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都來欺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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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都來欺負你了
因為城門封查，宣懷風回到白家大宅時，天色已近晚。
汽車在大門前剛停下，程媽從門房裏踏著急急的小碎步出來，對他說，“宣副官，太太急得到處找人呢，您趕緊去見見太太罷。”
宣懷風知道，這程媽是三太太的心腹，三太太特意派她在這裏等著，必定是很著急了。他料到回了家，肯定躲不過這關，所以也沒有僥幸逃避的心思，從容地從車裏下來，跟著程媽直到三太太屋裏來。
進了門，見三太太坐在窗邊一張單人沙發上。
她平日坐這個位置，總喜歡一邊曬著太陽，一邊隨手拿一本棋譜，今日全沒了這份看棋譜的閑逸心緒，只把兩只手交叉搭在腿上，十個指頭緊緊扣著。
面前茶幾上，擺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子，杯中浮著嫩綠色的茶葉，根根豎浮在水面上，一望而知是極名貴的新茶。然而那杯好茶是滿的，顯然，主人的心思並不在茶上，至涼也未喝一口。
宣懷風見此場景，頭皮微微一緊，走到三太太跟前，叫了一聲母親。
三太太擡起頭，直直看著他。
宣懷風察覺著房間裏的空氣，料著自己肯定要挨一頓痛罵，不想三太太打量了他半天，卻忽然嘆了口氣，吩咐說，“你坐下來，我和你談一談。”
她這樣溫和，出乎宣懷風意料之外，心裏竟反而有些不好受，低頭說，“不用坐。母親要談什麽，我站著聽罷。”
三太太也不和他就坐不坐這種小事討論，看著他直入正題，“你和那位周姨娘，很相熟嗎？”
宣懷風說，“不大熟，也就見過兩面。”
三太太問，“既然不熟，那你今天到底是為什麽？你大伯母和我說，為了救她，你把槍都掏出來了。幸而那些下人膽子小，不敢攔，要是他們非要攔呢？你難道還真在你大伯父家裏殺人見血不成？若如此，這門親戚以後也不用再來往了。”
宣懷風忙說，“當時情況危急，我只好拿手槍嚇唬嚇唬。無論如何，也不會真的殺人。”
三太太反問，“什麽情況危急？廖家的反叛軍打進家裏，那叫情況危急。我可不懂，人家大宅院裏的太太處置姨娘，怎麽也危急了？”
宣懷風躊躇了一下，說，“我看大伯母的意思，不是尋常的處置，像是要了結周姨娘的性命。”
三太太說，“大家庭有大家庭的規矩，既然進來做姨娘，就該守規矩。你大伯母又不是五太太，絕沒有滅妾固寵的心思，不過是按著規矩治家。周姨娘擅自往老五家裏鉆，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往淺說是嘴碎，往深裏說，是存心挑撥兩位司令的兄弟之情。何況，她還詛咒老五的病。更何況她還膽大包天，竟給孫姨娘和外男牽線。姨娘不能犯的大錯，她樣樣犯遍。這樣犯大錯的人，難道還不能處置？孫姨娘都死了，何況於她？我知道你是個心軟的人，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自己細想，你今天這樣做，有沒有錯？再者，想來你也清楚，雪嵐那魔王似的脾氣，向來喊殺就殺的。以後雪嵐管這偌大地界，若是手底下的人犯錯，他要殺之以正軍紀，難道你也像今天這樣，全然不顧後果地橫插一手，硬把人放走？”
宣懷風感念三太太待自己極好，本打算低頭乖乖受教訓，絕不回一句嘴，可聽到後面，神色不由微變，忍不住擡起頭來，極認真地說，“母親這樣比較，不妥。”
三太太一楞，“什麽不妥？”
宣懷風說，“雪嵐魔王似的脾氣，喊殺就殺，都是朝著廣東軍或廖家那種有權勢的惡霸，他從不對弱者下屠刀。然而今天之事，屠刀向著弱者而去。同樣的事，若是白碧曼、白天賜做的，或者甄家韓家的人做的，難道大太太也會要他們的命？想必埋怨兩句也就過去了。然而周姨娘卻非要殺了不可。細究原因，不過因為周姨娘是個無依無靠的弱者，弄死她不用顧忌什麽，也不用擔心有任何後果。”
三太太說，“若是外頭的人做的，自有另一番計較。處置周姨娘更是必須的，那關系著白家家風。”
宣懷風既已開口，心中便有一股血氣再難壓抑下去，不禁反問，“難道白家的家風就是恃強淩弱？手裏握著最鋒利的刀，不用以除惡，卻只往沒有反抗力的人身上紮。公義又在哪裏？”
三太太也和大太太一樣，想著他素日聽話，只要耐心教導一番，必然幡然悔悟，沒想到他竟倔強起來，甚至還敢頂嘴，不由冷下臉，“大概你這陣子在那邊表現得好，人人誇讚你，你就有些忘了分寸。你大伯母說你當著她的面，拿法律來威脅她，我只覺得這是一時的氣話。現在看來，你是敢做出這樣的事的。而且現在居然還當著面罵我不公義了。你才進白家幾天？白家家風如何，輪不到你置喙！”
她向來慈祥寬和，可一旦生起氣來，連三司令都不敢攖其鋒，最後一句疾聲厲色，很是嚇人。
三太太話才說完，只聽隔壁砰地一聲巨響，仿佛什麽東西摔在地上打碎了。
三太太怒聲朝著外頭問，“誰在隔壁鬼鬼祟祟？”
看來那打碎東西的若是個聽差或丫鬟，定免不了一番痛責。
不一會，便聽見重重的腳步聲。有個人從隔壁那邊過來，卻是三司令，走進來時也是臉色陰沈，看見自己的太太，卻又勉強換了個好臉色，搓著手說，“我在隔壁喝茶，怎麽就叫鬼鬼祟祟啦？”
