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家庭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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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大家庭的麻煩
兩人進了屋子裏，宣懷風便讓周姨娘坐。
周姨娘知道大難臨頭，哪有坐的心情，站著就著急地開口，“宣副官，我這條性命，如今就在你手裏了。你幫我一次，我下輩子也記你的恩。”
宣懷風只覺頭疼，不由問，“孫姨娘那件事……就是她和那個老同學，真是你介紹的嗎？”
他覺得牽線二字不雅，所以只說介紹。
周姨娘確實已收到大太太暖閣裏相熟丫環的報告，知道五太太在大太太面上燒了多可怕的邪火，又怕又懊惱地說，“孫姨娘和史嘉悅原本就是同學，何須我介紹？不過我也不敢瞞您，史嘉悅回到濟南這一趟，住在金龍飯店的事，確實是我告訴孫姨娘的。我本來是想，老同學多年不見，敘敘舊也在情理之中，並沒有別的想法。”
宣懷風哦了一聲，和緩道，“既是情理之中，那你還擔心什麽？待會見了大伯母，你也就這樣說吧。大伯母是個寬仁慈祥的人，她大不過數落你幾句，你不必嚇成這樣。”
想起大太太剛才因為他和這些姨娘們打交道，已經露出不高興的樣子。現在和周姨娘孤男寡女的在一個屋子裏，便不宜過久，於是故意去拿書桌上的賬本，做出要開始忙碌的樣子，溫言道，“我還有事，您請罷。”
周姨娘滿心期望他能出手相助，不料他竟有逐客之意，越發著急驚懼，木雕似的硬立在房中，片刻後，仿佛忽然驚醒過來似的，撲通跪在了宣懷風的面前。
宣懷風拿著賬本才坐下，見她這樣，驚訝得站起來，“這是幹什麽？請您趕緊起來。怎麽說您也是一個長輩，為了一點小事如此，讓人看見怎麽說？”
說完，就要去攙周姨娘。
周姨娘無論如何不肯起來，哭著央求他說，“宣副官，就算我只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姨娘，好歹也是一條人命，你就這樣狠心嗎？求你救救我罷。這白家上下除了你，我真的指望不上別人了！”
宣懷風常被白雪嵐戲謔他耳根子軟，容易被人利用，因此早打定了主意，不多管這檔閑事，只是聽她口口聲聲說及人命，神色之淒然，不似作偽，又疑惑起來，便問，“難道你以為這些事，大太太會很嚴重的罰你嗎？”
周姨娘帶著懼色說，“這哪是罰不罰的事，我是必死無疑。”
宣懷風驚訝道，“不至於罷？”
周姨娘說，“你不相信嗎？那請你去外頭找個聽差，問問這些年他們白家死過多少位姨娘。別的不說，孫姨娘怎麽死的，不就在你眼前發生嗎？她又犯了什麽大錯，連性命都保不住？光是和男同學聯系，帶累孫姨娘一事，損了白家顏面，大司令就不會放過我。再則，我那日一時氣憤，的確說過五司令無情，該病一場的話。這些話在你聽來大概不要緊，進了大太太耳裏那就不得了。她是最要做好嫂子的，只為給她小叔子五司令一個交代，就能拿我的命來填。宣副官，你若是真不管，我出了這個門，自己就一頭撞死。撞死也好過吃槍子！”
說著，就砰砰把額頭往地上用力地扣。等到宣懷風攔住時，前額已扣出了鮮血，沿著臉頰流下，甚是滲人。
到了此時，宣懷風如何能再說出請她離開的話。
可若說一向和顏悅色的大太太會狠心殺人，宣懷風又難以相信。
要是白雪嵐在就好了，天大的麻煩事，只要交到白雪嵐手裏，仿佛立即就不是事了。可惜他現在離得遠。
宣懷風思忖片刻，終是抵不過良善心腸，嘆了口氣說，“總不能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不如這樣，我替你去探探口風，要是情況真的不好，那我答應你，必不袖手旁觀。”
周姨娘感激得又灑了幾滴熱淚，哽咽道，“宣副官，我知道您是一諾千金的人。有你這一句話，我就算死了也甘心。至少知道在這家裏，還有一個人肯把我當人看。”
宣懷風安撫了她兩句，又說，“你且在這裏，我很快就回。”
便走出房間，往暖閣那邊去。
宣懷風到了暖閣外頭，悄悄探頭進去，見大太太還坐在原先的地方，像在閉目養神，臉上的神色倒比他剛才離開時平靜多了。
宣懷風心想，大伯母沒那麽惱火，倒可以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於是走進去，先輕輕喚了一聲，“大伯母。”
大太太聽見聲音，睜開眼見是他，微微地笑了笑，叫他到跟前問，“你怎麽又忽然過來了？有什麽事？”
宣懷風知道這些大家族，很忌諱被人插手家務，尤其是姨太太這些事，更不宜向當家的主母做詢問，所以如何開口，倒是個難題。
他在心中籌劃了一下言辭，才微笑道，“有件事，我想向大伯母坦白。”
大太太說，“哦？你要坦白什麽？”
宣懷風說，“其實母親叫我常來大伯母這邊，並不只是要我給您幫忙，而是要我向大伯母偷師呢。您治家是極嚴謹的，母親要我多聽多學，她還叮囑了，若有什麽不懂的，要我別偷懶，多向您請教。”
大太太被他一番話，說得心裏舒服，不由笑出來，打趣道，“你這孩子跟著雪嵐久了，也學得這樣油嘴滑舌。不過你還學得不夠好，像雪嵐那樣拐著彎不露痕跡的套話，你功力未夠呢。究竟你要請教什麽，老老實實地直說罷，別和你大伯母耍這些花花腸子。”
宣懷風被她老辣的一語揭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您恕我不禮貌，就直接問了。剛才您給五太太承諾，三兩天內，給她滿意的答覆。只不知是什麽樣的答覆？”
大太太臉色微微一變，審視起宣懷風，皺著眉問，“懷風，你不是要問我打算怎麽處置周姨娘吧？”
她如此直接，宣懷風不能當面撒謊，只好點頭說，“不錯，是想知道您會怎麽處置。”
大太太反問，“誰叫你來問的？是周姨娘？”
宣懷風不好說是，又不好說不是，於是沈默。
大太太當然看了出來，勃然大怒，手往沙發扶手上重重一拍，“這不要臉的東西，死到臨頭，還敢作耗呢！她以為把你牽扯進來，就能保住自己的賤命嗎？我原想著等大司令回來，讓大司令親自發落她，現在看來，她是多活三兩天都不能了。”
宣懷風震驚地問，“這麽說，您真是要她的性命了？不能夠罷？就算她犯了錯，現在已經是民國，不能這麽辦事。”
大太太沒想到宣懷風會說出這種話，驚訝之餘，怒氣更甚。她一向對宣懷風很愛護，說話都是和風細雨的，現在卻惱他不懂事，聲氣也嚴厲起來，“不能這麽辦事？你居然是教導起我來了嗎？對不住，你還沒有這樣的資格。不管什麽民國不民國，再過一百年，這裏也是白家。姨娘損了白家的和睦，傷了白家的顏面，也還是我這做太太的來處置！”
宣懷風還想再說什麽，大太太手堅定地一擺，“不必再說。你這件事做得極無禮，便怪不得我不給你顏面，你給我出去，自己去反省反省。”
一邊說，一邊指房門，竟是毫不容情的樣子。
宣懷風自到了濟南，還是第一次領教大太太如此威嚴，有些發懵，站在原處，顯出幾分不安無措。
大太太見他不動，也沒再理他，拉鈴把管家喚了來，沈著臉吩咐，“你帶上兩個聽差，要孔武有力的，不，還是帶兩個護兵罷，免得那狐貍精又耍花樣。就帶兩個護兵過去，把周姨娘給我綁了，先關進柴房裏。等我忙過老爺子這點事，晚上就去料理她。快去！”
宣懷風驚醒過來，忍不住道，“大伯母，請您三思。”
大太太不料他還敢開口，斥責道，“這不是你能管的事。那賤人到底餵你吃了什麽迷魂藥，讓你這樣為她出頭。虧雪嵐還說你是大家子出身，大家子出身的少爺，難道就不知道什麽該管，什麽不該管？”
宣懷風沈默一下，擡起眼來，目光帶了一絲毅然，沈聲道，“沒有誰餵我吃迷魂藥，但我自問呼吸過新社會的文明空氣，總覺得性命這東西，沒有誰比誰的貴重些。也沒有誰的命，又比某些人輕賤些。我自知沒有資格插手這的家務，但如果您要把誰的性命，像對待小貓小狗一樣隨意處置，那我就要請出法律來阻止了。”
這話簡直驚天動地，而且是嚴正的擺明態度了。
大太太瞪大了眼睛，簡直不信這是她以為懂事順從的宣懷風嘴裏說出來的。她楞了好一會，才發現管家還垂手站在跟前不敢動彈，惱火地喝問，“還站著幹什麽？我說的話，沒聽見嗎？也不用等大司令回來了，你這就拿根繩子，去把那鬧得家宅不寧的東西了結了！”
管家看她這堅決的態度，不敢不從，小心地答了一聲是，轉頭就走。
宣懷風急了，一個箭步跨前，擋在門口說，“不可以！”
大太太氣壞了，提著他全名道，“宣懷風！我看你是瘋了！你以為雪嵐看重你，你就能在白家無法無天嗎？”
宣懷風說，“無法無天的不是我，另有其人。”
大太太問，“你是說我無法無天？”
宣懷風說，“您是長輩，我不敢這麽說。但就因為您是我尊敬的長輩，若您一時生氣要做出什麽錯事，我更要竭力阻止。”
大太太氣急反笑，點著頭說，“好，好！你現在更是有膽子，開口就說我犯錯了。周姨娘詛咒五司令，就算你父親母親在，也會認同她留不得的，你一個小輩倒要阻攔。我就看看，在我自己的家裏，你能反到天上去？”
說罷，她自己往前快步走去，抓住宣懷風的一直胳膊，用力一扯。
宣懷風忌憚她畢竟是長輩，不敢和她較力，被她扯得往旁邊一讓。
大太太一手扯著宣懷風，轉頭對管家喝令，“快去辦事！”
管家知道主人家動了真怒，不敢耽擱，急急地就跑了出去。
宣懷風還想攔住，卻被大太太硬扯著。
宣懷風知道，換了別家也罷了，白家這種大軍閥家裏，向來是不把人命當回事的，孫姨娘就是前車之鑒，而且大太太還特意命管家帶護兵過去綁人，徹底是要不給周姨娘活路。他若晚去一步，恐怕見到的就是屍首。
一思及此，宣懷風額頭滲出汗來，連連說，“大伯母，您放手。請你放手！”
大太太這些日子待宣懷風，真如待親兒子一樣疼愛，唯其如此，見宣懷風忤逆自己，更要惱上十倍，抓著宣懷風就是不肯放，生氣地說，“我放手，好讓你去英雄救美嗎？姨娘這種東西，不過是玩物，你倒看得比眼珠子還貴重？我從來不知道你這樣愛管閑事。你要管閑事，也管不到我家裏，以後讓雪嵐娶幾房，你要怎麽放縱她們，就怎麽放縱去……”
