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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小白抱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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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小白抱枕頭

汽車開回濟南城,已是極深的夜。白家所有的電燈卻都擰開著,大門前面的幾盞大燈更是大放光明,照得門前那塊地方亮堂堂的。管家領著一群聽差在門前,焦急地踱來踱去,忽然遠遠聽見汽車喇叭響了一聲,擡頭看去,遠遠的街道那頭有汽車前燈的燈光。

管家立即振奮起來,忙對一個聽差說,“回來!快,去報告太太!”

宣懷風靠在白雪嵐胸前,睡得正舒服,因為司機見快到家了,習慣性地按了一聲喇叭,倒將他驚醒過來。

望窗外一看,知道已經快到家了。

心裏詫異道,果然人說心無掛礙,便得自在,我這一睡,竟是渾事不覺。至少五六個鐘頭的路程,卻是閉了閉眼就到了。也不知白雪嵐那曲《西施》,究竟有沒有唱完?

擡頭去看白雪嵐。

白雪嵐後腦勺枕在後座靠背上頭,臉朝上仰著,兩只眼睛閉著,一只手卻還牢牢摟在宣懷風腰上。

宣懷風不由好笑。

原來這人也去會了周公他老人家呢。

汽車到了門口停下,管家和那些聽差猶如迎接聖駕一般,倒有四五個人搶上來,要給主人家開車門。宣懷風見這陣仗,驀地想起自己還坐在白雪嵐腿上,忙把自己挪了位置,又趕緊整整身上軍裝。

恰好這時三太太得了消息,急匆匆的帶著程媽從大門裏出來,見下人們打開車門,宣懷風矮著半天身子從車上下來。

三太太氣不打一處來,過去就教訓起來,“你這孩子,真是太不像話。上次你在大伯母家那樣頂撞我,我見你又嘔血又昏迷了好幾天,不忍和你計較,指望你自己知錯能改罷。誰料你竟是越來越不讓我安生,你一個剛醒過來的人,我前腳才走,你後腳就跑外頭野去了。雪嵐也是,我才隱約聽人說他回來了,還沒看見他的臉呢,就聽說他又有鬼在後頭追似的急急忙忙跑了。我猜他大概是去找你。你可見著他沒有?”

宣懷風挨這一頓教訓,真是一點也不冤枉,因此是一個字也不敢為自己辯駁,低著頭說,“見著了,他在車裏呢。”

說著,回頭把半邊身子探進車裏,拍了怕白雪嵐,喚他說,“哎,到家了。”

白雪嵐沒動。

宣懷風說,“醒醒,到家了。”

伸手把白雪嵐搖了兩搖。

不料白雪嵐還是兩眼閉著,一動也不動。

宣懷風楞了一下,心忽然懸起來,想起自己剛剛昏迷了六天,白雪嵐在戰場上做指揮官,只怕也心力交瘁,難道他也是昏迷過去了?而且自己這樣糊塗,先前竟只當他是睡著了?

忙又把半截身子往車廂更鉆進去點,在他肩膀上,用力晃了兩下,不斷喚著,“雪嵐?白雪嵐?”

白雪嵐還是紋絲不動。

三太太看宣懷風頭鉆進車裏,忽然後背就僵硬住了,像有什麽事發生,忙問,“怎麽了?”

宣懷風從車裏出來,手足無措地道,“快叫醫生!我怎麽叫他都不醒,這是昏迷過去了。”

門前幾盞大電燈,把他蒼白的臉映照得纖毫畢現,額上已滲著冷汗。

三太太大吃一驚,“怎麽會昏迷了?”

