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白雪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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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白雪嵐的道理
孫副官在外頭等著宣懷風換衣裳出來，聽見裏頭白雪嵐聲音，也進屋裏來向上司問好。
白雪嵐朝他招手說，“你來得好，有紙筆沒有？”
孫副官總是隨身攜帶公文包的，忙從裏頭掏出一張雪白的公文紙，又把掛在上衣口袋的一支鋼筆雙手遞上來。
白雪嵐接了，在紙上刷刷寫了一行字，在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交給孫副官說，“你拿這個，到城外加強連走一趟，叫他們按這上面寫的辦。”
宣懷風伸脖子過來，想看看上面寫什麽，但白雪嵐已把紙條遞進孫副官手裏去了。宣懷風一個字都沒看著，就問白雪嵐，“你要加強連給你辦什麽事？”
白雪嵐笑道，“我以後要接管這一大攤子事的，千萬件事要手底下人辦呢，有時間都向你交代嗎？你倒先向我交代一件事，好不好？”
宣懷風問，“什麽事？”
白雪嵐問，“昨天晚上，是不是你把我扒幹凈了？我剛才睡醒，看見自己光著身子呢。幸虧是在家裏，要不然，我還道是誰趁著我睡著了，占我一個大便宜。”
宣懷風這才知道他在存心調侃，答說，“誰有閑工夫占你便宜？我是給你擦身子……”
不知為何，說到擦身子，便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點難為情。明明是很合情合理的的照顧病人，可是在白雪嵐帶笑的註視下，變成了含著暧昧的秘密，宣懷風忽然就說不下去了，只含糊道，“總之，睡衣就放在床邊，你不是自己已經穿上了嗎？這種芝麻綠豆的後賬，也沒有再找的必要。”
白雪嵐嗯了一聲，點點頭說，“後賬是肯定不找的。我就是遺憾，你幫我擦身子時，自己怎麽不是清醒著的，錯過了好大的享受呢。”
從彌漫著血腥味的戰場，回到溫暖的家裏，白雪嵐也有做夢一樣的感覺。坐在最熟悉的屬於自己的小院裏，眼前是自己最喜歡的人，只可惜，那個最可愛活潑的好丫頭，卻已經不在了。白雪嵐心裏也痛，卻不想惹心上人傷感，不動聲色地抓著宣懷風的手，拿住白皙軟滑的小拇指，慢慢地揉搓。
宣懷風看他好好說著話，忽然就不安分地做起小動作，下意識擡頭看一眼。幸虧孫副官是最識趣的人，發現宣懷風擡頭，朝他點點頭，算做個無聲的告辭，趕緊拿著紙條到外頭辦事去了。
白雪嵐捏著宣懷風的小拇指，揉了好一會。
宣懷風忍不住問，“別人的小指頭，就這麽好玩？”
白雪嵐說，“我從前院子裏養了只花貓，爪子上的肉墊圓潤潤的，揉起來就像你這樣。十分好玩。”
宣懷風不由笑道，“我可想不到，像你這樣的人也會養貓。”
白雪嵐說，“我只說院子裏養了一只，沒說是我養的。”
宣懷風正想問是誰，忽然醒悟過來，應該是野兒養的花貓。白雪嵐一定是想起野兒了。
待要說幾句寬慰的話，但因為對野兒之死，自己也是很惋惜心疼的，感情到真摯處，反而難以說出有力的安慰的話。
一時之間，房間便陷在靜默中。
白雪嵐察覺到宣懷風的表情，心想自己真是不周到，明明想著不撩撥他難過，怎麽偏又提起野兒從前養的那只貓。可也是料不到，自己只隨口提一句，他竟就猜到自己的心事。靈魂上的夥伴一詞，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因此，疼惜野兒的心情之中，因為有和自己相同的心情者，也算添了一絲寬慰。
白雪嵐反而先露了個微笑，打破沈默地問，“好好的，怎麽就不說話了？我揉你的小指頭，把你給揉出氣來了？”
宣懷風知道他的心事，哪會為小事和他計較。而且也願意和他說說話，讓他把註意力轉移開來，也笑著說，“你也沒有把我弄疼，我生什麽氣？看你大老遠的回家的份上，我今天熱情招待一下，把這只手的指頭，也供你揉一揉，如何？”
把左手也主動奉上。
白雪嵐卻沒把送到面前的那只白皙修長的手也抓住，只管拿著宣懷風右手那小拇指揉，開玩笑道，“過猶不及，貪多嚼不爛，有這個就夠了。至於把你弄疼這件事，大可放心，我是一定要讓你滿意的，只是疼與不疼，其實呢，並不在揉手指上。”
宣懷風被他兩句滿是邪氣的話，弄得心一陣亂跳，被他輕輕揉著的小拇指，簡直要發起燙來。宣懷風不吱聲，驀地把手一抽。
白雪嵐明白，愛人是把他的話給完全聽懂了，不由贏了獎似的哈哈笑起來，“才說熱情招待，那只手也要給我揉呢，現在招呼也不打，連原本那只都抽回去了，這是為什麽呢？哦，也是，我說並不在揉手指上，所以你才給我抽回去的，是也不是？”
宣懷風被揶揄得臉頰發熱，想教訓白雪嵐兩句，但是又想，本就盼著他不要難過的，難得他現在心緒好起來，何苦掃他的興。
就說，“抽回來也沒什麽。因為就如你所言，你的興趣，本來也不在我這不起眼的小手指。我這人，向來言而有信，說了熱情招待，自然熱情招待，不會讓你失望。”
白雪嵐楞了一下，似乎明白過來，眼睛忽然瞪得老大，像老虎見到鮮肉一樣，幾乎要放出光來，不敢置信地問，“親親，你說的意思，不會是我想的意思吧？”
宣懷風平靜地說，“你想的意思，究竟是什麽意思，我哪裏知道？反正我的意思，都在我剛才的話裏。你懂則懂，不懂則罷。”
白雪嵐還要開口。
宣懷風怕他問出更讓人羞恥的話來，忙打住他說，“得了，畫小人兒，也不要畫出腸子來。你再在這個問題追究下去，我可不奉陪。”
白雪嵐看他把臉轉到一邊去，很赧然的樣子，哪還會不明白他的心意，四肢百脈的熱血，都像潮一樣的湧上來，頓時臉上的笑容都收不住，手朝宣懷風一伸。
宣懷風早就防著，馬上站起來推開兩步，皺眉說，“我沒說現在。大清早的，你先把飯吃了。”
恰好這時廚房送了早飯過來。
白雪嵐知道宣懷風面子薄，有下人在，他也只能由著宣懷風站到窗戶那邊去。
聽差把早飯擺在桌上，鞠個躬離開。
白雪嵐對宣懷風招招手，指著桌上的大醬肉說，“餵，過來罷。我有肉吃了，現在不吃你。”
宣懷風說，“你要說到做到。別把我哄過去，你又耍賴皮。不然，我真要生氣。”
白雪嵐說，“說到做到，你過來，陪著我吃飯。我們好久不曾一個桌吃飯了。”
宣懷風這才過來坐下，陪著白雪嵐吃早飯。白雪嵐倒也老實，不再逗弄宣懷風，一手拿著剛烙的大餅，一手夾著大塊的醬肉，很有滋味地吃著。
宣懷風看他這模樣，心想他是真的餓壞了。
算一算時間，也是的。昨天折騰一天，晚上回來他已經睡沈了，肚子裏沒進一粒米，怪不得餓呢。
宣懷風這樣一想，不免又心疼起來，一邊瞧著白雪嵐大口進食，一邊不時給他添兩筷子菜。
白雪嵐受到這樣的照顧，十二分的滿意，把大餅和醬肉風卷殘雲地吃得碟光碗凈，然後拿起熱粥，瞇著眼睛，慢慢地喝起來。
宣懷風雖然也很享受一個桌上吃飯的時光，然而想到二司令上門的事，卻是放心不下，提醒白雪嵐說，“你多少吃快一點罷。客廳那邊，也不知道現在是個怎樣的情形？總不能就讓父親一直擋著。”
白雪嵐還是慢慢喝著，一副愜意的樣子，說，“不用過去看，也能猜到是什麽情形。白天賜死了，二伯一定是剛剛得了消息，跑過來喊冤。你知道，他是個有資歷的票友，戲其實真的唱得不錯。要是來一段竇娥冤，側耳聽，鼓漏聲聲把人催，急切切，借得陰風送兒歸，父親算是省了戲票錢，白聽一場戲呢。”
