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舊曲
關燈
小
中
大
第49章 舊曲
宋壬不由有一種仿佛跟著總長大殺四方的痛快，可很快又冷靜下來，猶豫地提醒，“宣副官，白天賜可是白家的人。二司令的親骨肉，五司令從小養大的。您要真動了他，只怕以後可不好待在白家。”
宣懷風卻全然沒有這樣的顧慮。
自從知道白雪嵐出了事後，他似乎處在一種半麻木的狀態，和一切喜怒哀樂都隔了一層薄膜似的東西，然而另一方面，思緒卻格外清晰。
心想，白雪嵐在，白家自然是我的歸宿。可他要是不在了，我還在乎待不待白家嗎？
因此他是真的一點也無所謂，向宋壬問道，“你知道白天賜如今在哪？”
宋壬說，“和五太太一樣，在二司令宅裏住著。我怕白天賜臨走前又起壞心，派了眼線在盯著呢。”
宣懷風便吩咐司機，把汽車先往二司令宅的方向開。
到了二司令宅附近，宣懷風要司機把汽車停在不引人註意的偏僻處，要宋壬去找他布置的眼線，打聽白天賜的情況。
宋壬下車走了，不一會，就匆匆忙忙地回來，向宣懷風報告，“晚了一步。不料他就是今天的船期，人已經出發三四個鐘頭了。”
說話時，一臉的懊惱遺憾。
宣懷風卻比他沈得住氣，心裏計算著說，“他要出洋，必須坐大海船。濟南又沒有海港，他得去青島港上船。這麽一趟遠門，沒有人會踩著點兒才去，總會給自己預備幾個鐘頭的松泛，我想他早上坐車出門，到了港口，還得等一陣子才上船。現在趕過去，大概還有機會。”
溫和的人，一旦打定主意要做什麽事，真比其他人更堅決。
宣懷風既決心為野兒和那些受白天賜所害的人要回公道，便什麽也沒理會，馬上叫司機開車，用最快速度趕去青島港。
從這裏到港口，那是很遠的距離。
幸而白雪嵐給他配的這輛車，質量和速度都很好，而且車身上面，赫赫地印著白家軍的標志，一看就知道車上坐著白家的大人物。路上那些白家軍把手的關卡，都不敢攔下查問，就這樣一路風馳電掣地過去。
饒是如此，因為畢竟路遠，等車開到港口，已經下午五六點的樣子。宣懷風從車上下來，遠遠看著海那邊，天際雲霞深紅，煞是好看。
他忽然無比懷念首都的白公館。
紅的墻，綠的瓦。
黃昏將近時，常常從屋檐後散來一縷陽光，剛好斜照在房外的白粉墻上。宣懷風喜歡在這時候，給門外那兩盆茉莉澆澆水，然後他就在這帶點濕潤的清芬之氣裏，愜意地看書，等著白雪嵐回來，兩人好一道吃晚飯。
有一次白雪嵐悄不做聲的，在兩盆茉莉之間，又擺了一盆風信子。宣懷風覺得這花香太濃郁，以為有些妨礙讀書，把它搬到院門遠一點的地方去。不想第二天，那盆風信子又回到了原處。
宣懷風猜想是白雪嵐搬回來的，問他是不是特別喜歡風信子，白雪嵐說，只是一般的喜歡，不算特別喜歡。
白雪嵐說話，總是藏著意思，不肯明白說。日子久了，許多時候宣懷風也懶得弄清楚他這些含糊的話，所以沒再理會。不過那風信子，倒從此和兩盆茉莉做了鄰居。宣懷風澆水時，也會順道給它一點照顧。
直到朋友們來院子裏閑坐聊天，黃萬三見風信子開得很好，問能不能讓他摘一把，送給他正熱烈追求的一位女同行。宣懷風這才知道，這種色彩鮮艷，香味濃郁的花朵，原來代表著樂趣和恒常的愛。
後來他悄悄問白雪嵐，是不是為著這點意思，才故意擺一盆風信子在門外。
白雪嵐好笑地說，“你現在才猜到？我拿出這個，是向你討愛和樂趣呢，而且是恒常的愛和樂趣，一日三餐那種。偏你全然不知，就知道給花澆水。算了，你今天也好好的澆一澆我罷。”
那日的最後，到底胡鬧到什麽地步，已記不大清楚。