三太太心裏正不自在，見是丈夫，還是把臉冷著，反問，“你就只是喝茶嗎？怎麽砰地一大聲響？總之毛手毛腳，家裏這些東西，一年到頭不夠你砸的。”
三司令說，“本來就只是喝茶，可你在隔壁一吼，我嚇得一抖，茶杯掉了。我趕緊要接茶杯，不料手肘一擡，把旁邊那個大花瓶給撞倒了。砸就砸罷，平時砸多少都沒事，偏你現在忽然心疼東西。不和你扯了，大哥叫我過去商量些軍務，我要走了。你今天早些睡，在家裏好好的，何必總生些不想幹的閑氣。”
說著轉頭要走，瞧見宣懷風直直地站在一邊，順手在他肩膀重重地打了一下，輕聲罵道，“你在那邊幹的好事，我都聽說了，看你把你母親氣成什麽樣子。還木頭似的站在這幹什麽？趕緊滾出去。”
宣懷風知道他是給自己解圍，但還是不敢馬上就走，只拿眼覷了覷三太太。
三司令又一巴掌拍他肩膀上，罵道，“這死倔的！真要把你母親氣出個好歹嘛？快走，快走！”
一邊說著，一邊就把宣懷風推出了房。
三太太依然板著臉，但也並未阻攔，看著兩人都出去了，獨自在房裏半日，才無奈地嘆了口氣。經此一事，她算是明白過來，宣懷風並不是自己想的那種聽話省心的孩子，但若說要真和他計較，為著一個身份卑微的姨娘，又覺得犯不著。何況人已經被他救走了，縱使端著長輩的身份罵他一頓，也於事無補。
不由又在心裏躊躇起來，明天到大司令那邊去，該如何替這不懂事的孩子向大嫂道歉。
卻說三司令把宣懷風拽到外頭院子裏，松開手，瞅著他沈聲說，“你這不懂事的，要不是我沒空理會你，真要把你狠揍一頓。什麽都別說了，趕緊回你那院子去，給我老實待家裏，不許再出去惹事。”
宣懷風張嘴想說什麽，三司令卻根本沒有聽他說話的心情，丟下他轉頭就往外去，步子邁得很大，片刻人影就消失在月亮門後了。
宣懷風無可奈何，瞅瞅眼前的房門，知道三太太正在裏面生氣，此時貿然進去，恐怕讓三太太以為自己存心挑釁，倒是暫時避開的好。等三太太過兩天消了氣，自己再來賠罪，大概更妥當些。
這時，天已經黑下來，他離開三太太的院子，慢慢走回自己住的地方。一路吹著冷風，進屋時被熱水管子的熱氣一熏，不由狠狠打了兩個噴嚏，便醒著鼻子朝外頭說，“野兒，你把那熱水管子開小一點罷。”
很快外頭走過來一個人，不是野兒，卻是個不大認得的十八九歲的丫頭，笑著說，“管家說野兒請假了呢。我伺候爺罷，是太熱了，要把熱水管子開小一點？”
宣懷風這才想起，拍拍腦袋說，“是了，我恍惚聽誰說是哪個生病，野兒要陪幾天的。忙亂一場，竟忘了這回事。那就勞駕你了。”
那丫頭笑道，“您真客氣，和下人也說勞駕不勞駕的。我叫喜兒，這幾天過來頂野兒的班，您要使喚就叫我罷。不過我不知道熱水管子的開關怎麽弄，我找個聽差問問去。”
說著便跑了。
大概這丫頭是找到聽差把事情辦好了，宣懷風在屋子坐了一會，就覺得沒原先那麽熱悶了。只是白雪嵐去了容城，野兒又不在，連個能聊兩句的人都沒有，晚飯也吃得索然無味，不過隨意往嘴裏塞了兩口，洗漱一番，就早早上床躺著。翻來覆去，折騰許久，還是毫無睡意，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心裏只是琢磨白雪嵐什麽時候回來。
卻說三司令進了大司令宅，就徑直往大司令的書房去。
大司令愁容滿面地坐在書房裏，一見三司令進門，趕緊站起來安撫著說，“老三，你且別急，我們慢慢商量。”
三司令把書房門砰地一關，回過頭，死死盯著大司令的臉，粗重地喘了幾下，才啞著嗓子說，“怎麽不急？容城的電報局被炸，這消息到底你有幾分把握？雪嵐真在裏面嗎？我的哥哥呀！我可只有一個兒！我真要急瘋了！我明明知道容城不吉利，為什麽就讓雪嵐去那裏？我……我真是他媽的失心瘋！失心瘋！”
大司令連忙寬慰，好半日才把三司令安撫得冷靜一些。
三司令頹然坐下，擺擺手道，“不說別的廢話，你就告訴我，這消息是確定的還是不確定？”
大司令只能如實說，“容城電報局被炸，那是十分確定的。至於雪嵐，只怕……”
他這邊接到的消息，容城電報局爆炸時，白雪嵐正在裏面，以爆炸的規模估計，恐怕炸得屍骨都難以拾掇了。
只是這話，他怎麽忍心對三弟說呢。
三司令也是多年帶兵的人，哪能聽不出大司令話裏的意思，眼睛一閉，兩滴滾燙的眼淚就落了下來。半晌，不甘心地狠狠搓了一把臉，沈聲說，“我還是不信。那兔崽子很能殺人，他自己卻是不容易被人家殺的，這次怎麽就會中了埋伏？”
大司令說，“雪嵐在戰場上指揮是有才華的，可就是不夠老成，在前線應該心無旁騖，怎麽還整日往家裏報平安呢？廖家軍一定在容城收買內應，把他這每天去電報局的習慣給摸著了，就在那裏埋了炸藥。”
三司令拍著大腿，“我就知道！我特意叫人訓他一頓，叫他別再打電報，他怎麽還……這小畜生，不聽話的小畜生！”
兒子打小就不聽話，沒少挨自己的揍。往日不聽話也罷了，這次不聽話，卻把性命葬送了。三司令嘴裏罵著小畜生，可一想到小畜生已經不在了，心臟一陣絞痛，發熱的眼角又無法控制地濕潤起來。
大司令是嘗過喪子之痛的人，看著三弟這樣傷心，心裏也十分悲切。他心裏明白，這種傷痛憑言語安慰是無用的，只能用更濃的血腥味才能沖淡，因此他也不一味安撫，而是把最急迫的戰局擺到桌面上，嚴肅地說，“雪嵐出事，軍心都亂了，廖家軍又拿著日本人給的新式武器，已經攻破容城。藍胡子帶著剩下的人馬退守到吳山一帶。”
三司令尚在垂頭拭淚，聞言楞了一下，馬上跳起來問，“容城被攻破了？這種大事怎麽現在才說？”
大司令嘆道，“雪嵐的事已經讓你很受刺激，我想容城的消息，還是由我當面告訴你的好。老三，你怎麽想？”
