼下，她自己也正處於四面楚歌的境地。
丈夫甄修言被窯子裏的賤女人蠱惑，上次拜祭老爺子時，已在口頭上提出離婚。和自己有怨的的白雪嵐不但沒在吳山丟了性命，反而凱旋歸來，氣勢更盛。而自己在家裏最大的盟友，白天賜，竟被姓宣的一槍殺了。
往常白碧曼能在甄家任性，是因為有娘家撐腰。可如果大太太因為丁姨娘的所作所為，而對她存了偏見，以後和甄修言有糾紛時，不再幫著她，那事情就麻煩了。
她在這白家，最血脈相連的，最為她著想的，肯為她付出一起的那個女人，很快就要永遠離開她了。以後，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要維持目前的身份和體面。
她永遠都要是白家的大小姐，甄家的少奶奶！
必須這樣才行！
白碧曼想到這裏，擦了擦眼角滑下的一滴淚，又問那錢媽，“你看大太太的樣子，是真的很為難，對嗎？”
錢媽答說，“那肯定的。大司令出門後，她連嘆了幾口氣，坐在沙發裏動都沒動。”
白碧曼冷笑了一下，聲音有些低沈地說，“這位太太，我是很了解的。她並不是因為慈悲而為難，只是顧著自己的名聲而已。從來大家都誇她是個活菩薩，現在一下子就要送走兩個姨娘，她在大家眼裏，豈不變成白雪嵐那樣的殺人魔了？”
想起要送走的兩位姨娘裏，有一位是自己的親娘，她臉上的冷笑凝住，又長長地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精致的小手提包，把裏頭錢夾子掏出來，將裏面一疊鈔票數也沒數的全拿出來，遞過去說，“這些錢你拿著。”
錢媽一看那裏頭至少有七八張大鈔，又喜又怕，手足無措地說，“我也就跑一趟腿，不值什麽，實在不敢受這麽重的賞。”
白碧曼冷冷地把鈔票往她手裏一塞，說，“你以為，這只是因為你來向我報告司令和太太的那番話嗎？我當然還有別的事要你做。”
對錢媽低聲吩咐了幾句。
錢媽聽了，一時驚疑不安，只拿眼睛望著白碧曼。
白碧曼被她望得渾身難受，瞪起眼說，“你看我幹什麽？難道我還有別的辦法？你要幫我，就趕緊去。要是你害怕，那我自然能找到給我辦事的人。”
錢媽不敢違拗她的意思，又貪手裏那一大疊鈔票，便答應著走了。
白碧曼看她離開，自己便也行動起來。
她從房裏出來，一路走到暖閣外頭，先悄悄掀開簾子，窺見大太太還一臉惆悵地坐在沙發裏，像個泥塑木偶似的。白碧曼也不忙著進去，先把兩只手在眼睛上狠狠揉一通，把眼睛揉得紅通通的，好像狠狠哭過一場似的，又把頭發抓了抓，做出個淩亂的樣子，才掀開門簾進去。
走到大太太跟前，輕輕叫了一聲太太。
大太太正想著心事，聽見聲音，擡眼瞅了她一下，“是你呀。”
聲音很冷淡。
白碧曼知道，以後不管是要在白家，還是在甄家，自己都很仰仗這位嫡母的支持，因此也不敢像從前那樣坐進沙發裏和大太太親熱。就半膝屈下，像小孩子跪在父母面前一樣，做出一個謙卑可憐的模樣，委屈地問，“太太，聽說門外來了很多士兵，是白雪嵐派過來，命令一天之內要殺死丁姨娘的，是這樣嗎？”
大太太臉色一沈，說，“大人的事你少管，回你房間去。”
白碧曼說，“太太打我出生起，就撫養我，教導我，我心裏只把太太一個當母親。但我不敢在太太跟前說謊，我自然是知道丁姨娘和我的關系的。為著這點血緣上的關系，我求太太一件事，別讓白雪嵐派人槍斃丁姨娘。子彈在臉上打個血窟窿，那多可怕啊。求太太發發慈悲，給她留最後一點體面，至少留一個全屍。”
大太太咬牙說，“我也想她走得體面點，無奈她不賞臉。她應該也知道自己是活不成的，我就不明白，都關起來好幾天了，怎麽她還這麽硬挺著，就是不肯自己了斷。難道她還存著什麽別的妄想？要是真存著妄想，你趕緊去告訴她，那絕不可能。憑她做的那些事，誰能放過她。她要真那麽倔強，我也沒有辦法，只能斷了她的飲食，讓她活活餓死。或者我派人給她一個痛快？畢竟相處二十多年，我很不想這樣做，她為什麽非要逼我做一個劊子手？你哭什麽？唉，你們都是可憐人，就我一個人是惡人。幹脆誰都別死，讓我死了得啦，免得這樣糟心。”
白碧曼擦擦眼睛，哽咽地說，“太太誤會了，我哭不是為了丁姨娘，而是為著太太心疼。丁姨娘雖然生了我，但她做那些事，我也十分不齒。我想著，太太打理這麽大一個家，下頭還有這些人給太太惹事，還要造太太的謠。千百件難辦的事，都壓在太太一個人身上，您身體本來就不好……一聽您說要背劊子手的罵名，我心裏就刀紮似的。要不然，我去勸一勸丁姨娘，請她想開些罷。”