他說得形象，宣懷風雖覺得這些話有失厚道，但還是忍不住被逗得笑了一笑，忙又咳一聲說，“你也太促狹了。那畢竟是你二伯，你把人家得罪狠了，以後可不好見面。我勸你還是收斂一點罷。”
白雪嵐為自己辯白說，“我無論對誰都是很收斂的，就只有對著你，才不知道什麽叫收斂。”
一雙眼睛，在宣懷風身上放著光似的上下打量，似乎在琢磨從哪裏下嘴才好。這一來，就把宣懷風勸他收斂的話題給轉移開了。
說說笑笑的吃完飯，已經過了差不多一個鐘頭。白雪嵐在宣懷風再三催促下，才不情不願地去浴室，換了一套西裝出來。
宣懷風打算也跟著去，被白雪嵐攔著說，“你不必去。前些天是我不在，家裏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才會撞在你眼皮子底下。現在我回來了，你省點心，給我把身體養好就行。”
宣懷風搖頭說，“可是白天賜是我殺的，我不過去，事情怎麽交代？”
白雪嵐勾起他的下巴，咧著嘴一笑，無所謂地說，“寶貝，你可記住了，有我在，別說你崩了個白天賜，就算你把天王老子給崩了，也不需要給誰交代。我很快回來，你乖乖的。”
說完，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宣懷風唇上狠狠啄一下，朝他擠了擠眼，輕松地走了。
白雪嵐出了小院，叫了兩個聽差過來，對他們說，“宣副官還病著，你們把門守好，別讓閑雜人擾了他清凈。他若要出門，就和他說，請他稍等等，等我回來了再陪他一道去。”
叮囑完，這才走了。
到了客廳外頭，遠遠的就聽見二司令在裏頭嚎，“我再錯，難道還比得上他們殺人的過錯？我對不起五弟，這一點，我心甘情願的承認。若是五弟動手，我絕不提一個字，跟著天賜一起死就是了。可五弟都願意放過了，他們憑什麽不放過？要說為了寧芳，那也是我親外甥女，我也萬分的心痛，可畢竟寧芳還活著，不是嗎？既然活著，就不是什麽人命官司，犯不上死罪！送天賜去外國，可是老爺子的遺訓！人都已經上船了，還非要追殺過去，為什麽這樣不肯放過！今天必須讓姓宣的給出一個交代，誰都休想攔著！”
接著便是三司令沈沈的聲音，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意思，勸他說，“二哥，剛才已經打電話去港口那邊問了。他們都說嫌疑犯還沒抓到，目前正在調查。你也旁邊也聽得清清楚楚，怎麽能一口咬定人是懷風殺的呢？”
二司令哪來肯聽，不依不饒道，“都合起來糊弄我！昨天白雪嵐剛回來，又急忙出去，是去找誰？宣懷風坐著去港口的那輛車，上頭漆著白家的標記呢。一路上那麽多關卡，人人都看見他往港口去了。他往港口，就是去殺人！還有那一槍。宣懷風在姜家堡隔著千步，一槍把廖啟方的幹兒子給打死了，這事大家都知道。老遠的從港口打到船上，只一槍，就要了天賜的命，天底下除了宣懷風，誰還有這樣的準頭？竟然還有人說是白雪嵐殺的，我可不信。只有宣懷風，絕對是宣懷風下的手！”
白雪嵐在外面聽了聽，便推門進去。
不但二司令和三司令，連大司令也在客廳裏。二司令只管哭天搶地，三司令只管勸，大司令卻很沈默，黑著臉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只是用一只手不斷撓著頭，顯然對這個狀況，感到十分的為難。
二司令一看見白雪嵐，頓時更激動了，扯起嗓子問，“白雪嵐，你那副官呢？殺了人，躲在後頭不管出來嗎？要他出來！受害者的父親要見他！”
三司令看他快要沖到白雪嵐跟前，生怕他要動起手來，忙攔住他說，“二哥，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二司令上不得前，隔著三司令，瞪著白雪嵐問，“宣懷風呢？你把他喊出來，這事必須說清楚！”
白雪嵐和他這激烈的態度相比，可以說是十二分的放松，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笑著說，“二伯，這個事實，還有什麽不清楚的嗎？剛才我在外頭聽你說了很多理由，想來在你心裏頭，是不管有沒有證據，都認定了白天賜是懷風殺的，對嗎？”
二司令堅定地說，“對！我知道一定是這樣，總之，你別想為他開脫！”
白雪嵐兩手一攤，說，“既然如此，咱們索性把話說開。沒錯，人是懷風殺的，那又如何？”
二司令說，“你承認人是他殺的，這再好不過。那你把人交出來。”
白雪嵐擡起頭，微笑著瞅他一眼，又把頭垂下，視線落到自己的手上，倒是回味起來，剛才捏著心上人小手指的那軟軟暖暖。
至於二司令所提的交人的要求，他是完全不屑一顧。
二司令氣憤地說，“大侄子，你心底裏，大概是很瞧不起我，以為我沒有臉把我兒子三字說出口。沒錯，白天賜不是你五叔的種，是我白承祖的種，這事我要向老爺子交代，向老五交代，但沒必要向你交代。總之，白天賜是我親兒子，是你嫡親的堂兄。宣懷風殺了他，殺人就要償命。叫他出來，給天賜償命！”
白雪嵐靜靜聽著不答一詞，唇角微微勾起，仿佛是含著笑，眼神卻很是冷漠。
二司令更急了，提高了聲音說，“白雪嵐，你以為裝啞巴，就能躲避過去嗎？殺人兇手，你到底交還是不交？”
三司令知道自己這兒子是絕不可能交出宣懷風的，見二司令一味逼迫著要白雪嵐交人，忍不住說，“二哥，我說句不好聽的，天賜自己把事情做得太糟糕，他對自己的親表姐做出那種沒人倫的事，難道沒有過錯？還有那個野兒，天賜明知道是雪嵐最看重的丫頭，甚至於待她像親妹妹一樣的，怎麽就把那姑娘殺了？天賜的死，就算是懷風動的手，那也是有這些不得已的緣故。沖動固然是太過沖動，但何至於說到要償命的份上？”
大司令輕輕拍了一下大腿，無奈地嘆口氣說，“老三這話，我也有點認同。天賜從前做的那些事太混賬……當然，我並不是說他就該死。懷風這樣開槍也是大錯，若說給他一點懲罰，那自然要的，但償命不償命的話，就不要提了。論起來，野兒那丫頭死了，對雪嵐是個損失，總不能要他身邊的人再折損一個。老二呀，大哥知道你心疼天賜，可家裏已經太多變故，難道你還非要繼續鬧出人命嗎？”
二司令當然不能同意，梗起脖子說，“你一個當大伯的，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白雪嵐是你親侄兒，難道天賜不是你親侄兒？寧芳的事，大哥你若是要追究，我絕不反對，就像你說的，狠狠懲罰也行，但不至於償命不是？至於野兒，一個買回來的丫頭，難道要用老爺子一個親孫子的命去抵？你們都是老爺子的孝順兒子，你們敢對著老爺子的靈牌說這話嗎？天賜再不對，也罪不至死。既然罪不至死，姓宣的殺他，就是沒有道理。一個外姓人，毫無道理的殺了我們白家一個子孫，你們說，能不能放過？若你們非要幫著那殺人兇手，你們說出一個道理來！說呀！我倒要看看，縱容外人謀殺自己的親侄兒，你們有多大的道理！”
其實無論是大司令還是三司令，心裏都覺得宣懷風打死白天賜，是莽撞且過分之舉。
老爺子就剩三個孫子，白天賜不管做了什麽，終究身上流著白家的血，趕到海外不許他回來，已是很大的懲罰，何必把事情做絕？
再一則，宣懷風這樣做，事前肯定沒有得到白雪嵐同意，這是不顧後果的自作主張。也可見他仗著白雪嵐的寵愛，是十分任性的了。
這一槍打出去，宣懷風是痛快了，留下一大攤子事，卻要白雪嵐收拾。若白家內部從此分裂，賬又算到誰頭上？
天上的老爺子看著這一切，豈不要氣得破口大罵？
他們做叔伯的，親眼看著白天賜長大，要他們說出白天賜活該被宣懷風打死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因此，二司令問他們要一個不處置殺人兇手的理由，他們也拿不出適當的話來回答。