三司令一點也不遲疑地大聲說，“還有什麽好想的？他們炸死了我兒子，我一定要報仇。我這就去吳山，帶著剩下人馬和他們拼了。”
大司令說，“那邊局勢不妙，對方氣勢正是很盛的時候，你匆忙過去，萬一又折損在裏面，我可承受不住。”
三司令牙齒磨得吱吱作響，擂著桌說，“大哥，你不要攔我，就算你用繩子綁了我，我也要咬斷繩子去和他們拼命的。誰動我兒子，我就讓誰償命！我要做不到，就不配姓白！”
大司令見他如此，心知是勸不動了，便商議說，“仇是肯定要報的，但也不能送羊入虎口。我們兵分兩路，你去吳山接管藍胡子那些人馬，我去陳縣把那裏的駐軍帶過來。到時候兩邊會合，再進行反擊。三弟，你可得答應我，無論如何也要等我會合，千萬別莽撞出手。白家如今，是禁不起再受打擊了。”
三司令一口答應，說，“事不宜遲，我今晚就出發。”
大司令說，“那我也今晚出發。”
兩人把軍事上的布置商量一番，大司令又想起一件事，問三司令，“雪嵐的事，弟妹那邊你是如何安撫的？”
三司令一門心思放在報仇雪恨上，只想著如何殺絕廖家軍，心裏悲痛剛被壓下少許，聽了大哥這話，悲痛又泛了上來，眼圈不覺又紅了，嘆口氣，苦澀地說，“哪有安撫，我壓根就不敢讓她知道。先前我聽到消息，驚得失手打碎了花瓶，誰知她剛好在隔壁屋子，還問來著，我只好撒謊敷衍過去。幸而她當時顧著和懷風生氣，沒有看出什麽。唉，什麽姨娘的事，後宅的紛爭，雞毛蒜皮的算得什麽？只要雪嵐還在……”
說到這裏，不由哽咽。
他不欲在兄長面前太顯悲戚，拿起桌上涼透的茶，狠狠喝了一口，才繼續往下說，“我只怕雪嵐的事讓她知道了，她當場就要受不住。萬一傷心得病倒了，到時我又如何能忍心丟下她，去給我那小子報仇？”
大司令理解的點點頭，“先瞞著也好。我家那位也正為懷風氣得飯都吃不下，還怪我怎麽不生氣。你想，我心裏藏著雪嵐和容城這樣天大的噩耗，哪還在乎多一個姨娘少一個姨娘這種事。待要和她說，又怕嚇著她，這個年，四弟和父親一前一後地走，她辦理兩場喪事也不容易，要是知道我們把雪嵐也折在了容城……所以容城那邊的消息，我是半個字也沒和她說。另外，五弟還病著，我看雪嵐的事也還是暫時瞞著他罷。”
三司令也正有此意，說，“五弟這一向受的打擊太大了，他是很疼雪嵐的，確實不能讓他知道。”
說罷嘆了口氣，想到自己唯一的獨苗就這樣沒了，那個皮厚肉粗，仿佛怎麽踹都踹不死的兔崽子再也不會在自己眼前蹦跶了，又不禁簌簌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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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懷風在被窩裏掐著指頭算白雪嵐去了多少天，又有多少天才能回來。可是去了多少天好算，歸期卻哪裏能推算出來。一會覺得白雪嵐打仗的本事應該不差，再有幾天就應該凱旋了，一會又覺得，自己對軍事並無認識，就知道心急盼著白雪嵐快點回來，萬一在電報裏透出催促的意思，讓白雪嵐歸心似箭，反而讓他不能安心指揮，這可就欲速而不達了。
繼而又想起，白雪嵐挨了三司令的教訓，每日準時發來的電報已經停了。指揮官應以大局為重，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心中難免還是有些失落。
一夜翻來覆去，恍恍惚惚，似乎其中有一段時間睡過去了，又似一點也不曾真正睡著。到了早上八點來鐘，聽差過來，隔著門問要不要送早餐到房裏，宣懷風想起白雪嵐臨走前千叮萬囑要自己好好吃東西，便吩咐說，“那天的甜沫不錯，就做一碗那個送過來罷。”
聽差似乎不大明白，在外頭問，“哪個甜沫？”
宣懷風這才想起，上次那碗甜沫是野兒做的，現在野兒不在，就算叫別人做了，也未必是一樣口味，不由嘆了口氣，對外頭說，“算了，也不必特意做什麽，大廚房裏有什麽清淡的，挑兩樣送過來就是。”
等他洗漱好，從浴室出來，看見桌上已經擺了一碗清粥和兩碟子小菜，便知道是廚房送過來的。
正要吃時，卻見程媽過來了，說，“太太問宣副官吃了早飯沒？要是吃過了，請過去一趟，太太有兩句話要說。”
宣懷風昨天大著膽子頂撞了三太太兩句，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太過莽撞，正考慮如何找個機會補救，忙站起身說，“已經吃過了。母親找我嗎？我這就過去。”
程媽瞥一眼桌上，知道他其實是沒吃，不過這樣的態度，恰恰顯示對太太是很尊敬的了，不由暗暗點頭。
程媽和宣懷風一道去了三太太的院子。見到三太太後，程媽就在她耳邊嘀嘀咕咕，把這事給報告了。三太太經過一夜的功夫，火氣也沒原先那麽大，再聽程媽這麽一說，心裏又舒服了些，心裏想，這孩子雖不大懂事，但對自己還是實心實意的。
便對宣懷風心平氣和地說，“叫你過來不為別的，我想著你昨天那麽鬧一場，到底要做些補救。咱們姑且不論什麽法律公義，反正你要救的人，已經救走了。咱們且說說最基本的人情世故，你自己摸著良心說，自打你來了，你大伯母待你如何？你那樣沖撞她，是不是辜負了人家待你的心意？你該不該過去賠禮道歉？”
宣懷風原以為昨晚把三太太氣成那樣，今早喊他來是要繼續罵的，沒想到三太太沒有罵他，倒是入情入理地說話。他向來是遇硬則硬，遇軟則軟的，這時哪裏還會繼續倔強，低著頭說，“我也想向大伯母道歉，就是怕她老人家氣還未消，不肯見我。”