大太太楞了楞，有幾分不敢相信，試探地問，“你真的願意去嗎？這種事，以你和丁姨娘的關系，只怕你要很為難。”
白碧曼垂著頭，低聲說，“我又不是冷血的人，當然是傷心的。但是，只要太太不為難，我就算拼了命也願意。丁姨娘一走，我……我以後就只有太太了，以後別人要是作踐我，還求太太可憐我。”
拿手帕捂著嘴，難過地抽泣起來。
大太太把她扶起來，輕輕拍著她說，“孩子，你看你說的什麽傻話。我是你的嫡母，自然是要一輩子愛護你的。”
白碧曼得了這一句，覺得目標是完全達成了，便向大太太告辭出去了。
卻說錢媽那邊，得了白碧曼的叮囑，先去廚房一趟，把給丁姨娘送飯的差事接了。很順利地通過了門外看守的護兵，進到關押的小屋子裏，見到了丁姨娘。
一見丁姨娘，錢媽就把白雪嵐得勝歸來，白天賜被殺的事說了，形容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看見一樣，“真是太滲人了，腦袋上一個血洞洞，聽說子彈打進去，人一時半會還死不了，在地上打滾嚎了好一會才沒了氣。我只怕你像天賜少爺那樣，你想想，得受多少罪呀。”
丁姨娘聽了，雖然臉色蒼白，卻是意外的硬氣，冷笑著說，“你這該死的老媽子，從前受我女兒那麽多打賞，把我當觀音娘娘一樣奉承巴結，現在一扭頭，倒配合著太太來逼我死了。太太盼著我死，但是不想臟了她的手，是嗎？你去告訴她，要我自己殺死自己，幫她把這點功夫省了，她是休想。我如果要尋死，早就自己撞墻了，還等到現在？可我是一個做母親的人，心裏有著牽掛，還不想死。論起來，我犯的最大的錯，就是不該害了冷姑娘。我誠心誠意向冷姑娘道歉，願意一輩子給她端茶倒水，當牛做馬。以冷姑娘那柔和性子，未必就非要我償命。再說，我伺候司令二十幾年，為他生了一個碧曼，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點子功勞，難道就不能將功折罪？我要就這麽走了，碧曼怎麽辦？別人不管我，我自己親生的女兒，是絕不會丟下我不管的。她一定在外頭為我流淚，為我奔走呢。只是為著我的女兒，我也非咬牙撐下去不可！”
錢媽哎呦一聲叫起來，對她說，“你果然是大小姐的親娘，很知道她的脾氣。她為著你，今天差點被白雪嵐掐死呢。”
丁姨娘驚得渾身一震，忙問，“他竟敢傷害碧曼嗎？”
錢媽說，“他連天賜少爺都敢殺，還有什麽不敢做的？”
白雪嵐的兇名，丁姨娘當然也知道，對此倒是完全相信，因此更著急得不行，“他怎麽能這樣對碧曼？呀！我苦命的女兒，媽沒用，媽一點不能護著你啦！我身上的肉！那天殺的，究竟為什麽害我的碧曼啊？”
錢媽說，“十三少派了很多士兵到家裏來，說要把你抓去槍斃。大小姐氣得跑去和十三少說理。你知道，十三少就不是一個說理的人，大小姐把他說急了，他一伸手，就掐住了大小姐的脖子。大小姐當場就被掐得臉都白了。要不是三司令在，拼命攔著，只怕大小姐真要沒命。也不知道為什麽，十三少特別惱你，好像非要你死了他才樂意，你是不是哪裏得罪他了？”
丁姨娘立即想起周姨娘被抓來那一天，宣懷風經過，她伸腿絆了他一腳。
不用問，肯定是宣懷風在白雪嵐那裏告了黑狀。
丁姨娘不寒而栗。
司令和太太也就罷了，相處了二十多年，至少還可以心存一點僥幸。
然而白家手段最辣，連司令都忌憚幾分的十三少，卻是個蚊子叮泥菩薩，沒點人味的。他要殺誰，那肯定非殺了不可。
如此看來，自己是絕對沒有指望了。然而，女兒肯定不能接受這樣殘忍的事實，她一定會拼了命也要阻止。
要是碧曼那個傻孩子，把殺人不眨眼的十三少給激怒了……
一個敢殺自己親堂兄的人，難道還會忌憚再殺一個堂姐嗎？
丁姨娘越想越怕，抓著錢媽的袖子央求說，“我現在身上沒有錢，只能厚著面皮求你了。你快去找碧曼，幫我傳一句話，要她別再管我，死活由著我去罷。十三少那人，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條人命的，她惹不起。我這輩子就她一個骨肉。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有什麽活頭？求求你，一定要替我勸住她，萬萬不可沖動。”