如今想來，記得最刻骨銘心的，卻是白雪嵐對自己說，要討愛和樂趣時，那微微笑的神情。
“宣副官。”身後忽然響起宋壬的聲音。
宣懷風這才發現自己恍了神，轉過身來問，“怎麽樣？”
宋壬剛才已經下車去查看過一趟了，擦著汗說，“你都算對了，大船還有半個鐘頭才開。不過乘客都已經登船了，我們沒有船票，沒有辦法上去。這可不好辦。”
停靠在港口的大船，載滿了要遠渡重洋的人們，也載滿了不舍和離情。
越到分離之時，就越難以割舍。
宣懷風看看甲板上正往下揮手的游客，和岸邊不斷往船上乘客揮手的送別者，接著便擡起頭，往左右觀察片刻，指著不遠處一棟三四層高的磚樓說，“我們去那。”
宋壬打量一下周圍形勢，果然那是最好的狙擊位置，不由暗暗佩服。
當下也不遲疑，從後尾箱取出雷頓520，用一塊舊帆布包裹著，便往那棟磚樓去。
那磚樓是屬於港口運貨處的，樓下就是很大的倉庫。兩人才走過去，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忽然從裏面轉出來，兇神惡煞地說，“站住，你們幹什麽的？這裏尋常不許人靠近的，最近倉庫總丟東西，是不是你們？手上一大包的是什麽？讓我瞧瞧。”
這時大船嗚地一聲，拉響汽笛。
宣懷風擔心再和對方糾纏，只怕趕不及，不由望了宋壬一眼。
那男人正過來要檢查宋壬抱著的雷頓520，宋壬抱著手裏家夥猛地一揮，直接把那男人給打暈在地上。
宋壬將手裏的狙擊槍交給宣懷風，說，“看守的多半是兩個人，這個倒了，另一個不見他進去，準要出來查看的。我留在這裏料理，您趕緊上去。”
宣懷風也不遲疑，抱著沈重的狙擊槍，咚咚地沿著墻邊的鐵樓梯往上走。這鐵樓梯連接著樓房的天臺，到了上面，不出意外的視野極佳。
他挑了個地方，把雷頓520放置好，瞇起一只眼，對著狙擊鏡，把岸邊大船甲板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實話說，他在宋壬面前，顯得很有把握，其實心裏知道，這要講個僥幸。這麽大一艘船，上千的乘客，誰保證能從裏面找到白天賜？
一則他是個犯了罪的人，也許他做賊心虛，上船後就躲在船艙裏，未必會到甲板上來。二則，就算他到甲板上，若和別的乘客擁擠在一起，遠距離的狙擊，又有海風影響，萬一失了準頭，子彈恐怕傷及無辜的人。
只是已經追了一天追到此處，若要就此放棄，宣懷風覺得很對不起野兒。
他心裏有些焦急，卻又要忍著那股焦急，沈著地從狙擊鏡中尋找，掠過一個個站在甲板上的即將遠行者的臉。
搜了一圈，全然不見白天賜。
宣懷風不由失望，望一眼把染了半邊天空的晚霞，心裏沈沈地想，如果我心愛的人都死了，那像白天賜這種人，又憑什麽活著？
這世界太不公道。
不行。
我非要討這個公道。白雪嵐要是走了，我也不當什麽溫良君子，索性發了瘋，去做個殺人狂魔。不管遇上什麽人，只要我覺得，要是白雪嵐看見他，肯定也要殺了他的。那我就殺了他。
就這樣不斷地殺，直到仇家滿天下地追捕我，直到隨便誰把我也殺了，那一切就結束了。
對，就這樣！
這世上，有一個人走了，自然就有另一個人，要不是自我了斷，要不就是做個什麽都不顧的瘋子。若不如此，又怎麽辦呢？
宣懷風胸口處糾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仿佛感覺自己真的成了個殺人魔。白雪嵐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如今自己要像他一樣，堵得慌的心裏像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發洩口。