三太太說，“你也怕她不肯見你嗎？我其實也擔心呢，所以打算舍了這張臉皮，陪你一道去把事情說開。你以為如何？”
宣懷風不由感動，說，“母親肯為我費心，好是肯定好的。只不過要勞累母親，我又很羞愧。”
三太太說，“你能說這一句，我心裏多少寬慰些。本來，你昨晚那樣頂撞我，我是決定了，不能輕易原諒的。但是轉念一想，唯一的兒子在容城打仗，丈夫又去了陳縣，我現在身邊就只有你，如果再和你置氣，這日子可怎麽過？”
說到這裏觸動情腸，不由長長嘆了一聲。
宣懷風更是懊悔，情不自禁上前抓著三太太的手，懇切地認錯，“母親，是我做得不對。不然你狠狠打我一頓，消消氣。”
三太太倒被他這話逗笑了，“你當我是你父親嗎？動不動就把小孩子打得鼻青臉腫。你固然是不對，但目前也只是犯了一次錯。你哪知道，雪嵐從小到大犯了多少大錯，我和你父親被他氣得死去活來了多少次，又替他收拾了多少爛攤子。和他相比，你算好的了。昨晚我送你父親出門時，他還勸我保證身體，別和你生那些閑氣，把你和雪嵐比比，自然就不算什麽了。我照著他的話一想，果然的，這種闖禍的事若放在雪嵐身上，再尋常不過，我也習以為常了。為什麽放你身上，我就無法忍受呢？那周姨娘又不是我們家裏的，別管那些閑事了，趕緊和大宅那邊把關系修補一下才是正經。”
如此一番貼心話說出口，昨晚起的沖突算是過去了，宣懷風忐忑的心放了下來，趕緊挖空心思說了幾句討三太太高興的話，又問，“對了，您剛才說父親去了陳縣，他怎麽忽然就到陳縣去了？是容城的戰鬥出現了什麽新狀況嗎？”
三太太說，“容城是容城，陳縣是陳縣，兩個地方不相幹的。陳縣那邊是有暴民受人挑唆，聚集起來鬧事，當地駐軍恐怕彈壓不住，所以你父親連夜趕過去了，你大伯父也和他一道。唉，我早說了，老爺子一走，總有些魑魅魍魎跳出來鬧事的。”
宣懷風沒太在意陳縣的事，只一心牽掛白雪嵐，忍不住又問，“那容城的戰鬥，父親那邊有沒有什麽新消息呢？”
三太太見他這樣把白雪嵐放在心上，自然是滿意的，說，“你父親說容城那邊一切都好，雪嵐在後方指揮，已經取得進展。不過心急吃不得熱豆腐，打仗要穩打穩紮，看這模樣，估計還有一陣子打呢。我們在後方耐心等罷，別給他們這些在外頭做大事的人增加負擔。”
少了白雪嵐每日報平安的那封電報，宣懷風總覺得有些不適應，可聽了三太太最後那句“別增加負擔”，也就只好一字不提，點頭應是。
大司令宅裏，白碧曼倒是睡了一個好覺，早上起來，便去找自己的母親丁姨娘，說要一起去陪大太太。
丁姨娘自然明白女兒為何這樣有興致，笑嘻嘻說，“那副官得罪了太太，儂這丫頭可開心哈？”
白碧曼噗嗤一笑，兩只雪白的手按著丁姨娘的肩膀說，“我看你比我更開心，連蘇州腔都冒出來了。”
丁姨娘也不否認，哼了一聲說，“上次儂挨姑爺欺負，太太和稀泥，還就我為你說話。白雪嵐偏幫姑爺，我說他兩句，讓大太太教訓了一耳光，我心裏恨死了。現在他的副官犯了事，活該了他哈。儂勿說什麽陪太太，我懂哈，你是要在太太面前再添添火。”
白碧曼說，“當然是添火，最好燒他個精光。你去不去？”
丁姨娘說，“去哈，報仇雪恨的時候，誰不敢誰是龜蛋。”
母女娘打扮一番，便往大太太的暖閣來。
正好大太太正在暖閣裏，想著昨日的事生氣，見丁姨娘和白碧曼過來，便問她們有什麽事。
丁姨娘對大太太向來敬畏，見她氣色不好，更不敢大意。她知道大太太最厭惡她說蘇州腔，以為那是蠱惑男人的手段，因此連蘇州腔都收了起來，中規中矩地答說，“沒什麽，就是過來給太太請安。”
大太太冷冷道，“請不請安都罷，別像周姨娘一樣，把我氣去半條命就行。從前我對司令苦口婆心，要他別弄這些個姨娘在家裏，紅顏禍水多，總沒好事，偏他就是不肯聽。現在可好，周姨娘逃走，鬧到滿城皆知，看司令臉皮往哪擱。他昨晚忽然說陳縣出了點事，非要親自去處理。我看他是臉上無光，找個借口逃避而已。”
丁姨娘一聽，知道大太太因周姨娘的事而心中不悅，自己這時候湊過來，是撞槍口上了，才說一句就挨了她一番話，這真是無妄之災。可她並不敢反駁什麽，只能訥訥地陪笑。
白碧曼仗著自己是女兒的身份，向來大太太要給點面子的，待遇和姨娘不同，便挨到沙發上斜著半邊身子坐了，挽著大太太一只胳膊，微微撒嬌著問，“剛剛太太說起周姨娘，我正奇怪呢，周姨娘好好的，怎麽忽然就說她逃了？昨天家裏一團亂就是因為她？裏外這麽多護兵，她怎麽逃得出去？這本事可真是大到天上去了，我是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大太太心忖，你怎麽會不明白，分明是都打聽清楚了，才到我跟前說這些話。不過自從她親生的孩子們失去了，待這幾個庶出的兒女，倒頗為寬厚，只有實在胡鬧得不像話，才會板起臉教訓幾句，現在白碧曼不過說幾句話，自犯不著和她一般見識。
大太太便淡淡笑道，“這種事，也不必弄得太明白，左不過你老子和我丟了一回臉，讓人看了笑話。等把周姨娘找回來，將事情打發過去便罷。另外就是懷風，實在的叫我失望。”
白碧曼正恨不得大太太提起宣懷風，才有火上澆油的機會，忙又說，“宣懷風那人，我見這陣子母親對他是很愛重的，可恨母親待他這樣懇切……”
話未說完，管家忽然進來，向大太太報告說，“五司令和五太太來了。”
大太太不由詫異，“這兩個怎麽忽然來了？快請進來。”
管家出去。不一會，便見五司令一手拄著拐杖，另一只手讓管家小心攙著，一步一步地踟躇過來。五太太委屈著臉跟在後頭。
五司令見了大太太，便說，“大嫂，我把這惹禍的女人帶過來了，你要怎麽發落，隨便你罷。”