她趕緊向前,也探進車裏去看。不一會,從車裏出來,瞪了宣懷風一眼,數落道,“這是睡著了,你怎麽就說了昏迷?也不把事情弄清楚,就一驚一乍起來,差點把我也哄進去了。”

宣懷風愕然道,“只是睡著了嗎?可我搖他好幾下,他都一點沒動彈。平時他……”

他本來想說,平日白雪嵐睡覺很警醒,自己在床上稍有動彈,白雪嵐立即就會睜眼。可大門前這麽多人,這種事怎能說出來。

宣懷風說到一半,忙自己剎了車,又不大放心地問,“母親,他真的只是睡著嗎?我看還是找個大夫給他瞧瞧,到底保險些。”

三太太又好笑又好氣,對他說,“你從前不是老抱怨嗎?說你好好的,他總要找個大夫給你強看病。怎麽如今你倒染上同樣的毛病了?他當然只是睡著了,沒聽見還打鼾嗎?”

宣懷風忙又彎腰鉆進車裏,湊到白雪嵐面前。

果然的,那胸膛一起一伏之間,鼻子裏便有些聲息,雖不是很大聲,但也可知是睡得很香甜的人所發出的那種微微的鼾聲。

聽差們站在一旁,看見這幕小插曲,都不由好笑,小聲議論說宣副官是關心則亂。

這時另一輛汽車也已經到了。車上下來那幾個士兵,都是今天跟過去港口的警衛營的人。他們也是跟著白雪嵐一路從戰場回來的,聽見聽差的話,便有一個走出來,為宣懷風解圍說,“我們軍長往常當然是很警醒的,這次是實在累得厲害,都好幾天沒合眼了。打完仗原該歇歇,可他非要立即往回趕,好不容易進了家門,氣都沒歇上一口,又趕著去青島港。”

宣懷風知道,自己是失而覆得,太過緊張,以至於鬧了個笑話。不過這種笑話,對他而言是完全不妨事的。

如今既知道白雪嵐只是睡著了,又知道他真是累壞了,哪裏忍心把他叫醒,便打算把他抱回屋裏。只是嘗試了兩次,白雪嵐那沈甸甸的分量,他兩只胳膊哪擡得起來。

連三太太都看笑了,對宣懷風說,“我看雪嵐回來,你是歡喜得瘋了,心裏一點都不想事。以為他抱你輕而易舉,你也能禮尚往來?他那身骨頭,簡直天生就是銅鑄的,比尋常人不知重多少。當初四五個月大,我抱他就很吃力了,再略大一點,就只能身強力壯的老媽子才抱得動呢。這時候逞什麽強?讓力氣大的來抱罷。”

兩個高大的士兵過來,一個背,一個扶,把白雪嵐給送回小院。

此時已經很晚,三太太也沒有在兒子房裏久留的道理,親眼看著士兵們把白雪嵐放到床上,上前略看了兩眼,叮囑宣懷風幾句,也就走了。

宣懷風送了三太太到小院外,回到屋裏,對背白雪嵐進來的那兩個士兵說,“你們也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一個士兵提醒說,“宣副官,軍長傷口的藥,可能還得換一換才好過夜。”

宣懷風吃了一驚,問,“他受傷了?”

那士兵點了點頭,見宣懷風這緊張樣子,擔心自己說得太莽撞,又忙寬慰說,“上前線打仗,受傷是稀松平常的事。軍長說他是魔王降世,命比誰都硬。果然的,那樣可怕的槍林彈雨,他也挺過來了。”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更把宣懷風弄得後脊背上簌簌冒汗。

趕緊親自去電話房,打電話給西洋醫院,要他們派一個擅長外傷的大夫來。

醫院裏一聽,是白家未來的當家受了傷,自然當做頭等大事處理,很快地把一個主任醫生用汽車送過來。至於各種外傷藥物,繃帶等等,也一並帶著。

醫生趕到小院,把白雪嵐身上軍裝外套解開,就見腰腹上厚厚裹著一層紗布。拆開紗布一看,皺眉說,“包紮算做的很不錯了,先前給病人治療的,想來是很有資歷的老醫生。只是病人也該註意一點,怎麽就把傷口崩裂了呢?”