一時之間，便只能沈默。
二司令見兩個兄弟都不搭腔了，覺得已經戰勝了第一步，膽氣越發壯起來，拿出法庭上第一等狀師的氣勢來，對白雪嵐說，“大侄兒，我今天來不是要鬧事，我雖是長輩，也願意和你講講道理。首先你說，寧芳好歹還活著，這是事實吧？”
白雪嵐點頭說，“沒錯，是事實。”
二司令又問，“說到殺人，不說別個，就是你自己，也殺過不少。家裏的下人招惹了你，你也是下狠手處置的，是不是這樣？”
白雪嵐坦然地說，“沒錯。我殺過的人，真不算少。”
二司令在問，“這麽說，咱們白家，從來就沒有為著死了一個下人，拿自己人償命的規矩，是也不是？”
白雪嵐說，“不錯，沒這樣的規矩。”
二司令說，“看，連你也是承認了。那麽，就沒有因為野兒死了，天賜就要給她償命的道理，是不是？”
白雪嵐一點也沒有遲疑，還是點頭，說，“是的，至少在白家，沒有這樣的道理。”
二司令看他這樣通情達理，真是意外之喜，連忙趁熱打鐵，繼續和他講道理說，“那麽就是你其實也很明白，你堂兄他是不應該死的。”
白雪嵐說，“說實話，我真的不想他死。誰料到懷風行動這樣快呢，對我來說，這也是出乎意料的。”
二司令猛地一拍掌，拔高聲調說，“這樣看來，你也覺得他不該這樣做了！很好，經過一番剖析，你是沒有理由再護著他。把他交出來罷！”
白雪嵐咧嘴笑了笑，說，“交人？那沒得商量。”
二司令愕然，憤怒地問，“你剛才已經承認了一切，知道他是個罪惡的殺人犯，怎麽還維護他？”
白雪嵐說，“我就是要維護他，那又如何？”
二司令更氣憤了，嚷道，“白雪嵐，你講不講道理？”
白雪嵐哂道，“我當然講道理。不過我講的，是白家的道理。”
二司令說，“我們白家的道理，就是白家人的性命，比別人的性命珍貴。誰敢殺白家人，就一定要償命。大哥，三弟，你們說是不是？”
老爺子在世時，就是唯我獨尊的個性。他幾個做司令的兒子，自然都隨了自己的父親。
白家人為尊這一點，在幾位司令的腦子根深蒂固。
二司令這麽一問，旁邊兩位差點就想點頭，幸而想起這關系著宣懷風的性命，從而關系到白雪嵐這魔王會不會發瘋，及時忍住了。
白雪嵐卻呵呵笑起來，仿佛聽了一個小孩子的的笑話似的。
二司令惱道，“你笑什麽？”
白雪嵐不緊不慢地反問，“二伯你做了幾十年白家人，怎麽連白家最基本的道理都沒搞懂？”
二司令問，“什麽最基本的道理？”
白雪嵐淡淡朝他一瞥，眸底冷冽的光芒刺得人心底發寒，笑著告訴他，“誰拳頭大，誰就有道理。這，就是白家最基本的道理。”
在場的人，一下子都楞了。
橫行霸道的事，這些白家的人上人，當然也是經常做的。但誰也想不到，白雪嵐對著家裏的長輩，也能這麽理所當然。世上一切的規則到了他眼前，只剩被蔑視摧毀的份兒。
如此張狂。
白雪嵐掃視了三位長輩一眼，大大方方地說，“瞧，事情多簡單。二伯你和五叔的老婆究竟如何，寧芳姐究竟如何，野兒究竟如何，白天賜是該死還是不該死，這些都沒有討論的必要。所以二伯你剛才說的那些所謂道理，對我而言都是廢話。總而一句話，我白雪嵐喜歡的人，必須活得比誰都好，我白雪嵐看不順眼的人，就必須得死。我耐心不多，只給一天的時間，請盡快去辦，不要過了時限，我不得不親自動手，大家臉上不好看。”
他說最後一句時，眼珠子朝二司令的方向動了動，輕描淡寫的，但透著很逼迫人的壓力。
二司令一驚，不敢置信地說，“什麽？你這是不但不交出兇手，還反而要威脅受害人的父親嗎？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你以為你夠橫，我就會怕了你？我告訴你，那不能夠！”
三司令也想不到自己的小兔崽子，竟然會囂張到這種地步，反省是一點沒有，看他的意思，還想要大開殺戒呢，忙痛罵白雪嵐道，“小王八蛋，真當自己幾斤幾兩？對著叔伯長輩，也這麽沒規矩，我看你是皮癢……”
話沒說完，一個聽差忽然從外頭跑進來，緊張地對著二司令附耳說了兩句話。
二司令臉色一變，轉頭看著白雪嵐問，“是你把城外的加強連調進城，把我家宅子給包圍了？”
白雪嵐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金表，淡定地說，“嗯，這時間，是應該到位置了。”
這自然是承認，調兵出自他的手筆了。
三司令大為震驚，“什麽？你把你二伯的家給包圍了？你真是瘋了，趕緊叫他們撤了！”
大司令皺眉說，“老三，你與其指望他，還不如自己走一趟，叫加強連那些人趕緊回他們營地去。”
三司令說，“那倒是。”
於是便要親自過去命撤兵。
白雪嵐說，“父親不要白走一趟。加強連只聽我的話。”
三司令說，“放屁！我就不信房朋義敢違背我的命令。”
白雪嵐說，“房朋義已經不是加強連的連長了，現在的連長是陽小夏。他只聽我的命令。”
眾人都猛地怔住，陽小夏又是何方神聖？
大司令恍惚有點印象，問自己的三弟，“上次宣副官在城外林子裏遭人埋伏，有個加強連的大頭兵幫了他，好像就是叫這個名？”
三司令被提醒，馬上也想起來了，說，“對，就是叫陽小夏。他當了連長，我竟然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白雪嵐說，“今天早上的事。吃早飯時，我寫了一張紙條讓孫副官帶過去駐地的。”
客廳又是一陣沈默。
尤其大司令和三司令都是老軍務，自然知道憑一張紙條就能把一支隊伍的頭目換掉，還能做得如此順暢，絕不是面上看到的這樣簡單。
看來，白雪嵐要掌握濟南城附近武裝的行動，早就在暗中布置，所謂的今天早上，不過是最後發動的時機到了而已。
三司令想得更深了一層。當日宣懷風在林子裏險些遭毒手，加強連正副兩位連長也要負點責任，當然，他們並不是背叛，而是執行老爺子的命令，說到底，對白家是絕對忠誠的。當初三司令以為，兒子是明白這一點，顧全大局，事後才沒有追究。
哪知道這小混蛋，從來就不是識大體，而是要慢慢的秋後算賬。
為著他那個宣副官受一丁點委屈，真是瘋狗似的，睚眥必報，見誰咬誰。
房蔣兩位老資歷的連長，雖說不至於槍斃，但被放到前線去，在泥地裏打幾年滾，恐怕是免不了的了。
這時，白雪嵐又不經意地提起說，“對了，不但二伯家被包圍，大伯的宅子，我也命令包圍了。”
大司令身軀一震，“你說什麽？把我家也包圍了？你這是要幹什麽？”
白雪嵐好整以暇地說，“我這是實施的保護措施。都是白家的兵，絕不敢對您老人家和大伯母不敬。您權當大門外頭多了幾個護兵罷。剛才我已經說了，給一天的限期。那些早就該死了的，要他們自己心裏有點數，既然逃不了，不如痛快了斷，免得臟了我的手。”
二司令這時終於回過味來，看白雪嵐對著大司令也這般態度，跳著腳說，“大哥你瞧瞧，他猖狂到什麽地步？長輩在他眼裏，簡直不值一提。白雪嵐，你拳頭大，可老天爺在看著呢！你別忘記，老爺子的病床前去世時，宣懷風是怎麽保證的。他發了毒誓，要是敢害天賜的性命，姓宣的就死在……”
白雪嵐自從進了客廳，一直很從容淡定的樣子，先前不管二司令怎麽指著他鼻子嚎，臉上都笑吟吟的。此時他英俊的臉，卻驟然陰沈得嚇人。
二司令話還未說完，他忽然從椅子那站起來，猛地沖過來，站在中間的他的父親和大伯，竟都沒能把他攔住。
白雪嵐沖過去的力道之大，一把遏住二司令脖子，沖勢仍未消失，就這麽直接掐著他的喉嚨，把他砰一下按在墻上。
二司令被掐得透不過氣來，身體掛在墻上，兩只腳懸空著拼命掙紮。
大司令和三司令大吃一驚，趕緊地喊道，“住手！住手！”
跑過來要拉開白雪嵐。