大概最後這一句，真把宣懷風惹惱了。
他本來是不敢掙紮的，這時俊臉一沈，手臂一甩。大太太沒提防，竟讓他甩開了。
宣懷風脫了身，掉頭就快步離開。大太太追到房門時，宣懷風已匆匆下了臺階，往院門去。大太太本還想追過去，但人出了暖閣，看著偌大華麗宅院，難免想起自己身為主母的莊嚴，光天化日下追著年輕男人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略一猶豫，宣懷風的身影已從院裏消失了。
大太太站在階上，心裏想，走就走罷。給管家的死命令已經下了，就算他趕過去又能如何？這裏畢竟是大司令的地方，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後生，還真能造反不成？
宣懷風一心想著救人，從大太太那裏脫身，趕緊就往那小房子去。快到地方時，正好看見管家從小房子裏出來，後面跟著兩個護兵押著周姨娘。
周姨娘已經被五花大綁，額上流淌的鮮血和眼角流下的眼淚融在一處，滿臉都是血色模糊的可憐。
她在房裏忐忑不安地等待宣懷風，卻等來了殺氣騰騰的管家和護兵，以為被宣懷風出賣了，心中絕望到極點。這時忽然看見宣懷風趕來，似乎看見一線生機，頓時掙紮起來。
宣懷風到了他們面前，把路擋住，也不問他們要把周姨娘帶去哪裏的多餘話，直接命令說，“放人。”
管家怎麽可能聽他的，但知道白雪嵐看重他，又不能不稍作應付，露出個為難地樣子說，“宣副官，您有什麽話，請去和太太說。我們只是下人，都是聽主人家命令行事。”
宣懷風問，“你放不放？”
管家雖做著恭敬的姿態，骨子裏卻一點不猶豫，笑著說，“真的不能放。您還是請讓路罷。不然讓人瞧見，也落了您的面子不是？”
宣懷風不想和他浪費時間。幸而白雪嵐送他的勃朗寧，向來是隨身帶著的，這時他拔出來，語氣加重了一點，認真地問，“你放不放？”
管家吃了一驚，忙說，“您可別鬧著玩。”
宣懷風冷笑道，“人命關天，你們鬧著玩，我可不鬧著玩。”
說著，槍口垂下，就扣下扳機。
砰的一聲打在管家腳下，擊得硬實的泥地塵土微揚。
管家嚇得呆若木雞，一個字都不曉得說了。
宣懷風又把槍口舉起來，對著兩個護兵揚了揚說，“把繩子解了。”
這兩個護兵能在白家大宅當值，自是比較聰明的，宣懷風善打槍的事，他們焉能不知。反正他們又不是要對大太太交代的人，犯不著拿自己小命冒險，既然管家不說話，他們趕緊就配合地周姨娘身上的繩子給解了。
周姨娘沒了束縛，自己把嘴裏塞的棉布掏出來。一掏出來，就哇地哭出來。
宣懷風忙說，“沒有哭的時間，快走。”
說完，帶著周姨娘就往外走。
這天大司令宅裏客人多，聽差更多，剛才一聲槍響，把眾人聽得疑惑，正在互相詢問發生了什麽事。很快又看見宣懷風帶著周姨娘匆匆經過回廊，大家都沒回過神，哪想到去攔他們。
就算有些警醒的，猜到發生了變故，但看見宣懷風手裏的槍，又哪會貿然上前？
所以宣懷風竟是一路把周姨娘帶出了大宅。
這般情景，倒和當日白雪嵐扔了閃光彈，快刀斬亂麻般一路把宣懷風帶走有幾分相似。
宋壬奉命保護宣懷風，每次宣懷風去給大太太幫忙，他都在大司令宅外等著。這時忽見宣懷風領著周姨娘出來，宋壬不明所以，迎上前問，“宣副官，這是要順道送她到哪去買東西嗎？”
宣懷風擔心大太太派人追出來，一時不能解釋，只說，“上車。”
如今宣懷風在白家地位不低，是一直為他備著一輛用車的，此時就停在巷口。宣懷風帶著周姨娘坐上轎車，宋壬自然也坐了上來。
司機問去哪來。
宣懷風說，“隨便哪裏，總之快點開走，不然要糟糕了。”
轎車開出去，宣懷風回頭從後窗望去，果然很快有幾個護兵從大司令宅裏跑出來。但車已經開出了路，人的腿自然是跑不過四個輪子的。
宋壬見了這陣仗，也知道事情不對路，問宣懷風說，“您這是惹了什麽大事？怎麽把大司令的人給帶出來了？”
宣懷風籲了一口氣，滿臉無奈，“他們要殺人，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次可把大伯母徹底得罪了。”
便把事情向宋壬說了個大概。
宋壬聽完，可能心裏也覺得宣懷風是多管閑事，但宣懷風對他來說，也算半個主家，宋壬不好把想法直接說出來，只好嘆口氣，說了句，“您這又何必。”
眼睛朝周姨娘的方向掃了一下。
這意思，自然是說不應為了她，鬧出這樣麻煩的事。
周姨娘自然明白宋壬的意思，心裏知道拖累了宣懷風，內疚地低聲說，“宣副官，對不住，我算是把你給害了。”
宣懷風也知道自己這一插手，算是把先前在白家努力營造的好印象全毀了，心裏雖然煩惱，卻反而寬慰她說，“我自己決定這樣做的，你不必自責。”
周姨娘又是感激，又是不解，忍不住說，“我剛才跑去求您，也是病急亂投醫。論起來，我們並沒有什麽交情，您也沒有非要幫助我的理由。我本以為，您能為我向太太討個情，已經很夠意思。沒想到，您竟把槍都拿出來了。為了我，讓您冒這樣大的險，我……”
她還沒說完，宣懷風擺了擺手，“這些話，就不必說了。我倒要問一問，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你老家，也是在濟南嗎？”
周姨娘聽他這意思，大概是想送她回娘家去，搖了搖頭，苦笑著說，“我不是濟南人，幸而如此，不然我哪裏敢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到頭來還要連累家人。今天這樁事，司令和太太面子丟大了。給我報信的丫環說，五太太向太太打我的報告時，是當著許多女親戚的面。她可真夠狠，知道太太最重顏面，偏要當著許多人來說。親戚們都知道了，太太若不把我抓回去處置，以後怎麽好再自誇治家有方？所以，宣副官你想，他們是有大決心要抓我的。如今，我儼然是個逃犯了。這濟南城，再不能留。”
宣懷風本來想，要是周姨娘沒有去處，不妨讓她先去找司徒雲。他從前和司徒雲有過協議，若是那撫養孤兒的福利院開起來，要司徒雲來做院長。周姨娘出了這些事，要再回白家估計沒有可能，一個女子孤身在外，又難以過活。讓她去福利院幫幫忙，賺兩個錢糊口，倒是不錯。
現在聽了周姨娘的話，才知道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他嘆了一口氣，說，“看來，你是要離開濟南了？”
周姨娘毫不遲疑地點頭，“是的。不但要離開，而且要馬上離開。”
宣懷風說，“那好，我叫司機開去火車站，給你買一張火車票。可你要去哪個城市呢？”
周姨娘說，“哎呀，宣副官，哪還敢去火車站。就算買了火車票，只怕等火車到站的時間，司令派的人就找到月臺了。你行行好，先把我送出城吧。到了城外，只放我逃命去。再慢一點，恐怕白家能把城門封了。你想前陣子白家和廖家爭鬥，不就是把城門給封了？”
宣懷風心想，白家再囂張，也不至於為了抓一個姨娘封閉城門。不過見周姨娘怕成這樣，便也不說什麽了，吩咐司機往城外開。
轎車出了城門，到了郊外，周姨娘說，“就這裏罷。讓我下車，您趕緊回去。我知道，您那邊也有一個很大的爛攤子要收拾。”
宣懷風讓她下了車，看看前後，都是望不著頭的黃土大路，一個行人也沒有，有些不放心地問，“出來得急，你一點衣服都沒帶，就這樣走到哪去？”
周姨娘絕處逢生，倒有一種從前沒展露過的樂觀，笑道，“能帶著命出來就不錯了，還管什麽衣服？和您說句實話，我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嚇傻了，竟有些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之感。在大家族當姨娘，說是錦衣玉食，其實是任人魚肉。孫姨娘和我是老同學，她那樣漂亮伶俐的人，誰想到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忽然就被弄死了呢？自她死後，我就覺得自己也是朝不保夕的人。現在可好，雖然經了一番驚嚇，但好歹我出來了。以後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我呼吸著這空氣，只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了。”
宣懷風看她這樣灑脫，倒是佩服起來，不由關心道，“可是你一個女子，以後怎麽謀生呢？”
周姨娘說，“先走遠了再說，至於謀生，車到山前必有路，以後再說罷。這條路從濟南城門出來，總有牛車驢車來往，我在這等著。找到一輛人家肯發善心載我一程的，我就坐上去，也不拘往哪去。總之，我不要當白家人了，離白家越遠越好。”
她說完這句，頓了頓，又鄭重地修改過來。
“不，我從來就不是白家人。在他們眼裏，我們這些當姨娘的，不過就是白家一個擺設，一個給司令解悶的玩意兒罷了。要不然，哪能五太太幾句話，就能幾乎要了我的命。”
似乎心裏的酸楚委屈被激發了出來，她說到後面那句，眼角沾了少許濕意。
周姨娘隨手往腋下去，卻發現逃命逃得匆忙，竟是連一塊手帕都沒帶出來，便索性用指尖抹了抹眼角，對宣懷風笑著問，“宣副官，再求您一件事。”
宣懷風問，“什麽事？”
周姨娘臉上微有赧意，低聲說，“您能借我一點錢嗎？以後我是要靠自己這雙手謀生了，可眼下路費……”
宣懷風不等她說完，便輕拍了自己腦袋一下，自責道，“是我糊塗，連這都沒想到，不該要你開口的。抱歉，抱歉。”
從口袋裏掏出錢夾，把裏面的大鈔並所有零碎錢都拿出來，也沒看仔細有多少，就一氣塞到周姨娘手裏，說，“我也沒有準備，這些只怕不夠。”
周姨娘兩手拿著一大把鈔票，連聲說，“夠的，夠的。而且實在是太多了，我怎麽好意思，這幾張大鈔您還是拿回去……”
宣懷風自跟在白雪嵐身邊，就沒缺過錢花，他又是個古道熱腸的人，面對著一個逃亡的弱女子，怎肯把錢拿回去。勸著周姨娘把錢收下，叮囑一番，兩人便即告別。
宣懷風看著這曾經只能活在白家深宅的女子，向黃土大路的另一個盡頭走去，腳步雖緩慢，背影卻有幾分鳥兒出籠的輕快，不由心生感慨，又有點歡喜。
