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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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燈滅
二司令從三弟家裏出來，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本是來討公道的，結果公道沒有討著，反而差點被親侄兒活活掐死。
尋常人往閻王殿裏走過一遭，一時是不能振奮起來的，他也不過是個尋常人。來時的氣勢洶洶，回時只化成滿腹悲屈，還有一股子後怕。
待到了自家大宅，看見一隊面孔陌生的士兵，荷槍實彈的守在大門外，二司令心裏的悲屈，又更上了一層。
自己那沒人倫的侄兒，可說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派人圍住自己的家，做出這種恐嚇態勢，意思再明白不過，是要逼天賜他娘自己了斷。
二司令進了大門，在春日照耀下的庭院裏停住步，仿徨四顧，只覺得被愁雲慘霧重重圍住，進退不得。
論理，自己應該第一時間去找五太太，把事情如實相告。
但這樣做，等於勸她去死。
對一個剛失去孩子的母親，他怎忍如此。
可白雪嵐太惡毒了，甚至聲明了只給一天時間。要是不能讓他滿意，焉知道一天後，門外那些士兵沖進來，舉起的槍口對準的，會是誰呢？
能在吳山屠殺三萬人的魔王，還會在乎屠光他白承主家百來口？大概不會的。
二司令哀傷地嘆氣。
只是，一想到要向為自己生過孩子的女人，傳達這種無情的噩耗，一時又下不了決心。
他瞅瞅客房的方向，五太太從五宅出來後，眼下就暫時住在那裏。通過客房的很尋常的的路，現在仿佛種滿刺人的荊棘，叫人難以生出踏上的勇氣。
二司令站在院子裏，正十分躊躇。一個聽差望見主人回來了，欲便過系來報告說，“謝文山幾位先生來了，在客廳等您呢。”
二司令詫異地問，“他們怎麽忽然來了？你們也該死，既然我不在，請他們改日來就是，誰許你們擅自做主帶去客廳的？我現在哪有功夫招待客人？”
聽差挨了罵，心裏一陣委屈。
這幾位先生是府裏常客，向來和主人混得熟。前頭有一次他們不問自來，恰好主人不在，做下人的就請他們改日，主人回來後知道，把做事的罵了一通，說很不懂事，怎麽不請人家先到客廳坐坐。招待幾碟果子，又費不了幾個錢。
今天吸取了教訓，先請進來，結果還是挨罵。
聽差擡起眼瞼，小心地望主人一下，答說，“不是小的敢擅自做主，他們說是您約的他們今天過來，商量下一場義務戲的事，所以才……”
二司令猛一想起，自己上月依稀是說過這樣的話。這二十來天，仿佛打仗一般，老四自殺，老爺子病逝，天賜被殺，他哪裏還記得那些雞毛蒜皮。
聽差看他臉色不好，試探著問，“要不我請幾位先生先回去？就說您太忙。”
二司令一聽這忙字，心想大門都讓人看守起來了，自己上哪忙去？這一來，不免又想起要去找五太太說那件不忍言之事的苦差，心忖，與其現在就去走那條荊棘路，還不如先去應酬客人呢。
橫豎有二十來個鐘頭，拖得一時算一時。
便說，“來都來了，哪有趕人家走的道理。得了，我去應酬兩句。”
走到客廳，就見謝文山、韓軍意、孟廣宗等七八個熟人坐在裏頭，一邊喝著熱茶，吃著鹹甜點心，一邊說著閑話。
這些人都是濟南當地有名的票友，有錢有閑，和二司令因喜好而相交，因此與那些只是想和白家攀附關系的阿諛之輩不同。
白家註重帶兵，二司令缺乏這方面的才華，在家裏一向不大受重視。然而他在票友圈裏，卻是個重要人物。
他有三四出戲，是專門請名師教過的，練得又勤，唱得十分好，謝文山這些人，是真正的佩服，甚至推崇他為票友圈之領袖。
這領袖的稱號，和二司令那有些戲謔的司令頭銜不同，完全實至名歸，二司令亦樂於接受。自然也將謝文山這幾個人多看重些，每次過來，都加以熱情款待。
客廳裏的人見主人家回來了，都紛紛站起來作揖問好。
謝文山和他最熟，上前和他打招呼說，“我們知道你貴人事忙，老爺子一走，你更要不得閑了，本來不敢來打擾。可是年後那場慈善戲，我們義務票友團早早答應了人家的，你又是最重要的一角，不和你商量商量，我們實在不能做主。還請你拿個主意，究竟唱哪一出好？”
二司令滿肚子愁腸，說，“不管唱哪一出，都和我不相幹。”
話一出口，又覺得這樣說，太得罪一幹性情相投的朋友，又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搖頭說，“各位也知道，我現在的處境……唉，我是不能盡這義務了。別說唱戲，就算出去吃頓飯，我也拿不出往常的精神來。”
抹著眼角，臉露悲戚。
白天賜被殺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消息尚未傳開，眾人又是只知風花雪月，不問時政的一群，所以毫不知悉，聽他這麽說，只以為是他為老父親傷心，便紛紛安慰他。
