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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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不要想
等宣懷風再悠悠醒來，便發現自己已經回到白雪嵐小院的那個房間裏，躺在床上。
三太太坐在床邊，見他睜開眼睛，忙低聲問，“孩子，你總算醒了。你現在覺得如何，可好些了？”
宣懷風後腦枕在枕頭上，只覺得整張床一直在搖晃，仿佛一條被海浪拋來拋去的小船，可令人奇異的是，他像麻木了這種搖晃似的，一點也不慌張害怕，反而陷於一種極度的冰冷的安靜中。
見三太太擔心地發問，他居然還能溫和地笑一笑，說，“好多了，就是有些餓。忽然很想嘗嘗母親的手藝，能不能做些粥給我吃？”
三太太聽見這個要求，不免有些詫異，但宣懷風終於醒過來，她總算放下心，這小小的要求自然是樂於滿足的，笑著說，“這有什麽不能的？只要你好好的，吃什麽母親都給你做。我這就去。”
說完便站起來，果真往廚房去了。
宣懷風等他走了，垂在床沿的手腕微微擡了擡，做了個招手的動作。
在角落裏守著的宋壬看出他的意思，走到床邊問，“宣副官，你是有什麽吩咐嗎？”
這個一向精神魁梧的山東大漢，現在像是被霜打過的麥子一樣，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身上透著一股悲痛氣息，說話的聲音也是沈沈的。
宣懷風問，“你實話告訴我，二司令說雪嵐出事，是不是騙人的？”
宋壬一聽這話，眼淚差點淌下來，哽咽了一下，又使勁忍住了，低著頭囁嚅，“只怕……不是騙人的。我再三打聽過了，大司令他們去陳縣就是為了調兵，好給總長報仇。容城確實被攻陷了，總長中了他們的埋伏，炸死在電報局裏……”
他擔心地看看宣懷風，怕宣懷風又要嘔出一口鮮血來。不想宣懷風聽了他的話，卻只是沈默下來，緩緩把脖子往後仰了仰，兩只眼睛盯著天花板。
雖然是盯著天花板，眼裏卻漸漸沒了焦距似的，然後像是呼吸也沒了。
宋壬擔心起來，試著叫了一聲宣副官。
宣懷風只是瞅著天花板，一點動靜也沒有。
宋壬不由著急，伸手到他鼻前，小心地探著。好一會，指尖才察覺到一點溫熱的氣息。他想勸宣懷風想開點，只是偏偏沒讀過書，搜腸刮肚，也想不出該怎麽勸慰。
正躊躇間，卻聽宣懷風緩緩吐出一口氣，強笑了笑，“你什麽也不必說。不管說什麽，現在對我，也就那麽一回事。”
他身子動了動，一只手撐在床上，仿佛想坐起來。
宋壬忙去扶他。
宣懷風靠著宋壬的幫助，倚著床頭坐起半身，略略歇了片刻，便仿佛恢覆了鎮定，平靜地問，“雪嵐的事，母親還不知道，是嗎？”
三太太那天阻攔他無果後，就無奈地回家了，並沒有跟著到前院去看大太太發落周姨娘。
她能坐在床邊看顧宣懷風，還能露出剛才那樣的笑容，宣懷風猜測，發生在白雪嵐身上的變故，她應該尚未得知。
果然宋壬點頭說，“三太太不知道。大太太下了格外嚴厲的命令，那天二司令說的話，誰都不許透露給三太太，擔心三太太萬一知道了，要急出大病來。大太太說，出了這麽大事，兩位司令又在外地，家裏是再也禁不起一點亂子，誰敢亂說話，她就叫護兵槍斃誰。”
宣懷風說，“那天？哪個那天？我在大伯父家裏，眼前忽然一黑，就不知道後事了，難道我是迷糊了很久嗎？”
宋壬說，“您在大司令家裏嘔血，然後就暈了過去。語請了戲大夫給您看，說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您躺了六天，今天總算醒過來了。”
宣懷風點點頭，很清淡地說了句，“原來，已經六天了。”
宋壬剛想說是的，忽然明白過來。宣懷風說的已經六天，未必是說他自己昏睡了六天，而是說白雪嵐已經走了六天。