等周姨娘走遠了，宣懷風重新坐回轎車裏，吩咐司機開回城裏。
宋壬當然還是和他一道坐在車裏，悶悶地憋了半路，終究是憋不住，對宣懷風埋怨一句，“宣副官，您是喝過洋墨水的人，我一向很佩服的，說您做事絕不會出錯。但今天這事，您真是不應該。”
宣懷風問，“怎麽不應該？”
宋壬說，“大司令和大太太，對你很是不錯。你為了幫一個姨娘，不顧大司令和大太太，在人情上就很不應該。說到底，你和大司令他們才是一家人。那個周姨娘，她自己都說了，和您並沒什麽交情。”
宣懷風反問，“按你這麽說，做人做事，只看交情就好了？不必理會是非對錯，也不必理會法律和公義？”
宋壬被他問得打不過來，連連搖手說，“我不會和您辯這些大道理，我也不懂。反正我就說句實話，要換了是我，大司令和大太太對我好，我就對他們忠心，站他們那一邊，不會去幫別人。”
宣懷風正要說什麽，汽車忽然剎住。後車廂裏的兩人身體不由自主，都往前傾了傾。宣懷風就一時中斷了和宋壬的對話，轉頭去問司機，“怎麽了？”
司機答說，“城門關了。”
宣懷風搖下車窗，探出頭去看。
果然，他們出來時還敞開的城門，現在已經關上了。看來真如周姨娘所言，白家顏面受損，是非要把逃妾抓回來發落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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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野兒陪著石花去了醫院，醫生診斷後，覺得病情不明，便要石花住院觀察幾天。護士把她們領進病房，指了其中一個空床，隨口叮囑兩句，就忙別的去了。
野兒因為白雪嵐和宣懷風，最近常跑醫院，不過宣白二人住的當然是高級的單人病房，眼下這種十來個人一間病房的，倒是頭一次見。
她打開床頭那個小小的櫃子看了看，又翻起鋪在病床上的發黃的棉被，鼻子皺了皺，說，“這臟兮兮的，也不知道什麽人睡過，可別你的病沒好，還惹了那什麽傳染病。待會我回去，給你帶一床幹凈被褥來。”
石花樂道，“好野兒，我正想說，要你回去給我帶換洗衣服來呢。既然你說到被褥，那更好。我就在這等著你，晚上好睡幹凈褥子，你快去罷。”
野兒哼一聲，指尖輕輕戳著石花的額頭道，“好心陪你來看病，你倒使喚起我來了。一來一回，怕不走疼我的腳。我回去了，偏等過幾天才給你帶東西來，讓你睡幾晚臟褥子。看你還裝小姐不裝？”
說笑兩句，便讓石花待在病房裏，自己回白家拿東西。
野兒在白家做事，伺候的又是白雪嵐，每月的薪金賞錢不少。但她總覺得自己是個丫環，保留著樸素節儉的習慣，醫院雖有些遠，她也沒叫黃包車，一路走回去。
走到最熟悉的那條巷子，要往三司令宅去，要經過五司令家的大門。於野兒喜忽然想起，今早宣副官問孫姨娘那位小姐，自己是撒了個小謊的。現在既然順路，何不進去看看，以後宣副官再問，也好心安理得地作答。
於是她掉個頭，先進了五司令宅。
白家這幾位司令，兄弟之間關系很好，住得又近。幾家的聽差丫環常在各宅走動，大多彼此相熟。野兒進了五司令宅，隨便找了個相熟的丫環問一嘴，便打聽到孫姨娘的女兒白玉美本來安排睡在五太太屋裏，因為小孩子想念母親，夜裏總是哭鬧，五太太受不了，便要白玉美搬去和她姐姐睡。
白玉香的住處，野兒當然也是認得的。到了白玉香住的香麗閣，發覺出奇的安靜，問了一個在這做事的老媽子，才知道白玉美確實搬到了這裏，剛吃過午飯，正在屋裏午睡。
野兒悄悄進去，看了看睡著的小女孩，不想驚擾她，很快就安靜地退了出來。到廊下問那老媽子，“玉美小姐在這裏過得還好嗎？可憐這麽小的孩子，沒有了親娘，以後可不好辦。”
老媽子說，“可不是呢。這小姐要是生在隔壁宅裏還好，大太太就算待庶出的兒女，也是很和善的，哪像我們宅的這位……唉，我還是別說了，禍從口出。倒是你，你在三司令那邊做事，怎麽今天巴巴的來探望我們這位小姐了？”
野兒說，“還不是我們宣副官，叮囑我說孫姨娘死了，要多照看她留下的孩子。所以我來瞧瞧。對了，要是以後玉美小姐受了誰的委屈，麻煩您告訴我一聲。能幫忙的，我們宣副官總會幫忙的。他這人，就是頂好心的。”
老媽子念了一聲佛，笑道，“好心有好報。這白家個個都是司令，殺氣沖天，總得來個吃齋念佛的菩薩才好。”
野兒聽她把宣懷風比喻成菩薩，輕快地笑著點頭說，“哎，您這話真說對了。我也覺得他是個活菩薩，要不然，怎降服得住我們少爺那混世魔王。”
說罷，左右望了望，又問，“對了，還有兩位小姐呢？也在睡午覺？”
老媽子說，“玉麗小姐一大早到護士學校去了，說是有不能耽誤的課。我瞧她哪裏是急著上課，怕是見了玉香小姐的樣子，也被嚇著了，不敢在家裏多待。”
白玉香因孫姨娘的事，連嚇帶疼以至於病倒的事，已傳到了三司令宅那邊，野兒也是聽說了的，不由問，“玉香小姐果然病得厲害嗎？”
老媽子嘆氣道，“阿彌陀佛，五司令那幾皮帶，我們這些粗皮粗骨的挨一挨也就過去了。她是金尊玉貴的小姐，如何挨得住。想來她也是委屈，孫姨娘外頭的事，和她一個小姐有什麽關系？硬是被我們那位太太拿來做了塊墊腳石，又挨罵又挨打的。這會子，只怕又躺在床上偷偷抹眼淚呢。”
野兒說，“沒有呀。我剛才進去，房裏就小姑娘躺著，不見她姐姐。”
老媽說，“是嗎？她吃完飯不自在，說要躺一會。我看著她進房去的。”
於是親自走了進房。
不一會，從房裏走出來到廊下，一臉疑惑道，“果然不在。這可奇怪，生著病的人，跑哪去了呢？若是要拿什麽東西，吩咐個下人也罷了。”
野兒這次過來，主要是為著宣懷風的叮囑來探望白玉美，現在小人兒已經看過了，想著石花還在醫院等她，便不想再多管五司令家的閑事，笑道，“大概是散步去了。生病的人不能老悶在屋裏，能走動一下倒比躺在床上好。嗯，呼吸新鮮空氣，我們宣副官就是這麽說的。”
和老媽子打個招呼，便出了香麗閣。
話說白天賜在他那屋子裏，也是渾身不自在。
今天對他來說，是很不愉快的一天。銀杏那沒用的丫頭，敗了他的興頭，還挨不住打，就這麽死了。剛才口渴，要找個人送茶來，拉了半日的鈴也不見一個人過來。白天賜在房裏氣得罵人，才有一個小丫環磨磨蹭蹭地進來，低著頭問他有什麽吩咐。那小心翼翼，連看他一眼都不敢的樣子，仿佛他是隨時會殺人的魔鬼。
白天賜知道那是因為打殺了銀杏的緣故，想起為什麽要打銀杏，心裏更是煩躁。想出去找個風月場所的美女子解煩惱，卻又想起母親在自己這裏拿走的那幾大疊鈔票。
攢的一箱錢，是打算拿去國外花的。本來就嫌不夠，如今少了三萬來塊，更是少得可憐。如果現在又出去吃喝玩樂花掉了，去了國外怎麽活？
白天賜是白家珍貴的少爺，花錢向來闊綽，大手大腳慣了，驟然捉襟見肘，那難受勁無可形容，越發的恨白雪嵐。要不是這王八蛋回來，自己何至於到此地步？
他心裏越恨，越在屋裏坐不住。不能到外頭去花錢玩樂，只好出屋子走動走動，散散心。
到了後院，卻見一個瘦瘦的人影，從小佛堂裏蹩出來，走幾步，左右望一望，仿佛怕被誰看見似的。
白天賜仔細看一眼，才看清楚了，是妹妹白玉香。
便過來把她叫住問，“往哪去呢？”
白玉香忽然被他叫住，小臉嚇得煞白，小聲說，“冷，回屋子去。醫生說我現在不能受凍。”
白天賜反問，“既然醫生說你不能受凍，你跑出來幹什麽？”
白玉香囁嚅道，“躺在床上難受，想出來走走，誰知道又忽然起風？所以我得趕緊回去。你還有什麽事？要是沒有，我就走了。”
說完，就朝自己住的玉麗閣去。
白天賜沒攔她，只管讓她走了，心裏卻琢磨，上次我看她從小佛堂出來，也是鬼鬼祟祟的，一定有蹊蹺。
怕不是這死丫頭思春，在小佛堂裏藏了個奸夫？
好呀，看我抓出她的把柄，以後要她如何，她都得聽我的。等我出了國，她還可以給我在父親身邊當個小耳報神呢。
如此想著，便一個人往小佛堂去。
白天賜存著抓奸的心思，動作故意放得很輕。進了小佛堂，先在窗邊偷窺，見堂中無人，眼珠子轉了轉，便又沒聲沒息地繞到小佛堂後面。那裏有兩間放雜物的小屋子，常年沒人去的。白天賜到了屋外，摸摸門邊，發現塵並不厚，便知最近這裏一定有人出入。他唯恐奸夫逃走，悄悄推開門，躡手躡腳地進去，只見一個舊的木頭櫃子後面，果然站了個人，正低頭背對著門的方向，不知在做什麽。
看那人的背影，倒是令人驚訝地瘦削，不是他想象中孔武有力的奸夫。既然如此，那就更不用遲疑了。白天賜從櫃子後面沖出來，大吼道，“看你往哪逃！”
朝著那人後背，就是一拳，打得那人猝不及防倒在地上，吃疼地叫了出來。聽那叫聲，倒是女子似的柔弱。
白天賜低頭一看，竟然真是女子，而且還算個熟人。
白天賜很是驚訝，“怎麽會是你？”
廖靜萱忽然遭到偷襲，差點嚇得魂飛魄散，發現來人是和自己哥哥廖翰飛交好的白天賜，才沒嚇得那麽厲害，只覺後背一陣發疼，從地上紮掙著坐起來，眼角濕濕地委屈道，“我才要問呢，怎麽會是你？你忽然打我做什麽？”
白天賜說，“對不住，對不住，我以為你是……嗨，不說了，反正是一場誤會。”
他伸出手，把廖靜萱從地上拉起來，又問，“你怎麽藏在我家小佛堂了？”
廖靜萱垂著頭，沒有做聲。
白天賜這時，已看見旁邊一張破桌子上，鋪開著一塊手帕，手帕上面擺著兩個包子，還有兩塊似乎是綠豆糕的小點心。剛才他進門時，廖靜萱低著頭，大概就是正在進食。
白天賜笑道，“你不用瞞，我知道必是我那好妹妹把你偷偷帶進家，藏起來的。也難怪，玉香和你，一向交情就好。你家出了事，滿大街都是找你的大兵呢，哪哪都找不著，想不到你就在我家裏。真是個好主意，貨真價實的燈下黑了。”
廖靜萱比起從前那位養尊處優的廖家嫡女，如今消瘦憔悴多了，下巴尖尖的，眉梢間掩都掩不住的哀意。
聽白天賜那句“你家出了事”，她的眼圈又忍不住紅了起來，難過地問，“天賜哥，我爹，還有我哥哥，他們後來怎麽樣了？”
白天賜詫異地問，“難道你不知道？他們都被人殺了。”