孟廣宗嘆著氣說，“白老爺子這麽一走，山東失了柱石。我們剛才便商量，這次義務戲要以他老人家的名義來辦，讓大家也記得他的功勳。”
韓軍意說，“不錯。我建議就出蘇武，那是最有氣節的。如此方配得上老爺子。而且，我最近特意把曲調，略微地改了改。”
故意咳嗽一聲，然後挺著胸膛，高高地擡起一只手，假裝是握著蘇武的牧羊鞭，拿著腔唱起來，“登層臺，望家鄉，躬身下拜，咦咦呀啊，向長空，灑血淚——好不傷懷。”
接著頭左右擺著，問眾人道，“我大概改得還是有些新鮮意思的，幾位以為如何？”
有兩個人說好。
孟廣宗卻說，“新鮮雖新鮮，就是意思有些別扭。”
韓軍意對自己的改編很是滿意，想著大家總要高看自己一眼，聽見孟廣宗挑刺，心裏不大高興，問，“意思怎麽別扭了？”
孟廣宗說，“蘇武牧羊，但那是大丈夫的悲切。你這樣一改，倒成江南小姑娘擦著眼淚想男人了。依我說，還是原來那樣的夠正經。”
韓軍意不滿地反駁說，“要正經，還唱什麽戲？現在文明社會，都講革新，戲劇上難道就不需要革新？我看你就是個老古板，不接受新文化。”
謝文山見兩人好像要吵嘴了，忙說，“二位別急，聽聽白老板的意見。曲調上頭，他是我們之中最有見地的。上次廣宗那《穆桂英掛帥》，不就是他改了兩句，結果好聽得緊，贏了個滿堂彩呢。”
二司令剛進門時，著實愁悶得很，只想快快打發他們走，可聽眾人左一句戲，左一句曲調，談的都是自己平日最心癢愛賣弄的話題，註意力一轉移，悲痛竟不知不覺減輕了兩分。
見眾人都望著自己，一副很想聽聽自己見解的模樣，二司令哪肯推脫，便皺起眉，很鄭重地思索著說，“軍意的修改，不可謂不好。然而廣宗說像小姑娘落淚，也並非全無道理。我想究其原因，不在修改的曲調上，而是軍意嗓子略尖些，同樣的調，別人唱來是家國情仇，他唱恐怕就沾了點兒女情長。像剛才那句，向長空灑血淚好不傷懷，灑血淚三字，調子少轉兩個彎，大概更好。”
眾人把這兩句在嘴邊按他說的哼哼兩下，紛紛點頭。
韓軍意佩服地說，“白老板，廣宗說我，我一定不服氣。換了你說，我就一百個服氣。”
這些票友，都以戲曲上的造詣自豪，不喜歡稱某某公司，某某司令，必定要稱某某老板，才算是尊敬。
韓軍意這樣一說，孟廣宗還有什麽態度好擺的？也就連連點頭，說，“還是白老板造詣高。我就說，聽著總有點不得勁。”
其他人也紛紛誇二司令剖析得很在點兒上。
二司令聽著這些，心情比先前松泛了點，但一轉念間，想起死去的白天賜，又是一陣說不出的心痛，便說，“至於義務戲，多蒙朋友們看得起我，特意來和我商量。我雖不能登臺，但還是想給大家出個主意。”
眾人便催促他，“快說，你的主意，一定是不錯的。”
二司令說，“蘇武雖不錯，但那是外頭戲園子常演的，都爛大街了。既然是一年一次的慈善義務，還是演一出不常見又感人的戲為好。”
謝文山笑起來，往他肩上拍了拍，說，“老白，你一定是心裏已經想好了，快說出來讓我們聽聽。”
二司令沈吟道，“我提議一個《行路哭靈》，諸位以為如何？”
大家一聽，先安靜了一下。
謝文山說，“這一出，倒是很少有人想起，果然不常見。不過這才剛剛過了年，又是熱熱鬧鬧的慈善活動，忽然來一個哭靈，會不會不大好？”
二司令有些堅持地說，“戲劇最要緊是感動聽客，不悲不足以動情。而且它裏頭的唱詞，要是仔細想來，真是一字一淚，簡直能令天地動容。要不信，我唱兩句給你們聽聽。”
清清嗓子，做了個老婦人的姿態，捏著喉嚨，咿咿呀呀地唱，“常言道養兒來待老，積谷防饑劬勤勞……”
他藏著喪子的悲痛，假演喪子的婦人，再加上如此的唱詞，哪裏壓抑得住，只這麽兩句，眼角已經濡濕。
眾人看著都覺詫異。
老爺子走了，做兒子的悲痛，也在情理之中。
但《行路哭靈》是老嫗康氏失了兒子，一路行一路哭。
戲裏母親哭兒子，你卻是兒子哭老子，這境況大有不同，難道也能如此悲喜想通？
二司令開了腔，狠狠地要借這曲調來傾述心中痛，也不理會大家疑惑的目光，拿袖子擦擦眼角，繼續往下唱道，“至今朝……半途空廢了，燕子銜泥……啊啊呀啊——兩離巢……
五太太這時候，正在客房裏等待著消息。
今早一睜眼，得知兒子沒了，急得她兩三次昏死過去。二司令再三地勸慰她，打包票說一定為天賜報仇，然後就怒氣沖沖地就朝三宅去了。
因為有報仇這個指望，她反而稍微可以冷靜下來。於是飯也不吃，門也不出，就咬著牙，坐在屋裏等二司令回來告訴她，殺死她兒子的兇手落了個什麽悲慘下場。
心裏的煎熬，真是沒有言語可形容。
她手裏緊緊握著一個金懷表，一邊等著天賜他親爹，一邊就看著上面金燦燦的指針，無情地一個圈一個圈的走著。
沒多久前，她也曾緊緊握過這個懷表。當時也是很認真的，看著指針一點點挪動，仿佛這細細的指針上，挑著一條人命。
那日，孫姨娘跪在雪裏凍死了。
誰料到了今日，自己唯一的兒子，這輩子最大的指望，竟然也走了？
五太太越想越是傷心，不知不覺，又流了滿臉眼淚。