白雪嵐不等他們過來拉，自己先把手收了。二司令整個人從墻壁滑到地上，兩手捂著差點被掐斷的喉嚨，只是充滿恐懼地大口喘氣。
白雪嵐冷冷道，“誰再敢提這事，我點他天燈。”
這句話出口，客廳似乎驟然降了幾度。仿佛白雪嵐警告的，並不僅是自己的二伯，而是這冥冥中銘刻了毒誓的天地。
宛如一個毀天滅地的魔王。
三司令因他竟敢對長輩動手，本要用父親的立場罵他兩句，此時居然也被震懾住了，張大的嘴，是一個字的聲音也發不出來。
甚至於白雪嵐走出客廳後，幾個長輩還是僵了好一會。
二司令喉嚨的痛楚總算稍微緩和些，嘴裏哎呦哎呦的叫起來。大司令和三司令便去攙他。
二司令這輩子，除了被自己老虎一般的嚴父打過，別人從沒敢碰他一個指頭的，誰想到今天，會被自己一個小輩這樣毫不留顏面的修理，又羞恥又氣憤又委屈，拉著三司令的胳膊，老淚簌簌地往下落，哽咽著說，“老三，這就是你的兒子嗎？殺了我的孩子還不夠，他還要殺了我呀。你竟然一個字也不說，忍心看著他這樣欺辱自己的伯父？”
三司令嘆了一口氣，沒有吭聲。
大司令畢竟是當長兄的，給二司令拍拍摔下地時衣裳沾到的灰，搖搖頭說，“老三就算開口，雪嵐也不會聽。他不比當年小孩子的時候了，越大越像老爺子，手段又兇又狠，而且殺性也極大。你不知道，這次他在吳山殺的廖家軍，還有日本人派來的那些援兵，屍體都可以填平山谷了，足足這個數。”
一邊說著，一邊豎起三個手指，在二司令眼前一晃。
去一趟容城，屠了三萬？
二司令倒吸一口涼氣，只覺頭頂一陣發麻。
大司令嘆道，“老二，你也別吵什麽殺人償命了。倒是趕緊把自己家裏不該留的人給處置好。剛才雪嵐說給一天的時限，依我看，不是開玩笑的。”
二司令怔了半天，有些淒涼地說，“天賜那可憐的孩子，才只走了一天。難道就非要把他的娘的命也拿了嗎？”
他大哥和三弟，都只是沈默。
然而這沈默所代表的含義，卻是很清楚的了。
二司令悲傷了一會，許是知道現實的無奈，也就用袖子抹著淚，垂頭喪氣地走了。
卻說白雪嵐從客廳出來，胸腔裏猶如燒著一團火。那火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仿佛閃著綠光的毒火。熊熊燃燒著，便不斷散出毒煙，彌漫肺腑，讓人疼痛而異常不安，甚至於恐懼。
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十三少，是一個迷信的人嗎？他自問不是。
然而四叔和孔副官的悲劇，從小就銘刻在他的記憶裏。
然而孔副官確實就這樣慘死了。
然而四叔也確實是，當著他的面，帶著萬分懊悔和心疼死去。
毒誓，似乎真的會應驗。因為老爺子明明那麽多子孫，卻有許多在最好的年紀，不該死去的，卻偏偏死去了。
只剩下三個。
然而現在白天賜死了！又少了一個！
毒誓，真的會應驗嗎？這幾個仿佛用荊棘盤成的大字，在腦漿裏左突右刺，一下下的叫人心慌。白雪嵐用理智和自己說，這是迷信，這是迷信！
隨口說的一句話，能有什麽作用？不過是心魔作祟，只要置之不理就好。
再說了，懷風向老爺子做的保證，是不會讓白雪嵐殺了白天賜。現在殺白天賜是懷風親自下的手，便不算違背諾言吧？
白雪嵐不斷用理智告訴自己，此事大可不必糾結，以後不再想就是了。
但人的腦子，就是這樣可惡。越告訴自己不要再想，越是忍不住繼續去想。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也有這樣不理智的時候。
大概是因為，懷風太好了罷。
越珍貴，越美好，就越怕失去。
越恐懼這珍貴美好的被奪走，被摧殘，越擔心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把他好好護住。白雪嵐想起吳山那場大戰，想起滿山的炸彈同一時間炸響，機關槍突突地飆出子彈，到處都是血肉橫飛。那時他就站在山巔上，低頭看著自己親手造的一個活地獄。那一刻，連他也覺得自己，是一個無情冷酷的魔王。
但是，並不是真的魔王呀。
白雪嵐攥起拳頭，指甲用力戳到掌心，隱隱地痛。
也是血肉之軀，並不是外面傳說的，什麽鐵皮銅骨的怒目金剛。
他只是發狂的想掌控一切。
世道如此可怕，到處都是吃人的豺狼，行走的魔鬼，而他的心裏懷裏，是世上最潔凈最美好的那個人。
他要變成真的怒目金剛，要化為銅墻鐵壁，要自己目光一凝，就能凝出萬柄利劍，把一切傷害懷風的妖魔鬼怪，斬成灰燼。
因為懷風是最好的。
所以，萬般愛著懷風的他，得變成最兇最狠的。
白雪嵐，不能失去宣懷風。
誰敢再提毒誓，他就點誰天燈。
如果上天敢讓他們應誓，他就，把天也滅了。
白雪嵐這樣默默地咬牙想著，默默走回小院。他身上的氣息如此懾人，經過院門時，兩個被他吩咐了看守院門的聽差，都滿懷恐懼的低垂了頭。
宣懷風在屋子裏面，聽見外頭有腳步聲，料想是白雪嵐回來了，走出去相迎。望見白雪嵐凝重的表情，倒是吃了一驚，問，“二司令鬧得很厲害嗎？是不是很難處理？”
白雪嵐盯著宣懷風，足足看了好一會，忽然笑了笑，說，“有什麽難的，我一開口，就處理好了。”
宣懷風不由問，“你怎麽處理的？”
白雪嵐說，“我到了客廳，先心平氣和地聽二伯說了一堆話。無論他說什麽，我都點頭說，沒錯，您老人家說得對。”
宣懷風沈吟道，“他畢竟是個失去兒子的父親，你先對他做些寬慰，也在情理之中。然後呢？”
白雪嵐聳肩說，“然後我等他發洩完了，就和他講道理。我的話很有道理，無論誰都是辯駁不過的，他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也就只好接受了。現在他應該已經回家去了。”
宣懷風殺了白天賜，對死者的父親，總是有點忌憚，只擔心二司令會一直在這裏鬧騰，聽見白雪嵐這樣說，不由松了一口氣，欣賞地望了望白雪嵐說，“你口才厲害，我向來是知道的。這次你可為我解了圍，多謝，多謝。只不過既然這樣好解決，為什麽你剛才進來時，臉色那麽糟？我差點還以為你又挨了三司令的窩心腳。”
白雪嵐說，“我那個臉色，還不是因為你太好了。”
宣懷風不解他這話裏的意思，疑惑地瞅著他打量，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在長長的睫毛下轉動。尋思著，這個促狹鬼，難道又在和自己開什麽難懂的玩笑。
白雪嵐望著他這毫無防備的神態，形狀美好的唇在陽光照耀下，透著淡淡的濕潤的色澤，心簌簌急跳兩下，一伸手把面前的可愛人兒摟進懷裏。
宣懷風被他這毫無預兆的行為唬了一跳，可是被他摟著，又掙脫不開，索性把手繞著伸過去，拍著他的背問，“大白天的，你這又忽然發什麽瘋？”
白雪嵐湊到他耳邊問，“我先前走時，桌上還有一碗肉粥和兩個小小的三鮮包子，我叫你把他們都吃掉。你吃了沒有？”
宣懷風只道他是要說什麽機密話，還認真地聽來著，結果發現，不過是叨得耳朵都快起繭子的老話題，又好笑又好氣地說，“吃了吃了。哎，說話就說話，這是在院子裏呢，你先放開我。”
白雪嵐當然不肯聽話，就是抱著他不放，只欣慰地說，“吃了嗎？那就好。”
宣懷風就調侃他，“你一個前線回來的大指揮官，總把心思放在監督我吃多少東西的瑣事上面，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不如打個商量，以後別費這些心好嗎？”
白雪嵐說，“不好。你吃多少東西，是最重要的事。要是吃得不多，體力就不足。體力不足，怎麽對我熱情招待呢？”