錢媽嘆氣說，“姨太太，不是我不給你幫忙。我前頭就已經勸過了，大小姐就是不聽。你也知道她那脾氣，只要按著她性子來，哪管惹得起惹不起。後來她還跑大門口那裏，呵斥那些士兵，說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把你交出去，叫他們都滾開。那些十三少的士兵，聽說都是個什麽加強連的，和尋常的護兵完全不一樣，對大小姐一點也不知道恭敬。見大小姐罵人，他們就把手裏的槍端起來了，槍口都指著大小姐的頭呢。”
丁姨娘聽著這些話，想著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自己寶貝女兒的腦門那一幕，啊地一聲，兩只膝蓋軟綿綿的，嘴裏喃喃道，“不行，這可不行……”
這時，門忽然咯吱一聲被推開了。
白碧曼兩眼通紅，頭發散亂著，從外頭跑進來，朝著錢媽生氣地罵道，“老婆子，誰讓你把這些事告訴她的？我在外頭和誰拼命，要你管什麽閑事？趕緊給我滾！”
錢媽立即訥訥地退了出去。
白碧曼便一頭撲進丁姨娘懷裏，哭著喊媽。丁姨娘抱著女兒，便也兒一聲肉一聲的叫著。母女倆抱著頭，狠狠痛哭一場。
哭過了，丁姨娘便苦口婆心地勸女兒說，“我在這裏，生就生，死就死，你再不要過問。你是你父親的骨血，只要不沾我這些事，以後還是一樣的尊榮富貴。”
白碧曼一臉惱火地說，“我是畜生嗎？眼睜睜看著別人把你殺死，自己卻心安理得去享尊榮富貴。你是我的親媽，要活我們一起活，要死我們就一起死。白雪嵐要殺你，必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橫豎我這條命，也是你給的！”
丁姨娘感動得一把摟住她，傷心地說，“我的兒，有你這句話，我這輩子也就足了。自古做母親的，只有為兒女去死的，從沒有為了自己活命，讓兒女去送死的。我不求你別的，就求你聽我一次話，從今天起，再也不要管我了。”
白碧曼態度堅決地說，“別的我都聽你的，但你要我不管你，那絕無可能。白雪嵐現在如日中天，人人都怕他，但我不怕。他那樣張狂，派了士兵看守住大門，要逼你今天之內了斷，不然就要用子彈送你上路，這叫我如何容忍？他敢這樣迫害我的母親，我就去把他最看重的宣懷風殺了，大家魚死網破罷！”
說著就怒氣沖沖地要走。
丁姨娘死命抓住她說，“不行！不行！那宣副官就是十三少的眼珠子，別說你殺了宣副官，哪怕是讓十三少知道你有這個念頭，他也非把你弄死不可。”
白碧曼嚷道，“沒什麽不可！大不了我們娘兒倆，一起到地下作伴去！”
甩開丁姨娘，就往外頭沖，一副立即要去找宣懷風拼命的氣勢。
丁姨娘見攔她不住，急得眼淚嘩地落下來，看著女兒的背影，淒涼地大喊一聲道，“都是我做的孽，何必你去送死，不如我先走罷！”
說完，把心一橫，頭沖著屋裏方桌上堅硬的尖角，死命的一撞。
白碧曼聽見了，轉身跑回來，抱住躺在地上滿頭鮮血的丁姨娘，嚎啕大哭。
丁姨娘勉強睜了睜眼，奄奄一息地說，“孩子，別哭……我走了，你以後……”
說到這，聲音就斷了。
腦袋像失去了支撐的力量，一點點垂下。
至於女兒的以後，她是再也管不著了。
白碧曼抱著丁姨娘，又狠狠哭了一場，直到幾個老媽子過來，再三地勸她，她才松了緊緊抱住丁姨娘的手。
大太太那邊，聽到丁姨娘自盡的消息，也不由嘆息，私下裏對心腹老媽子說，“從前我想著，碧曼雖不是我肚子裏出來的，但畢竟是我從小教養大，大概對我會有點良心。我以後老了，也許她能孝順我。現在我是一點也不敢指望了。對自己親生的娘尚且如此薄情，何況對我這個不是親生的呢？”
於是從這天開始，對白碧曼更添了幾分警惕疏離。
白雪嵐寫了一張紙條，調了加強連的士兵去把守兩位伯伯的大門，接著一整個下午加晚上，只抱著心肝寶貝，任性放肆地做自己最喜歡的事。
至於兩位伯伯家裏如何風波疊起，他是完全沒工夫理會。
一直胡鬧到淩晨兩三點，宣懷風早軟成了一灘水，連白雪嵐自己的體力都消耗殆盡，兩人才赤條條地抱成一團，沈沈睡去。
偏偏第二天一早，孫副官得到五太太和丁姨娘已經死亡的消息。因為冷寧芳的慘事，他對這兩個女人是最痛恨的，知道她們死了，總以為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壓抑不住地馬上過來小院，輕輕敲門，隔著門向白雪嵐做報告。