她一個心腹老媽子，是跟著她從五司令宅裏一道出來的，剛好走進門來，見她又哭成這般，勸著說，“太太，少哭些罷。要把眼睛哭壞了，以後可怎麽好？”
五太太一邊擦淚，一邊咬牙切齒地說，“我就算變成瞎子，也要先看著殺死我兒子的人被千刀萬剮，然後才瞎。你剛才去打聽過了嗎？二司令還有多久回來？”
老媽子說，“不是還有多久回來，而是回來多久了。”
五太太楞了楞，問，“他難不成已經回來了？怎麽沒過來這裏？不知道我等他的消息，等得心都碎一地了嗎？”
老媽子說，“我不知道他怎麽不過來？但人確實是早就回來了，在客廳裏和客人們唱戲呢。”
五太太說，“我不相信！他不可能這麽沒良心！”
站起來，飛一樣跑出屋子。
一口氣跑到客廳外頭，裏面一陣扭扭捏捏的京劇調子傳出來，依稀像是唱著“有一班行孝子兒且來聽”。
那聲音，分明就是二司令。
五太太一口惡氣沖上天靈蓋，恨得幾乎暈過去。
她猛地沖進客廳，一把拽住正唱到精彩處的二司令，氣急地喊，“你個沒人性的東西！天賜死了，那是你親兒子！原來你所謂的為兒子討公道，竟是在這裏唱戲嗎？白承祖，你個殺千刀的啊！”
眾人正欣賞著二司令的表演，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不打招呼地闖進來，都吃了一大驚。
仔細一看那婦人的臉，居然是二司令的弟媳婦，吃驚的程度又上一層。
他們常往白家大宅來往，對於二司令最喜愛的侄兒白天賜，自然也是認識的。因此一聽五太太嘴裏嚷的那些話，心中所受的沖擊，就絕不是吃驚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個個都目瞪口呆，只看著五太太瘋了似的撕扯二司令。
二司令從受人欣賞的戲曲表演家，瞬間成了女人利爪下的羔羊，推又推不開，躲又躲不開，抱著頭叫，“放手，你放手！我唱戲就是因為悲痛啊，剛剛唱的《行路哭靈》，表達的就是喪子之痛。放開！無知的婦人！”
五太太抓著他又哭又鬧，“你答應了要給兒子報仇，仇人呢？死了沒有？死了沒有呀！”
二司令狼狽地抵擋著五太太的進攻，一轉頭，發現大家的目光都直直投射在自己身上。臉上的表情，當然不再是先前那種欣賞敬佩。
他心裏驀地一冷，忽然就不可抑制地惱羞非常，用力把五太太一推，怒道，“你再鬧事，就給我滾回老五家！”
五太太跌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擡頭望了望二司令，悲從中來，怔怔反問著他，“回老五家？我為著你，現在還能回那裏去嗎？”
也不顧什麽儀態，攤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二司令看看旁邊呆若木雞的眾人，真難堪到了極點，只能擦著額頭的冷汗和眾人解釋，“不瞞各位朋友，我侄兒天賜昨日不幸遭人所害，我這五弟媳婦傷心得厲害，偏偏我五弟又病得重，因此我把她接過來，暫時代為照顧。你們聽她剛剛說的那些話，可不都是瘋子才會說的？顯然是真的悲傷到完全糊塗了。”
大家見他不先去扶哭倒在地的弟媳婦，反而先過來解釋一大段，心裏更有數了。
都在心裏想，你五弟媳婦再傷心，上頭有兩位住得很近的嫂子，要照顧也是她們照顧，哪輪到你一個男人照顧？
誰都不是傻子，就憑這女人剛才那幾句話，難道還有人猜不出內情？
當二伯的和弟媳婦通奸，還生了一個孽障，還把通奸的對象帶到自己家裏來。能做出這種事的人，簡直不配稱之為人了，更別提視之為友。
眾人嘴上雖不揭穿，但心裏對二司令已存了鄙視，也不想摻和在裏頭，紛紛敷衍說，“你家裏出了這樣大的事，我們不該久留。”
都趕緊告辭走了。
二司令見剛才還擠滿人的客廳一下子空下來，心裏很不是滋味，轉頭看著攤在地上的女人，越看越是覺得面目可憎，恨不得踢她一腳。
自己要錢有錢，要才華有才華，要什麽樣的女人不行，當初怎麽就被這婊子出身的惡女人給迷住？現在回想，她其實是為了當上五太太，才對自己使出那些叫人防不勝防的手段。
要不是自己讓她懷上孩子，生下兒子，老五會對她高看一眼？
要不是自己暗中為她籌謀，還在老五那裏以二哥的身份勸說，她能戰勝得寵的孫姨娘，順順利利地成為五太太？
這女人，可真是又貪心又厲害。
利用了自己，算計了老五。
然而這還不滿足，還惦記上老大那邊的好處，去害冷寧芳，結果自取滅亡。
要不是她沒有好好教導天賜，自己的兒子會這樣不成器，最後落得被狙擊槍打爆腦袋的下場？要不是她折騰出這些爛事，逼得周姨娘一嗓子嚎出來，自己和老五的兄弟之情，又怎麽會徹底破裂？
是她不守婦道引誘自己。
是她害得自己這輩子，都要背負和弟媳婦通奸的羞恥的枷鎖，在兄弟們還有朋友面前，恐怕一輩子都擡不起頭。
可笑自己剛從大門進來時，還覺得她可憐，不忍心把白雪嵐要她死的消息告訴她呢！
她最大的功勞，不過是為自己生了個兒子。
兒子沒了，還留這攪屎棍的娘做什麽？