說著，轉頭喝令自己的妻子，“還不快點滾過來，向大嫂賠禮道歉。”
大太太忙站起來攔住要給自己鞠躬的五太太，驚訝地說，“這是鬧的哪一出，我真被你們搞糊塗了。老五，你先坐下來。”
五司令拄著拐杖一路走過來，氣力確實有些不支，便順著大太太的話坐下了。先喘了兩口氣，然後氣憤地指著五太太，對大太太說，“她在大嫂這裏幹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簡直把我氣死。我娶妻不賢，真是沒有顏面見你們。為著一個周姨娘，她竟敢當著親戚們的面，讓大嫂你下不了臺，只為這一樁，我就要好好抽她一頓不可。我現在生著病，動不了手，索性把她帶過來。大嫂，你替我教訓她，看她以後還作不作耗。”
大太太這才明白過來，笑著說，“老五你是病糊塗了，哪有把太太帶過來讓嫂子教訓的？傳出去，又是白家一樁笑話。再說她也並沒做錯什麽，周姨娘闖禍在先，她既然知道了，告訴我倒是應該的，不然我也不能知道，家裏出了個這麽無法無天的東西。老五家的，你也別淌眼抹淚了，趕緊坐下罷。”
五太太可憐兮兮地揉著眼睛，低聲說，“大嫂，你是有大量的人，也多虧你通情達理，肯為我說句公道話。我這次過來，不但要賠禮道歉，還要求大嫂高擡貴手，周姨娘的事就此作罷，我什麽都不追究了，這件事我以後再也不提。”
五司令一聽又來氣了，指著他太太的鼻子問，“你還想追究什麽？一點屁大的事，讓你把家裏攪和得天翻地覆。人家說幾句不中聽的話，你含糊過去就算了，跑到大嫂這裏鬧事，你還有理了？要不是你，親戚們怎麽會都知道了這些家醜？怎麽會有周姨娘逃走的事？宣副官又怎麽會在大哥家裏動槍？昨天城門都為了這事緊急關閉了！你這婆娘知道自己攪出多大的麻煩嗎？你他媽的就是個惹禍精！”
五太太被丈夫吼得不敢再說話。
倒是白碧曼覷了個空，插嘴道，“五叔，如今男女平等了，你也別太欺負五嬸。你說她別的也就算了，怎麽姓宣的在我家裏開槍，也算在五嬸頭上？難道是五嬸抓著他的手，扣下的扳機？”
五太太心裏正憋屈，見白碧曼替自己說話，不由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嚶嚶嗚嗚地擦起了眼淚。
大太太在這裏是個主人家，見這場面，是不能不做個表態的，只好安慰道，“老五家的別哭了，你丈夫生病中火氣大，你擔待些。至於周姨娘那邊，你放心，我答應過會給你一個交代，絕不食言。這女人再有本事，我不信她能躲到天上去，總有抓到的時候。”
這時，管家又走了進來，這次卻是報告說，“三太太帶著宣副官來了。”
大太太一聽宣懷風來了，臉上就一沈。然而他是三太太領著來的，總不能當著這些人的面，把三太太也打發出去，於是她把心裏的氣忍了忍，對管家說，“請他們進來。”
白碧曼心裏很興奮，想著這下可有好戲看了，觀眾越多才越有趣，忙站起來笑道，“我出去接三嬸。”
說完就跑了出去。
到了屋外，卻先找了個平常慣用的老媽子過來，悄悄地吩咐說，“你快去隔壁找天賜，就說宣懷風要被大太太教訓了，趕緊過來看個好戲。說不定他一高興，會賞你幾個錢。趕緊的去。”
老媽子一聽有賞錢，快快地就去了。
白碧曼派出了老媽子，才去前門把三太太迎了進來，一路上和三太太說說笑笑，臉上仿佛開了花似的，卻正眼也不看一下後頭跟著的宣懷風。
宣懷風只想著待會見到大太太怎麽道歉，倒是一點沒去理會她。
幾人到了房裏，大太太待三太太還如往常一樣殷切，卻沒理會站在門邊的宣懷風，仿佛這個人不存在似的，和從前待宣懷風的慈祥溫和截然不同。
三太太打量一番眼下情景，忍不住笑道，“大嫂，我知道你心裏有氣，可是氣慪在心裏容易生病，還不如撒出來。懷風呢，我已經狠狠教訓過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對，很是懊悔。你原諒他也好，不原諒他也好，反正人我已經帶過來了，隨你發落。你要真嫌棄他，那我以後就再也不許他上這的門，免得你看著心煩，你說行不行？”
大太太何嘗不知三太太過來的用意，但心裏疙瘩卻不是說消就消的，臉上只是淡淡的，說，“老三家的，你怎麽和老五串通好了，都這樣拿話擠兌我。老五也說把他這位太太帶過來，要我發落。怎麽？我是這家裏的活霸王，獨裁狂，就是愛發落折磨人的？我真不知道，自己這些年辛辛苦苦，為這個家裏外周旋，倒混出這樣壞的名聲了。我要是不原諒，是不是就是小肚雞腸，容不下小輩犯錯了？呵，你倒要想想，他犯的是什麽錯。插手長輩的家務，已經很不像話，他竟然還敢開槍。當時是我不在，若當時我在，恐怕他為了一個姨娘，子彈要打在我身上呢。”
宣懷風聽了這最後一句，覺得大伯母對自己的誤會真是太大了，其實自己心裏敬愛大伯母，就如敬愛母親一樣，這誤會必須解釋清楚。
所以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深深地朝大太太鞠了個躬，然後道歉說，“昨天我為了救人一時情急，確實太沖動了。但您說我會把子彈打你，那萬萬不可能。我心裏敬重大伯母，就如敬重母親一樣，我寧可自己挨子彈，也絕不會讓大伯母受一點傷害。”