宣懷風想起港口磚樓的天臺上,白雪嵐為著自己打死了白天賜,氣急敗壞地沖上前一撲,可能就是那一下把傷口崩裂了。

不由又懊悔又內疚。

醫生給白雪嵐重新上了藥,用繃帶包紮好,見白雪嵐還是呼呼大睡,也覺得詫異,說,“換藥多少有些疼的,他倒是睡得沈。”

宣懷風想白雪嵐辛勞至此,還要為自己操心,回了家不但不能稍歇,還要奔波出去尋找自己,不免越發歉疚。

醫生處理完傷口,便告辭了。

宣懷風把房門關好,一丁點睡意也沒有,坐到床邊,望著熟睡的白雪嵐,只管出神。

夜裏門窗緊閉,熱水管子的熱氣氤氳上來,把房間裏淡淡的藥味,也漸漸烘托出來。

他也不知望了多久,後來回過神來,不覺笑自己真是傻了似的,只顧著呆看,別的事不會做,給一個遠途歸來的人擦擦身體,讓他舒服一些,總是可以的呀。

便走進浴室把熱水龍頭擰開,倒了一大盆溫熱的水到床邊。白雪嵐身上沾滿灰的軍裝,剛才換藥時已叫聽差給他脫下,換了一套幹凈睡衣。這時候要擦身,睡衣還是要脫的,幸而水汽管子夠熱,也不怕這個傷患著涼。

宣懷風小心翼翼地把白雪嵐身上睡衣脫了,用熱水沾著毛巾,一點點給他擦拭。先擦了臉和胸膛,再慢慢擦手腳,十分細致。等擦完了,又躡手躡腳的要幫他把睡衣重新穿上。可照顧一個睡著的高大男人,衣服脫下來容易,穿上去卻難,宣懷風忙活半天,好不容易幫他把睡褲套上,待要穿上衣,因為要翻動他背部,又要擺弄胳膊,那難度就更大了。白雪嵐腰腹上捆著綁帶,宣懷風又十二分的怕碰著他傷口,嘗試了好久,終是完成不了。

索性就此放棄。

反正床上有被子,拿被子蓋著也無妨。

宣懷風把睡衣隨手一放,給白雪嵐蓋好被子,便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他向來也是個大少爺似的人物,尤其和白雪嵐在一起後,更不曾伺候過什麽人。今晚這麽一番動作,便很覺勞累,原本睡不著的,現在反而有些想睡的意思了。於是他又進浴室裏,稍微沖洗一番,也換了一套睡衣出來,便躺到床上。

才躺下不久,一直睡得如泥塑般,一動都未動的白雪嵐,忽然翻了個半身。宣懷風唬了一跳,只以為他其實早就醒了,只是一直裝睡抓弄自己,忍不住說,“你這惡劣的習慣,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改了?”

隔了好一會,卻沒有一點回答。

宣懷風不由疑惑,也翻了個半身,和白雪嵐面對面地躺著。打量一番,發現他果然還睡著。剛才那一個翻身,應該只是夢裏的舉動。

宣懷風想,這次可是把他給冤枉了。但他如果不向來這麽愛胡鬧,我又怎麽會杯弓蛇影呢?

正要閉上眼睛睡覺,白雪嵐一只手忽然又動起來,往前伸著,恰好搭在宣懷風腰上。宣懷風剛洗了熱水澡出來,就鉆到床上,身上散發的一股子清芬熱氣,仿佛把白雪嵐給吸引住了。盡管睡著了無知無覺,手還是做出一個要抱著什麽的動作。

宣懷風不是不肯讓他抱,只是白雪嵐現在腰上有傷,兩人摟在一起,要是自己晚上睡死了,不小心一動,只怕要碰到他的傷口。他把腰上的白雪嵐的手輕輕拿開,身子往床邊挪了挪。

不一會,白雪嵐的手又伸過來。

宣懷風眼疾手快,塞了個枕頭過去。白雪嵐抓到那個枕頭,便像夢裏得了寶貝似的,往回摟在懷裏,臉上那沈睡的表情裏,似乎多了一絲滿意。

宣懷風本來覺得好笑,後來看了片刻,卻又覺得心裏不大舒服。心忖,他這樣精明的人,若在其他時候,是絕不可能這樣好哄的。現在因為受了傷,又疲倦之極,才以至於此。其實,對一個生死場上活下來的人,怎麽善待都不為過,他既然想抱,為什麽不讓他滿足呢?至於怕壓到傷口,我咬著牙,無論怎麽困,也不讓自己睡過去,不就行了嗎?