五太太在地上滾來滾去，嚎哭了半晌，滿以為二司令會心疼地來扶起自己，豈料他竟然就這樣無動於衷地看著。
她也沒辦法永遠這樣嚎下去，索性一骨碌站起來，沖著二司令的臉問，“咱們也不說別的。我就問你一件，你說殺死宣懷風給天賜報仇，到底做到沒有？”
二司令此刻，對五太太的觀感已經完全改變了，對她充滿逼迫的問題更是惱火，重重哼道，“白雪嵐很護著姓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五太太鄙夷地問，“這麽說，你是怕了白雪嵐，不敢為兒子報仇了？”
二司令說，“仇一定報。不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五太太睜紅了眼睛喊起來，“我不是君子，我是一個母親！十年我等不了，你現在就帶上那些人，去把姓宣的殺了！你要怯懦，就不配做天賜的父親！”
二司令不解地問，“帶上哪些人？”
五太太霍地拿手往外一指，“當然是守在大門那些人，他們有槍，要殺一個宣懷風有什麽難？你能調士兵來看家護院，難道就不能用他們給你兒子報仇雪恨嗎？”
二司令明白過來，這女人是不問青紅皂白，鬧了一個大誤會。
他冷笑著說，“那不是我的人，是白雪嵐調的城外加強連的親信呢。你以為他們幹什麽的？他們包圍著我家，限你一天時間內自己了斷呢！”
五太太如五雷轟頂，震驚地問，“他們殺了我兒子，怎麽還要我自己了斷？天啊！天啊！這世上沒有道理了嗎？天啊！”
二司令說，“白雪嵐不認道理，只認拳頭。唉，今天早上你還哭著說，要跟著天賜一起去。既然如此，還不如幹幹凈凈地走，免得白雪嵐叫人來動手。到時候把你折騰個夠嗆才送上路，我真不忍你這樣受罪。”
五太太臉色慘白，不敢相信地嚷起來，“我的天！這是你說的話嗎？你不忍我受罪，倒是勸我自己去死了？白雪嵐是你侄子，你怎麽連個小兔崽子都怕？虧你是個男人，自己的兒子保護不了，自己的女人也保護不了！白承祖，你不能這樣沒良心！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氣急敗壞的又要去和二司令撕扯。
二司令連連後退，大聲地喊聽差，又極厭煩地對她喝道，“白雪嵐是我侄兒，可他連我都想掐死了。我這樣遭罪，還不是因為你？天賜是我的種，這兒子我認。可你難道能算我的女人？你嫁進老五嫁，做的是五太太，你是老五的女人！”
五太太聽他說出這樣無情的話，又氣又恨，又急又怕，沖上去直把他逼到墻角上，拽住他衣服嚷，“我為著你，家沒了，丈夫也沒了。你非要這樣無情無義，我們就一塊死！都到地底下去見天賜，讓他瞧瞧你這天底下最沒良心的父親！”
二司令手足無措地掙紮，伸手要推她。五太太朝著他伸過來的手臂，惡狠狠地張口就是一口。
二司令痛得大叫。
這時，家裏的管家帶著四五個聽差匆匆趕來，一見這瘋狂的景象，都嚇壞了，趕緊七手八腳把五太太拉開。
二司令小臂上一塊肉，已被硬生生咬下來，鮮血直流，痛的直鉆心。他已經恨極了五太太，指著她不假思索地下令，“帶出去，趕緊處置了。”
管家楞了楞。在白家處置一個人是什麽意思，這個他自然是懂的。但現在要處置的，可不是丫鬟聽差或者姨娘，而是五太太。
這是多大的決定呀！
一時之間，管家吃不準主人這命令裏處置，究竟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個處置。兩個聽差抓著掙紮不休的五太太，見管家沒有動靜，他們當然也不敢擅動。
一群人，都朝著二司令幹瞪眼。
二司令怒道，“聾了嗎？叫你們把她處置了，難道沒聽見？”
五太太尖叫，“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是五司令的太太，你們不能處置我！承主，只為我們這二十多年的情義，你也不能這樣無情呀！”
二司令捂著手臂，只覺潺潺鮮血從指縫裏湧出來，對這吃人肉的惡毒女人還有什麽情義可言，惡狠狠地說，“帶走！快快走！找根繩子一勒，給她留個全屍，我就算對得住了！再拖延一點，你們就跟她一道下去！”
管家見主人這樣說，知道他是下定決心了。
自己又不是五太太什麽人，當然不願意跟著五太太一道下黃泉。趕緊應一聲，轉身領著兩個聽差，押著叫罵掙紮不休的五太太出去了。
二司令命人把家裏備用的醫療箱拿來，往傷口上撒止血粉，略略包了幾圈繃帶，暫且止住流血。
很快管家就回來，認真地報告說，“已經處置完了。按您吩咐，就是用的一根粗繩子。死前她留了幾句遺言，說……”
二司令皺眉打斷他說，“不用說了。人死燈滅，是管什麽遺言？你趕緊打個電話到醫院，就說我受傷了，叫他們派最好的外傷醫生來。我現在只做了個急救包紮，還是要專業的醫生檢查過了才行。”
管家應了一聲，趕緊去打電話。