二司令因兵工廠而和宣懷風合作，心裏是很喜歡這正直能幹的青年，正要開口幫他說兩句話，不想白碧曼倒先跳出來了，指著宣懷風不屑罵道，“話說得很漂亮，可漂亮話，誰不會說？我母親信任你，把家裏的事都交給你，你卻狠狠把耳光打在她臉上。你在我家裏打槍時，想過家裏的客人們會怎麽議論嗎？你把周姨娘救出去時，想過我母親當著所有人的面，答應了五嬸要給個交代嗎？你沒有，你只想著要英雄救美。是呀！你是正義使者，你做了好人，倒把我母親好好的名聲給搞臭了。如今外頭都在議論，說母親治家無方，又說她嫉妒心強，把家裏的姨娘給壓迫得不得不逃走。你以為這樣假惺惺的道歉，就能把所有人哄騙過去嗎？我告訴你，你那些不要臉的招數，只能哄騙白雪嵐，卻哄騙不了我母親！”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有人用力鼓起掌來，大聲說，“罵得好，罵得痛快！我就瞧不起這種假惺惺的白眼狼。”
門簾掀開，原來是白天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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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城門封查，宣懷風回到白家大宅時，天色已近晚。
汽車在大門前剛停下，程媽從門房裏踏著急急的小碎步出來，對他說，“宣副官，太太急得到處找人呢，您趕緊去見見太太罷。”
宣懷風知道，這程媽是三太太的心腹，三太太特意派她在這裏等著，必定是很著急了。他料到回了家，肯定躲不過這關，所以也沒有僥幸逃避的心思，從容地從車裏下來，跟著程媽直到三太太屋裏來。
進了門，見三太太坐在窗邊一張單人沙發上。
她平日坐這個位置，總喜歡一邊曬著太陽，一邊隨手拿一本棋譜，今日全沒了這份看棋譜的閑逸心緒，只把兩只手交叉搭在腿上，十個指頭緊緊扣著。
面前茶幾上，擺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子，杯中浮著嫩綠色的茶葉，根根豎浮在水面上，一望而知是極名貴的新茶。然而那杯好茶是滿的，顯然，主人的心思並不在茶上，至涼也未喝一口。
宣懷風見此場景，頭皮微微一緊，走到三太太跟前，叫了一聲母親。
三太太擡起頭，直直看著他。
宣懷風察覺著房間裏的空氣，料著自己肯定要挨一頓痛罵，不想三太太打量了他半天，卻忽然嘆了口氣，吩咐說，“你坐下來，我和你談一談。”
她這樣溫和，出乎宣懷風意料之外，心裏竟反而有些不好受，低頭說，“不用坐。母親要談什麽，我站著聽罷。”
三太太也不和他就坐不坐這種小事討論，看著他直入正題，“你和那位周姨娘，很相熟嗎？”
宣懷風說，“不大熟，也就見過兩面。”
三太太問，“既然不熟，那你今天到底是為什麽？你大伯母和我說，為了救她，你把槍都掏出來了。幸而那些下人膽子小，不敢攔，要是他們非要攔呢？你難道還真在你大伯父家裏殺人見血不成？若如此，這門親戚以後也不用再來往了。”
宣懷風忙說，“當時情況危急，我只好拿手槍嚇唬嚇唬。無論如何，也不會真的殺人。”
三太太反問，“什麽情況危急？廖家的反叛軍打進家裏，那叫情況危急。我可不懂，人家大宅院裏的太太處置姨娘，怎麽也危急了？”
宣懷風躊躇了一下，說，“我看大伯母的意思，不是尋常的處置，像是要了結周姨娘的性命。”
三太太說，“大家庭有大家庭的規矩，既然進來做姨娘，就該守規矩。你大伯母又不是五太太，絕沒有滅妾固寵的心思，不過是按著規矩治家。周姨娘擅自往老五家裏鉆，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往淺說是嘴碎，往深裏說，是存心挑撥兩位司令的兄弟之情。何況，她還詛咒老五的病。更何況她還膽大包天，竟給孫姨娘和外男牽線。姨娘不能犯的大錯，她樣樣犯遍。這樣犯大錯的人，難道還不能處置？孫姨娘都死了，何況於她？我知道你是個心軟的人，可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自己細想，你今天這樣做，有沒有錯？再者，想來你也清楚，雪嵐那魔王似的脾氣，向來喊殺就殺的。以後雪嵐管這偌大地界，若是手底下的人犯錯，他要殺之以正軍紀，難道你也像今天這樣，全然不顧後果地橫插一手，硬把人放走？”
宣懷風感念三太太待自己極好，本打算低頭乖乖受教訓，絕不回一句嘴，可聽到後面，神色不由微變，忍不住擡起頭來，極認真地說，“母親這樣比較，不妥。”
三太太一楞，“什麽不妥？”
宣懷風說，“雪嵐魔王似的脾氣，喊殺就殺，都是朝著廣東軍或廖家那種有權勢的惡霸，他從不對弱者下屠刀。然而今天之事，屠刀向著弱者而去。同樣的事，若是白碧曼、白天賜做的，或者甄家韓家的人做的，難道大太太也會要他們的命？想必埋怨兩句也就過去了。然而周姨娘卻非要殺了不可。細究原因，不過因為周姨娘是個無依無靠的弱者，弄死她不用顧忌什麽，也不用擔心有任何後果。”
三太太說，“若是外頭的人做的，自有另一番計較。處置周姨娘更是必須的，那關系著白家家風。”
宣懷風既已開口，心中便有一股血氣再難壓抑下去，不禁反問，“難道白家的家風就是恃強淩弱？手裏握著最鋒利的刀，不用以除惡，卻只往沒有反抗力的人身上紮。公義又在哪裏？”
三太太也和大太太一樣，想著他素日聽話，只要耐心教導一番，必然幡然悔悟，沒想到他竟倔強起來，甚至還敢頂嘴，不由冷下臉，“大概你這陣子在那邊表現得好，人人誇讚你，你就有些忘了分寸。你大伯母說你當著她的面，拿法律來威脅她，我只覺得這是一時的氣話。現在看來，你是敢做出這樣的事的。而且現在居然還當著面罵我不公義了。你才進白家幾天？白家家風如何，輪不到你置喙！”