他把剛剛挪開的身體,又無聲無息地挪了回來,悄悄伸手去拿白雪嵐懷裏抱著的枕頭。偏白雪嵐把那枕頭抱得死緊,宣懷風鬥爭了好一會,才把枕頭搶過來。白雪嵐懷裏沒了東西,很自然地又伸手亂抓,宣懷風趁著這機會往前一靠,白雪嵐就把他摟進懷裏,兩眼還是緊閉著,臉上又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這一夜,宣懷風當真咬著牙,一刻也沒有睡。雖然辛苦點,心裏卻是說不出的快樂。原來一個人要快樂,也不必做多大的事,只要躺在床上,讓另一個人摟著就行了。

等到天亮,墻上自鳴鐘鐺鐺鐺地響起來。宣懷風仰起頭去看白雪嵐,仍是睡得很沈,一點要醒的意思都沒有。他巴不得白雪嵐睡一個飽覺,便也還是陪白雪嵐躺著。

就這樣躺到九點來鐘,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一個人在外頭輕輕地問,“總長,醒了嗎?”

宣懷風聽出是孫副官,忙輕輕拿開白雪嵐的手,躡手躡腳地起來下床,披著一件毛衣過去把門開了,小聲說,“還沒醒呢。有什麽要緊事嗎?”

孫副官說,“說要緊呢,也不怎麽要緊。就是大司令和三司令今早回來了,要逮著總長罵呢,我就過來報個信。”

宣懷風待要細問,想起白雪嵐還睡著,不想吵醒了他,便說,“我們到隔壁罷。”

出來掩了房門,領孫副官到了隔壁屋子裏。

宣懷風好奇地問,“大司令和父親是從哪裏回來?”

孫副官說,“當然是從吳山回來。總長在前線打廖家軍,得了一個線報,說奸細要在電報局炸他,所以將計就計,假裝被炸死了,讓了容城出來,然後把敵人誘騙到吳山一帶,打算聚而殲之。兩位司令不知真相,以為總長真的出了事,領了援兵來給總長報仇。這真是瞌睡送上枕頭,圍殲戰打得更漂亮了,一戰成功。”

宣懷風苦笑著說,“你們仗打得固然漂亮,這詐死可真把別人害苦了。”

孫副官很是抱歉地說,“戰場上瞬息萬變,只能看著形勢走,總長將計就計,也是為了盡快殲敵,自己人少些傷亡。誰想到把家裏嚇成這樣,聽說你還為此又嘔了血,真是對不住。我們原本也想著,要不要給家裏傳個消息,可又怕這傳遞之間,走漏了機密。若是如此,這場仗只怕就輪到廖家軍包我們餃子了。所以要瞞,就把所有人都瞞著。”

孫副官連聲道歉,宣懷風只是隨口抱怨一聲,其實並沒有太在意,擺了擺手,又問,“既然打了漂亮的勝仗,怎麽大伯父他們又要罵人?”

孫副官笑道,“你不是嘔血昏過去了嗎?其實總長在家裏早安排了人,吩咐你要有什麽事,就往前線送消息。你一暈倒,那人就趕了過去要打報告,可當時容城已經失陷,總長帶著兄弟們藏在吳山裏準備伏擊敵人,那報告的哪能找得著?就這樣耽擱了幾天。等仗打起來,他才聽著槍聲找過來。總長剛打完仗,聽他報告說你嘔血昏迷,而且是幾天前的事了,立即跳上車,就這樣不管不顧地往家趕。你說,剛剛打了那麽大一場仗,屍體堆山疊海,戰場上後續多少事要收拾,俞他就惜這麽撂挑子,兩位司令能不惱火?所以我當時也不敢留在戰場上,怕司令拿我撒氣,也跳上車跟著總長一起回來了。”

宣懷風詫道,“你是跟他一起回來的?怎麽昨天我不見你呢?”