他想清楚這一點，心中便一陣悲傷。心想，我一個大老粗，尚且這樣傷心，放在宣副官身上，那是怎樣摧斷心肝。
情不自禁充滿擔憂地瞅瞅宣懷風。
然而宣懷風的平靜，卻大出宋壬的意料。
沈默一會後，宣懷風忽然說，“我去換身衣服。”
宋壬大惑不解，剛剛醒過來的病人，換衣服幹什麽？難道要出門？可這時候出門，卻又要到哪去？
正要張口問，宣懷風卻擺擺手，似乎是要他什麽也別問的意思。
宣懷風下了床，走到大櫃子前，打開櫃門，取了一套軍裝出來，走進浴室，關上浴室門。這一待，就待了許久。
宋壬見過了一刻鐘，浴室裏面都沒有動靜，不禁驚疑，只怕宣懷風在裏頭做什麽傻事，忍不住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隔著門問，“宣副官，您……沒事吧？”
不一會，聽見裏頭宣懷風說，“沒事。”
宋壬這才松了口氣。
浴室門打開，宣懷風走出來，蒼白的臉頰上微有濕意，額前一縷漆黑而短的劉海垂著，也有些濕漉漉的，像是剛才在裏頭掬水洗了一把臉。
他身上已經換了軍裝，看起來倒比剛才精神了點，只是宋壬總覺得看著哪裏不對勁。再打量兩眼，才看出宣懷風身上的軍裝不怎麽貼服，顯著大了兩分。再一看下面，褲腿也略微長了一點。
宣懷風從浴室裏出來，便走過去開櫃子，拿出手表。
這從容而沈默的樣子，倒讓宋壬的心越來越懸起來，躊躇了一下，忍不住提醒說，“宣副官，您穿錯了，這大概是總長的軍裝。”
正在戴手表的宣懷風，背影頓了頓，低聲說，“我知道。”
他把白雪嵐送的手表認真戴好，又打開另一個抽屜，取出白雪嵐送他的手槍，連著槍套在腰上仔仔細細的掛好了，轉身對宋壬說，“你跟我來。”
說完，就往門外走。
宋壬完全摸不著頭腦，只是此時的宣懷風，神情雖然平靜，卻有一種平日不曾見的威嚴和毅然，竟令人不敢不服從他的命令。
宋壬不由自主的，跟著宣懷風走出房間。
宣懷風也並沒去遠，只是進了小院的另一個房間。那房間顯然平日沒有多少人去，窗欞上落著一些塵，角落裏放著七八個大箱子，大概是個堆放不常用的物件的所在。
宣懷風逐個打開那些大箱子，似乎在翻找什麽。開到最角落的那個，似乎找到了，便對宋壬說，“勞駕，把這個搬出來。”
宋壬過去，朝著大箱子裏頭一看，竟是一挺能狙人千米之外的雷頓520。
宋壬驚愕地問，“宣副官，你這是要幹什麽？”
宣懷風很淡然地回答，“我要去容城，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被人害死了。如果只是個誤會，他還活著，我就幫他殺幾個，讓他早點贏，免得他總在前線，害我提心吊膽的睡不好。要是他真的死了，我自然更要多殺幾個。”
宋壬聽他說要容城，大吃一驚，忙說，“這萬萬不可。容城已經失陷，掌握在敵人手裏，你現在過去很危險。”
宣懷風說，“去，我是一定要去的。不過是有你配合，我去得容易些。你不配合，我去得艱難些。反正現在，沒有人能攔得了我。要知道，一個人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件事，是任何人也阻攔不了的。”
他蹲下身，伸手往那大箱子裏，拿出角落裏的一個紙盒子。把那紙盒子打開，裏面是滿滿一盒沈甸甸的狙擊專用子彈。
他就把子彈放在地上，十顆十顆地數著，仿佛數著自己將要收割的人頭，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激動或緊張。
雷頓520，是他很熟悉的朋友。
來山東的火車上，他就曾用這把狙擊槍，殺過埋伏白雪嵐的土匪。
在姜家堡，他又用這槍，爆了廖啟方的養子廖國安的頭。
現在，白雪嵐在容城出了事，他和這把槍，便應該出現在那裏。
這是他應該做的事。
是最天經地義的事。
無論如何，他都得把這些事給認真做完了，才能允許自己去想別的。