他繃得快斷掉的情緒松了松，反而終於有點想哭出來的意思。然而他馬上用力咬住下唇，把要氤氳的淚強忍回去。
雪嵐把野兒留下給他，白天賜卻把野兒殘忍的殺死了。
白天賜休想快快活活地去留洋。
他要殺了他！
宣懷風再次低頭，把眼睛往狙擊鏡上看。原本要再往甲板上的人群裏再搜索一番，但一掠之間，他似乎看到了什麽。
把槍口再往下移一點，他看見了。
一個船艙套房朝著外面的陽臺上，白天賜穿著一件白西裝，正半躺在一張沙發上看今天的濟南日報呢。
果然是白家人。
哪怕是被打發出國避貨，也是定的最昂貴的頂層套間。
如此好的朝向，如此大的陽臺。
好。
如此的海風撲面，殘陽如血。
很好。
宣懷風微微低頭，手指輕輕挨到扳機上。
忽然，樓下有個男人隱約在喊，“上面，就在上面！”
似乎發生了什麽騷動。
宣懷風心想，不好，大概是宋壬料理那兩個看守倉庫的，把別人也驚動了。若等他們沖上來，我這行動只能宣告失敗。
他雖然著急，行動上卻還是保持沈穩，腦子裏電光火石地計算風速，極微妙地調節槍口，把狙擊槍的十字星定準在白天賜的腦門上。
這時，一陣咚咚腳步聲，像有什麽人踩著鐵樓梯速度很快地沖上來。
有個男人在身後猛地喝了聲，“住手！”
宣懷風知道絕不能再遲疑一秒，手指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震天的槍響，幾乎和那一聲住手是同時的。
身後一股巨力湧來，趴在地上狙擊的宣懷風完全被掀翻了過去，接著一個高大的身體重重壓在他身上，憤怒的吼著，“你真打了？你忘了答應過什麽了？”
熟悉的聲音傳進耳裏，宣懷風都迷糊了。
他看著頭頂上那張滿是塵土，但依然英俊淩厲的臉，像在做夢一般。也不敢伸手去摸摸，看是不是真的，只是怔怔的瞅著，像剛張開的小貓，第一次看見這色彩斑斕的世界。
白雪嵐卻是殺氣騰騰，猛地轉過身，自己端起地上的雷頓520，通過狙擊鏡，對著另一頭的大船一陣急瞅。
大概他也找到那白天賜所在的陽臺，身體僵硬一下，把狙擊槍惱火地往地上一扔，跑回宣懷風面前，咬牙切齒道，“你可真準啊，這麽老遠的，虧你就居然打中了。真氣人！老子沒在戰場被人宰掉，倒是回來要被你氣死。你他娘的，怎麽就這麽氣人？你……我怎麽就偏遇上你這氣死人的寶貝！”
他對著宣懷風，一向是很少罵臟話的。
現在把他娘的都說出了口，可見是真的很生氣。
一邊罵，一邊把宣懷風摟進懷裏。
兩臂一緊，力氣大得仿佛要把宣懷風在懷裏勒斷氣。
他貪婪地感受著懷裏的宣懷風，很快又警醒過來，趕緊把手松開，擡起宣懷風的下巴問，“怎麽不說話？把你勒疼了？你也不吱聲。”
緊張地渾身打量宣懷風。
好半天，宣懷風都是沈默的，他覺得一切都是亂的，左和右，上和下，都是顛倒的。
不久前，他還以為自己最愛的人丟下他走了，咬碎了銀牙，冷硬了心腸，要做一個世所不容的殺人狂魔。
可猝不及防的，所有的顏色都回來了。紅黃藍綠青黃紫，爭先恐後地湧進他的眼裏，心裏，繽紛得令人震顫，又讓人不敢稍有動彈。生怕這只是鏡花水月，略一動，便又是另一幅景象。
等白雪嵐急得把他摸上摸下了兩三遍，都要去找大夫了，宣懷風才開口說，“別胡鬧，我沒事。”
聲音那麽輕，要不是站在他面前，真要完全聽不見。
白雪嵐千裏的奔波，滿腹的惱火，只因為聽見他輕輕的說了句話，也不知怎麽的，竟是完全就把一切給撫慰了。