白雪嵐又好氣又好笑，說，“早就該死的人，不出意料的死了，有什麽好報告的？我打算狠狠睡一覺的，偏被你這不懂事的給吵醒了。快點滾蛋，別把我寶貝兒也吵醒了。”
懶洋洋打個哈欠，又躺下了，抱住猶睡得人事不知的宣懷風。
按本來的意思，是要繼續去尋周公的。可他一向是個精力極其旺盛的人，被人吵醒後，就不容易再入睡，而且，懷裏還抱著一個又香又軟的寶貝呢。
白雪嵐側躺在床上，瞅著宣懷風一點防備也沒有的睡顏，很快就精神起來，忍不住拿手指撩宣懷風的睫毛。
那睫毛纖長而翹，覆在眼瞼上，宛如一把墨扇優雅展開。
他把那睫毛細細撩玩，像好氣的孩童觸碰蝴蝶漂亮的翅膀似的。覺得單是手指觸碰著，還不滿足，又往前挨了挨，用唇輕吻那嬌嫩的眼瞼。
可是，單只親吻眼瞼，那就太忽視其他美好的部分了。所以他忍不住又吻了微涼的可愛的鼻尖，唇瓣，下巴，脖頸……
昨晚被他弄得筋疲力盡的宣懷風，終於是被他折騰醒了，但還是不想睜開眼睛，把手往他肩上一推，帶著點鼻音問，“你自己醒了，就不許別人再睡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二司令回家時遇見加強連那些看守大門的士兵，大司令回家時，也在自家大門處看見了。士兵們一向敬重他，見了都恭敬的立正敬禮，大司令也沒什麽表示，隨意點點頭，兩手背著就進家裏去了。
剛到屋裏，大太太立即找過來，見面就問，“咱們家讓別人給包圍了，你看見沒有？”
大司令在沙發裏坐下，身子往後一靠，閉著眼睛說，“哪裏能不看見？人家守在門口，我又不是跳墻進來的。”
他這個平靜的態度，出乎大太太所料。
大太太正要發急，忽然卻又想，自己只是個內宅的婦人，大事上頭，丈夫肯定是比自己有見識的。他既然不著急，大概事情並不如何嚴重。
罷了。
且看他怎麽個說法。
大太太便轉過頭，示意房裏的聽差和老媽子出去。下人們都走了，她才過來，和大司令在一張沙發上坐下，柔和地說，“我看你往老三家走一趟，回來一臉疲倦，像很費了些勁的樣子。不過也是，老爺子走了，如今重擔都壓在你這個做大哥的身上。老五病著，老三管不住雪嵐，老二又……唉，別提他了，一提他，我就想起他和老五家那些事。虧那女人還有臉跟著到老二家裏去，我要是她，早一頭撞死了。”
大司令嘆道，“你放心，她就算現在還沒死，也沒幾個鐘頭活了。”
便把白雪嵐那些話說了一遍。
大太太沈默了一會，問，“這麽說，一天的時限，不但是給老五家的，也是給咱們這邊的丁姨娘的了？”
大司令反問，“她喪心病狂，敢把我親外甥女都給害了，難不成你還想留著？我真奇了怪了，周姨娘說幾句不中聽的話，你那樣果斷，非拿她立規矩不可，結果逼著她臨死來一個大爆破，炸得我們白家雞飛狗跳。該發落的真正歹毒的女人，你卻瞻前顧後。想來丁姨娘平時很會巴結，你對她不大忍心。”
大太太滿肚子委屈。
她當然不想留著丁姨娘。
但她已經聽說，周姨娘死後，下頭已經傳了不少閑話，說自己只是面上寬厚，其實心裏容不得搶走丈夫寵愛的姨娘，恨不得抓到把柄就弄死一兩個。
大太太很懷疑，這些都是剩下的那幾個姨娘暗地裏造謠，故意破壞自己的聲譽。
雖然心裏又氣又恨，但她認為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顯得從容大度點，如此一來，謠言才能無聲無息地止住。
因此丁姨娘犯了這麽大的過錯，她反而不立即處置了，免得真讓人落實一個妒婦的名聲。
不過，這些女人的想法，當然是不宜和丈夫說的，要是說了，他更加要不尊重自己，以為自己只顧著那點子沒用的名聲。
男人哪裏知道，女人的名聲，是最重要最要小心珍惜的東西呢？她小心翼翼做媳婦，做妻子，做母親，做太太，辛苦了幾十年，還不是為了掙個好名聲，得大家的尊重嗎？
大太太受了丈夫一番重話，也不反駁，只勉強笑著解釋說，“司令，我知道你心裏埋怨我。我也承認，自己做事有不周到的時候。可要說我因為丁姨娘巴結我，所以要護著她，那你太小看我。只是，真要下決心處置她，我心裏有一層顧慮。”
大司令問，“什麽顧慮？”