孫副官說,“我還跟著總長追你追到港口去了呢。只不過我沒上天臺,為你做後勤去了。不然你狙那一槍,是很痛快,那又是誰來安撫船上的船長大副和乘客,去處理陽臺上白天賜的屍體?”

宣懷風這才明白過來,說了句原來如此,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可你們不是剛回來嗎?怎麽知道我去了港口?”

孫副官說,“總長在吳山,已從報告的人嘴裏知道那些烏七八糟的事了。回來一進門就問你消息,得知你醒了,原本還松了口氣。不料進來找你,屋子卻是空的。再一看,箱子裏的雷頓520不見了,連子彈也被人拿了。總長當時就說,你若是要殺誰,大概白天賜是頭一個。家裏人又說,白天賜的船期剛好就是昨天。再則,你坐的那輛汽車,一路橫沖直撞的,過了多少關卡,所有人都看見了。難道還猜不到你是往港口去了?”

說罷,孫副官的臉,忽然很嚴肅地沈下來,往後退開一步,做個立正的姿勢,誠懇地說,“宣副官,你殺了白天賜,我要替寧芳,向你道一聲感謝。”

朝著宣懷風,極認真地鞠了一躬。

宣懷風有些不好意思,忙把他扶起來說,“不必如此。我殺他,既是為冷姑娘報仇,也為野兒討回公道。我想他上了船,以後就到國外逍遙快活去了,時機不得人,所以很莽撞的就過去了。不然,也不會害雪嵐昨天才回來,就又要辛苦地跑去港口。”

孫副官沈默了一下,似乎有什麽事,在心裏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宣懷風。宣懷風和他認識也有些時日了,大概能看出他幾分意思,便說,“你有什麽就說。我知道我給總長,是添了不少麻煩的。”

孫副官說,“我倒不是要說這個。不過宣副官,你昨天拿著狙擊槍對著大船時,難道沒看見藍胡子?”

宣懷風驚訝地問,“藍胡子不是跟著到容城打仗去了嗎?他怎麽會在船上?”

孫副官說,“你算算時間就知道了。總長在吳山聽說野兒被白天賜殺了,自然也不能放過白天賜。他本就知道白天賜要坐船去留洋,不過具體是哪天的船期,當時在吳山並不知道。打完仗,總長急著回來看你病得如何,自己上汽車往家裏趕,也叫藍胡子坐一輛車趕去港口。按總長的意思,是要藍胡子在港口監視,只要瞧見白天賜,就想個法子跟著混上船。”

宣懷風愕然,“他在吳山準備回來時,就派了藍胡子趕去港口殺白天賜?”

難怪昨天白雪嵐跑上天臺,就喊著要他住手,後來又氣得罵人。宣懷風還以為白雪嵐是覺得殺了白雪嵐,對幾位叔伯不好交代,現在方知,原來他是已經做好了布置了。

自己這樣魯莽,卻是把他安排好的計劃給破壞了。

孫副官說,“殺是不能殺的,你給老爺子發的毒誓,總長一直記著。不過藍胡子那手段,只要白天賜落到他手裏,活著比死了更慘。總長是想要藍胡子把白天賜偷偷抓回來,關在哪個不見天日的地方,慢慢的折磨。一來,不違背對老爺子發的那個誓言,二來,這樣悄無聲息的,白家人只怕還以為白天賜在國外逍遙呢,逢年過節,逼著他親筆寫一封書信保平安,豈不是既教訓了這畜生,又解決了家裏的麻煩?只是沒想到,宣副官你這樣有擔當,竟是一槍把他腦袋給生生打爆了。”