心裏的快活，簡直不可形容。
於是他馬上又露出那放浪形骸的模樣，一把將宣懷風打橫抱起來，哈哈笑著說，“沒事就好！走罷，咱們回家吃飯去。”
這樂壞了的樣子，誰能想到剛才，他還氣急敗壞的罵人呢。
宣懷風還在受刺激的狀態中，白雪嵐這樣抱他，他也沒有平日的難為情，反而覺得這樣更好。身體挨在白雪嵐的胸膛上，果然是自己愛的那人的強壯的胸膛。手臂勾上他的脖子，果然，是自己愛的那人，肌肉糾結起來硬硬的脖子。
便覺得是真的回來了。
便覺得很安心。
白雪嵐牛高馬大，抱著一個人，根本不在話下，咚咚地又順著樓梯往下跑。
到了下面，幾個警衛營的士兵都拿著槍，守衛在樓梯附近。宋壬倒是被人用幾根粗麻繩綁住，蹲在角落裏。
不過他臉上是充滿快活的，眼睛也在發亮。
總長沒死！回來了！
就算現在拿他去填海，他也還是快活！
那幾個士兵見到白雪嵐，紛紛七嘴八舌地問，“軍長，我們剛才聽見槍聲了。大船那邊也亂了起來，有幾個治安部的人跑過來，讓我們打跑了。這後面怎麽處理？”
白雪嵐哼道，“不用處理。再有人來，就說是我白雪嵐崩了自家堂哥，這是行的家法，怎麽？還有人敢抓我嗎？船還是照常開罷，別耽誤了人家乘客。”
說著就往停汽車的方向走。
經過宋壬時，惱火地給了他一腳，“你個混蛋，叫你保護宣副官，你倒帶著他來殺人。等我有空再發落你！”
白雪嵐把宣懷風抱到汽車上，便命令司機開車回濟南城。
後座上，兩人挨在一處，白雪嵐很自然地就把宣懷風抱到膝上，只管再三地親他臉頰嘴唇，好一會才停下，望了望宣懷風，有些擔心地問，“你怎麽了？也不推開我，倒是乖得有些嚇人。”
宣懷風心想，我不說你嚇人，你反而惡人先告狀，說我嚇人？
待要問一問電報局爆炸，容城被攻陷，還有二司令那些話，到底是怎麽回事？可這個時候，實在沒心思去問那些費腦子的事情。
既然人已回來，別的都無足輕重。
宣懷風擡起手，摸摸白雪嵐的臉，籲出一口氣。到了現在，他才算感覺有點回過神來。腦子不再一團亂麻似的，但身體卻驀地一陣感覺無力，好像胸腔裏頭，還有四肢，都塞著使不出力的棉絮。
他順著舒服的方向，軟軟地就往白雪嵐肩上挨倒過去。
白雪嵐連忙摟住他，皺起眉問，“懷風，你是不是不舒服？”
宣懷風心裏說，我快活得快虛脫了，但你這麽可惡，害我虛驚一場，我才不要把心裏的快樂告訴你。
只說，“沒有不舒服，就是困了。”
白雪嵐說，“那你哄你睡覺。”
撫著宣懷風的背，慢慢的，輕輕的，一下一下，好像哄小孩子一樣。
宣懷風閉上眼睛，對白雪嵐低聲說，“這樣不行。你唱個曲兒。”
白雪嵐故意笑著嘆道，“唉，前線的指揮官，回到家，就成唱小曲兒的了。能有打賞的銀子嗎？”
宣懷風也不回應他的討賞，還隨口指定了條件，半夢半睡地喃喃，“你唱西施給我聽聽。”
白雪嵐說，“好好的，怎麽忽然要聽那勞什子？”
宣懷風說，“就想聽那個。”
額頭在白雪嵐肩窩裏，發洩似的蹭了蹭。
白雪嵐被他這樣一個小動作，弄得心都快融化了，寵溺道，“好，你想聽什麽，我都只管給你唱。”
說罷，便把後背倚在後座上，一手摟著宣懷風，在宣懷風肩上輕輕打著拍子，低聲唱道，“坐春閨……只覺得……光陰似箭，無限的……閑愁恨……盡上眉尖……”
這曲調，實在不宜用來哄人睡覺。
宣懷風實在想念這聲音和調子，就像剛才在天臺上，想念首都的白公館和那盆有著熱烈花朵的風信子一樣。他是想在白雪嵐熟悉的寬廣的胸膛裏，聽他把整段唱完的。可是，他的身和心都如此放松，竟至於只不過聽了個開頭，就在不知不覺中，毫無防備地睡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宋壬不由有一種仿佛跟著總長大殺四方的痛快，可很快又冷靜下來，猶豫地提醒，“宣副官，白天賜可是白家的人。二司令的親骨肉，五司令從小養大的。您要真動了他，只怕以後可不好待在白家。”