大太太說，“她和周姨娘不同。周姨娘進門幾年，沒為司令生下一兒半女。丁姨娘卻還有一個碧曼。不管怎麽說，碧曼還是甄家的媳婦呢。所以我不敢擅作主張，還是等司令回來，親自決定的好。”
大司令想了想，忽然冷笑起來，“太太，你這是故意留一個難啃的魚頭給我？你怕處置了碧曼的親娘，碧曼以後心裏怨你是不是？可你把事兒推給我，有為自己的丈夫想想嗎？論起來，你和碧曼不是親生的，我卻是碧曼親生的父親。你要我親自處置，是要碧曼一輩子記恨我這個做父親的啦？”
他對自己這位大家閨秀出身的太太，一向很是尊重，就算偶有不滿意，也會盡量忍耐，只含糊地點醒兩句。今天大概是被白雪嵐差點掐死老二那一幕給刺激了，心裏不痛快的話，竟是一口氣全倒了出來。
大太太滿臉慚愧，眼角微紅地想要解釋，才說了一個“我”字。大司令手一揮，打斷她說，“你不必再說了。這件事，還是應該你辦。第一，我不屑殺女人。第二，既然一向是你管著內宅，這就是你分內的事。怎麽反而要我忽然插手？”
他看了看大太太委屈的臉，覺得自己話說得太硬，嘆口氣說，“要是你實在不能擔起這責任，我也不逼你。雪嵐調來的那些人，可以派上用場。等時間到了，你把人交給他們也行。”
說完，就虎虎地邁著步子出了屋子。
他們夫妻之間的這番話，不料卻早被有心人聽了墻角。大司令剛離開屋子，上次幫白碧曼帶口信給白天賜的那個老媽子，名喚錢媽的，就匆匆去找白碧曼了。
白碧曼自從嫁給甄修言後，手裏銀錢很松動，打賞下人相當闊綽。這錢媽貪著白碧曼的好處，許多事都願意為她做。
白碧曼自那日周姨娘死後，一連幾天都沒出來見人，只窩在自己房間裏。聽了錢媽的話，才知道那麽一批士兵守在家門口，竟是丁姨娘的索命閻王。
她頹坐在椅子裏，好一會，震驚的神色漸漸褪下，仿佛恢覆了一點鎮定，聲音幽幽地問那錢媽，“你聽清楚了？天賜真的死了？”
錢媽說，“大司令就是這麽說的。而且姓宣的打死了天賜少爺，十三少是一丁點都不在乎呢。十三少這次打了勝仗，比從前更張狂蠻橫了，對著親二伯都敢動手。他現在意思是要丁姨娘一天內就了斷，您還是趕緊想辦法罷。”
白碧曼苦笑著說，“能想什麽辦法？硬拼吧，我不是白家的兒子，手裏一個兵也沒有，沒有那個實力。若說想辦法幫她逃走，但白雪嵐已經派人看守，想來也不能成功。再說，就算能逃出去一時，又有何用？你看周姨娘逃出去了，還不是被抓了回來？”
錢媽疑惑地看看白碧曼臉色，心想，這麽說，你是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娘，就這樣死了？
她猜的一點沒錯。
白碧曼早就心裏有數，丁姨娘勾結五太太害冷寧芳的事情被揭露，肯定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周姨娘說錯兩句話，都會被處置掉，何況丁姨娘犯了更加不可饒恕的錯？丁姨娘的身上，可不像白天賜那樣，流著白家的血。
生自己的那個人，就要永別了，白碧曼的心裏，固然是傷痛的。
可既然永別不可避免，少不免要提早做一番理性上的考量。
因為眼下，她自己也正處於四面楚歌的境地。
丈夫甄修言被窯子裏的賤女人蠱惑，上次拜祭老爺子時，已在口頭上提出離婚。和自己有怨的的白雪嵐不但沒在吳山丟了性命，反而凱旋歸來，氣勢更盛。而自己在家裏最大的盟友，白天賜，竟被姓宣的一槍殺了。
往常白碧曼能在甄家任性，是因為有娘家撐腰。可如果大太太因為丁姨娘的所作所為，而對她存了偏見，以後和甄修言有糾紛時，不再幫著她，那事情就麻煩了。
她在這白家，最血脈相連的，最為她著想的，肯為她付出一起的那個女人，很快就要永遠離開她了。以後，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要維持目前的身份和體面。
她永遠都要是白家的大小姐，甄家的少奶奶！
必須這樣才行！
白碧曼想到這裏，擦了擦眼角滑下的一滴淚，又問那錢媽，“你看大太太的樣子，是真的很為難，對嗎？”
錢媽答說，“那肯定的。大司令出門後，她連嘆了幾口氣，坐在沙發裏動都沒動。”
白碧曼冷笑了一下，聲音有些低沈地說，“這位太太，我是很了解的。她並不是因為慈悲而為難，只是顧著自己的名聲而已。從來大家都誇她是個活菩薩，現在一下子就要送走兩個姨娘，她在大家眼裏，豈不變成白雪嵐那樣的殺人魔了？”