宣懷風嘆道,“這樣看來,我當不得你剛才的一鞠躬。我以為自己是挺身而出,其實是給你們壞事了。”

孫副官肅然道,“話不能這麽說。宣副官的行動,是極果斷極難得的。而且總長的部署,雖然很周到,可在我看來,這種畜生還是早點結果了好。讓他活著,哪怕是受罪的活著一天,也臟了這世界的空氣。我只怨自己是個書生,不會打槍,不然,我真要親手把子彈送進他的腦袋裏。”

冷寧芳是他所愛,卻遭到白天賜最可怕的侮辱。孫副官對白天賜恨之入骨,自然對殺死白天賜的宣懷風,很是感激尊敬。

宣懷風想起冷寧芳的遭遇,也十分體諒這位同僚的心境,不免說了幾句寬慰的話。他覺得白雪嵐恐怕這一覺要睡到下午才醒,也不急著回那邊屋子去,便關心起白雪嵐在前線的事情來,很盼望了解得詳細些,問孫副官道,“你們這次打得漂亮仗,到底是怎麽個漂亮法,能不能給我講講?對了,剛才你說屍體堆山疊海,難道吳山一仗,打得很慘烈嗎?”

孫副官望著宣懷風,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所謂堆山疊海,不過是個比喻,你怎麽當真了?其實嘛,並不怎麽慘烈。”

白雪嵐這次去前線立威,立的是血威,尤其是吳山打得那場伏擊戰,完全沒有留活口的打算。廖家軍敢派人去電報局埋他炸彈,他以牙還牙,在吳山的山坳裏埋了大量炸彈。敵軍原以為白雪嵐死了,藍胡子帶著殘軍逃進吳山,當然不肯放過打好機會,糾集人馬追入吳山,企圖一舉而竟全功。誰料鉆進白雪嵐為他們設的死地,山坳裏炸彈一起發動,廖家軍的人慌亂地往山路兩頭逃竄,又被早布置在山路兩旁的機關槍掃射。

那哪是戰鬥,根本是一場血腥的屠殺。

白雪嵐魔王殺性展現得酣暢淋漓,連白家軍許多將領都被嚇住了。不過,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殺得有些過頭,特意吩咐身邊的人,回來後別和宣副官說。孫副官因為冷寧芳的事,一時心潮起伏,不小心說漏一句,見宣懷風問起,自然要敷衍過去。

宣懷風還想再問,一個聽差過來,向他報告說,“宣副官,二司令來了,臉色很不好,進門就指名要找你。他還要直接闖到小院這邊來著,是司令聽見消息,趕過去把他給攔住了。太太說不知道是為了什麽事,要我過來向你提個醒。說如果沒什麽要緊事,就先別出小院了。”

三太太昨晚雖見著白雪嵐和宣懷風回來,卻不曾有機會細問,所以並不知道白天賜已死。宣懷風心裏卻是很明白的,這一定是二司令得到消息,找自己算賬來了。

孫副官自然也明白是這個幹系,對宣懷風說,“你只管放心留在這。我再調幾個人來,給你守在院門口。”

宣懷風卻搖頭,說,“又不能躲一輩子。既然是我做的,我去見二司令,擔起自己的責任就是。你先等一等,我把身上這睡衣換了。”

說完,走出房門,回那邊屋子去換衣服。

不料一進門,就看見白雪嵐在床上坐起來,伸著懶腰,大大的打了個哈欠。

宣懷風忍不住歡喜道,“你醒了?”

白雪嵐朝他一打量,皺起眉問,“大冷天的,你穿著睡衣跑外頭去幹什麽?”

宣懷風說,“孫副官來了,我們在隔壁屋子聊了一會子話。”

接著,又把二司令上門的事告訴他,說自己要去見二司令。

白雪嵐哼了一聲,霸道的說,“你不許去。我好不容易回家,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呢。叫廚房做吃得來,你得陪著我。”

當即下床,把宣懷風按在椅子上,不許他往客廳去,又拉鈴叫聽差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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