廖靜萱說，“知道是知道，我是想問他們後來怎麽樣了。已經下葬了嗎？葬在哪裏？有沒有和尚道士給他們做法事？我那晚看見一些人把哥哥的屍首送回家，說他在城外小樹林被人害了，當時也沒商量好他的喪事怎麽辦，後來……後來太亂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聽見家裏亂成一團，奶媽叫我快跑，不跑就沒命了。我只好來求玉香。別的，我也不知道……”
白天賜想，趙家完蛋那天，到處兵荒馬亂，你能趁機逃出來，真是夠運氣。不過，或者也可以說，是我夠運氣，能在臨出國前發現你被白玉香藏在這裏。
白天賜心裏打著自己的算盤，做出關切的樣子，很溫和地問廖靜萱，“你怎麽會不知道後面的事？這些日子，大概是玉香偷偷給你送吃的，外頭的事，她難道沒有和你說？”
廖靜萱揉著眼睛說，“她怕被人發現，每次來都匆匆忙忙的，只是一個勁叮囑我別讓人看見。這幾天也不知道她出了什麽事，很久不見人影。我餓得不行，心想如果再不來，我只好出去自己找吃的，幸虧她又來了。至於外面的事，她說她也不知道。”
白天賜故意嘆了一口氣，望著廖靜萱，搖了搖頭。
廖靜萱問，“天賜哥，你一定是知道外面消息的，你告訴我，好不好？”
白天賜說，“知道是知道，但何必告訴你。你知道了，只會傷心罷了。”
這種欲擒故縱的伎倆，對廖靜萱這種沒經過多少事的女孩子來說，最有用不過。只從白天賜的語氣裏，廖靜萱仿佛就聽出點什麽來了，聲音微微顫抖地央求他道，“你說，你告訴我。那是我的父親，我的哥哥，就算再傷心，我也不能什麽都不知道呀。”
白天賜嘆道，“其實這些事，玉香也是知道的。她應該是怕你難過，所以推說不知道。”
便把白雪嵐如何對萬金銀行設陷，如何對付廖家，不擇手段地把廖家弄垮，都和廖靜萱說了。敘述中七分真，三分假，假的那三分，自然是極力渲染白雪嵐的惡毒用心，無情手段。
連廖家父子被殺，廖家大宅被亂民闖入哄搶，在白天賜嘴裏，都成了白雪嵐的精心謀劃。
“……可憐廖伯父一點防備都沒有。白雪嵐進你父親書房時，你父親還坐在椅子裏喝著茶呢。他只以為是白家子侄登門拜訪，哪想到來的是索命煞星。廖伯父請他坐下談談，白雪嵐招呼都不打，抽出槍對著廖伯父的腦門就是一槍……”
廖靜萱淒慘地叫了一聲，搖著頭說，“別說了！別說了！我受不了，我可憐的父親……”
兩手捂著耳朵。
那小小的耳朵，被牙齒咬住的下唇，都因為痛苦而呈出青紫的顏色，在白天賜繪聲繪色的描述中悲傷地劇烈顫栗。
白天賜看她隨時都要暈倒的樣子，體貼地把她扶到一張破椅上坐下，安慰她說，“靜萱妹妹，你能逃出一條性命，已經是很幸運了。你看你父親哥哥，死得那樣淒慘，還要落個屍骨無存。我真看得不忍。”
廖靜萱倒抽了一口涼氣，擡起頭，不敢置信地問，“什麽……什麽屍骨無存？我們廖家和白家再不和睦，從前也是合作過的。我父親還和白老爺子一起吃過飯，議過政。人都死了，難道你們白家，連死人都不肯放過嗎？”
白天賜無奈地搖頭說，“如果還是我爺爺管事，當然會給廖伯父他們好好發送。可那是我爺爺已經病重，管事的人是白雪嵐。他雖然是我堂弟，但要我說，真真不是個人。你父親哥哥的屍首，他都叫人扔到城外亂葬崗去了。我得知消息，趕緊叫了兩個信得過的人去找，想找回來好好安葬。可派去的人回來說，屍首早被野狗咬壞了，散了一地，也分不清手臂大腿，也分不清誰是誰……”
話沒說完，廖靜萱痛苦到極點的喊了一聲，身子軟下來，慢慢沿著椅子往下滑。
白天賜忙扶住她，把快暈過去的她用力搖了搖，對她歉疚地說，“是我不好，不該告訴你這些。你別問了，我也不再說了。既然沒有報仇的打算，所有的事，就這樣不知道也好。”
一語提醒了廖靜萱，她仿佛一下子找到發洩悲傷的方向了！
“報仇……”廖靜萱喃喃一聲，猛然用力拽住白天賜的袖子，“對！報仇！他們殺了我父親和哥哥，除了我，還有誰可以幫父親哥哥報仇？天賜哥，你一定要幫我！”
白天賜問，“你要找誰報仇？你說的他們，是哪個他們？”
廖靜萱茫然。
她嘴裏的他們，當然指的是白家。然而白玉香在她最危難的時候幫了她，是她最好的朋友，白天賜顯然也是站在他們廖家這邊的，當然不能是她報仇的對象。
再往下算，五司令雖是白家掌兵的大人物，但又是白玉香兄妹的父親，她也不能去報覆五司令。
算來算去，就只能是白家那最可惡的一個。
“當然是……白雪嵐。”
白天賜說，“白雪嵐固然該死，但這一切，你以為只是白雪嵐做的嗎？背後給他出謀劃策的人，才最可惡。你們廖家很有錢，你知道你父兄死後，這些錢到了誰手上？”
廖靜萱什麽都不知道，懵懂地搖頭。
“宣懷風！”白天賜重重地說出這個令他痛恨的名字，咬牙切齒,“就是他慫恿白雪嵐害死你父兄，白家忙活一場，到頭來，他撈到了最大的好處。你家的田契，鋪子，宅子，都到了他手上，還有廖家賭場。為了這些東西，他不惜害得你家破人亡，像喪家犬一樣藏在這破屋子裏！”
廖靜萱恍然大悟，眼裏燃起仇恨，“原來是他！”
她記得這個人，白雪嵐最看重的副官。長得英俊文雅，還曾讓她留下不錯的印象。哪想到他如此陰毒可恨。
白天賜說，“白雪嵐害的人多，身邊護兵很多，他最近出遠門去了，你要報覆他，那是做不到的。但他把宣懷風留了下來。要殺宣懷風，這是最好的機會。就看你敢不敢下手。”
廖靜萱心裏雖燃燒起了仇恨，但畢竟是個斯文小姐，聽他說要殺宣懷風，而且還是要自己動手，不由一怯，露出猶豫之色，“殺宣懷風？我……我只怕做不到……”
白天賜說，“有什麽做不到的。他最近都在大伯那邊走動，進了宅子，護兵不會跟在他身邊。我給你一把手槍，你覓個機會走到他跟前，對著他胸口打一槍，就給廖伯父他們報了大仇。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容易的事嗎？”
正說著，外頭忽然砰地一聲，像是有人碰倒了擺在屋外的瓷缸子。
白天賜暗道一聲不好，這裏的陰私密謀，如果讓人聽去可就糟了。立即三步變做兩步的沖出門外，果然見到一個丫頭打扮的女孩子驚慌地往外跑。
白天賜喝道，“站住！”
沖上去拽住那女孩子的長辮子狠狠一拉。女孩子身不由己，往後一仰，讓白天賜看清了她的臉，原來竟是白雪嵐的貼身丫環野兒。
野兒探望過白玉美後，本打算回三司令宅給石花拿衣服被褥，恰好經過後院時，看見白天賜躡手躡腳地走進小佛堂。
白天賜三番兩次要暗害白雪嵐，野兒作為白雪嵐最貼身的丫環，也知道幾分內情。因此她對白天賜的動靜特別留意，看他行動透著古怪，便起了小心，偷偷跟過來，藏在窗外偷聽。沒想到，被她聽到這樣驚心動魄的計劃。
她一心要快點回去報告宣懷風，因為太匆忙，不小心碰翻了窗臺下一個破花盆，驚動了白天賜。
野兒明白，偷聽了白天賜的計劃，若讓白天賜抓住，一定性命不保。白天賜拽住她的辮子，她回頭狠狠往白天賜臉上抓一把，讓白天賜吃疼松開手，趕忙轉身又想跑。但白天賜也知道這事絕不能傳出去，危急之中，動作竟比平日要敏捷，驀地往前一撲，從後面一把抱住了野兒。
野兒掙紮不出來，伸長了脖子朝著院門大叫，“救命！快來人啊！”
偏偏為了圖清凈，小佛堂修在深宅最偏僻的角落，而且最近白家為老爺子辦喪事，人人都在前院忙碌，沒人會閑著到這附近晃悠。
野兒極力求救，卻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再要叫時，已被白天賜一把捂住嘴，連拉帶拽地硬拽進了屋裏。
野兒被拽到陰暗的屋子裏，越發驚慌，發了死勁的掙紮撕咬。白天賜氣喘籲籲地按著野兒，狠狠瞪了驚呆的廖靜萱一眼，厲喝，“還不快幫忙！”
廖靜萱像驚醒了似的，忙跪下來幫忙，手按到野兒身上，對上野兒激烈得像火焰燃燒似的眼神，驀地一心虛，手又訥訥往回縮。
白天賜氣得罵了一句臟話，對廖靜萱說，“你以為她剛才為什麽跑？她是宣懷風派來監視我們的。剛才的話，她都聽見了，讓她報了信，我們都要死！你要像你父親哥哥一樣，被人打死了屍體還扔去餵狗嗎？掐她！掐她的脖子！”
廖靜萱被他惡狠狠一喝，伸出雙手，心驚膽戰地掐住野兒的脖子。野兒喘不過氣，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白天賜命令說，“不能讓她出聲，不然外頭人聽見。用力！想想你父親腦門上那顆子彈，好好一個人，頭上一個大血洞，白花花的腦漿淌了一地。你不心疼你父親嗎？不想為他報仇嗎？”
他說得越來越急切，空氣中無形的弦拉得越來越近，廖靜萱覺得被掐住脖子的似乎不是野兒，而是自己。
那家破人亡，被人追捕得無處可去的淒涼倉皇，緊緊箍著她的脖子，簡直要勒斷她纖細的皮肉。淚眼朦朧中，仿佛真看見了父親死前的一幕。慈祥的父親坐在書桌前，白雪嵐悄無聲息地走進，然後是震耳欲聾的槍聲。
手槍口冒出的黑色硝煙，帶著父親喜歡的洋煙味道的書房，地上流淌的白花花的腦漿……她的家，她的一切，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沒了。
“想的，我想的……”廖靜萱哭著說，“我必須要報仇。”
她心底忽然湧出來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她的手臂越來越硬，像有什麽忽然把血肉之軀變成了鐵打銅鑄。因為太用力，她的指尖徹底麻木了，感覺不到自己手下是另一個人的頸項和脈搏，有那麽片刻，竟至於覺得自己掐的不過是一段朽木。
“想的，我想的，我想報仇……”她一邊哭著喃喃，一邊使勁地掐。
直到後來，有人搖了搖她的肩膀，然後用力扇了她一耳光，她才停下不知持續了多久的喃喃，雙目失神地望著眼前的白天賜。
白天賜說，“行了，松手罷。”
廖靜萱沒有反應，猶在怔忪。
白天賜踢踢腳下野兒再也沒有動靜的身體，又說了句，“可以松手了，人已經死了。”
廖靜萱終於回過神來，吃了一驚，松開手。她低頭，看見了野兒瞪得老大的眼睛，嚇得尖叫一聲，害怕地捂住了臉。