想起要送走的兩位姨娘裏，有一位是自己的親娘，她臉上的冷笑凝住，又長長地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精致的小手提包，把裏頭錢夾子掏出來，將裏面一疊鈔票數也沒數的全拿出來，遞過去說，“這些錢你拿著。”
錢媽一看那裏頭至少有七八張大鈔，又喜又怕，手足無措地說，“我也就跑一趟腿，不值什麽，實在不敢受這麽重的賞。”
白碧曼冷冷地把鈔票往她手裏一塞，說，“你以為，這只是因為你來向我報告司令和太太的那番話嗎？我當然還有別的事要你做。”
對錢媽低聲吩咐了幾句。
錢媽聽了，一時驚疑不安，只拿眼睛望著白碧曼。
白碧曼被她望得渾身難受，瞪起眼說，“你看我幹什麽？難道我還有別的辦法？你要幫我，就趕緊去。要是你害怕，那我自然能找到給我辦事的人。”
錢媽不敢違拗她的意思，又貪手裏那一大疊鈔票，便答應著走了。
白碧曼看她離開，自己便也行動起來。
她從房裏出來，一路走到暖閣外頭，先悄悄掀開簾子，窺見大太太還一臉惆悵地坐在沙發裏，像個泥塑木偶似的。白碧曼也不忙著進去，先把兩只手在眼睛上狠狠揉一通，把眼睛揉得紅通通的，好像狠狠哭過一場似的，又把頭發抓了抓，做出個淩亂的樣子，才掀開門簾進去。
走到大太太跟前，輕輕叫了一聲太太。
大太太正想著心事，聽見聲音，擡眼瞅了她一下，“是你呀。”
聲音很冷淡。
白碧曼知道，以後不管是要在白家，還是在甄家，自己都很仰仗這位嫡母的支持，因此也不敢像從前那樣坐進沙發裏和大太太親熱。就半膝屈下，像小孩子跪在父母面前一樣，做出一個謙卑可憐的模樣，委屈地問，“太太，聽說門外來了很多士兵，是白雪嵐派過來，命令一天之內要殺死丁姨娘的，是這樣嗎？”
大太太臉色一沈，說，“大人的事你少管，回你房間去。”
白碧曼說，“太太打我出生起，就撫養我，教導我，我心裏只把太太一個當母親。但我不敢在太太跟前說謊，我自然是知道丁姨娘和我的關系的。為著這點血緣上的關系，我求太太一件事，別讓白雪嵐派人槍斃丁姨娘。子彈在臉上打個血窟窿，那多可怕啊。求太太發發慈悲，給她留最後一點體面，至少留一個全屍。”
大太太咬牙說，“我也想她走得體面點，無奈她不賞臉。她應該也知道自己是活不成的，我就不明白，都關起來好幾天了，怎麽她還這麽硬挺著，就是不肯自己了斷。難道她還存著什麽別的妄想？要是真存著妄想，你趕緊去告訴她，那絕不可能。憑她做的那些事，誰能放過她。她要真那麽倔強，我也沒有辦法，只能斷了她的飲食，讓她活活餓死。或者我派人給她一個痛快？畢竟相處二十多年，我很不想這樣做，她為什麽非要逼我做一個劊子手？你哭什麽？唉，你們都是可憐人，就我一個人是惡人。幹脆誰都別死，讓我死了得啦，免得這樣糟心。”
白碧曼擦擦眼睛，哽咽地說，“太太誤會了，我哭不是為了丁姨娘，而是為著太太心疼。丁姨娘雖然生了我，但她做那些事，我也十分不齒。我想著，太太打理這麽大一個家，下頭還有這些人給太太惹事，還要造太太的謠。千百件難辦的事，都壓在太太一個人身上，您身體本來就不好……一聽您說要背劊子手的罵名，我心裏就刀紮似的。要不然，我去勸一勸丁姨娘，請她想開些罷。”
大太太楞了楞，有幾分不敢相信，試探地問，“你真的願意去嗎？這種事，以你和丁姨娘的關系，只怕你要很為難。”
白碧曼垂著頭，低聲說，“我又不是冷血的人，當然是傷心的。但是，只要太太不為難，我就算拼了命也願意。丁姨娘一走，我……我以後就只有太太了，以後別人要是作踐我，還求太太可憐我。”
拿手帕捂著嘴，難過地抽泣起來。
大太太把她扶起來，輕輕拍著她說，“孩子，你看你說的什麽傻話。我是你的嫡母，自然是要一輩子愛護你的。”
白碧曼得了這一句，覺得目標是完全達成了，便向大太太告辭出去了。
卻說錢媽那邊，得了白碧曼的叮囑，先去廚房一趟，把給丁姨娘送飯的差事接了。很順利地通過了門外看守的護兵，進到關押的小屋子裏，見到了丁姨娘。
一見丁姨娘，錢媽就把白雪嵐得勝歸來，白天賜被殺的事說了，形容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看見一樣，“真是太滲人了，腦袋上一個血洞洞，聽說子彈打進去，人一時半會還死不了，在地上打滾嚎了好一會才沒了氣。我只怕你像天賜少爺那樣，你想想，得受多少罪呀。”