說著，也不等宣懷風反應過來，二話不說地把他抱起來，徑直帶進屋裏，重重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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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副官在外頭等著宣懷風換衣裳出來，聽見裏頭白雪嵐聲音，也進屋裏來向上司問好。
白雪嵐朝他招手說，“你來得好，有紙筆沒有？”
孫副官總是隨身攜帶公文包的，忙從裏頭掏出一張雪白的公文紙，又把掛在上衣口袋的一支鋼筆雙手遞上來。
白雪嵐接了，在紙上刷刷寫了一行字，在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交給孫副官說，“你拿這個，到城外加強連走一趟，叫他們按這上面寫的辦。”
宣懷風伸脖子過來，想看看上面寫什麽，但白雪嵐已把紙條遞進孫副官手裏去了。宣懷風一個字都沒看著，就問白雪嵐，“你要加強連給你辦什麽事？”
白雪嵐笑道，“我以後要接管這一大攤子事的，千萬件事要手底下人辦呢，有時間都向你交代嗎？你倒先向我交代一件事，好不好？”
宣懷風問，“什麽事？”
白雪嵐問，“昨天晚上，是不是你把我扒幹凈了？我剛才睡醒，看見自己光著身子呢。幸虧是在家裏，要不然，我還道是誰趁著我睡著了，占我一個大便宜。”
宣懷風這才知道他在存心調侃，答說，“誰有閑工夫占你便宜？我是給你擦身子……”
不知為何，說到擦身子，便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點難為情。明明是很合情合理的的照顧病人，可是在白雪嵐帶笑的註視下，變成了含著暧昧的秘密，宣懷風忽然就說不下去了，只含糊道，“總之，睡衣就放在床邊，你不是自己已經穿上了嗎？這種芝麻綠豆的後賬，也沒有再找的必要。”
白雪嵐嗯了一聲，點點頭說，“後賬是肯定不找的。我就是遺憾，你幫我擦身子時，自己怎麽不是清醒著的，錯過了好大的享受呢。”
從彌漫著血腥味的戰場，回到溫暖的家裏，白雪嵐也有做夢一樣的感覺。坐在最熟悉的屬於自己的小院裏，眼前是自己最喜歡的人，只可惜，那個最可愛活潑的好丫頭，卻已經不在了。白雪嵐心裏也痛，卻不想惹心上人傷感，不動聲色地抓著宣懷風的手，拿住白皙軟滑的小拇指，慢慢地揉搓。
宣懷風看他好好說著話，忽然就不安分地做起小動作，下意識擡頭看一眼。幸虧孫副官是最識趣的人，發現宣懷風擡頭，朝他點點頭，算做個無聲的告辭，趕緊拿著紙條到外頭辦事去了。
白雪嵐捏著宣懷風的小拇指，揉了好一會。
宣懷風忍不住問，“別人的小指頭，就這麽好玩？”
白雪嵐說，“我從前院子裏養了只花貓，爪子上的肉墊圓潤潤的，揉起來就像你這樣。十分好玩。”
宣懷風不由笑道，“我可想不到，像你這樣的人也會養貓。”
白雪嵐說，“我只說院子裏養了一只，沒說是我養的。”
宣懷風正想問是誰，忽然醒悟過來，應該是野兒養的花貓。白雪嵐一定是想起野兒了。
待要說幾句寬慰的話，但因為對野兒之死，自己也是很惋惜心疼的，感情到真摯處，反而難以說出有力的安慰的話。
一時之間，房間便陷在靜默中。
白雪嵐察覺到宣懷風的表情，心想自己真是不周到，明明想著不撩撥他難過，怎麽偏又提起野兒從前養的那只貓。可也是料不到，自己只隨口提一句，他竟就猜到自己的心事。靈魂上的夥伴一詞，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因此，疼惜野兒的心情之中，因為有和自己相同的心情者，也算添了一絲寬慰。
白雪嵐反而先露了個微笑，打破沈默地問，“好好的，怎麽就不說話了？我揉你的小指頭，把你給揉出氣來了？”
宣懷風知道他的心事，哪會為小事和他計較。而且也願意和他說說話，讓他把註意力轉移開來，也笑著說，“你也沒有把我弄疼，我生什麽氣？看你大老遠的回家的份上，我今天熱情招待一下，把這只手的指頭，也供你揉一揉，如何？”
把左手也主動奉上。
白雪嵐卻沒把送到面前的那只白皙修長的手也抓住，只管拿著宣懷風右手那小拇指揉，開玩笑道，“過猶不及，貪多嚼不爛，有這個就夠了。至於把你弄疼這件事，大可放心，我是一定要讓你滿意的，只是疼與不疼，其實呢，並不在揉手指上。”
宣懷風被他兩句滿是邪氣的話，弄得心一陣亂跳，被他輕輕揉著的小拇指，簡直要發起燙來。宣懷風不吱聲，驀地把手一抽。
白雪嵐明白，愛人是把他的話給完全聽懂了，不由贏了獎似的哈哈笑起來，“才說熱情招待，那只手也要給我揉呢，現在招呼也不打，連原本那只都抽回去了，這是為什麽呢？哦，也是，我說並不在揉手指上，所以你才給我抽回去的，是也不是？”
宣懷風被揶揄得臉頰發熱，想教訓白雪嵐兩句，但是又想，本就盼著他不要難過的，難得他現在心緒好起來，何苦掃他的興。
就說，“抽回來也沒什麽。因為就如你所言，你的興趣，本來也不在我這不起眼的小手指。我這人，向來言而有信，說了熱情招待，自然熱情招待，不會讓你失望。”
白雪嵐楞了一下，似乎明白過來，眼睛忽然瞪得老大，像老虎見到鮮肉一樣，幾乎要放出光來，不敢置信地問，“親親，你說的意思，不會是我想的意思吧？”
宣懷風平靜地說，“你想的意思，究竟是什麽意思，我哪裏知道？反正我的意思，都在我剛才的話裏。你懂則懂，不懂則罷。”
白雪嵐還要開口。
宣懷風怕他問出更讓人羞恥的話來，忙打住他說，“得了，畫小人兒，也不要畫出腸子來。你再在這個問題追究下去，我可不奉陪。”
白雪嵐看他把臉轉到一邊去，很赧然的樣子，哪還會不明白他的心意，四肢百脈的熱血，都像潮一樣的湧上來，頓時臉上的笑容都收不住，手朝宣懷風一伸。
宣懷風早就防著，馬上站起來推開兩步，皺眉說，“我沒說現在。大清早的，你先把飯吃了。”
恰好這時廚房送了早飯過來。
白雪嵐知道宣懷風面子薄，有下人在，他也只能由著宣懷風站到窗戶那邊去。
聽差把早飯擺在桌上，鞠個躬離開。
白雪嵐對宣懷風招招手，指著桌上的大醬肉說，“餵，過來罷。我有肉吃了，現在不吃你。”
宣懷風說，“你要說到做到。別把我哄過去，你又耍賴皮。不然，我真要生氣。”
白雪嵐說，“說到做到，你過來，陪著我吃飯。我們好久不曾一個桌吃飯了。”
宣懷風這才過來坐下，陪著白雪嵐吃早飯。白雪嵐倒也老實，不再逗弄宣懷風，一手拿著剛烙的大餅，一手夾著大塊的醬肉，很有滋味地吃著。
宣懷風看他這模樣，心想他是真的餓壞了。
算一算時間，也是的。昨天折騰一天，晚上回來他已經睡沈了，肚子裏沒進一粒米，怪不得餓呢。
宣懷風這樣一想，不免又心疼起來，一邊瞧著白雪嵐大口進食，一邊不時給他添兩筷子菜。
白雪嵐受到這樣的照顧，十二分的滿意，把大餅和醬肉風卷殘雲地吃得碟光碗凈，然後拿起熱粥，瞇著眼睛，慢慢地喝起來。
宣懷風雖然也很享受一個桌上吃飯的時光，然而想到二司令上門的事，卻是放心不下，提醒白雪嵐說，“你多少吃快一點罷。客廳那邊，也不知道現在是個怎樣的情形？總不能就讓父親一直擋著。”
白雪嵐還是慢慢喝著，一副愜意的樣子，說，“不用過去看，也能猜到是什麽情形。白天賜死了，二伯一定是剛剛得了消息，跑過來喊冤。你知道，他是個有資歷的票友，戲其實真的唱得不錯。要是來一段竇娥冤，側耳聽，鼓漏聲聲把人催，急切切，借得陰風送兒歸，父親算是省了戲票錢，白聽一場戲呢。”
他說得形象，宣懷風雖覺得這些話有失厚道，但還是忍不住被逗得笑了一笑，忙又咳一聲說，“你也太促狹了。那畢竟是你二伯，你把人家得罪狠了，以後可不好見面。我勸你還是收斂一點罷。”
白雪嵐為自己辯白說，“我無論對誰都是很收斂的，就只有對著你，才不知道什麽叫收斂。”