不去想，白雪嵐臨走前，是怎麽和自己保證的；不去想，白雪嵐最後一封報平安的電報上頭，寫的那些思念的話；不去想廖家軍那些人，是怎樣在電報局埋了炸彈；不去想……這世上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人，也許已經粉身碎骨了。
他只要把該做的事，好好做了便是，像他最愛的那個人一樣，一往無前。
在完成之前，便可以什麽都不想。
不要想。
宣懷風數著冰冷的子彈，腦裏驀地掠過白雪嵐第一次教自己開槍的畫面，下一刻狠狠把那足以撕心裂肺的畫面狠狠壓回了遙遠的記憶的迷霧裏。
不要想。
他用力握著子彈，讓它尖銳的頭刺痛自己掌心，逼自己陷入一種冷靜而麻木的狀態，對自己說，不要想。
白雪嵐走了。
這種事，他不要想。
----------------&&&----------
話說三太太熬了粥，親自端到房裏，卻見宣懷風已經下了床，穿著一身整齊的軍裝，筆挺地站在窗前看著遠處。
三太太詫異地問，“你怎麽起來了？忽然穿成這樣，是要出門嗎？”
宣懷風轉過身來，隨和的笑道，“沒說要出門。就是大白天的，穿著睡袍總有些不自在，我還是穿軍裝來得舒服，所以就換上了。這是母親為我煮的粥嗎？聞著真香。”
接過三太太端來的粥，竟是一點不客氣，速度很快的全吃光了。
三太太見他這樣，倒是很高興，笑道，“以後餓了，我還給你做。不過你這孩子睡了幾天，怕是餓壞了，滾燙的粥也這樣貪快的吃下去。是不是舌頭燙疼了？我瞧著你的眼角，似乎有點濕潤呢。”
宣懷風沒有回答她這眼角濕潤的問題，卻說，“按我們廣東的習俗，正月十五的日子，是要給長輩磕頭的。今天雖然遲了，但還是應該補上。母親，您請坐。”
他攙著三太太坐下，便在三太太面前跪下，很認真地磕了三個頭。
三太太哪知道他這樣做，是個訣別的意思，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她並不清楚廣東到底有什麽習俗，心裏想著，小輩給自己磕頭，總歸是個孝順的意思，也就欣然接受。
受完宣懷風的磕頭，三太太想著宣懷風已經吃過了粥，自己也沒什麽別的可照顧的，叮囑了兩句要他好好休息，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宣懷風等她一走，便果斷的離開。
走到大門外，宋壬已經站在汽車旁等著了。
按宋壬的想法，是絕不讚成宣懷風去冒險的。可是對宣懷風這不言不語的倔強性格，宋壬頗知道幾分。自己若是陪著宣懷風一起去，還能隨身保護，要是拒絕了宣懷風，就怕宣懷風趁著大家不留神，偷偷一個人去了，那豈不更危險？
想來想去，竟是像總長一樣，拿著宣副官全無辦法，只能選擇了妥協。
宣懷風上了汽車，宋壬便向他報告，“汽車的油箱已經裝滿了。另外，按您的吩咐，又用塑料桶裝了兩桶汽油放在車上，路上用光了油箱裏的好再加上。槍和子彈，也放在後尾箱了。”
宣懷風點點頭，吩咐司機先把車開出巷子，又問宋壬，“那天大伯父家裏那些事，後來怎麽樣呢？你都給我說說。”
宋壬本以為宣懷風只顧著白雪嵐的事，把其他事都忘了，哪想到他這時候忽然問起來，驚訝地看了宣懷風一眼，回答說，“周姨娘已經下了葬。丁姨娘和白碧曼被大太太關在家裏。五司令氣壞了，病得比先前更厲害了些。五太太不敢留在五司令那，怕五司令病好了要殺她，二司令就把五太太給帶回自己家去了。”
宣懷風問，“野兒呢？”
宋壬沈默片刻，才說，“屍體找到了，就在五司令家的小佛堂後頭。
宣懷風胸口一陣悶痛，眼睛驀地閉起來，很快又睜開了，問，“害死她的那兩個人呢？”
宋壬說，“廖家那姑娘已經被處決了。倒也不為她殺了野兒，是為她敢進白家行刺。”
宣懷風追問，“白天賜呢？野兒的死，他應該才是主謀。”
宋壬便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的樣子。