至於五太太，便果然只如一盞不值錢的油燈，被輕易吹滅，然後就再也沒人理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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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司令從三弟家裏出來，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本是來討公道的，結果公道沒有討著，反而差點被親侄兒活活掐死。
尋常人往閻王殿裏走過一遭，一時是不能振奮起來的，他也不過是個尋常人。來時的氣勢洶洶，回時只化成滿腹悲屈，還有一股子後怕。
待到了自家大宅，看見一隊面孔陌生的士兵，荷槍實彈的守在大門外，二司令心裏的悲屈，又更上了一層。
自己那沒人倫的侄兒，可說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派人圍住自己的家，做出這種恐嚇態勢，意思再明白不過，是要逼天賜他娘自己了斷。
二司令進了大門，在春日照耀下的庭院裏停住步，仿徨四顧，只覺得被愁雲慘霧重重圍住，進退不得。
論理，自己應該第一時間去找五太太，把事情如實相告。
但這樣做，等於勸她去死。
對一個剛失去孩子的母親，他怎忍如此。
可白雪嵐太惡毒了，甚至聲明了只給一天時間。要是不能讓他滿意，焉知道一天後，門外那些士兵沖進來，舉起的槍口對準的，會是誰呢？
能在吳山屠殺三萬人的魔王，還會在乎屠光他白承主家百來口？大概不會的。
二司令哀傷地嘆氣。
只是，一想到要向為自己生過孩子的女人，傳達這種無情的噩耗，一時又下不了決心。
他瞅瞅客房的方向，五太太從五宅出來後，眼下就暫時住在那裏。通過客房的很尋常的的路，現在仿佛種滿刺人的荊棘，叫人難以生出踏上的勇氣。
二司令站在院子裏，正十分躊躇。一個聽差望見主人回來了，欲便過系來報告說，“謝文山幾位先生來了，在客廳等您呢。”
二司令詫異地問，“他們怎麽忽然來了？你們也該死，既然我不在，請他們改日來就是，誰許你們擅自做主帶去客廳的？我現在哪有功夫招待客人？”
聽差挨了罵，心裏一陣委屈。
這幾位先生是府裏常客，向來和主人混得熟。前頭有一次他們不問自來，恰好主人不在，做下人的就請他們改日，主人回來後知道，把做事的罵了一通，說很不懂事，怎麽不請人家先到客廳坐坐。招待幾碟果子，又費不了幾個錢。
今天吸取了教訓，先請進來，結果還是挨罵。
聽差擡起眼瞼，小心地望主人一下，答說，“不是小的敢擅自做主，他們說是您約的他們今天過來，商量下一場義務戲的事，所以才……”
二司令猛一想起，自己上月依稀是說過這樣的話。這二十來天，仿佛打仗一般，老四自殺，老爺子病逝，天賜被殺，他哪裏還記得那些雞毛蒜皮。
聽差看他臉色不好，試探著問，“要不我請幾位先生先回去？就說您太忙。”
二司令一聽這忙字，心想大門都讓人看守起來了，自己上哪忙去？這一來，不免又想起要去找五太太說那件不忍言之事的苦差，心忖，與其現在就去走那條荊棘路，還不如先去應酬客人呢。
橫豎有二十來個鐘頭，拖得一時算一時。
便說，“來都來了，哪有趕人家走的道理。得了，我去應酬兩句。”
走到客廳，就見謝文山、韓軍意、孟廣宗等七八個熟人坐在裏頭，一邊喝著熱茶，吃著鹹甜點心，一邊說著閑話。
這些人都是濟南當地有名的票友，有錢有閑，和二司令因喜好而相交，因此與那些只是想和白家攀附關系的阿諛之輩不同。
白家註重帶兵，二司令缺乏這方面的才華，在家裏一向不大受重視。然而他在票友圈裏，卻是個重要人物。
他有三四出戲，是專門請名師教過的，練得又勤，唱得十分好，謝文山這些人，是真正的佩服，甚至推崇他為票友圈之領袖。
這領袖的稱號，和二司令那有些戲謔的司令頭銜不同，完全實至名歸，二司令亦樂於接受。自然也將謝文山這幾個人多看重些，每次過來，都加以熱情款待。
客廳裏的人見主人家回來了，都紛紛站起來作揖問好。
謝文山和他最熟，上前和他打招呼說，“我們知道你貴人事忙，老爺子一走，你更要不得閑了，本來不敢來打擾。可是年後那場慈善戲，我們義務票友團早早答應了人家的，你又是最重要的一角，不和你商量商量，我們實在不能做主。還請你拿個主意，究竟唱哪一出好？”
二司令滿肚子愁腸，說，“不管唱哪一出，都和我不相幹。”
話一出口，又覺得這樣說，太得罪一幹性情相投的朋友，又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搖頭說，“各位也知道，我現在的處境……唉，我是不能盡這義務了。別說唱戲，就算出去吃頓飯，我也拿不出往常的精神來。”
抹著眼角，臉露悲戚。
白天賜被殺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消息尚未傳開，眾人又是只知風花雪月，不問時政的一群，所以毫不知悉，聽他這麽說，只以為是他為老父親傷心，便紛紛安慰他。