一雙眼睛，在宣懷風身上放著光似的上下打量，似乎在琢磨從哪裏下嘴才好。這一來，就把宣懷風勸他收斂的話題給轉移開了。
說說笑笑的吃完飯，已經過了差不多一個鐘頭。白雪嵐在宣懷風再三催促下，才不情不願地去浴室，換了一套西裝出來。
宣懷風打算也跟著去，被白雪嵐攔著說，“你不必去。前些天是我不在，家裏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才會撞在你眼皮子底下。現在我回來了，你省點心，給我把身體養好就行。”
宣懷風搖頭說，“可是白天賜是我殺的，我不過去，事情怎麽交代？”
白雪嵐勾起他的下巴，咧著嘴一笑，無所謂地說，“寶貝，你可記住了，有我在，別說你崩了個白天賜，就算你把天王老子給崩了，也不需要給誰交代。我很快回來，你乖乖的。”
說完，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宣懷風唇上狠狠啄一下，朝他擠了擠眼，輕松地走了。
白雪嵐出了小院，叫了兩個聽差過來，對他們說，“宣副官還病著，你們把門守好，別讓閑雜人擾了他清凈。他若要出門，就和他說，請他稍等等，等我回來了再陪他一道去。”
叮囑完，這才走了。
到了客廳外頭，遠遠的就聽見二司令在裏頭嚎，“我再錯，難道還比得上他們殺人的過錯？我對不起五弟，這一點，我心甘情願的承認。若是五弟動手，我絕不提一個字，跟著天賜一起死就是了。可五弟都願意放過了，他們憑什麽不放過？要說為了寧芳，那也是我親外甥女，我也萬分的心痛，可畢竟寧芳還活著，不是嗎？既然活著，就不是什麽人命官司，犯不上死罪！送天賜去外國，可是老爺子的遺訓！人都已經上船了，還非要追殺過去，為什麽這樣不肯放過！今天必須讓姓宣的給出一個交代，誰都休想攔著！”
接著便是三司令沈沈的聲音，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意思，勸他說，“二哥，剛才已經打電話去港口那邊問了。他們都說嫌疑犯還沒抓到，目前正在調查。你也旁邊也聽得清清楚楚，怎麽能一口咬定人是懷風殺的呢？”
二司令哪來肯聽，不依不饒道，“都合起來糊弄我！昨天白雪嵐剛回來，又急忙出去，是去找誰？宣懷風坐著去港口的那輛車，上頭漆著白家的標記呢。一路上那麽多關卡，人人都看見他往港口去了。他往港口，就是去殺人！還有那一槍。宣懷風在姜家堡隔著千步，一槍把廖啟方的幹兒子給打死了，這事大家都知道。老遠的從港口打到船上，只一槍，就要了天賜的命，天底下除了宣懷風，誰還有這樣的準頭？竟然還有人說是白雪嵐殺的，我可不信。只有宣懷風，絕對是宣懷風下的手！”
白雪嵐在外面聽了聽，便推門進去。
不但二司令和三司令，連大司令也在客廳裏。二司令只管哭天搶地，三司令只管勸，大司令卻很沈默，黑著臉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只是用一只手不斷撓著頭，顯然對這個狀況，感到十分的為難。
二司令一看見白雪嵐，頓時更激動了，扯起嗓子問，“白雪嵐，你那副官呢？殺了人，躲在後頭不管出來嗎？要他出來！受害者的父親要見他！”
三司令看他快要沖到白雪嵐跟前，生怕他要動起手來，忙攔住他說，“二哥，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二司令上不得前，隔著三司令，瞪著白雪嵐問，“宣懷風呢？你把他喊出來，這事必須說清楚！”
白雪嵐和他這激烈的態度相比，可以說是十二分的放松，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笑著說，“二伯，這個事實，還有什麽不清楚的嗎？剛才我在外頭聽你說了很多理由，想來在你心裏頭，是不管有沒有證據，都認定了白天賜是懷風殺的，對嗎？”
二司令堅定地說，“對！我知道一定是這樣，總之，你別想為他開脫！”
白雪嵐兩手一攤，說，“既然如此，咱們索性把話說開。沒錯，人是懷風殺的，那又如何？”
二司令說，“你承認人是他殺的，這再好不過。那你把人交出來。”
白雪嵐擡起頭，微笑著瞅他一眼，又把頭垂下，視線落到自己的手上，倒是回味起來，剛才捏著心上人小手指的那軟軟暖暖。
至於二司令所提的交人的要求，他是完全不屑一顧。
二司令氣憤地說，“大侄子，你心底裏，大概是很瞧不起我，以為我沒有臉把我兒子三字說出口。沒錯，白天賜不是你五叔的種，是我白承祖的種，這事我要向老爺子交代，向老五交代，但沒必要向你交代。總之，白天賜是我親兒子，是你嫡親的堂兄。宣懷風殺了他，殺人就要償命。叫他出來，給天賜償命！”
白雪嵐靜靜聽著不答一詞，唇角微微勾起，仿佛是含著笑，眼神卻很是冷漠。
二司令更急了，提高了聲音說，“白雪嵐，你以為裝啞巴，就能躲避過去嗎？殺人兇手，你到底交還是不交？”
三司令知道自己這兒子是絕不可能交出宣懷風的，見二司令一味逼迫著要白雪嵐交人，忍不住說，“二哥，我說句不好聽的，天賜自己把事情做得太糟糕，他對自己的親表姐做出那種沒人倫的事，難道沒有過錯？還有那個野兒，天賜明知道是雪嵐最看重的丫頭，甚至於待她像親妹妹一樣的，怎麽就把那姑娘殺了？天賜的死，就算是懷風動的手，那也是有這些不得已的緣故。沖動固然是太過沖動，但何至於說到要償命的份上？”
大司令輕輕拍了一下大腿，無奈地嘆口氣說，“老三這話，我也有點認同。天賜從前做的那些事太混賬……當然，我並不是說他就該死。懷風這樣開槍也是大錯，若說給他一點懲罰，那自然要的，但償命不償命的話，就不要提了。論起來，野兒那丫頭死了，對雪嵐是個損失，總不能要他身邊的人再折損一個。老二呀，大哥知道你心疼天賜，可家裏已經太多變故，難道你還非要繼續鬧出人命嗎？”
二司令當然不能同意，梗起脖子說，“你一個當大伯的，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白雪嵐是你親侄兒，難道天賜不是你親侄兒？寧芳的事，大哥你若是要追究，我絕不反對，就像你說的，狠狠懲罰也行，但不至於償命不是？至於野兒，一個買回來的丫頭，難道要用老爺子一個親孫子的命去抵？你們都是老爺子的孝順兒子，你們敢對著老爺子的靈牌說這話嗎？天賜再不對，也罪不至死。既然罪不至死，姓宣的殺他，就是沒有道理。一個外姓人，毫無道理的殺了我們白家一個子孫，你們說，能不能放過？若你們非要幫著那殺人兇手，你們說出一個道理來！說呀！我倒要看看，縱容外人謀殺自己的親侄兒，你們有多大的道理！”
其實無論是大司令還是三司令，心裏都覺得宣懷風打死白天賜，是莽撞且過分之舉。
老爺子就剩三個孫子，白天賜不管做了什麽，終究身上流著白家的血，趕到海外不許他回來，已是很大的懲罰，何必把事情做絕？
再一則，宣懷風這樣做，事前肯定沒有得到白雪嵐同意，這是不顧後果的自作主張。也可見他仗著白雪嵐的寵愛，是十分任性的了。
這一槍打出去，宣懷風是痛快了，留下一大攤子事，卻要白雪嵐收拾。若白家內部從此分裂，賬又算到誰頭上？
天上的老爺子看著這一切，豈不要氣得破口大罵？
他們做叔伯的，親眼看著白天賜長大，要他們說出白天賜活該被宣懷風打死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因此，二司令問他們要一個不處置殺人兇手的理由，他們也拿不出適當的話來回答。
一時之間，便只能沈默。