丁姨娘聽了，雖然臉色蒼白，卻是意外的硬氣，冷笑著說，“你這該死的老媽子，從前受我女兒那麽多打賞，把我當觀音娘娘一樣奉承巴結，現在一扭頭，倒配合著太太來逼我死了。太太盼著我死，但是不想臟了她的手，是嗎？你去告訴她，要我自己殺死自己，幫她把這點功夫省了，她是休想。我如果要尋死，早就自己撞墻了，還等到現在？可我是一個做母親的人，心裏有著牽掛，還不想死。論起來，我犯的最大的錯，就是不該害了冷姑娘。我誠心誠意向冷姑娘道歉，願意一輩子給她端茶倒水，當牛做馬。以冷姑娘那柔和性子，未必就非要我償命。再說，我伺候司令二十幾年，為他生了一個碧曼，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點子功勞，難道就不能將功折罪？我要就這麽走了，碧曼怎麽辦？別人不管我，我自己親生的女兒，是絕不會丟下我不管的。她一定在外頭為我流淚，為我奔走呢。只是為著我的女兒，我也非咬牙撐下去不可！”
錢媽哎呦一聲叫起來，對她說，“你果然是大小姐的親娘，很知道她的脾氣。她為著你，今天差點被白雪嵐掐死呢。”
丁姨娘驚得渾身一震，忙問，“他竟敢傷害碧曼嗎？”
錢媽說，“他連天賜少爺都敢殺，還有什麽不敢做的？”
白雪嵐的兇名，丁姨娘當然也知道，對此倒是完全相信，因此更著急得不行，“他怎麽能這樣對碧曼？呀！我苦命的女兒，媽沒用，媽一點不能護著你啦！我身上的肉！那天殺的，究竟為什麽害我的碧曼啊？”
錢媽說，“十三少派了很多士兵到家裏來，說要把你抓去槍斃。大小姐氣得跑去和十三少說理。你知道，十三少就不是一個說理的人，大小姐把他說急了，他一伸手，就掐住了大小姐的脖子。大小姐當場就被掐得臉都白了。要不是三司令在，拼命攔著，只怕大小姐真要沒命。也不知道為什麽，十三少特別惱你，好像非要你死了他才樂意，你是不是哪裏得罪他了？”
丁姨娘立即想起周姨娘被抓來那一天，宣懷風經過，她伸腿絆了他一腳。
不用問，肯定是宣懷風在白雪嵐那裏告了黑狀。
丁姨娘不寒而栗。
司令和太太也就罷了，相處了二十多年，至少還可以心存一點僥幸。
然而白家手段最辣，連司令都忌憚幾分的十三少，卻是個蚊子叮泥菩薩，沒點人味的。他要殺誰，那肯定非殺了不可。
如此看來，自己是絕對沒有指望了。然而，女兒肯定不能接受這樣殘忍的事實，她一定會拼了命也要阻止。
要是碧曼那個傻孩子，把殺人不眨眼的十三少給激怒了……
一個敢殺自己親堂兄的人，難道還會忌憚再殺一個堂姐嗎？
丁姨娘越想越怕，抓著錢媽的袖子央求說，“我現在身上沒有錢，只能厚著面皮求你了。你快去找碧曼，幫我傳一句話，要她別再管我，死活由著我去罷。十三少那人，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條人命的，她惹不起。我這輩子就她一個骨肉。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有什麽活頭？求求你，一定要替我勸住她，萬萬不可沖動。”
錢媽嘆氣說，“姨太太，不是我不給你幫忙。我前頭就已經勸過了，大小姐就是不聽。你也知道她那脾氣，只要按著她性子來，哪管惹得起惹不起。後來她還跑大門口那裏，呵斥那些士兵，說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把你交出去，叫他們都滾開。那些十三少的士兵，聽說都是個什麽加強連的，和尋常的護兵完全不一樣，對大小姐一點也不知道恭敬。見大小姐罵人，他們就把手裏的槍端起來了，槍口都指著大小姐的頭呢。”
丁姨娘聽著這些話，想著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自己寶貝女兒的腦門那一幕，啊地一聲，兩只膝蓋軟綿綿的，嘴裏喃喃道，“不行，這可不行……”
這時，門忽然咯吱一聲被推開了。
白碧曼兩眼通紅，頭發散亂著，從外頭跑進來，朝著錢媽生氣地罵道，“老婆子，誰讓你把這些事告訴她的？我在外頭和誰拼命，要你管什麽閑事？趕緊給我滾！”
錢媽立即訥訥地退了出去。
白碧曼便一頭撲進丁姨娘懷裏，哭著喊媽。丁姨娘抱著女兒，便也兒一聲肉一聲的叫著。母女倆抱著頭，狠狠痛哭一場。