宣懷風卻全然沒有這樣的顧慮。
自從知道白雪嵐出了事後，他似乎處在一種半麻木的狀態，和一切喜怒哀樂都隔了一層薄膜似的東西，然而另一方面，思緒卻格外清晰。
心想，白雪嵐在，白家自然是我的歸宿。可他要是不在了，我還在乎待不待白家嗎？
因此他是真的一點也無所謂，向宋壬問道，“你知道白天賜如今在哪？”
宋壬說，“和五太太一樣，在二司令宅裏住著。我怕白天賜臨走前又起壞心，派了眼線在盯著呢。”
宣懷風便吩咐司機，把汽車先往二司令宅的方向開。
到了二司令宅附近，宣懷風要司機把汽車停在不引人註意的偏僻處，要宋壬去找他布置的眼線，打聽白天賜的情況。
宋壬下車走了，不一會，就匆匆忙忙地回來，向宣懷風報告，“晚了一步。不料他就是今天的船期，人已經出發三四個鐘頭了。”
說話時，一臉的懊惱遺憾。
宣懷風卻比他沈得住氣，心裏計算著說，“他要出洋，必須坐大海船。濟南又沒有海港，他得去青島港上船。這麽一趟遠門，沒有人會踩著點兒才去，總會給自己預備幾個鐘頭的松泛，我想他早上坐車出門，到了港口，還得等一陣子才上船。現在趕過去，大概還有機會。”
溫和的人，一旦打定主意要做什麽事，真比其他人更堅決。
宣懷風既決心為野兒和那些受白天賜所害的人要回公道，便什麽也沒理會，馬上叫司機開車，用最快速度趕去青島港。
從這裏到港口，那是很遠的距離。
幸而白雪嵐給他配的這輛車，質量和速度都很好，而且車身上面，赫赫地印著白家軍的標志，一看就知道車上坐著白家的大人物。路上那些白家軍把手的關卡，都不敢攔下查問，就這樣一路風馳電掣地過去。
饒是如此，因為畢竟路遠，等車開到港口，已經下午五六點的樣子。宣懷風從車上下來，遠遠看著海那邊，天際雲霞深紅，煞是好看。
他忽然無比懷念首都的白公館。
紅的墻，綠的瓦。
黃昏將近時，常常從屋檐後散來一縷陽光，剛好斜照在房外的白粉墻上。宣懷風喜歡在這時候，給門外那兩盆茉莉澆澆水，然後他就在這帶點濕潤的清芬之氣裏，愜意地看書，等著白雪嵐回來，兩人好一道吃晚飯。
有一次白雪嵐悄不做聲的，在兩盆茉莉之間，又擺了一盆風信子。宣懷風覺得這花香太濃郁，以為有些妨礙讀書，把它搬到院門遠一點的地方去。不想第二天，那盆風信子又回到了原處。
宣懷風猜想是白雪嵐搬回來的，問他是不是特別喜歡風信子，白雪嵐說，只是一般的喜歡，不算特別喜歡。
白雪嵐說話，總是藏著意思，不肯明白說。日子久了，許多時候宣懷風也懶得弄清楚他這些含糊的話，所以沒再理會。不過那風信子，倒從此和兩盆茉莉做了鄰居。宣懷風澆水時，也會順道給它一點照顧。
直到朋友們來院子裏閑坐聊天，黃萬三見風信子開得很好，問能不能讓他摘一把，送給他正熱烈追求的一位女同行。宣懷風這才知道，這種色彩鮮艷，香味濃郁的花朵，原來代表著樂趣和恒常的愛。
後來他悄悄問白雪嵐，是不是為著這點意思，才故意擺一盆風信子在門外。
白雪嵐好笑地說，“你現在才猜到？我拿出這個，是向你討愛和樂趣呢，而且是恒常的愛和樂趣，一日三餐那種。偏你全然不知，就知道給花澆水。算了，你今天也好好的澆一澆我罷。”
那日的最後，到底胡鬧到什麽地步，已記不大清楚。
如今想來，記得最刻骨銘心的，卻是白雪嵐對自己說，要討愛和樂趣時，那微微笑的神情。