孟廣宗嘆著氣說，“白老爺子這麽一走，山東失了柱石。我們剛才便商量，這次義務戲要以他老人家的名義來辦，讓大家也記得他的功勳。”
韓軍意說，“不錯。我建議就出蘇武，那是最有氣節的。如此方配得上老爺子。而且，我最近特意把曲調，略微地改了改。”
故意咳嗽一聲，然後挺著胸膛，高高地擡起一只手，假裝是握著蘇武的牧羊鞭，拿著腔唱起來，“登層臺，望家鄉，躬身下拜，咦咦呀啊，向長空，灑血淚——好不傷懷。”
接著頭左右擺著，問眾人道，“我大概改得還是有些新鮮意思的，幾位以為如何？”
有兩個人說好。
孟廣宗卻說，“新鮮雖新鮮，就是意思有些別扭。”
韓軍意對自己的改編很是滿意，想著大家總要高看自己一眼，聽見孟廣宗挑刺，心裏不大高興，問，“意思怎麽別扭了？”
孟廣宗說，“蘇武牧羊，但那是大丈夫的悲切。你這樣一改，倒成江南小姑娘擦著眼淚想男人了。依我說，還是原來那樣的夠正經。”
韓軍意不滿地反駁說，“要正經，還唱什麽戲？現在文明社會，都講革新，戲劇上難道就不需要革新？我看你就是個老古板，不接受新文化。”
謝文山見兩人好像要吵嘴了，忙說，“二位別急，聽聽白老板的意見。曲調上頭，他是我們之中最有見地的。上次廣宗那《穆桂英掛帥》，不就是他改了兩句，結果好聽得緊，贏了個滿堂彩呢。”
二司令剛進門時，著實愁悶得很，只想快快打發他們走，可聽眾人左一句戲，左一句曲調，談的都是自己平日最心癢愛賣弄的話題，註意力一轉移，悲痛竟不知不覺減輕了兩分。
見眾人都望著自己，一副很想聽聽自己見解的模樣，二司令哪肯推脫，便皺起眉，很鄭重地思索著說，“軍意的修改，不可謂不好。然而廣宗說像小姑娘落淚，也並非全無道理。我想究其原因，不在修改的曲調上，而是軍意嗓子略尖些，同樣的調，別人唱來是家國情仇，他唱恐怕就沾了點兒女情長。像剛才那句，向長空灑血淚好不傷懷，灑血淚三字，調子少轉兩個彎，大概更好。”
眾人把這兩句在嘴邊按他說的哼哼兩下，紛紛點頭。
韓軍意佩服地說，“白老板，廣宗說我，我一定不服氣。換了你說，我就一百個服氣。”
這些票友，都以戲曲上的造詣自豪，不喜歡稱某某公司，某某司令，必定要稱某某老板，才算是尊敬。
韓軍意這樣一說，孟廣宗還有什麽態度好擺的？也就連連點頭，說，“還是白老板造詣高。我就說，聽著總有點不得勁。”
其他人也紛紛誇二司令剖析得很在點兒上。
二司令聽著這些，心情比先前松泛了點，但一轉念間，想起死去的白天賜，又是一陣說不出的心痛，便說，“至於義務戲，多蒙朋友們看得起我，特意來和我商量。我雖不能登臺，但還是想給大家出個主意。”
眾人便催促他，“快說，你的主意，一定是不錯的。”
二司令說，“蘇武雖不錯，但那是外頭戲園子常演的，都爛大街了。既然是一年一次的慈善義務，還是演一出不常見又感人的戲為好。”
謝文山笑起來，往他肩上拍了拍，說，“老白，你一定是心裏已經想好了，快說出來讓我們聽聽。”
二司令沈吟道，“我提議一個《行路哭靈》，諸位以為如何？”
大家一聽，先安靜了一下。
謝文山說，“這一出，倒是很少有人想起，果然不常見。不過這才剛剛過了年，又是熱熱鬧鬧的慈善活動，忽然來一個哭靈，會不會不大好？”
二司令有些堅持地說，“戲劇最要緊是感動聽客，不悲不足以動情。而且它裏頭的唱詞，要是仔細想來，真是一字一淚，簡直能令天地動容。要不信，我唱兩句給你們聽聽。”
清清嗓子，做了個老婦人的姿態，捏著喉嚨，咿咿呀呀地唱，“常言道養兒來待老，積谷防饑劬勤勞……”
他藏著喪子的悲痛，假演喪子的婦人，再加上如此的唱詞，哪裏壓抑得住，只這麽兩句，眼角已經濡濕。
眾人看著都覺詫異。
老爺子走了，做兒子的悲痛，也在情理之中。
但《行路哭靈》是老嫗康氏失了兒子，一路行一路哭。
戲裏母親哭兒子，你卻是兒子哭老子，這境況大有不同，難道也能如此悲喜想通？
二司令開了腔，狠狠地要借這曲調來傾述心中痛，也不理會大家疑惑的目光，拿袖子擦擦眼角，繼續往下唱道，“至今朝……半途空廢了，燕子銜泥……啊啊呀啊——兩離巢……
五太太這時候，正在客房裏等待著消息。
今早一睜眼，得知兒子沒了，急得她兩三次昏死過去。二司令再三地勸慰她，打包票說一定為天賜報仇，然後就怒氣沖沖地就朝三宅去了。
因為有報仇這個指望，她反而稍微可以冷靜下來。於是飯也不吃，門也不出，就咬著牙，坐在屋裏等二司令回來告訴她，殺死她兒子的兇手落了個什麽悲慘下場。
心裏的煎熬，真是沒有言語可形容。
她手裏緊緊握著一個金懷表，一邊等著天賜他親爹，一邊就看著上面金燦燦的指針，無情地一個圈一個圈的走著。
沒多久前，她也曾緊緊握過這個懷表。當時也是很認真的，看著指針一點點挪動，仿佛這細細的指針上，挑著一條人命。
那日，孫姨娘跪在雪裏凍死了。
誰料到了今日，自己唯一的兒子，這輩子最大的指望，竟然也走了？
五太太越想越是傷心，不知不覺，又流了滿臉眼淚。
她一個心腹老媽子，是跟著她從五司令宅裏一道出來的，剛好走進門來，見她又哭成這般，勸著說，“太太，少哭些罷。要把眼睛哭壞了，以後可怎麽好？”