哭過了，丁姨娘便苦口婆心地勸女兒說，“我在這裏，生就生，死就死，你再不要過問。你是你父親的骨血，只要不沾我這些事，以後還是一樣的尊榮富貴。”
白碧曼一臉惱火地說，“我是畜生嗎？眼睜睜看著別人把你殺死，自己卻心安理得去享尊榮富貴。你是我的親媽，要活我們一起活，要死我們就一起死。白雪嵐要殺你，必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橫豎我這條命，也是你給的！”
丁姨娘感動得一把摟住她，傷心地說，“我的兒，有你這句話，我這輩子也就足了。自古做母親的，只有為兒女去死的，從沒有為了自己活命，讓兒女去送死的。我不求你別的，就求你聽我一次話，從今天起，再也不要管我了。”
白碧曼態度堅決地說，“別的我都聽你的，但你要我不管你，那絕無可能。白雪嵐現在如日中天，人人都怕他，但我不怕。他那樣張狂，派了士兵看守住大門，要逼你今天之內了斷，不然就要用子彈送你上路，這叫我如何容忍？他敢這樣迫害我的母親，我就去把他最看重的宣懷風殺了，大家魚死網破罷！”
說著就怒氣沖沖地要走。
丁姨娘死命抓住她說，“不行！不行！那宣副官就是十三少的眼珠子，別說你殺了宣副官，哪怕是讓十三少知道你有這個念頭，他也非把你弄死不可。”
白碧曼嚷道，“沒什麽不可！大不了我們娘兒倆，一起到地下作伴去！”
甩開丁姨娘，就往外頭沖，一副立即要去找宣懷風拼命的氣勢。
丁姨娘見攔她不住，急得眼淚嘩地落下來，看著女兒的背影，淒涼地大喊一聲道，“都是我做的孽，何必你去送死，不如我先走罷！”
說完，把心一橫，頭沖著屋裏方桌上堅硬的尖角，死命的一撞。
白碧曼聽見了，轉身跑回來，抱住躺在地上滿頭鮮血的丁姨娘，嚎啕大哭。
丁姨娘勉強睜了睜眼，奄奄一息地說，“孩子，別哭……我走了，你以後……”
說到這，聲音就斷了。
腦袋像失去了支撐的力量，一點點垂下。
至於女兒的以後，她是再也管不著了。
白碧曼抱著丁姨娘，又狠狠哭了一場，直到幾個老媽子過來，再三地勸她，她才松了緊緊抱住丁姨娘的手。
大太太那邊，聽到丁姨娘自盡的消息，也不由嘆息，私下裏對心腹老媽子說，“從前我想著，碧曼雖不是我肚子裏出來的，但畢竟是我從小教養大，大概對我會有點良心。我以後老了，也許她能孝順我。現在我是一點也不敢指望了。對自己親生的娘尚且如此薄情，何況對我這個不是親生的呢？”
於是從這天開始，對白碧曼更添了幾分警惕疏離。
白雪嵐寫了一張紙條，調了加強連的士兵去把守兩位伯伯的大門，接著一整個下午加晚上，只抱著心肝寶貝，任性放肆地做自己最喜歡的事。
至於兩位伯伯家裏如何風波疊起，他是完全沒工夫理會。
一直胡鬧到淩晨兩三點，宣懷風早軟成了一灘水，連白雪嵐自己的體力都消耗殆盡，兩人才赤條條地抱成一團，沈沈睡去。
偏偏第二天一早，孫副官得到五太太和丁姨娘已經死亡的消息。因為冷寧芳的慘事，他對這兩個女人是最痛恨的，知道她們死了，總以為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壓抑不住地馬上過來小院，輕輕敲門，隔著門向白雪嵐做報告。
白雪嵐又好氣又好笑，說，“早就該死的人，不出意料的死了，有什麽好報告的？我打算狠狠睡一覺的，偏被你這不懂事的給吵醒了。快點滾蛋，別把我寶貝兒也吵醒了。”
懶洋洋打個哈欠，又躺下了，抱住猶睡得人事不知的宣懷風。
按本來的意思，是要繼續去尋周公的。可他一向是個精力極其旺盛的人，被人吵醒後，就不容易再入睡，而且，懷裏還抱著一個又香又軟的寶貝呢。
白雪嵐側躺在床上，瞅著宣懷風一點防備也沒有的睡顏，很快就精神起來，忍不住拿手指撩宣懷風的睫毛。
那睫毛纖長而翹，覆在眼瞼上，宛如一把墨扇優雅展開。
他把那睫毛細細撩玩，像好氣的孩童觸碰蝴蝶漂亮的翅膀似的。覺得單是手指觸碰著，還不滿足，又往前挨了挨，用唇輕吻那嬌嫩的眼瞼。
可是，單只親吻眼瞼，那就太忽視其他美好的部分了。所以他忍不住又吻了微涼的可愛的鼻尖，唇瓣，下巴，脖頸……
昨晚被他弄得筋疲力盡的宣懷風，終於是被他折騰醒了，但還是不想睜開眼睛，把手往他肩上一推，帶著點鼻音問，“你自己醒了，就不許別人再睡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