廖靜萱父兄已死，又沒有別的靠山，所以很快就被處決，罪名讓她一人背。
至於和她同謀的白天賜，只要是流著白家的血，不管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都能逍遙地活下去。
宣懷風見宋壬不做聲，猜到其中內情，嘆道，“到底這些人手裏的刀，還是只向弱者的頸項揮去。死去的，都是不值錢的外人。那他們覺得對於白天賜，要給予什麽樣的懲罰呢？”
宋壬搖頭，“哪有什麽懲罰。五司令病得起不來，大司令和三司令又不在，三太太是壓根不知情。算來算去，只剩大太太能做主。大太太那做事四平八穩的習慣，也就裝模作樣把白天賜罵一頓，難道還能真的殺了他？那畢竟是她小叔子的獨苗，倒不拘是哪個小叔子的。”
宣懷風說，“這麽說，他害死了野兒，就這麽含糊過去了？”
宋壬磨牙，卻又無奈地說，“白家難道還能為了一個丫鬟，讓一個白家人償命嗎？聽說二司令怕大司令和三司令回來，要為了冷姑娘的事找白天賜問罪，所以要盡快把他送到國外去。大概是想著，總長已經不在了，等白天賜去外頭待幾年，等家裏長輩們的氣都消了，就好回來繼承家業。”
宣懷風冷笑了一下，笑容中竟有幾分白雪嵐的犀利，說，“白天賜去不了國外，我會讓他留下。離開前，先把這事辦了罷。”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格外冷靜，但宋壬是沙場上打滾過來的人，馬上嗅到裏面佛堂縹緲煙霧般淡淡透出的殺氣。
所謂留下，當然不是舍不得白天賜離開，留他多聚幾天，而是要他把這條命留下。
宣懷風要在去容城之前，先殺死白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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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宣懷風再悠悠醒來，便發現自己已經回到白雪嵐小院的那個房間裏，躺在床上。
三太太坐在床邊，見他睜開眼睛，忙低聲問，“孩子，你總算醒了。你現在覺得如何，可好些了？”
宣懷風後腦枕在枕頭上，只覺得整張床一直在搖晃，仿佛一條被海浪拋來拋去的小船，可令人奇異的是，他像麻木了這種搖晃似的，一點也不慌張害怕，反而陷於一種極度的冰冷的安靜中。
見三太太擔心地發問，他居然還能溫和地笑一笑，說，“好多了，就是有些餓。忽然很想嘗嘗母親的手藝，能不能做些粥給我吃？”
三太太聽見這個要求，不免有些詫異，但宣懷風終於醒過來，她總算放下心，這小小的要求自然是樂於滿足的，笑著說，“這有什麽不能的？只要你好好的，吃什麽母親都給你做。我這就去。”
說完便站起來，果真往廚房去了。
宣懷風等他走了，垂在床沿的手腕微微擡了擡，做了個招手的動作。
在角落裏守著的宋壬看出他的意思，走到床邊問，“宣副官，你是有什麽吩咐嗎？”
這個一向精神魁梧的山東大漢，現在像是被霜打過的麥子一樣，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身上透著一股悲痛氣息，說話的聲音也是沈沈的。
宣懷風問，“你實話告訴我，二司令說雪嵐出事，是不是騙人的？”
宋壬一聽這話，眼淚差點淌下來，哽咽了一下，又使勁忍住了，低著頭囁嚅，“只怕……不是騙人的。我再三打聽過了，大司令他們去陳縣就是為了調兵，好給總長報仇。容城確實被攻陷了，總長中了他們的埋伏，炸死在電報局裏……”
他擔心地看看宣懷風，怕宣懷風又要嘔出一口鮮血來。不想宣懷風聽了他的話，卻只是沈默下來，緩緩把脖子往後仰了仰，兩只眼睛盯著天花板。
雖然是盯著天花板，眼裏卻漸漸沒了焦距似的，然後像是呼吸也沒了。
宋壬擔心起來，試著叫了一聲宣副官。