“宣副官。”身後忽然響起宋壬的聲音。
宣懷風這才發現自己恍了神，轉過身來問，“怎麽樣？”
宋壬剛才已經下車去查看過一趟了，擦著汗說，“你都算對了，大船還有半個鐘頭才開。不過乘客都已經登船了，我們沒有船票，沒有辦法上去。這可不好辦。”
停靠在港口的大船，載滿了要遠渡重洋的人們，也載滿了不舍和離情。
越到分離之時，就越難以割舍。
宣懷風看看甲板上正往下揮手的游客，和岸邊不斷往船上乘客揮手的送別者，接著便擡起頭，往左右觀察片刻，指著不遠處一棟三四層高的磚樓說，“我們去那。”
宋壬打量一下周圍形勢，果然那是最好的狙擊位置，不由暗暗佩服。
當下也不遲疑，從後尾箱取出雷頓520，用一塊舊帆布包裹著，便往那棟磚樓去。
那磚樓是屬於港口運貨處的，樓下就是很大的倉庫。兩人才走過去，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忽然從裏面轉出來，兇神惡煞地說，“站住，你們幹什麽的？這裏尋常不許人靠近的，最近倉庫總丟東西，是不是你們？手上一大包的是什麽？讓我瞧瞧。”
這時大船嗚地一聲，拉響汽笛。
宣懷風擔心再和對方糾纏，只怕趕不及，不由望了宋壬一眼。
那男人正過來要檢查宋壬抱著的雷頓520，宋壬抱著手裏家夥猛地一揮，直接把那男人給打暈在地上。
宋壬將手裏的狙擊槍交給宣懷風，說，“看守的多半是兩個人，這個倒了，另一個不見他進去，準要出來查看的。我留在這裏料理，您趕緊上去。”
宣懷風也不遲疑，抱著沈重的狙擊槍，咚咚地沿著墻邊的鐵樓梯往上走。這鐵樓梯連接著樓房的天臺，到了上面，不出意外的視野極佳。
他挑了個地方，把雷頓520放置好，瞇起一只眼，對著狙擊鏡，把岸邊大船甲板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實話說，他在宋壬面前，顯得很有把握，其實心裏知道，這要講個僥幸。這麽大一艘船，上千的乘客，誰保證能從裏面找到白天賜？
一則他是個犯了罪的人，也許他做賊心虛，上船後就躲在船艙裏，未必會到甲板上來。二則，就算他到甲板上，若和別的乘客擁擠在一起，遠距離的狙擊，又有海風影響，萬一失了準頭，子彈恐怕傷及無辜的人。
只是已經追了一天追到此處，若要就此放棄，宣懷風覺得很對不起野兒。
他心裏有些焦急，卻又要忍著那股焦急，沈著地從狙擊鏡中尋找，掠過一個個站在甲板上的即將遠行者的臉。
搜了一圈，全然不見白天賜。
宣懷風不由失望，望一眼把染了半邊天空的晚霞，心裏沈沈地想，如果我心愛的人都死了，那像白天賜這種人，又憑什麽活著？
這世界太不公道。
不行。
我非要討這個公道。白雪嵐要是走了，我也不當什麽溫良君子，索性發了瘋，去做個殺人狂魔。不管遇上什麽人，只要我覺得，要是白雪嵐看見他，肯定也要殺了他的。那我就殺了他。
就這樣不斷地殺，直到仇家滿天下地追捕我，直到隨便誰把我也殺了，那一切就結束了。
對，就這樣！
這世上，有一個人走了，自然就有另一個人，要不是自我了斷，要不就是做個什麽都不顧的瘋子。若不如此，又怎麽辦呢？
宣懷風胸口處糾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仿佛感覺自己真的成了個殺人魔。白雪嵐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如今自己要像他一樣，堵得慌的心裏像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發洩口。