白天賜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低聲說，“事情開了頭，這條路，你是必須走到底了。不過你現在也知道了，殺人也不過就這麽一使勁。你做得很好，比你哥哥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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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進了屋子裏，宣懷風便讓周姨娘坐。
周姨娘知道大難臨頭，哪有坐的心情，站著就著急地開口，“宣副官，我這條性命，如今就在你手裏了。你幫我一次，我下輩子也記你的恩。”
宣懷風只覺頭疼，不由問，“孫姨娘那件事……就是她和那個老同學，真是你介紹的嗎？”
他覺得牽線二字不雅，所以只說介紹。
周姨娘確實已收到大太太暖閣裏相熟丫環的報告，知道五太太在大太太面上燒了多可怕的邪火，又怕又懊惱地說，“孫姨娘和史嘉悅原本就是同學，何須我介紹？不過我也不敢瞞您，史嘉悅回到濟南這一趟，住在金龍飯店的事，確實是我告訴孫姨娘的。我本來是想，老同學多年不見，敘敘舊也在情理之中，並沒有別的想法。”
宣懷風哦了一聲，和緩道，“既是情理之中，那你還擔心什麽？待會見了大伯母，你也就這樣說吧。大伯母是個寬仁慈祥的人，她大不過數落你幾句，你不必嚇成這樣。”
想起大太太剛才因為他和這些姨娘們打交道，已經露出不高興的樣子。現在和周姨娘孤男寡女的在一個屋子裏，便不宜過久，於是故意去拿書桌上的賬本，做出要開始忙碌的樣子，溫言道，“我還有事，您請罷。”
周姨娘滿心期望他能出手相助，不料他竟有逐客之意，越發著急驚懼，木雕似的硬立在房中，片刻後，仿佛忽然驚醒過來似的，撲通跪在了宣懷風的面前。
宣懷風拿著賬本才坐下，見她這樣，驚訝得站起來，“這是幹什麽？請您趕緊起來。怎麽說您也是一個長輩，為了一點小事如此，讓人看見怎麽說？”
說完，就要去攙周姨娘。
周姨娘無論如何不肯起來，哭著央求他說，“宣副官，就算我只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姨娘，好歹也是一條人命，你就這樣狠心嗎？求你救救我罷。這白家上下除了你，我真的指望不上別人了！”
宣懷風常被白雪嵐戲謔他耳根子軟，容易被人利用，因此早打定了主意，不多管這檔閑事，只是聽她口口聲聲說及人命，神色之淒然，不似作偽，又疑惑起來，便問，“難道你以為這些事，大太太會很嚴重的罰你嗎？”
周姨娘帶著懼色說，“這哪是罰不罰的事，我是必死無疑。”
宣懷風驚訝道，“不至於罷？”
周姨娘說，“你不相信嗎？那請你去外頭找個聽差，問問這些年他們白家死過多少位姨娘。別的不說，孫姨娘怎麽死的，不就在你眼前發生嗎？她又犯了什麽大錯，連性命都保不住？光是和男同學聯系，帶累孫姨娘一事，損了白家顏面，大司令就不會放過我。再則，我那日一時氣憤，的確說過五司令無情，該病一場的話。這些話在你聽來大概不要緊，進了大太太耳裏那就不得了。她是最要做好嫂子的，只為給她小叔子五司令一個交代，就能拿我的命來填。宣副官，你若是真不管，我出了這個門，自己就一頭撞死。撞死也好過吃槍子！”
說著，就砰砰把額頭往地上用力地扣。等到宣懷風攔住時，前額已扣出了鮮血，沿著臉頰流下，甚是滲人。
到了此時，宣懷風如何能再說出請她離開的話。
可若說一向和顏悅色的大太太會狠心殺人，宣懷風又難以相信。
要是白雪嵐在就好了，天大的麻煩事，只要交到白雪嵐手裏，仿佛立即就不是事了。可惜他現在離得遠。
宣懷風思忖片刻，終是抵不過良善心腸，嘆了口氣說，“總不能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不如這樣，我替你去探探口風，要是情況真的不好，那我答應你，必不袖手旁觀。”
周姨娘感激得又灑了幾滴熱淚，哽咽道，“宣副官，我知道您是一諾千金的人。有你這一句話，我就算死了也甘心。至少知道在這家裏，還有一個人肯把我當人看。”
宣懷風安撫了她兩句，又說，“你且在這裏，我很快就回。”
便走出房間，往暖閣那邊去。
宣懷風到了暖閣外頭，悄悄探頭進去，見大太太還坐在原先的地方，像在閉目養神，臉上的神色倒比他剛才離開時平靜多了。
宣懷風心想，大伯母沒那麽惱火，倒可以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於是走進去，先輕輕喚了一聲，“大伯母。”
大太太聽見聲音，睜開眼見是他，微微地笑了笑，叫他到跟前問，“你怎麽又忽然過來了？有什麽事？”
宣懷風知道這些大家族，很忌諱被人插手家務，尤其是姨太太這些事，更不宜向當家的主母做詢問，所以如何開口，倒是個難題。
他在心中籌劃了一下言辭，才微笑道，“有件事，我想向大伯母坦白。”
大太太說，“哦？你要坦白什麽？”
宣懷風說，“其實母親叫我常來大伯母這邊，並不只是要我給您幫忙，而是要我向大伯母偷師呢。您治家是極嚴謹的，母親要我多聽多學，她還叮囑了，若有什麽不懂的，要我別偷懶，多向您請教。”
大太太被他一番話，說得心裏舒服，不由笑出來，打趣道，“你這孩子跟著雪嵐久了，也學得這樣油嘴滑舌。不過你還學得不夠好，像雪嵐那樣拐著彎不露痕跡的套話，你功力未夠呢。究竟你要請教什麽，老老實實地直說罷，別和你大伯母耍這些花花腸子。”
宣懷風被她老辣的一語揭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您恕我不禮貌，就直接問了。剛才您給五太太承諾，三兩天內，給她滿意的答覆。只不知是什麽樣的答覆？”
大太太臉色微微一變，審視起宣懷風，皺著眉問，“懷風，你不是要問我打算怎麽處置周姨娘吧？”
她如此直接，宣懷風不能當面撒謊，只好點頭說，“不錯，是想知道您會怎麽處置。”
大太太反問，“誰叫你來問的？是周姨娘？”
宣懷風不好說是，又不好說不是，於是沈默。
大太太當然看了出來，勃然大怒，手往沙發扶手上重重一拍，“這不要臉的東西，死到臨頭，還敢作耗呢！她以為把你牽扯進來，就能保住自己的賤命嗎？我原想著等大司令回來，讓大司令親自發落她，現在看來，她是多活三兩天都不能了。”
宣懷風震驚地問，“這麽說，您真是要她的性命了？不能夠罷？就算她犯了錯，現在已經是民國，不能這麽辦事。”
大太太沒想到宣懷風會說出這種話，驚訝之餘，怒氣更甚。她一向對宣懷風很愛護，說話都是和風細雨的，現在卻惱他不懂事，聲氣也嚴厲起來，“不能這麽辦事？你居然是教導起我來了嗎？對不住，你還沒有這樣的資格。不管什麽民國不民國，再過一百年，這裏也是白家。姨娘損了白家的和睦，傷了白家的顏面，也還是我這做太太的來處置！”
宣懷風還想再說什麽，大太太手堅定地一擺，“不必再說。你這件事做得極無禮，便怪不得我不給你顏面，你給我出去，自己去反省反省。”
一邊說，一邊指房門，竟是毫不容情的樣子。
宣懷風自到了濟南，還是第一次領教大太太如此威嚴，有些發懵，站在原處，顯出幾分不安無措。
大太太見他不動，也沒再理他，拉鈴把管家喚了來，沈著臉吩咐，“你帶上兩個聽差，要孔武有力的，不，還是帶兩個護兵罷，免得那狐貍精又耍花樣。就帶兩個護兵過去，把周姨娘給我綁了，先關進柴房裏。等我忙過老爺子這點事，晚上就去料理她。快去！”
宣懷風驚醒過來，忍不住道，“大伯母，請您三思。”
大太太不料他還敢開口，斥責道，“這不是你能管的事。那賤人到底餵你吃了什麽迷魂藥，讓你這樣為她出頭。虧雪嵐還說你是大家子出身，大家子出身的少爺，難道就不知道什麽該管，什麽不該管？”
宣懷風沈默一下，擡起眼來，目光帶了一絲毅然，沈聲道，“沒有誰餵我吃迷魂藥，但我自問呼吸過新社會的文明空氣，總覺得性命這東西，沒有誰比誰的貴重些。也沒有誰的命，又比某些人輕賤些。我自知沒有資格插手這的家務，但如果您要把誰的性命，像對待小貓小狗一樣隨意處置，那我就要請出法律來阻止了。”
這話簡直驚天動地，而且是嚴正的擺明態度了。
大太太瞪大了眼睛，簡直不信這是她以為懂事順從的宣懷風嘴裏說出來的。她楞了好一會，才發現管家還垂手站在跟前不敢動彈，惱火地喝問，“還站著幹什麽？我說的話，沒聽見嗎？也不用等大司令回來了，你這就拿根繩子，去把那鬧得家宅不寧的東西了結了！”
管家看她這堅決的態度，不敢不從，小心地答了一聲是，轉頭就走。
宣懷風急了，一個箭步跨前，擋在門口說，“不可以！”
大太太氣壞了，提著他全名道，“宣懷風！我看你是瘋了！你以為雪嵐看重你，你就能在白家無法無天嗎？”
宣懷風說，“無法無天的不是我，另有其人。”
大太太問，“你是說我無法無天？”
宣懷風說，“您是長輩，我不敢這麽說。但就因為您是我尊敬的長輩，若您一時生氣要做出什麽錯事，我更要竭力阻止。”
大太太氣急反笑，點著頭說，“好，好！你現在更是有膽子，開口就說我犯錯了。周姨娘詛咒五司令，就算你父親母親在，也會認同她留不得的，你一個小輩倒要阻攔。我就看看，在我自己的家裏，你能反到天上去？”
說罷，她自己往前快步走去，抓住宣懷風的一直胳膊，用力一扯。
宣懷風忌憚她畢竟是長輩，不敢和她較力，被她扯得往旁邊一讓。
大太太一手扯著宣懷風，轉頭對管家喝令，“快去辦事！”
管家知道主人家動了真怒，不敢耽擱，急急地就跑了出去。
宣懷風還想攔住，卻被大太太硬扯著。
宣懷風知道，換了別家也罷了，白家這種大軍閥家裏，向來是不把人命當回事的，孫姨娘就是前車之鑒，而且大太太還特意命管家帶護兵過去綁人，徹底是要不給周姨娘活路。他若晚去一步，恐怕見到的就是屍首。
一思及此，宣懷風額頭滲出汗來，連連說，“大伯母，您放手。請你放手！”
大太太這些日子待宣懷風，真如待親兒子一樣疼愛，唯其如此，見宣懷風忤逆自己，更要惱上十倍，抓著宣懷風就是不肯放，生氣地說，“我放手，好讓你去英雄救美嗎？姨娘這種東西，不過是玩物，你倒看得比眼珠子還貴重？我從來不知道你這樣愛管閑事。你要管閑事，也管不到我家裏，以後讓雪嵐娶幾房，你要怎麽放縱她們，就怎麽放縱去……”
大概最後這一句，真把宣懷風惹惱了。
他本來是不敢掙紮的，這時俊臉一沈，手臂一甩。大太太沒提防，竟讓他甩開了。