宣懷風只是瞅著天花板，一點動靜也沒有。
宋壬不由著急，伸手到他鼻前，小心地探著。好一會，指尖才察覺到一點溫熱的氣息。他想勸宣懷風想開點，只是偏偏沒讀過書，搜腸刮肚，也想不出該怎麽勸慰。
正躊躇間，卻聽宣懷風緩緩吐出一口氣，強笑了笑，“你什麽也不必說。不管說什麽，現在對我，也就那麽一回事。”
他身子動了動，一只手撐在床上，仿佛想坐起來。
宋壬忙去扶他。
宣懷風靠著宋壬的幫助，倚著床頭坐起半身，略略歇了片刻，便仿佛恢覆了鎮定，平靜地問，“雪嵐的事，母親還不知道，是嗎？”
三太太那天阻攔他無果後，就無奈地回家了，並沒有跟著到前院去看大太太發落周姨娘。
她能坐在床邊看顧宣懷風，還能露出剛才那樣的笑容，宣懷風猜測，發生在白雪嵐身上的變故，她應該尚未得知。
果然宋壬點頭說，“三太太不知道。大太太下了格外嚴厲的命令，那天二司令說的話，誰都不許透露給三太太，擔心三太太萬一知道了，要急出大病來。大太太說，出了這麽大事，兩位司令又在外地，家裏是再也禁不起一點亂子，誰敢亂說話，她就叫護兵槍斃誰。”
宣懷風說，“那天？哪個那天？我在大伯父家裏，眼前忽然一黑，就不知道後事了，難道我是迷糊了很久嗎？”
宋壬說，“您在大司令家裏嘔血，然後就暈了過去。語請了戲大夫給您看，說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您躺了六天，今天總算醒過來了。”
宣懷風點點頭，很清淡地說了句，“原來，已經六天了。”
宋壬剛想說是的，忽然明白過來。宣懷風說的已經六天，未必是說他自己昏睡了六天，而是說白雪嵐已經走了六天。
他想清楚這一點，心中便一陣悲傷。心想，我一個大老粗，尚且這樣傷心，放在宣副官身上，那是怎樣摧斷心肝。
情不自禁充滿擔憂地瞅瞅宣懷風。
然而宣懷風的平靜，卻大出宋壬的意料。
沈默一會後，宣懷風忽然說，“我去換身衣服。”
宋壬大惑不解，剛剛醒過來的病人，換衣服幹什麽？難道要出門？可這時候出門，卻又要到哪去？
正要張口問，宣懷風卻擺擺手，似乎是要他什麽也別問的意思。
宣懷風下了床，走到大櫃子前，打開櫃門，取了一套軍裝出來，走進浴室，關上浴室門。這一待，就待了許久。
宋壬見過了一刻鐘，浴室裏面都沒有動靜，不禁驚疑，只怕宣懷風在裏頭做什麽傻事，忍不住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隔著門問，“宣副官，您……沒事吧？”
不一會，聽見裏頭宣懷風說，“沒事。”
宋壬這才松了口氣。
浴室門打開，宣懷風走出來，蒼白的臉頰上微有濕意，額前一縷漆黑而短的劉海垂著，也有些濕漉漉的，像是剛才在裏頭掬水洗了一把臉。
他身上已經換了軍裝，看起來倒比剛才精神了點，只是宋壬總覺得看著哪裏不對勁。再打量兩眼，才看出宣懷風身上的軍裝不怎麽貼服，顯著大了兩分。再一看下面，褲腿也略微長了一點。
宣懷風從浴室裏出來，便走過去開櫃子，拿出手表。
這從容而沈默的樣子，倒讓宋壬的心越來越懸起來，躊躇了一下，忍不住提醒說，“宣副官，您穿錯了，這大概是總長的軍裝。”
正在戴手表的宣懷風，背影頓了頓，低聲說，“我知道。”
他把白雪嵐送的手表認真戴好，又打開另一個抽屜，取出白雪嵐送他的手槍，連著槍套在腰上仔仔細細的掛好了，轉身對宋壬說，“你跟我來。”
說完，就往門外走。
宋壬完全摸不著頭腦，只是此時的宣懷風，神情雖然平靜，卻有一種平日不曾見的威嚴和毅然，竟令人不敢不服從他的命令。
宋壬不由自主的，跟著宣懷風走出房間。
宣懷風也並沒去遠，只是進了小院的另一個房間。那房間顯然平日沒有多少人去，窗欞上落著一些塵，角落裏放著七八個大箱子，大概是個堆放不常用的物件的所在。
宣懷風逐個打開那些大箱子，似乎在翻找什麽。開到最角落的那個，似乎找到了，便對宋壬說，“勞駕，把這個搬出來。”