他繃得快斷掉的情緒松了松，反而終於有點想哭出來的意思。然而他馬上用力咬住下唇，把要氤氳的淚強忍回去。
雪嵐把野兒留下給他，白天賜卻把野兒殘忍的殺死了。
白天賜休想快快活活地去留洋。
他要殺了他！
宣懷風再次低頭，把眼睛往狙擊鏡上看。原本要再往甲板上的人群裏再搜索一番，但一掠之間，他似乎看到了什麽。
把槍口再往下移一點，他看見了。
一個船艙套房朝著外面的陽臺上，白天賜穿著一件白西裝，正半躺在一張沙發上看今天的濟南日報呢。
果然是白家人。
哪怕是被打發出國避貨，也是定的最昂貴的頂層套間。
如此好的朝向，如此大的陽臺。
好。
如此的海風撲面，殘陽如血。
很好。
宣懷風微微低頭，手指輕輕挨到扳機上。
忽然，樓下有個男人隱約在喊，“上面，就在上面！”
似乎發生了什麽騷動。
宣懷風心想，不好，大概是宋壬料理那兩個看守倉庫的，把別人也驚動了。若等他們沖上來，我這行動只能宣告失敗。
他雖然著急，行動上卻還是保持沈穩，腦子裏電光火石地計算風速，極微妙地調節槍口，把狙擊槍的十字星定準在白天賜的腦門上。
這時，一陣咚咚腳步聲，像有什麽人踩著鐵樓梯速度很快地沖上來。
有個男人在身後猛地喝了聲，“住手！”
宣懷風知道絕不能再遲疑一秒，手指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震天的槍響，幾乎和那一聲住手是同時的。
身後一股巨力湧來，趴在地上狙擊的宣懷風完全被掀翻了過去，接著一個高大的身體重重壓在他身上，憤怒的吼著，“你真打了？你忘了答應過什麽了？”
熟悉的聲音傳進耳裏，宣懷風都迷糊了。
他看著頭頂上那張滿是塵土，但依然英俊淩厲的臉，像在做夢一般。也不敢伸手去摸摸，看是不是真的，只是怔怔的瞅著，像剛張開的小貓，第一次看見這色彩斑斕的世界。
白雪嵐卻是殺氣騰騰，猛地轉過身，自己端起地上的雷頓520，通過狙擊鏡，對著另一頭的大船一陣急瞅。
大概他也找到那白天賜所在的陽臺，身體僵硬一下，把狙擊槍惱火地往地上一扔，跑回宣懷風面前，咬牙切齒道，“你可真準啊，這麽老遠的，虧你就居然打中了。真氣人！老子沒在戰場被人宰掉，倒是回來要被你氣死。你他娘的，怎麽就這麽氣人？你……我怎麽就偏遇上你這氣死人的寶貝！”
他對著宣懷風，一向是很少罵臟話的。
現在把他娘的都說出了口，可見是真的很生氣。
一邊罵，一邊把宣懷風摟進懷裏。
兩臂一緊，力氣大得仿佛要把宣懷風在懷裏勒斷氣。
他貪婪地感受著懷裏的宣懷風，很快又警醒過來，趕緊把手松開，擡起宣懷風的下巴問，“怎麽不說話？把你勒疼了？你也不吱聲。”
緊張地渾身打量宣懷風。
好半天，宣懷風都是沈默的，他覺得一切都是亂的，左和右，上和下，都是顛倒的。
不久前，他還以為自己最愛的人丟下他走了，咬碎了銀牙，冷硬了心腸，要做一個世所不容的殺人狂魔。
可猝不及防的，所有的顏色都回來了。紅黃藍綠青黃紫，爭先恐後地湧進他的眼裏，心裏，繽紛得令人震顫，又讓人不敢稍有動彈。生怕這只是鏡花水月，略一動，便又是另一幅景象。
等白雪嵐急得把他摸上摸下了兩三遍，都要去找大夫了，宣懷風才開口說，“別胡鬧，我沒事。”
聲音那麽輕，要不是站在他面前，真要完全聽不見。
白雪嵐千裏的奔波，滿腹的惱火，只因為聽見他輕輕的說了句話，也不知怎麽的，竟是完全就把一切給撫慰了。
心裏的快活，簡直不可形容。