五太太一邊擦淚，一邊咬牙切齒地說，“我就算變成瞎子，也要先看著殺死我兒子的人被千刀萬剮，然後才瞎。你剛才去打聽過了嗎？二司令還有多久回來？”
老媽子說，“不是還有多久回來，而是回來多久了。”
五太太楞了楞，問，“他難不成已經回來了？怎麽沒過來這裏？不知道我等他的消息，等得心都碎一地了嗎？”
老媽子說，“我不知道他怎麽不過來？但人確實是早就回來了，在客廳裏和客人們唱戲呢。”
五太太說，“我不相信！他不可能這麽沒良心！”
站起來，飛一樣跑出屋子。
一口氣跑到客廳外頭，裏面一陣扭扭捏捏的京劇調子傳出來，依稀像是唱著“有一班行孝子兒且來聽”。
那聲音，分明就是二司令。
五太太一口惡氣沖上天靈蓋，恨得幾乎暈過去。
她猛地沖進客廳，一把拽住正唱到精彩處的二司令，氣急地喊，“你個沒人性的東西！天賜死了，那是你親兒子！原來你所謂的為兒子討公道，竟是在這裏唱戲嗎？白承祖，你個殺千刀的啊！”
眾人正欣賞著二司令的表演，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不打招呼地闖進來，都吃了一大驚。
仔細一看那婦人的臉，居然是二司令的弟媳婦，吃驚的程度又上一層。
他們常往白家大宅來往，對於二司令最喜愛的侄兒白天賜，自然也是認識的。因此一聽五太太嘴裏嚷的那些話，心中所受的沖擊，就絕不是吃驚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個個都目瞪口呆，只看著五太太瘋了似的撕扯二司令。
二司令從受人欣賞的戲曲表演家，瞬間成了女人利爪下的羔羊，推又推不開，躲又躲不開，抱著頭叫，“放手，你放手！我唱戲就是因為悲痛啊，剛剛唱的《行路哭靈》，表達的就是喪子之痛。放開！無知的婦人！”
五太太抓著他又哭又鬧，“你答應了要給兒子報仇，仇人呢？死了沒有？死了沒有呀！”
二司令狼狽地抵擋著五太太的進攻，一轉頭，發現大家的目光都直直投射在自己身上。臉上的表情，當然不再是先前那種欣賞敬佩。
他心裏驀地一冷，忽然就不可抑制地惱羞非常，用力把五太太一推，怒道，“你再鬧事，就給我滾回老五家！”
五太太跌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擡頭望了望二司令，悲從中來，怔怔反問著他，“回老五家？我為著你，現在還能回那裏去嗎？”
也不顧什麽儀態，攤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二司令看看旁邊呆若木雞的眾人，真難堪到了極點，只能擦著額頭的冷汗和眾人解釋，“不瞞各位朋友，我侄兒天賜昨日不幸遭人所害，我這五弟媳婦傷心得厲害，偏偏我五弟又病得重，因此我把她接過來，暫時代為照顧。你們聽她剛剛說的那些話，可不都是瘋子才會說的？顯然是真的悲傷到完全糊塗了。”
大家見他不先去扶哭倒在地的弟媳婦，反而先過來解釋一大段，心裏更有數了。
都在心裏想，你五弟媳婦再傷心，上頭有兩位住得很近的嫂子，要照顧也是她們照顧，哪輪到你一個男人照顧？
誰都不是傻子，就憑這女人剛才那幾句話，難道還有人猜不出內情？
當二伯的和弟媳婦通奸，還生了一個孽障，還把通奸的對象帶到自己家裏來。能做出這種事的人，簡直不配稱之為人了，更別提視之為友。
眾人嘴上雖不揭穿，但心裏對二司令已存了鄙視，也不想摻和在裏頭，紛紛敷衍說，“你家裏出了這樣大的事，我們不該久留。”
都趕緊告辭走了。
二司令見剛才還擠滿人的客廳一下子空下來，心裏很不是滋味，轉頭看著攤在地上的女人，越看越是覺得面目可憎，恨不得踢她一腳。
自己要錢有錢，要才華有才華，要什麽樣的女人不行，當初怎麽就被這婊子出身的惡女人給迷住？現在回想，她其實是為了當上五太太，才對自己使出那些叫人防不勝防的手段。
要不是自己讓她懷上孩子，生下兒子，老五會對她高看一眼？
要不是自己暗中為她籌謀，還在老五那裏以二哥的身份勸說，她能戰勝得寵的孫姨娘，順順利利地成為五太太？
這女人，可真是又貪心又厲害。
利用了自己，算計了老五。
然而這還不滿足，還惦記上老大那邊的好處，去害冷寧芳，結果自取滅亡。
要不是她沒有好好教導天賜，自己的兒子會這樣不成器，最後落得被狙擊槍打爆腦袋的下場？要不是她折騰出這些爛事，逼得周姨娘一嗓子嚎出來，自己和老五的兄弟之情，又怎麽會徹底破裂？
是她不守婦道引誘自己。
是她害得自己這輩子，都要背負和弟媳婦通奸的羞恥的枷鎖，在兄弟們還有朋友面前，恐怕一輩子都擡不起頭。
可笑自己剛從大門進來時，還覺得她可憐，不忍心把白雪嵐要她死的消息告訴她呢！
她最大的功勞，不過是為自己生了個兒子。
兒子沒了，還留這攪屎棍的娘做什麽？
五太太在地上滾來滾去，嚎哭了半晌，滿以為二司令會心疼地來扶起自己，豈料他竟然就這樣無動於衷地看著。