二司令見兩個兄弟都不搭腔了，覺得已經戰勝了第一步，膽氣越發壯起來，拿出法庭上第一等狀師的氣勢來，對白雪嵐說，“大侄兒，我今天來不是要鬧事，我雖是長輩，也願意和你講講道理。首先你說，寧芳好歹還活著，這是事實吧？”
白雪嵐點頭說，“沒錯，是事實。”
二司令又問，“說到殺人，不說別個，就是你自己，也殺過不少。家裏的下人招惹了你，你也是下狠手處置的，是不是這樣？”
白雪嵐坦然地說，“沒錯。我殺過的人，真不算少。”
二司令在問，“這麽說，咱們白家，從來就沒有為著死了一個下人，拿自己人償命的規矩，是也不是？”
白雪嵐說，“不錯，沒這樣的規矩。”
二司令說，“看，連你也是承認了。那麽，就沒有因為野兒死了，天賜就要給她償命的道理，是不是？”
白雪嵐一點也沒有遲疑，還是點頭，說，“是的，至少在白家，沒有這樣的道理。”
二司令看他這樣通情達理，真是意外之喜，連忙趁熱打鐵，繼續和他講道理說，“那麽就是你其實也很明白，你堂兄他是不應該死的。”
白雪嵐說，“說實話，我真的不想他死。誰料到懷風行動這樣快呢，對我來說，這也是出乎意料的。”
二司令猛地一拍掌，拔高聲調說，“這樣看來，你也覺得他不該這樣做了！很好，經過一番剖析，你是沒有理由再護著他。把他交出來罷！”
白雪嵐咧嘴笑了笑，說，“交人？那沒得商量。”
二司令愕然，憤怒地問，“你剛才已經承認了一切，知道他是個罪惡的殺人犯，怎麽還維護他？”
白雪嵐說，“我就是要維護他，那又如何？”
二司令更氣憤了，嚷道，“白雪嵐，你講不講道理？”
白雪嵐哂道，“我當然講道理。不過我講的，是白家的道理。”
二司令說，“我們白家的道理，就是白家人的性命，比別人的性命珍貴。誰敢殺白家人，就一定要償命。大哥，三弟，你們說是不是？”
老爺子在世時，就是唯我獨尊的個性。他幾個做司令的兒子，自然都隨了自己的父親。
白家人為尊這一點，在幾位司令的腦子根深蒂固。
二司令這麽一問，旁邊兩位差點就想點頭，幸而想起這關系著宣懷風的性命，從而關系到白雪嵐這魔王會不會發瘋，及時忍住了。
白雪嵐卻呵呵笑起來，仿佛聽了一個小孩子的的笑話似的。
二司令惱道，“你笑什麽？”
白雪嵐不緊不慢地反問，“二伯你做了幾十年白家人，怎麽連白家最基本的道理都沒搞懂？”
二司令問，“什麽最基本的道理？”
白雪嵐淡淡朝他一瞥，眸底冷冽的光芒刺得人心底發寒，笑著告訴他，“誰拳頭大，誰就有道理。這，就是白家最基本的道理。”
在場的人，一下子都楞了。
橫行霸道的事，這些白家的人上人，當然也是經常做的。但誰也想不到，白雪嵐對著家裏的長輩，也能這麽理所當然。世上一切的規則到了他眼前，只剩被蔑視摧毀的份兒。
如此張狂。
白雪嵐掃視了三位長輩一眼，大大方方地說，“瞧，事情多簡單。二伯你和五叔的老婆究竟如何，寧芳姐究竟如何，野兒究竟如何，白天賜是該死還是不該死，這些都沒有討論的必要。所以二伯你剛才說的那些所謂道理，對我而言都是廢話。總而一句話，我白雪嵐喜歡的人，必須活得比誰都好，我白雪嵐看不順眼的人，就必須得死。我耐心不多，只給一天的時間，請盡快去辦，不要過了時限，我不得不親自動手，大家臉上不好看。”
他說最後一句時，眼珠子朝二司令的方向動了動，輕描淡寫的，但透著很逼迫人的壓力。
二司令一驚，不敢置信地說，“什麽？你這是不但不交出兇手，還反而要威脅受害人的父親嗎？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你以為你夠橫，我就會怕了你？我告訴你，那不能夠！”
三司令也想不到自己的小兔崽子，竟然會囂張到這種地步，反省是一點沒有，看他的意思，還想要大開殺戒呢，忙痛罵白雪嵐道，“小王八蛋，真當自己幾斤幾兩？對著叔伯長輩，也這麽沒規矩，我看你是皮癢……”
話沒說完，一個聽差忽然從外頭跑進來，緊張地對著二司令附耳說了兩句話。
二司令臉色一變，轉頭看著白雪嵐問，“是你把城外的加強連調進城，把我家宅子給包圍了？”
白雪嵐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金表，淡定地說，“嗯，這時間，是應該到位置了。”
這自然是承認，調兵出自他的手筆了。
三司令大為震驚，“什麽？你把你二伯的家給包圍了？你真是瘋了，趕緊叫他們撤了！”
大司令皺眉說，“老三，你與其指望他，還不如自己走一趟，叫加強連那些人趕緊回他們營地去。”
三司令說，“那倒是。”
於是便要親自過去命撤兵。
白雪嵐說，“父親不要白走一趟。加強連只聽我的話。”
三司令說，“放屁！我就不信房朋義敢違背我的命令。”
白雪嵐說，“房朋義已經不是加強連的連長了，現在的連長是陽小夏。他只聽我的命令。”
眾人都猛地怔住，陽小夏又是何方神聖？
大司令恍惚有點印象，問自己的三弟，“上次宣副官在城外林子裏遭人埋伏，有個加強連的大頭兵幫了他，好像就是叫這個名？”
三司令被提醒，馬上也想起來了，說，“對，就是叫陽小夏。他當了連長，我竟然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白雪嵐說，“今天早上的事。吃早飯時，我寫了一張紙條讓孫副官帶過去駐地的。”
客廳又是一陣沈默。
尤其大司令和三司令都是老軍務，自然知道憑一張紙條就能把一支隊伍的頭目換掉，還能做得如此順暢，絕不是面上看到的這樣簡單。
看來，白雪嵐要掌握濟南城附近武裝的行動，早就在暗中布置，所謂的今天早上，不過是最後發動的時機到了而已。
三司令想得更深了一層。當日宣懷風在林子裏險些遭毒手，加強連正副兩位連長也要負點責任，當然，他們並不是背叛，而是執行老爺子的命令，說到底，對白家是絕對忠誠的。當初三司令以為，兒子是明白這一點，顧全大局，事後才沒有追究。
哪知道這小混蛋，從來就不是識大體，而是要慢慢的秋後算賬。
為著他那個宣副官受一丁點委屈，真是瘋狗似的，睚眥必報，見誰咬誰。
房蔣兩位老資歷的連長，雖說不至於槍斃，但被放到前線去，在泥地裏打幾年滾，恐怕是免不了的了。
這時，白雪嵐又不經意地提起說，“對了，不但二伯家被包圍，大伯的宅子，我也命令包圍了。”
大司令身軀一震，“你說什麽？把我家也包圍了？你這是要幹什麽？”
白雪嵐好整以暇地說，“我這是實施的保護措施。都是白家的兵，絕不敢對您老人家和大伯母不敬。您權當大門外頭多了幾個護兵罷。剛才我已經說了，給一天的限期。那些早就該死了的，要他們自己心裏有點數，既然逃不了，不如痛快了斷，免得臟了我的手。”
二司令這時終於回過味來，看白雪嵐對著大司令也這般態度，跳著腳說，“大哥你瞧瞧，他猖狂到什麽地步？長輩在他眼裏，簡直不值一提。白雪嵐，你拳頭大，可老天爺在看著呢！你別忘記，老爺子的病床前去世時，宣懷風是怎麽保證的。他發了毒誓，要是敢害天賜的性命，姓宣的就死在……”
白雪嵐自從進了客廳，一直很從容淡定的樣子，先前不管二司令怎麽指著他鼻子嚎，臉上都笑吟吟的。此時他英俊的臉，卻驟然陰沈得嚇人。
二司令話還未說完，他忽然從椅子那站起來，猛地沖過來，站在中間的他的父親和大伯，竟都沒能把他攔住。
白雪嵐沖過去的力道之大，一把遏住二司令脖子，沖勢仍未消失，就這麽直接掐著他的喉嚨，把他砰一下按在墻上。
二司令被掐得透不過氣來，身體掛在墻上，兩只腳懸空著拼命掙紮。
大司令和三司令大吃一驚，趕緊地喊道，“住手！住手！”
跑過來要拉開白雪嵐。
白雪嵐不等他們過來拉，自己先把手收了。二司令整個人從墻壁滑到地上，兩手捂著差點被掐斷的喉嚨，只是充滿恐懼地大口喘氣。
白雪嵐冷冷道，“誰再敢提這事，我點他天燈。”