宋壬過去，朝著大箱子裏頭一看，竟是一挺能狙人千米之外的雷頓520。
宋壬驚愕地問，“宣副官，你這是要幹什麽？”
宣懷風很淡然地回答，“我要去容城，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被人害死了。如果只是個誤會，他還活著，我就幫他殺幾個，讓他早點贏，免得他總在前線，害我提心吊膽的睡不好。要是他真的死了，我自然更要多殺幾個。”
宋壬聽他說要容城，大吃一驚，忙說，“這萬萬不可。容城已經失陷，掌握在敵人手裏，你現在過去很危險。”
宣懷風說，“去，我是一定要去的。不過是有你配合，我去得容易些。你不配合，我去得艱難些。反正現在，沒有人能攔得了我。要知道，一個人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件事，是任何人也阻攔不了的。”
他蹲下身，伸手往那大箱子裏，拿出角落裏的一個紙盒子。把那紙盒子打開，裏面是滿滿一盒沈甸甸的狙擊專用子彈。
他就把子彈放在地上，十顆十顆地數著，仿佛數著自己將要收割的人頭，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激動或緊張。
雷頓520，是他很熟悉的朋友。
來山東的火車上，他就曾用這把狙擊槍，殺過埋伏白雪嵐的土匪。
在姜家堡，他又用這槍，爆了廖啟方的養子廖國安的頭。
現在，白雪嵐在容城出了事，他和這把槍，便應該出現在那裏。
這是他應該做的事。
是最天經地義的事。
無論如何，他都得把這些事給認真做完了，才能允許自己去想別的。
不去想，白雪嵐臨走前，是怎麽和自己保證的；不去想，白雪嵐最後一封報平安的電報上頭，寫的那些思念的話；不去想廖家軍那些人，是怎樣在電報局埋了炸彈；不去想……這世上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人，也許已經粉身碎骨了。
他只要把該做的事，好好做了便是，像他最愛的那個人一樣，一往無前。
在完成之前，便可以什麽都不想。
不要想。
宣懷風數著冰冷的子彈，腦裏驀地掠過白雪嵐第一次教自己開槍的畫面，下一刻狠狠把那足以撕心裂肺的畫面狠狠壓回了遙遠的記憶的迷霧裏。
不要想。
他用力握著子彈，讓它尖銳的頭刺痛自己掌心，逼自己陷入一種冷靜而麻木的狀態，對自己說，不要想。
白雪嵐走了。
這種事，他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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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三太太熬了粥，親自端到房裏，卻見宣懷風已經下了床，穿著一身整齊的軍裝，筆挺地站在窗前看著遠處。
三太太詫異地問，“你怎麽起來了？忽然穿成這樣，是要出門嗎？”
宣懷風轉過身來，隨和的笑道，“沒說要出門。就是大白天的，穿著睡袍總有些不自在，我還是穿軍裝來得舒服，所以就換上了。這是母親為我煮的粥嗎？聞著真香。”
接過三太太端來的粥，竟是一點不客氣，速度很快的全吃光了。
三太太見他這樣，倒是很高興，笑道，“以後餓了，我還給你做。不過你這孩子睡了幾天，怕是餓壞了，滾燙的粥也這樣貪快的吃下去。是不是舌頭燙疼了？我瞧著你的眼角，似乎有點濕潤呢。”
宣懷風沒有回答她這眼角濕潤的問題，卻說，“按我們廣東的習俗，正月十五的日子，是要給長輩磕頭的。今天雖然遲了，但還是應該補上。母親，您請坐。”
他攙著三太太坐下，便在三太太面前跪下，很認真地磕了三個頭。
三太太哪知道他這樣做，是個訣別的意思，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她並不清楚廣東到底有什麽習俗，心裏想著，小輩給自己磕頭，總歸是個孝順的意思，也就欣然接受。