宣懷風脫了身，掉頭就快步離開。大太太追到房門時，宣懷風已匆匆下了臺階，往院門去。大太太本還想追過去，但人出了暖閣，看著偌大華麗宅院，難免想起自己身為主母的莊嚴，光天化日下追著年輕男人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略一猶豫，宣懷風的身影已從院裏消失了。
大太太站在階上，心裏想，走就走罷。給管家的死命令已經下了，就算他趕過去又能如何？這裏畢竟是大司令的地方，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後生，還真能造反不成？
宣懷風一心想著救人，從大太太那裏脫身，趕緊就往那小房子去。快到地方時，正好看見管家從小房子裏出來，後面跟著兩個護兵押著周姨娘。
周姨娘已經被五花大綁，額上流淌的鮮血和眼角流下的眼淚融在一處，滿臉都是血色模糊的可憐。
她在房裏忐忑不安地等待宣懷風，卻等來了殺氣騰騰的管家和護兵，以為被宣懷風出賣了，心中絕望到極點。這時忽然看見宣懷風趕來，似乎看見一線生機，頓時掙紮起來。
宣懷風到了他們面前，把路擋住，也不問他們要把周姨娘帶去哪裏的多餘話，直接命令說，“放人。”
管家怎麽可能聽他的，但知道白雪嵐看重他，又不能不稍作應付，露出個為難地樣子說，“宣副官，您有什麽話，請去和太太說。我們只是下人，都是聽主人家命令行事。”
宣懷風問，“你放不放？”
管家雖做著恭敬的姿態，骨子裏卻一點不猶豫，笑著說，“真的不能放。您還是請讓路罷。不然讓人瞧見，也落了您的面子不是？”
宣懷風不想和他浪費時間。幸而白雪嵐送他的勃朗寧，向來是隨身帶著的，這時他拔出來，語氣加重了一點，認真地問，“你放不放？”
管家吃了一驚，忙說，“您可別鬧著玩。”
宣懷風冷笑道，“人命關天，你們鬧著玩，我可不鬧著玩。”
說著，槍口垂下，就扣下扳機。
砰的一聲打在管家腳下，擊得硬實的泥地塵土微揚。
管家嚇得呆若木雞，一個字都不曉得說了。
宣懷風又把槍口舉起來，對著兩個護兵揚了揚說，“把繩子解了。”
這兩個護兵能在白家大宅當值，自是比較聰明的，宣懷風善打槍的事，他們焉能不知。反正他們又不是要對大太太交代的人，犯不著拿自己小命冒險，既然管家不說話，他們趕緊就配合地周姨娘身上的繩子給解了。
周姨娘沒了束縛，自己把嘴裏塞的棉布掏出來。一掏出來，就哇地哭出來。
宣懷風忙說，“沒有哭的時間，快走。”
說完，帶著周姨娘就往外走。
這天大司令宅裏客人多，聽差更多，剛才一聲槍響，把眾人聽得疑惑，正在互相詢問發生了什麽事。很快又看見宣懷風帶著周姨娘匆匆經過回廊，大家都沒回過神，哪想到去攔他們。
就算有些警醒的，猜到發生了變故，但看見宣懷風手裏的槍，又哪會貿然上前？
所以宣懷風竟是一路把周姨娘帶出了大宅。
這般情景，倒和當日白雪嵐扔了閃光彈，快刀斬亂麻般一路把宣懷風帶走有幾分相似。
宋壬奉命保護宣懷風，每次宣懷風去給大太太幫忙，他都在大司令宅外等著。這時忽見宣懷風領著周姨娘出來，宋壬不明所以，迎上前問，“宣副官，這是要順道送她到哪去買東西嗎？”
宣懷風擔心大太太派人追出來，一時不能解釋，只說，“上車。”
如今宣懷風在白家地位不低，是一直為他備著一輛用車的，此時就停在巷口。宣懷風帶著周姨娘坐上轎車，宋壬自然也坐了上來。
司機問去哪來。
宣懷風說，“隨便哪裏，總之快點開走，不然要糟糕了。”
轎車開出去，宣懷風回頭從後窗望去，果然很快有幾個護兵從大司令宅裏跑出來。但車已經開出了路，人的腿自然是跑不過四個輪子的。
宋壬見了這陣仗，也知道事情不對路，問宣懷風說，“您這是惹了什麽大事？怎麽把大司令的人給帶出來了？”
宣懷風籲了一口氣，滿臉無奈，“他們要殺人，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次可把大伯母徹底得罪了。”
便把事情向宋壬說了個大概。
宋壬聽完，可能心裏也覺得宣懷風是多管閑事，但宣懷風對他來說，也算半個主家，宋壬不好把想法直接說出來，只好嘆口氣，說了句，“您這又何必。”
眼睛朝周姨娘的方向掃了一下。
這意思，自然是說不應為了她，鬧出這樣麻煩的事。
周姨娘自然明白宋壬的意思，心裏知道拖累了宣懷風，內疚地低聲說，“宣副官，對不住，我算是把你給害了。”
宣懷風也知道自己這一插手，算是把先前在白家努力營造的好印象全毀了，心裏雖然煩惱，卻反而寬慰她說，“我自己決定這樣做的，你不必自責。”
周姨娘又是感激，又是不解，忍不住說，“我剛才跑去求您，也是病急亂投醫。論起來，我們並沒有什麽交情，您也沒有非要幫助我的理由。我本以為，您能為我向太太討個情，已經很夠意思。沒想到，您竟把槍都拿出來了。為了我，讓您冒這樣大的險，我……”
她還沒說完，宣懷風擺了擺手，“這些話，就不必說了。我倒要問一問，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你老家，也是在濟南嗎？”
周姨娘聽他這意思，大概是想送她回娘家去，搖了搖頭，苦笑著說，“我不是濟南人，幸而如此，不然我哪裏敢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到頭來還要連累家人。今天這樁事，司令和太太面子丟大了。給我報信的丫環說，五太太向太太打我的報告時，是當著許多女親戚的面。她可真夠狠，知道太太最重顏面，偏要當著許多人來說。親戚們都知道了，太太若不把我抓回去處置，以後怎麽好再自誇治家有方？所以，宣副官你想，他們是有大決心要抓我的。如今，我儼然是個逃犯了。這濟南城，再不能留。”
宣懷風本來想，要是周姨娘沒有去處，不妨讓她先去找司徒雲。他從前和司徒雲有過協議，若是那撫養孤兒的福利院開起來，要司徒雲來做院長。周姨娘出了這些事，要再回白家估計沒有可能，一個女子孤身在外，又難以過活。讓她去福利院幫幫忙，賺兩個錢糊口，倒是不錯。
現在聽了周姨娘的話，才知道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他嘆了一口氣，說，“看來，你是要離開濟南了？”
周姨娘毫不遲疑地點頭，“是的。不但要離開，而且要馬上離開。”
宣懷風說，“那好，我叫司機開去火車站，給你買一張火車票。可你要去哪個城市呢？”
周姨娘說，“哎呀，宣副官，哪還敢去火車站。就算買了火車票，只怕等火車到站的時間，司令派的人就找到月臺了。你行行好，先把我送出城吧。到了城外，只放我逃命去。再慢一點，恐怕白家能把城門封了。你想前陣子白家和廖家爭鬥，不就是把城門給封了？”
宣懷風心想，白家再囂張，也不至於為了抓一個姨娘封閉城門。不過見周姨娘怕成這樣，便也不說什麽了，吩咐司機往城外開。
轎車出了城門，到了郊外，周姨娘說，“就這裏罷。讓我下車，您趕緊回去。我知道，您那邊也有一個很大的爛攤子要收拾。”
宣懷風讓她下了車，看看前後，都是望不著頭的黃土大路，一個行人也沒有，有些不放心地問，“出來得急，你一點衣服都沒帶，就這樣走到哪去？”
周姨娘絕處逢生，倒有一種從前沒展露過的樂觀，笑道，“能帶著命出來就不錯了，還管什麽衣服？和您說句實話，我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嚇傻了，竟有些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之感。在大家族當姨娘，說是錦衣玉食，其實是任人魚肉。孫姨娘和我是老同學，她那樣漂亮伶俐的人，誰想到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忽然就被弄死了呢？自她死後，我就覺得自己也是朝不保夕的人。現在可好，雖然經了一番驚嚇，但好歹我出來了。以後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我呼吸著這空氣，只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了。”
宣懷風看她這樣灑脫，倒是佩服起來，不由關心道，“可是你一個女子，以後怎麽謀生呢？”
周姨娘說，“先走遠了再說，至於謀生，車到山前必有路，以後再說罷。這條路從濟南城門出來，總有牛車驢車來往，我在這等著。找到一輛人家肯發善心載我一程的，我就坐上去，也不拘往哪去。總之，我不要當白家人了，離白家越遠越好。”
她說完這句，頓了頓，又鄭重地修改過來。
“不，我從來就不是白家人。在他們眼裏，我們這些當姨娘的，不過就是白家一個擺設，一個給司令解悶的玩意兒罷了。要不然，哪能五太太幾句話，就能幾乎要了我的命。”
似乎心裏的酸楚委屈被激發了出來，她說到後面那句，眼角沾了少許濕意。
周姨娘隨手往腋下去，卻發現逃命逃得匆忙，竟是連一塊手帕都沒帶出來，便索性用指尖抹了抹眼角，對宣懷風笑著問，“宣副官，再求您一件事。”
宣懷風問，“什麽事？”
周姨娘臉上微有赧意，低聲說，“您能借我一點錢嗎？以後我是要靠自己這雙手謀生了，可眼下路費……”
宣懷風不等她說完，便輕拍了自己腦袋一下，自責道，“是我糊塗，連這都沒想到，不該要你開口的。抱歉，抱歉。”
從口袋裏掏出錢夾，把裏面的大鈔並所有零碎錢都拿出來，也沒看仔細有多少，就一氣塞到周姨娘手裏，說，“我也沒有準備，這些只怕不夠。”
周姨娘兩手拿著一大把鈔票，連聲說，“夠的，夠的。而且實在是太多了，我怎麽好意思，這幾張大鈔您還是拿回去……”
宣懷風自跟在白雪嵐身邊，就沒缺過錢花，他又是個古道熱腸的人，面對著一個逃亡的弱女子，怎肯把錢拿回去。勸著周姨娘把錢收下，叮囑一番，兩人便即告別。
宣懷風看著這曾經只能活在白家深宅的女子，向黃土大路的另一個盡頭走去，腳步雖緩慢，背影卻有幾分鳥兒出籠的輕快，不由心生感慨，又有點歡喜。
等周姨娘走遠了，宣懷風重新坐回轎車裏，吩咐司機開回城裏。