她也沒辦法永遠這樣嚎下去，索性一骨碌站起來，沖著二司令的臉問，“咱們也不說別的。我就問你一件，你說殺死宣懷風給天賜報仇，到底做到沒有？”
二司令此刻，對五太太的觀感已經完全改變了，對她充滿逼迫的問題更是惱火，重重哼道，“白雪嵐很護著姓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五太太鄙夷地問，“這麽說，你是怕了白雪嵐，不敢為兒子報仇了？”
二司令說，“仇一定報。不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五太太睜紅了眼睛喊起來，“我不是君子，我是一個母親！十年我等不了，你現在就帶上那些人，去把姓宣的殺了！你要怯懦，就不配做天賜的父親！”
二司令不解地問，“帶上哪些人？”
五太太霍地拿手往外一指，“當然是守在大門那些人，他們有槍，要殺一個宣懷風有什麽難？你能調士兵來看家護院，難道就不能用他們給你兒子報仇雪恨嗎？”
二司令明白過來，這女人是不問青紅皂白，鬧了一個大誤會。
他冷笑著說，“那不是我的人，是白雪嵐調的城外加強連的親信呢。你以為他們幹什麽的？他們包圍著我家，限你一天時間內自己了斷呢！”
五太太如五雷轟頂，震驚地問，“他們殺了我兒子，怎麽還要我自己了斷？天啊！天啊！這世上沒有道理了嗎？天啊！”
二司令說，“白雪嵐不認道理，只認拳頭。唉，今天早上你還哭著說，要跟著天賜一起去。既然如此，還不如幹幹凈凈地走，免得白雪嵐叫人來動手。到時候把你折騰個夠嗆才送上路，我真不忍你這樣受罪。”
五太太臉色慘白，不敢相信地嚷起來，“我的天！這是你說的話嗎？你不忍我受罪，倒是勸我自己去死了？白雪嵐是你侄子，你怎麽連個小兔崽子都怕？虧你是個男人，自己的兒子保護不了，自己的女人也保護不了！白承祖，你不能這樣沒良心！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氣急敗壞的又要去和二司令撕扯。
二司令連連後退，大聲地喊聽差，又極厭煩地對她喝道，“白雪嵐是我侄兒，可他連我都想掐死了。我這樣遭罪，還不是因為你？天賜是我的種，這兒子我認。可你難道能算我的女人？你嫁進老五嫁，做的是五太太，你是老五的女人！”
五太太聽他說出這樣無情的話，又氣又恨，又急又怕，沖上去直把他逼到墻角上，拽住他衣服嚷，“我為著你，家沒了，丈夫也沒了。你非要這樣無情無義，我們就一塊死！都到地底下去見天賜，讓他瞧瞧你這天底下最沒良心的父親！”
二司令手足無措地掙紮，伸手要推她。五太太朝著他伸過來的手臂，惡狠狠地張口就是一口。
二司令痛得大叫。
這時，家裏的管家帶著四五個聽差匆匆趕來，一見這瘋狂的景象，都嚇壞了，趕緊七手八腳把五太太拉開。
二司令小臂上一塊肉，已被硬生生咬下來，鮮血直流，痛的直鉆心。他已經恨極了五太太，指著她不假思索地下令，“帶出去，趕緊處置了。”
管家楞了楞。在白家處置一個人是什麽意思，這個他自然是懂的。但現在要處置的，可不是丫鬟聽差或者姨娘，而是五太太。
這是多大的決定呀！
一時之間，管家吃不準主人這命令裏處置，究竟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個處置。兩個聽差抓著掙紮不休的五太太，見管家沒有動靜，他們當然也不敢擅動。
一群人，都朝著二司令幹瞪眼。
二司令怒道，“聾了嗎？叫你們把她處置了，難道沒聽見？”
五太太尖叫，“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是五司令的太太，你們不能處置我！承主，只為我們這二十多年的情義，你也不能這樣無情呀！”
二司令捂著手臂，只覺潺潺鮮血從指縫裏湧出來，對這吃人肉的惡毒女人還有什麽情義可言，惡狠狠地說，“帶走！快快走！找根繩子一勒，給她留個全屍，我就算對得住了！再拖延一點，你們就跟她一道下去！”
管家見主人這樣說，知道他是下定決心了。
自己又不是五太太什麽人，當然不願意跟著五太太一道下黃泉。趕緊應一聲，轉身領著兩個聽差，押著叫罵掙紮不休的五太太出去了。
二司令命人把家裏備用的醫療箱拿來，往傷口上撒止血粉，略略包了幾圈繃帶，暫且止住流血。
很快管家就回來，認真地報告說，“已經處置完了。按您吩咐，就是用的一根粗繩子。死前她留了幾句遺言，說……”
二司令皺眉打斷他說，“不用說了。人死燈滅，是管什麽遺言？你趕緊打個電話到醫院，就說我受傷了，叫他們派最好的外傷醫生來。我現在只做了個急救包紮，還是要專業的醫生檢查過了才行。”
管家應了一聲，趕緊去打電話。
至於五太太，便果然只如一盞不值錢的油燈，被輕易吹滅，然後就再也沒人理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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