這句話出口，客廳似乎驟然降了幾度。仿佛白雪嵐警告的，並不僅是自己的二伯，而是這冥冥中銘刻了毒誓的天地。
宛如一個毀天滅地的魔王。
三司令因他竟敢對長輩動手，本要用父親的立場罵他兩句，此時居然也被震懾住了，張大的嘴，是一個字的聲音也發不出來。
甚至於白雪嵐走出客廳後，幾個長輩還是僵了好一會。
二司令喉嚨的痛楚總算稍微緩和些，嘴裏哎呦哎呦的叫起來。大司令和三司令便去攙他。
二司令這輩子，除了被自己老虎一般的嚴父打過，別人從沒敢碰他一個指頭的，誰想到今天，會被自己一個小輩這樣毫不留顏面的修理，又羞恥又氣憤又委屈，拉著三司令的胳膊，老淚簌簌地往下落，哽咽著說，“老三，這就是你的兒子嗎？殺了我的孩子還不夠，他還要殺了我呀。你竟然一個字也不說，忍心看著他這樣欺辱自己的伯父？”
三司令嘆了一口氣，沒有吭聲。
大司令畢竟是當長兄的，給二司令拍拍摔下地時衣裳沾到的灰，搖搖頭說，“老三就算開口，雪嵐也不會聽。他不比當年小孩子的時候了，越大越像老爺子，手段又兇又狠，而且殺性也極大。你不知道，這次他在吳山殺的廖家軍，還有日本人派來的那些援兵，屍體都可以填平山谷了，足足這個數。”
一邊說著，一邊豎起三個手指，在二司令眼前一晃。
去一趟容城，屠了三萬？
二司令倒吸一口涼氣，只覺頭頂一陣發麻。
大司令嘆道，“老二，你也別吵什麽殺人償命了。倒是趕緊把自己家裏不該留的人給處置好。剛才雪嵐說給一天的時限，依我看，不是開玩笑的。”
二司令怔了半天，有些淒涼地說，“天賜那可憐的孩子，才只走了一天。難道就非要把他的娘的命也拿了嗎？”
他大哥和三弟，都只是沈默。
然而這沈默所代表的含義，卻是很清楚的了。
二司令悲傷了一會，許是知道現實的無奈，也就用袖子抹著淚，垂頭喪氣地走了。
卻說白雪嵐從客廳出來，胸腔裏猶如燒著一團火。那火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仿佛閃著綠光的毒火。熊熊燃燒著，便不斷散出毒煙，彌漫肺腑，讓人疼痛而異常不安，甚至於恐懼。
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十三少，是一個迷信的人嗎？他自問不是。
然而四叔和孔副官的悲劇，從小就銘刻在他的記憶裏。
然而孔副官確實就這樣慘死了。
然而四叔也確實是，當著他的面，帶著萬分懊悔和心疼死去。
毒誓，似乎真的會應驗。因為老爺子明明那麽多子孫，卻有許多在最好的年紀，不該死去的，卻偏偏死去了。
只剩下三個。
然而現在白天賜死了！又少了一個！
毒誓，真的會應驗嗎？這幾個仿佛用荊棘盤成的大字，在腦漿裏左突右刺，一下下的叫人心慌。白雪嵐用理智和自己說，這是迷信，這是迷信！
隨口說的一句話，能有什麽作用？不過是心魔作祟，只要置之不理就好。
再說了，懷風向老爺子做的保證，是不會讓白雪嵐殺了白天賜。現在殺白天賜是懷風親自下的手，便不算違背諾言吧？
白雪嵐不斷用理智告訴自己，此事大可不必糾結，以後不再想就是了。
但人的腦子，就是這樣可惡。越告訴自己不要再想，越是忍不住繼續去想。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也有這樣不理智的時候。
大概是因為，懷風太好了罷。
越珍貴，越美好，就越怕失去。
越恐懼這珍貴美好的被奪走，被摧殘，越擔心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把他好好護住。白雪嵐想起吳山那場大戰，想起滿山的炸彈同一時間炸響，機關槍突突地飆出子彈，到處都是血肉橫飛。那時他就站在山巔上，低頭看著自己親手造的一個活地獄。那一刻，連他也覺得自己，是一個無情冷酷的魔王。
但是，並不是真的魔王呀。
白雪嵐攥起拳頭，指甲用力戳到掌心，隱隱地痛。
也是血肉之軀，並不是外面傳說的，什麽鐵皮銅骨的怒目金剛。
他只是發狂的想掌控一切。
世道如此可怕，到處都是吃人的豺狼，行走的魔鬼，而他的心裏懷裏，是世上最潔凈最美好的那個人。
他要變成真的怒目金剛，要化為銅墻鐵壁，要自己目光一凝，就能凝出萬柄利劍，把一切傷害懷風的妖魔鬼怪，斬成灰燼。
因為懷風是最好的。
所以，萬般愛著懷風的他，得變成最兇最狠的。
白雪嵐，不能失去宣懷風。
誰敢再提毒誓，他就點誰天燈。
如果上天敢讓他們應誓，他就，把天也滅了。
白雪嵐這樣默默地咬牙想著，默默走回小院。他身上的氣息如此懾人，經過院門時，兩個被他吩咐了看守院門的聽差，都滿懷恐懼的低垂了頭。
宣懷風在屋子裏面，聽見外頭有腳步聲，料想是白雪嵐回來了，走出去相迎。望見白雪嵐凝重的表情，倒是吃了一驚，問，“二司令鬧得很厲害嗎？是不是很難處理？”
白雪嵐盯著宣懷風，足足看了好一會，忽然笑了笑，說，“有什麽難的，我一開口，就處理好了。”
宣懷風不由問，“你怎麽處理的？”
白雪嵐說，“我到了客廳，先心平氣和地聽二伯說了一堆話。無論他說什麽，我都點頭說，沒錯，您老人家說得對。”
宣懷風沈吟道，“他畢竟是個失去兒子的父親，你先對他做些寬慰，也在情理之中。然後呢？”
白雪嵐聳肩說，“然後我等他發洩完了，就和他講道理。我的話很有道理，無論誰都是辯駁不過的，他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也就只好接受了。現在他應該已經回家去了。”
宣懷風殺了白天賜，對死者的父親，總是有點忌憚，只擔心二司令會一直在這裏鬧騰，聽見白雪嵐這樣說，不由松了一口氣，欣賞地望了望白雪嵐說，“你口才厲害，我向來是知道的。這次你可為我解了圍，多謝，多謝。只不過既然這樣好解決，為什麽你剛才進來時，臉色那麽糟？我差點還以為你又挨了三司令的窩心腳。”
白雪嵐說，“我那個臉色，還不是因為你太好了。”
宣懷風不解他這話裏的意思，疑惑地瞅著他打量，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在長長的睫毛下轉動。尋思著，這個促狹鬼，難道又在和自己開什麽難懂的玩笑。
白雪嵐望著他這毫無防備的神態，形狀美好的唇在陽光照耀下，透著淡淡的濕潤的色澤，心簌簌急跳兩下，一伸手把面前的可愛人兒摟進懷裏。
宣懷風被他這毫無預兆的行為唬了一跳，可是被他摟著，又掙脫不開，索性把手繞著伸過去，拍著他的背問，“大白天的，你這又忽然發什麽瘋？”
白雪嵐湊到他耳邊問，“我先前走時，桌上還有一碗肉粥和兩個小小的三鮮包子，我叫你把他們都吃掉。你吃了沒有？”
宣懷風只道他是要說什麽機密話，還認真地聽來著，結果發現，不過是叨得耳朵都快起繭子的老話題，又好笑又好氣地說，“吃了吃了。哎，說話就說話，這是在院子裏呢，你先放開我。”
白雪嵐當然不肯聽話，就是抱著他不放，只欣慰地說，“吃了嗎？那就好。”
宣懷風就調侃他，“你一個前線回來的大指揮官，總把心思放在監督我吃多少東西的瑣事上面，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不如打個商量，以後別費這些心好嗎？”
白雪嵐說，“不好。你吃多少東西，是最重要的事。要是吃得不多，體力就不足。體力不足，怎麽對我熱情招待呢？”
說著，也不等宣懷風反應過來，二話不說地把他抱起來，徑直帶進屋裏，重重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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