於是他馬上又露出那放浪形骸的模樣，一把將宣懷風打橫抱起來，哈哈笑著說，“沒事就好！走罷，咱們回家吃飯去。”
這樂壞了的樣子，誰能想到剛才，他還氣急敗壞的罵人呢。
宣懷風還在受刺激的狀態中，白雪嵐這樣抱他，他也沒有平日的難為情，反而覺得這樣更好。身體挨在白雪嵐的胸膛上，果然是自己愛的那人的強壯的胸膛。手臂勾上他的脖子，果然，是自己愛的那人，肌肉糾結起來硬硬的脖子。
便覺得是真的回來了。
便覺得很安心。
白雪嵐牛高馬大，抱著一個人，根本不在話下，咚咚地又順著樓梯往下跑。
到了下面，幾個警衛營的士兵都拿著槍，守衛在樓梯附近。宋壬倒是被人用幾根粗麻繩綁住，蹲在角落裏。
不過他臉上是充滿快活的，眼睛也在發亮。
總長沒死！回來了！
就算現在拿他去填海，他也還是快活！
那幾個士兵見到白雪嵐，紛紛七嘴八舌地問，“軍長，我們剛才聽見槍聲了。大船那邊也亂了起來，有幾個治安部的人跑過來，讓我們打跑了。這後面怎麽處理？”
白雪嵐哼道，“不用處理。再有人來，就說是我白雪嵐崩了自家堂哥，這是行的家法，怎麽？還有人敢抓我嗎？船還是照常開罷，別耽誤了人家乘客。”
說著就往停汽車的方向走。
經過宋壬時，惱火地給了他一腳，“你個混蛋，叫你保護宣副官，你倒帶著他來殺人。等我有空再發落你！”
白雪嵐把宣懷風抱到汽車上，便命令司機開車回濟南城。
後座上，兩人挨在一處，白雪嵐很自然地就把宣懷風抱到膝上，只管再三地親他臉頰嘴唇，好一會才停下，望了望宣懷風，有些擔心地問，“你怎麽了？也不推開我，倒是乖得有些嚇人。”
宣懷風心想，我不說你嚇人，你反而惡人先告狀，說我嚇人？
待要問一問電報局爆炸，容城被攻陷，還有二司令那些話，到底是怎麽回事？可這個時候，實在沒心思去問那些費腦子的事情。
既然人已回來，別的都無足輕重。
宣懷風擡起手，摸摸白雪嵐的臉，籲出一口氣。到了現在，他才算感覺有點回過神來。腦子不再一團亂麻似的，但身體卻驀地一陣感覺無力，好像胸腔裏頭，還有四肢，都塞著使不出力的棉絮。
他順著舒服的方向，軟軟地就往白雪嵐肩上挨倒過去。
白雪嵐連忙摟住他，皺起眉問，“懷風，你是不是不舒服？”
宣懷風心裏說，我快活得快虛脫了，但你這麽可惡，害我虛驚一場，我才不要把心裏的快樂告訴你。
只說，“沒有不舒服，就是困了。”
白雪嵐說，“那你哄你睡覺。”
撫著宣懷風的背，慢慢的，輕輕的，一下一下，好像哄小孩子一樣。
宣懷風閉上眼睛，對白雪嵐低聲說，“這樣不行。你唱個曲兒。”
白雪嵐故意笑著嘆道，“唉，前線的指揮官，回到家，就成唱小曲兒的了。能有打賞的銀子嗎？”
宣懷風也不回應他的討賞，還隨口指定了條件，半夢半睡地喃喃，“你唱西施給我聽聽。”
白雪嵐說，“好好的，怎麽忽然要聽那勞什子？”
宣懷風說，“就想聽那個。”
額頭在白雪嵐肩窩裏，發洩似的蹭了蹭。
白雪嵐被他這樣一個小動作，弄得心都快融化了，寵溺道，“好，你想聽什麽，我都只管給你唱。”
說罷，便把後背倚在後座上，一手摟著宣懷風，在宣懷風肩上輕輕打著拍子，低聲唱道，“坐春閨……只覺得……光陰似箭，無限的……閑愁恨……盡上眉尖……”
這曲調，實在不宜用來哄人睡覺。
宣懷風實在想念這聲音和調子，就像剛才在天臺上，想念首都的白公館和那盆有著熱烈花朵的風信子一樣。他是想在白雪嵐熟悉的寬廣的胸膛裏，聽他把整段唱完的。可是，他的身和心都如此放松，竟至於只不過聽了個開頭，就在不知不覺中，毫無防備地睡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