宋壬當然還是和他一道坐在車裏，悶悶地憋了半路，終究是憋不住，對宣懷風埋怨一句，“宣副官，您是喝過洋墨水的人，我一向很佩服的，說您做事絕不會出錯。但今天這事，您真是不應該。”
宣懷風問，“怎麽不應該？”
宋壬說，“大司令和大太太，對你很是不錯。你為了幫一個姨娘，不顧大司令和大太太，在人情上就很不應該。說到底，你和大司令他們才是一家人。那個周姨娘，她自己都說了，和您並沒什麽交情。”
宣懷風反問，“按你這麽說，做人做事，只看交情就好了？不必理會是非對錯，也不必理會法律和公義？”
宋壬被他問得打不過來，連連搖手說，“我不會和您辯這些大道理，我也不懂。反正我就說句實話，要換了是我，大司令和大太太對我好，我就對他們忠心，站他們那一邊，不會去幫別人。”
宣懷風正要說什麽，汽車忽然剎住。後車廂裏的兩人身體不由自主，都往前傾了傾。宣懷風就一時中斷了和宋壬的對話，轉頭去問司機，“怎麽了？”
司機答說，“城門關了。”
宣懷風搖下車窗，探出頭去看。
果然，他們出來時還敞開的城門，現在已經關上了。看來真如周姨娘所言，白家顏面受損，是非要把逃妾抓回來發落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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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野兒陪著石花去了醫院，醫生診斷後，覺得病情不明，便要石花住院觀察幾天。護士把她們領進病房，指了其中一個空床，隨口叮囑兩句，就忙別的去了。
野兒因為白雪嵐和宣懷風，最近常跑醫院，不過宣白二人住的當然是高級的單人病房，眼下這種十來個人一間病房的，倒是頭一次見。
她打開床頭那個小小的櫃子看了看，又翻起鋪在病床上的發黃的棉被，鼻子皺了皺，說，“這臟兮兮的，也不知道什麽人睡過，可別你的病沒好，還惹了那什麽傳染病。待會我回去，給你帶一床幹凈被褥來。”
石花樂道，“好野兒，我正想說，要你回去給我帶換洗衣服來呢。既然你說到被褥，那更好。我就在這等著你，晚上好睡幹凈褥子，你快去罷。”
野兒哼一聲，指尖輕輕戳著石花的額頭道，“好心陪你來看病，你倒使喚起我來了。一來一回，怕不走疼我的腳。我回去了，偏等過幾天才給你帶東西來，讓你睡幾晚臟褥子。看你還裝小姐不裝？”
說笑兩句，便讓石花待在病房裏，自己回白家拿東西。
野兒在白家做事，伺候的又是白雪嵐，每月的薪金賞錢不少。但她總覺得自己是個丫環，保留著樸素節儉的習慣，醫院雖有些遠，她也沒叫黃包車，一路走回去。
走到最熟悉的那條巷子，要往三司令宅去，要經過五司令家的大門。於野兒喜忽然想起，今早宣副官問孫姨娘那位小姐，自己是撒了個小謊的。現在既然順路，何不進去看看，以後宣副官再問，也好心安理得地作答。
於是她掉個頭，先進了五司令宅。
白家這幾位司令，兄弟之間關系很好，住得又近。幾家的聽差丫環常在各宅走動，大多彼此相熟。野兒進了五司令宅，隨便找了個相熟的丫環問一嘴，便打聽到孫姨娘的女兒白玉美本來安排睡在五太太屋裏，因為小孩子想念母親，夜裏總是哭鬧，五太太受不了，便要白玉美搬去和她姐姐睡。
白玉香的住處，野兒當然也是認得的。到了白玉香住的香麗閣，發覺出奇的安靜，問了一個在這做事的老媽子，才知道白玉美確實搬到了這裏，剛吃過午飯，正在屋裏午睡。
野兒悄悄進去，看了看睡著的小女孩，不想驚擾她，很快就安靜地退了出來。到廊下問那老媽子，“玉美小姐在這裏過得還好嗎？可憐這麽小的孩子，沒有了親娘，以後可不好辦。”
老媽子說，“可不是呢。這小姐要是生在隔壁宅裏還好，大太太就算待庶出的兒女，也是很和善的，哪像我們宅的這位……唉，我還是別說了，禍從口出。倒是你，你在三司令那邊做事，怎麽今天巴巴的來探望我們這位小姐了？”
野兒說，“還不是我們宣副官，叮囑我說孫姨娘死了，要多照看她留下的孩子。所以我來瞧瞧。對了，要是以後玉美小姐受了誰的委屈，麻煩您告訴我一聲。能幫忙的，我們宣副官總會幫忙的。他這人，就是頂好心的。”
老媽子念了一聲佛，笑道，“好心有好報。這白家個個都是司令，殺氣沖天，總得來個吃齋念佛的菩薩才好。”
野兒聽她把宣懷風比喻成菩薩，輕快地笑著點頭說，“哎，您這話真說對了。我也覺得他是個活菩薩，要不然，怎降服得住我們少爺那混世魔王。”
說罷，左右望了望，又問，“對了，還有兩位小姐呢？也在睡午覺？”
老媽子說，“玉麗小姐一大早到護士學校去了，說是有不能耽誤的課。我瞧她哪裏是急著上課，怕是見了玉香小姐的樣子，也被嚇著了，不敢在家裏多待。”
白玉香因孫姨娘的事，連嚇帶疼以至於病倒的事，已傳到了三司令宅那邊，野兒也是聽說了的，不由問，“玉香小姐果然病得厲害嗎？”
老媽子嘆氣道，“阿彌陀佛，五司令那幾皮帶，我們這些粗皮粗骨的挨一挨也就過去了。她是金尊玉貴的小姐，如何挨得住。想來她也是委屈，孫姨娘外頭的事，和她一個小姐有什麽關系？硬是被我們那位太太拿來做了塊墊腳石，又挨罵又挨打的。這會子，只怕又躺在床上偷偷抹眼淚呢。”
野兒說，“沒有呀。我剛才進去，房裏就小姑娘躺著，不見她姐姐。”
老媽說，“是嗎？她吃完飯不自在，說要躺一會。我看著她進房去的。”
於是親自走了進房。
不一會，從房裏走出來到廊下，一臉疑惑道，“果然不在。這可奇怪，生著病的人，跑哪去了呢？若是要拿什麽東西，吩咐個下人也罷了。”
野兒這次過來，主要是為著宣懷風的叮囑來探望白玉美，現在小人兒已經看過了，想著石花還在醫院等她，便不想再多管五司令家的閑事，笑道，“大概是散步去了。生病的人不能老悶在屋裏，能走動一下倒比躺在床上好。嗯，呼吸新鮮空氣，我們宣副官就是這麽說的。”
和老媽子打個招呼，便出了香麗閣。
話說白天賜在他那屋子裏，也是渾身不自在。
今天對他來說，是很不愉快的一天。銀杏那沒用的丫頭，敗了他的興頭，還挨不住打，就這麽死了。剛才口渴，要找個人送茶來，拉了半日的鈴也不見一個人過來。白天賜在房裏氣得罵人，才有一個小丫環磨磨蹭蹭地進來，低著頭問他有什麽吩咐。那小心翼翼，連看他一眼都不敢的樣子，仿佛他是隨時會殺人的魔鬼。
白天賜知道那是因為打殺了銀杏的緣故，想起為什麽要打銀杏，心裏更是煩躁。想出去找個風月場所的美女子解煩惱，卻又想起母親在自己這裏拿走的那幾大疊鈔票。
攢的一箱錢，是打算拿去國外花的。本來就嫌不夠，如今少了三萬來塊，更是少得可憐。如果現在又出去吃喝玩樂花掉了，去了國外怎麽活？
白天賜是白家珍貴的少爺，花錢向來闊綽，大手大腳慣了，驟然捉襟見肘，那難受勁無可形容，越發的恨白雪嵐。要不是這王八蛋回來，自己何至於到此地步？
他心裏越恨，越在屋裏坐不住。不能到外頭去花錢玩樂，只好出屋子走動走動，散散心。
到了後院，卻見一個瘦瘦的人影，從小佛堂裏蹩出來，走幾步，左右望一望，仿佛怕被誰看見似的。
白天賜仔細看一眼，才看清楚了，是妹妹白玉香。
便過來把她叫住問，“往哪去呢？”
白玉香忽然被他叫住，小臉嚇得煞白，小聲說，“冷，回屋子去。醫生說我現在不能受凍。”
白天賜反問，“既然醫生說你不能受凍，你跑出來幹什麽？”
白玉香囁嚅道，“躺在床上難受，想出來走走，誰知道又忽然起風？所以我得趕緊回去。你還有什麽事？要是沒有，我就走了。”
說完，就朝自己住的玉麗閣去。
白天賜沒攔她，只管讓她走了，心裏卻琢磨，上次我看她從小佛堂出來，也是鬼鬼祟祟的，一定有蹊蹺。
怕不是這死丫頭思春，在小佛堂裏藏了個奸夫？
好呀，看我抓出她的把柄，以後要她如何，她都得聽我的。等我出了國，她還可以給我在父親身邊當個小耳報神呢。
如此想著，便一個人往小佛堂去。
白天賜存著抓奸的心思，動作故意放得很輕。進了小佛堂，先在窗邊偷窺，見堂中無人，眼珠子轉了轉，便又沒聲沒息地繞到小佛堂後面。那裏有兩間放雜物的小屋子，常年沒人去的。白天賜到了屋外，摸摸門邊，發現塵並不厚，便知最近這裏一定有人出入。他唯恐奸夫逃走，悄悄推開門，躡手躡腳地進去，只見一個舊的木頭櫃子後面，果然站了個人，正低頭背對著門的方向，不知在做什麽。
看那人的背影，倒是令人驚訝地瘦削，不是他想象中孔武有力的奸夫。既然如此，那就更不用遲疑了。白天賜從櫃子後面沖出來，大吼道，“看你往哪逃！”
朝著那人後背，就是一拳，打得那人猝不及防倒在地上，吃疼地叫了出來。聽那叫聲，倒是女子似的柔弱。
白天賜低頭一看，竟然真是女子，而且還算個熟人。
白天賜很是驚訝，“怎麽會是你？”
廖靜萱忽然遭到偷襲，差點嚇得魂飛魄散，發現來人是和自己哥哥廖翰飛交好的白天賜，才沒嚇得那麽厲害，只覺後背一陣發疼，從地上紮掙著坐起來，眼角濕濕地委屈道，“我才要問呢，怎麽會是你？你忽然打我做什麽？”
白天賜說，“對不住，對不住，我以為你是……嗨，不說了，反正是一場誤會。”
他伸出手，把廖靜萱從地上拉起來，又問，“你怎麽藏在我家小佛堂了？”
廖靜萱垂著頭，沒有做聲。
白天賜這時，已看見旁邊一張破桌子上，鋪開著一塊手帕，手帕上面擺著兩個包子，還有兩塊似乎是綠豆糕的小點心。剛才他進門時，廖靜萱低著頭，大概就是正在進食。
白天賜笑道，“你不用瞞，我知道必是我那好妹妹把你偷偷帶進家，藏起來的。也難怪，玉香和你，一向交情就好。你家出了事，滿大街都是找你的大兵呢，哪哪都找不著，想不到你就在我家裏。真是個好主意，貨真價實的燈下黑了。”
廖靜萱比起從前那位養尊處優的廖家嫡女，如今消瘦憔悴多了，下巴尖尖的，眉梢間掩都掩不住的哀意。
聽白天賜那句“你家出了事”，她的眼圈又忍不住紅了起來，難過地問，“天賜哥，我爹，還有我哥哥，他們後來怎麽樣了？”
白天賜詫異地問，“難道你不知道？他們都被人殺了。”
廖靜萱說，“知道是知道，我是想問他們後來怎麽樣了。已經下葬了嗎？葬在哪裏？有沒有和尚道士給他們做法事？我那晚看見一些人把哥哥的屍首送回家，說他在城外小樹林被人害了，當時也沒商量好他的喪事怎麽辦，後來……後來太亂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聽見家裏亂成一團，奶媽叫我快跑，不跑就沒命了。我只好來求玉香。別的，我也不知道……”