她向來慈祥寬和，可一旦生起氣來，連三司令都不敢攖其鋒，最後一句疾聲厲色，很是嚇人。
三太太話才說完，只聽隔壁砰地一聲巨響，仿佛什麽東西摔在地上打碎了。
三太太怒聲朝著外頭問，“誰在隔壁鬼鬼祟祟？”
看來那打碎東西的若是個聽差或丫鬟，定免不了一番痛責。
不一會，便聽見重重的腳步聲。有個人從隔壁那邊過來，卻是三司令，走進來時也是臉色陰沈，看見自己的太太，卻又勉強換了個好臉色，搓著手說，“我在隔壁喝茶，怎麽就叫鬼鬼祟祟啦？”
三太太心裏正不自在，見是丈夫，還是把臉冷著，反問，“你就只是喝茶嗎？怎麽砰地一大聲響？總之毛手毛腳，家裏這些東西，一年到頭不夠你砸的。”
三司令說，“本來就只是喝茶，可你在隔壁一吼，我嚇得一抖，茶杯掉了。我趕緊要接茶杯，不料手肘一擡，把旁邊那個大花瓶給撞倒了。砸就砸罷，平時砸多少都沒事，偏你現在忽然心疼東西。不和你扯了，大哥叫我過去商量些軍務，我要走了。你今天早些睡，在家裏好好的，何必總生些不想幹的閑氣。”
說著轉頭要走，瞧見宣懷風直直地站在一邊，順手在他肩膀重重地打了一下，輕聲罵道，“你在那邊幹的好事，我都聽說了，看你把你母親氣成什麽樣子。還木頭似的站在這幹什麽？趕緊滾出去。”
宣懷風知道他是給自己解圍，但還是不敢馬上就走，只拿眼覷了覷三太太。
三司令又一巴掌拍他肩膀上，罵道，“這死倔的！真要把你母親氣出個好歹嘛？快走，快走！”
一邊說著，一邊就把宣懷風推出了房。
三太太依然板著臉，但也並未阻攔，看著兩人都出去了，獨自在房裏半日，才無奈地嘆了口氣。經此一事，她算是明白過來，宣懷風並不是自己想的那種聽話省心的孩子，但若說要真和他計較，為著一個身份卑微的姨娘，又覺得犯不著。何況人已經被他救走了，縱使端著長輩的身份罵他一頓，也於事無補。
不由又在心裏躊躇起來，明天到大司令那邊去，該如何替這不懂事的孩子向大嫂道歉。
卻說三司令把宣懷風拽到外頭院子裏，松開手，瞅著他沈聲說，“你這不懂事的，要不是我沒空理會你，真要把你狠揍一頓。什麽都別說了，趕緊回你那院子去，給我老實待家裏，不許再出去惹事。”
宣懷風張嘴想說什麽，三司令卻根本沒有聽他說話的心情，丟下他轉頭就往外去，步子邁得很大，片刻人影就消失在月亮門後了。
宣懷風無可奈何，瞅瞅眼前的房門，知道三太太正在裏面生氣，此時貿然進去，恐怕讓三太太以為自己存心挑釁，倒是暫時避開的好。等三太太過兩天消了氣，自己再來賠罪，大概更妥當些。
這時，天已經黑下來，他離開三太太的院子，慢慢走回自己住的地方。一路吹著冷風，進屋時被熱水管子的熱氣一熏，不由狠狠打了兩個噴嚏，便醒著鼻子朝外頭說，“野兒，你把那熱水管子開小一點罷。”
很快外頭走過來一個人，不是野兒，卻是個不大認得的十八九歲的丫頭，笑著說，“管家說野兒請假了呢。我伺候爺罷，是太熱了，要把熱水管子開小一點？”
宣懷風這才想起，拍拍腦袋說，“是了，我恍惚聽誰說是哪個生病，野兒要陪幾天的。忙亂一場，竟忘了這回事。那就勞駕你了。”
那丫頭笑道，“您真客氣，和下人也說勞駕不勞駕的。我叫喜兒，這幾天過來頂野兒的班，您要使喚就叫我罷。不過我不知道熱水管子的開關怎麽弄，我找個聽差問問去。”
說著便跑了。
大概這丫頭是找到聽差把事情辦好了，宣懷風在屋子坐了一會，就覺得沒原先那麽熱悶了。只是白雪嵐去了容城，野兒又不在，連個能聊兩句的人都沒有，晚飯也吃得索然無味，不過隨意往嘴裏塞了兩口，洗漱一番，就早早上床躺著。翻來覆去，折騰許久，還是毫無睡意，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心裏只是琢磨白雪嵐什麽時候回來。
卻說三司令進了大司令宅，就徑直往大司令的書房去。
大司令愁容滿面地坐在書房裏，一見三司令進門，趕緊站起來安撫著說，“老三，你且別急，我們慢慢商量。”
三司令把書房門砰地一關，回過頭，死死盯著大司令的臉，粗重地喘了幾下，才啞著嗓子說，“怎麽不急？容城的電報局被炸，這消息到底你有幾分把握？雪嵐真在裏面嗎？我的哥哥呀！我可只有一個兒！我真要急瘋了！我明明知道容城不吉利，為什麽就讓雪嵐去那裏？我……我真是他媽的失心瘋！失心瘋！”
大司令連忙寬慰，好半日才把三司令安撫得冷靜一些。
三司令頹然坐下，擺擺手道，“不說別的廢話，你就告訴我，這消息是確定的還是不確定？”
大司令只能如實說，“容城電報局被炸，那是十分確定的。至於雪嵐，只怕……”
他這邊接到的消息，容城電報局爆炸時，白雪嵐正在裏面，以爆炸的規模估計，恐怕炸得屍骨都難以拾掇了。
只是這話，他怎麽忍心對三弟說呢。
三司令也是多年帶兵的人，哪能聽不出大司令話裏的意思，眼睛一閉，兩滴滾燙的眼淚就落了下來。半晌，不甘心地狠狠搓了一把臉，沈聲說，“我還是不信。那兔崽子很能殺人，他自己卻是不容易被人家殺的，這次怎麽就會中了埋伏？”
大司令說，“雪嵐在戰場上指揮是有才華的，可就是不夠老成，在前線應該心無旁騖，怎麽還整日往家裏報平安呢？廖家軍一定在容城收買內應，把他這每天去電報局的習慣給摸著了，就在那裏埋了炸藥。”
三司令拍著大腿，“我就知道！我特意叫人訓他一頓，叫他別再打電報，他怎麽還……這小畜生，不聽話的小畜生！”
兒子打小就不聽話，沒少挨自己的揍。往日不聽話也罷了，這次不聽話，卻把性命葬送了。三司令嘴裏罵著小畜生，可一想到小畜生已經不在了，心臟一陣絞痛，發熱的眼角又無法控制地濕潤起來。