受完宣懷風的磕頭，三太太想著宣懷風已經吃過了粥，自己也沒什麽別的可照顧的，叮囑了兩句要他好好休息，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宣懷風等她一走，便果斷的離開。
走到大門外，宋壬已經站在汽車旁等著了。
按宋壬的想法，是絕不讚成宣懷風去冒險的。可是對宣懷風這不言不語的倔強性格，宋壬頗知道幾分。自己若是陪著宣懷風一起去，還能隨身保護，要是拒絕了宣懷風，就怕宣懷風趁著大家不留神，偷偷一個人去了，那豈不更危險？
想來想去，竟是像總長一樣，拿著宣副官全無辦法，只能選擇了妥協。
宣懷風上了汽車，宋壬便向他報告，“汽車的油箱已經裝滿了。另外，按您的吩咐，又用塑料桶裝了兩桶汽油放在車上，路上用光了油箱裏的好再加上。槍和子彈，也放在後尾箱了。”
宣懷風點點頭，吩咐司機先把車開出巷子，又問宋壬，“那天大伯父家裏那些事，後來怎麽樣呢？你都給我說說。”
宋壬本以為宣懷風只顧著白雪嵐的事，把其他事都忘了，哪想到他這時候忽然問起來，驚訝地看了宣懷風一眼，回答說，“周姨娘已經下了葬。丁姨娘和白碧曼被大太太關在家裏。五司令氣壞了，病得比先前更厲害了些。五太太不敢留在五司令那，怕五司令病好了要殺她，二司令就把五太太給帶回自己家去了。”
宣懷風問，“野兒呢？”
宋壬沈默片刻，才說，“屍體找到了，就在五司令家的小佛堂後頭。
宣懷風胸口一陣悶痛，眼睛驀地閉起來，很快又睜開了，問，“害死她的那兩個人呢？”
宋壬說，“廖家那姑娘已經被處決了。倒也不為她殺了野兒，是為她敢進白家行刺。”
宣懷風追問，“白天賜呢？野兒的死，他應該才是主謀。”
宋壬便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的樣子。
廖靜萱父兄已死，又沒有別的靠山，所以很快就被處決，罪名讓她一人背。
至於和她同謀的白天賜，只要是流著白家的血，不管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都能逍遙地活下去。
宣懷風見宋壬不做聲，猜到其中內情，嘆道，“到底這些人手裏的刀，還是只向弱者的頸項揮去。死去的，都是不值錢的外人。那他們覺得對於白天賜，要給予什麽樣的懲罰呢？”
宋壬搖頭，“哪有什麽懲罰。五司令病得起不來，大司令和三司令又不在，三太太是壓根不知情。算來算去，只剩大太太能做主。大太太那做事四平八穩的習慣，也就裝模作樣把白天賜罵一頓，難道還能真的殺了他？那畢竟是她小叔子的獨苗，倒不拘是哪個小叔子的。”
宣懷風說，“這麽說，他害死了野兒，就這麽含糊過去了？”
宋壬磨牙，卻又無奈地說，“白家難道還能為了一個丫鬟，讓一個白家人償命嗎？聽說二司令怕大司令和三司令回來，要為了冷姑娘的事找白天賜問罪，所以要盡快把他送到國外去。大概是想著，總長已經不在了，等白天賜去外頭待幾年，等家裏長輩們的氣都消了，就好回來繼承家業。”
宣懷風冷笑了一下，笑容中竟有幾分白雪嵐的犀利，說，“白天賜去不了國外，我會讓他留下。離開前，先把這事辦了罷。”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格外冷靜，但宋壬是沙場上打滾過來的人，馬上嗅到裏面佛堂縹緲煙霧般淡淡透出的殺氣。
所謂留下，當然不是舍不得白天賜離開，留他多聚幾天，而是要他把這條命留下。
宣懷風要在去容城之前，先殺死白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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