白天賜想，趙家完蛋那天，到處兵荒馬亂，你能趁機逃出來，真是夠運氣。不過，或者也可以說，是我夠運氣，能在臨出國前發現你被白玉香藏在這裏。
白天賜心裏打著自己的算盤，做出關切的樣子，很溫和地問廖靜萱，“你怎麽會不知道後面的事？這些日子，大概是玉香偷偷給你送吃的，外頭的事，她難道沒有和你說？”
廖靜萱揉著眼睛說，“她怕被人發現，每次來都匆匆忙忙的，只是一個勁叮囑我別讓人看見。這幾天也不知道她出了什麽事，很久不見人影。我餓得不行，心想如果再不來，我只好出去自己找吃的，幸虧她又來了。至於外面的事，她說她也不知道。”
白天賜故意嘆了一口氣，望著廖靜萱，搖了搖頭。
廖靜萱問，“天賜哥，你一定是知道外面消息的，你告訴我，好不好？”
白天賜說，“知道是知道，但何必告訴你。你知道了，只會傷心罷了。”
這種欲擒故縱的伎倆，對廖靜萱這種沒經過多少事的女孩子來說，最有用不過。只從白天賜的語氣裏，廖靜萱仿佛就聽出點什麽來了，聲音微微顫抖地央求他道，“你說，你告訴我。那是我的父親，我的哥哥，就算再傷心，我也不能什麽都不知道呀。”
白天賜嘆道，“其實這些事，玉香也是知道的。她應該是怕你難過，所以推說不知道。”
便把白雪嵐如何對萬金銀行設陷，如何對付廖家，不擇手段地把廖家弄垮，都和廖靜萱說了。敘述中七分真，三分假，假的那三分，自然是極力渲染白雪嵐的惡毒用心，無情手段。
連廖家父子被殺，廖家大宅被亂民闖入哄搶，在白天賜嘴裏，都成了白雪嵐的精心謀劃。
“……可憐廖伯父一點防備都沒有。白雪嵐進你父親書房時，你父親還坐在椅子裏喝著茶呢。他只以為是白家子侄登門拜訪，哪想到來的是索命煞星。廖伯父請他坐下談談，白雪嵐招呼都不打，抽出槍對著廖伯父的腦門就是一槍……”
廖靜萱淒慘地叫了一聲，搖著頭說，“別說了！別說了！我受不了，我可憐的父親……”
兩手捂著耳朵。
那小小的耳朵，被牙齒咬住的下唇，都因為痛苦而呈出青紫的顏色，在白天賜繪聲繪色的描述中悲傷地劇烈顫栗。
白天賜看她隨時都要暈倒的樣子，體貼地把她扶到一張破椅上坐下，安慰她說，“靜萱妹妹，你能逃出一條性命，已經是很幸運了。你看你父親哥哥，死得那樣淒慘，還要落個屍骨無存。我真看得不忍。”
廖靜萱倒抽了一口涼氣，擡起頭，不敢置信地問，“什麽……什麽屍骨無存？我們廖家和白家再不和睦，從前也是合作過的。我父親還和白老爺子一起吃過飯，議過政。人都死了，難道你們白家，連死人都不肯放過嗎？”
白天賜無奈地搖頭說，“如果還是我爺爺管事，當然會給廖伯父他們好好發送。可那是我爺爺已經病重，管事的人是白雪嵐。他雖然是我堂弟，但要我說，真真不是個人。你父親哥哥的屍首，他都叫人扔到城外亂葬崗去了。我得知消息，趕緊叫了兩個信得過的人去找，想找回來好好安葬。可派去的人回來說，屍首早被野狗咬壞了，散了一地，也分不清手臂大腿，也分不清誰是誰……”
話沒說完，廖靜萱痛苦到極點的喊了一聲，身子軟下來，慢慢沿著椅子往下滑。
白天賜忙扶住她，把快暈過去的她用力搖了搖，對她歉疚地說，“是我不好，不該告訴你這些。你別問了，我也不再說了。既然沒有報仇的打算，所有的事，就這樣不知道也好。”
一語提醒了廖靜萱，她仿佛一下子找到發洩悲傷的方向了！
“報仇……”廖靜萱喃喃一聲，猛然用力拽住白天賜的袖子，“對！報仇！他們殺了我父親和哥哥，除了我，還有誰可以幫父親哥哥報仇？天賜哥，你一定要幫我！”
白天賜問，“你要找誰報仇？你說的他們，是哪個他們？”
廖靜萱茫然。
她嘴裏的他們，當然指的是白家。然而白玉香在她最危難的時候幫了她，是她最好的朋友，白天賜顯然也是站在他們廖家這邊的，當然不能是她報仇的對象。
再往下算，五司令雖是白家掌兵的大人物，但又是白玉香兄妹的父親，她也不能去報覆五司令。
算來算去，就只能是白家那最可惡的一個。
“當然是……白雪嵐。”
白天賜說，“白雪嵐固然該死，但這一切，你以為只是白雪嵐做的嗎？背後給他出謀劃策的人，才最可惡。你們廖家很有錢，你知道你父兄死後，這些錢到了誰手上？”
廖靜萱什麽都不知道，懵懂地搖頭。
“宣懷風！”白天賜重重地說出這個令他痛恨的名字，咬牙切齒,“就是他慫恿白雪嵐害死你父兄，白家忙活一場，到頭來，他撈到了最大的好處。你家的田契，鋪子，宅子，都到了他手上，還有廖家賭場。為了這些東西，他不惜害得你家破人亡，像喪家犬一樣藏在這破屋子裏！”
廖靜萱恍然大悟，眼裏燃起仇恨，“原來是他！”
她記得這個人，白雪嵐最看重的副官。長得英俊文雅，還曾讓她留下不錯的印象。哪想到他如此陰毒可恨。
白天賜說，“白雪嵐害的人多，身邊護兵很多，他最近出遠門去了，你要報覆他，那是做不到的。但他把宣懷風留了下來。要殺宣懷風，這是最好的機會。就看你敢不敢下手。”
廖靜萱心裏雖燃燒起了仇恨，但畢竟是個斯文小姐，聽他說要殺宣懷風，而且還是要自己動手，不由一怯，露出猶豫之色，“殺宣懷風？我……我只怕做不到……”
白天賜說，“有什麽做不到的。他最近都在大伯那邊走動，進了宅子，護兵不會跟在他身邊。我給你一把手槍，你覓個機會走到他跟前，對著他胸口打一槍，就給廖伯父他們報了大仇。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容易的事嗎？”
正說著，外頭忽然砰地一聲，像是有人碰倒了擺在屋外的瓷缸子。
白天賜暗道一聲不好，這裏的陰私密謀，如果讓人聽去可就糟了。立即三步變做兩步的沖出門外，果然見到一個丫頭打扮的女孩子驚慌地往外跑。
白天賜喝道，“站住！”
沖上去拽住那女孩子的長辮子狠狠一拉。女孩子身不由己，往後一仰，讓白天賜看清了她的臉，原來竟是白雪嵐的貼身丫環野兒。
野兒探望過白玉美後，本打算回三司令宅給石花拿衣服被褥，恰好經過後院時，看見白天賜躡手躡腳地走進小佛堂。
白天賜三番兩次要暗害白雪嵐，野兒作為白雪嵐最貼身的丫環，也知道幾分內情。因此她對白天賜的動靜特別留意，看他行動透著古怪，便起了小心，偷偷跟過來，藏在窗外偷聽。沒想到，被她聽到這樣驚心動魄的計劃。
她一心要快點回去報告宣懷風，因為太匆忙，不小心碰翻了窗臺下一個破花盆，驚動了白天賜。
野兒明白，偷聽了白天賜的計劃，若讓白天賜抓住，一定性命不保。白天賜拽住她的辮子，她回頭狠狠往白天賜臉上抓一把，讓白天賜吃疼松開手，趕忙轉身又想跑。但白天賜也知道這事絕不能傳出去，危急之中，動作竟比平日要敏捷，驀地往前一撲，從後面一把抱住了野兒。
野兒掙紮不出來，伸長了脖子朝著院門大叫，“救命！快來人啊！”
偏偏為了圖清凈，小佛堂修在深宅最偏僻的角落，而且最近白家為老爺子辦喪事，人人都在前院忙碌，沒人會閑著到這附近晃悠。
野兒極力求救，卻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再要叫時，已被白天賜一把捂住嘴，連拉帶拽地硬拽進了屋裏。
野兒被拽到陰暗的屋子裏，越發驚慌，發了死勁的掙紮撕咬。白天賜氣喘籲籲地按著野兒，狠狠瞪了驚呆的廖靜萱一眼，厲喝，“還不快幫忙！”
廖靜萱像驚醒了似的，忙跪下來幫忙，手按到野兒身上，對上野兒激烈得像火焰燃燒似的眼神，驀地一心虛，手又訥訥往回縮。
白天賜氣得罵了一句臟話，對廖靜萱說，“你以為她剛才為什麽跑？她是宣懷風派來監視我們的。剛才的話，她都聽見了，讓她報了信，我們都要死！你要像你父親哥哥一樣，被人打死了屍體還扔去餵狗嗎？掐她！掐她的脖子！”
廖靜萱被他惡狠狠一喝，伸出雙手，心驚膽戰地掐住野兒的脖子。野兒喘不過氣，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白天賜命令說，“不能讓她出聲，不然外頭人聽見。用力！想想你父親腦門上那顆子彈，好好一個人，頭上一個大血洞，白花花的腦漿淌了一地。你不心疼你父親嗎？不想為他報仇嗎？”
他說得越來越急切，空氣中無形的弦拉得越來越近，廖靜萱覺得被掐住脖子的似乎不是野兒，而是自己。
那家破人亡，被人追捕得無處可去的淒涼倉皇，緊緊箍著她的脖子，簡直要勒斷她纖細的皮肉。淚眼朦朧中，仿佛真看見了父親死前的一幕。慈祥的父親坐在書桌前，白雪嵐悄無聲息地走進，然後是震耳欲聾的槍聲。
手槍口冒出的黑色硝煙，帶著父親喜歡的洋煙味道的書房，地上流淌的白花花的腦漿……她的家，她的一切，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沒了。
“想的，我想的……”廖靜萱哭著說，“我必須要報仇。”
她心底忽然湧出來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她的手臂越來越硬，像有什麽忽然把血肉之軀變成了鐵打銅鑄。因為太用力，她的指尖徹底麻木了，感覺不到自己手下是另一個人的頸項和脈搏，有那麽片刻，竟至於覺得自己掐的不過是一段朽木。
“想的，我想的，我想報仇……”她一邊哭著喃喃，一邊使勁地掐。
直到後來，有人搖了搖她的肩膀，然後用力扇了她一耳光，她才停下不知持續了多久的喃喃，雙目失神地望著眼前的白天賜。
白天賜說，“行了，松手罷。”
廖靜萱沒有反應，猶在怔忪。
白天賜踢踢腳下野兒再也沒有動靜的身體，又說了句，“可以松手了，人已經死了。”
廖靜萱終於回過神來，吃了一驚，松開手。她低頭，看見了野兒瞪得老大的眼睛，嚇得尖叫一聲，害怕地捂住了臉。
白天賜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低聲說，“事情開了頭，這條路，你是必須走到底了。不過你現在也知道了，殺人也不過就這麽一使勁。你做得很好，比你哥哥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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