大司令是嘗過喪子之痛的人，看著三弟這樣傷心，心裏也十分悲切。他心裏明白，這種傷痛憑言語安慰是無用的，只能用更濃的血腥味才能沖淡，因此他也不一味安撫，而是把最急迫的戰局擺到桌面上，嚴肅地說，“雪嵐出事，軍心都亂了，廖家軍又拿著日本人給的新式武器，已經攻破容城。藍胡子帶著剩下的人馬退守到吳山一帶。”
三司令尚在垂頭拭淚，聞言楞了一下，馬上跳起來問，“容城被攻破了？這種大事怎麽現在才說？”
大司令嘆道，“雪嵐的事已經讓你很受刺激，我想容城的消息，還是由我當面告訴你的好。老三，你怎麽想？”
三司令一點也不遲疑地大聲說，“還有什麽好想的？他們炸死了我兒子，我一定要報仇。我這就去吳山，帶著剩下人馬和他們拼了。”
大司令說，“那邊局勢不妙，對方氣勢正是很盛的時候，你匆忙過去，萬一又折損在裏面，我可承受不住。”
三司令牙齒磨得吱吱作響，擂著桌說，“大哥，你不要攔我，就算你用繩子綁了我，我也要咬斷繩子去和他們拼命的。誰動我兒子，我就讓誰償命！我要做不到，就不配姓白！”
大司令見他如此，心知是勸不動了，便商議說，“仇是肯定要報的，但也不能送羊入虎口。我們兵分兩路，你去吳山接管藍胡子那些人馬，我去陳縣把那裏的駐軍帶過來。到時候兩邊會合，再進行反擊。三弟，你可得答應我，無論如何也要等我會合，千萬別莽撞出手。白家如今，是禁不起再受打擊了。”
三司令一口答應，說，“事不宜遲，我今晚就出發。”
大司令說，“那我也今晚出發。”
兩人把軍事上的布置商量一番，大司令又想起一件事，問三司令，“雪嵐的事，弟妹那邊你是如何安撫的？”
三司令一門心思放在報仇雪恨上，只想著如何殺絕廖家軍，心裏悲痛剛被壓下少許，聽了大哥這話，悲痛又泛了上來，眼圈不覺又紅了，嘆口氣，苦澀地說，“哪有安撫，我壓根就不敢讓她知道。先前我聽到消息，驚得失手打碎了花瓶，誰知她剛好在隔壁屋子，還問來著，我只好撒謊敷衍過去。幸而她當時顧著和懷風生氣，沒有看出什麽。唉，什麽姨娘的事，後宅的紛爭，雞毛蒜皮的算得什麽？只要雪嵐還在……”
說到這裏，不由哽咽。
他不欲在兄長面前太顯悲戚，拿起桌上涼透的茶，狠狠喝了一口，才繼續往下說，“我只怕雪嵐的事讓她知道了，她當場就要受不住。萬一傷心得病倒了，到時我又如何能忍心丟下她，去給我那小子報仇？”
大司令理解的點點頭，“先瞞著也好。我家那位也正為懷風氣得飯都吃不下，還怪我怎麽不生氣。你想，我心裏藏著雪嵐和容城這樣天大的噩耗，哪還在乎多一個姨娘少一個姨娘這種事。待要和她說，又怕嚇著她，這個年，四弟和父親一前一後地走，她辦理兩場喪事也不容易，要是知道我們把雪嵐也折在了容城……所以容城那邊的消息，我是半個字也沒和她說。另外，五弟還病著，我看雪嵐的事也還是暫時瞞著他罷。”
三司令也正有此意，說，“五弟這一向受的打擊太大了，他是很疼雪嵐的，確實不能讓他知道。”
說罷嘆了口氣，想到自己唯一的獨苗就這樣沒了，那個皮厚肉粗，仿佛怎麽踹都踹不死的兔崽子再也不會在自己眼前蹦跶了，又不禁簌簌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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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懷風在被窩裏掐著指頭算白雪嵐去了多少天，又有多少天才能回來。可是去了多少天好算，歸期卻哪裏能推算出來。一會覺得白雪嵐打仗的本事應該不差，再有幾天就應該凱旋了，一會又覺得，自己對軍事並無認識，就知道心急盼著白雪嵐快點回來，萬一在電報裏透出催促的意思，讓白雪嵐歸心似箭，反而讓他不能安心指揮，這可就欲速而不達了。
繼而又想起，白雪嵐挨了三司令的教訓，每日準時發來的電報已經停了。指揮官應以大局為重，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心中難免還是有些失落。
一夜翻來覆去，恍恍惚惚，似乎其中有一段時間睡過去了，又似一點也不曾真正睡著。到了早上八點來鐘，聽差過來，隔著門問要不要送早餐到房裏，宣懷風想起白雪嵐臨走前千叮萬囑要自己好好吃東西，便吩咐說，“那天的甜沫不錯，就做一碗那個送過來罷。”
聽差似乎不大明白，在外頭問，“哪個甜沫？”
宣懷風這才想起，上次那碗甜沫是野兒做的，現在野兒不在，就算叫別人做了，也未必是一樣口味，不由嘆了口氣，對外頭說，“算了，也不必特意做什麽，大廚房裏有什麽清淡的，挑兩樣送過來就是。”
等他洗漱好，從浴室出來，看見桌上已經擺了一碗清粥和兩碟子小菜，便知道是廚房送過來的。
正要吃時，卻見程媽過來了，說，“太太問宣副官吃了早飯沒？要是吃過了，請過去一趟，太太有兩句話要說。”
宣懷風昨天大著膽子頂撞了三太太兩句，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太過莽撞，正考慮如何找個機會補救，忙站起身說，“已經吃過了。母親找我嗎？我這就過去。”
程媽瞥一眼桌上，知道他其實是沒吃，不過這樣的態度，恰恰顯示對太太是很尊敬的了，不由暗暗點頭。
程媽和宣懷風一道去了三太太的院子。見到三太太後，程媽就在她耳邊嘀嘀咕咕，把這事給報告了。三太太經過一夜的功夫，火氣也沒原先那麽大，再聽程媽這麽一說，心裏又舒服了些，心裏想，這孩子雖不大懂事，但對自己還是實心實意的。
便對宣懷風心平氣和地說，“叫你過來不為別的，我想著你昨天那麽鬧一場，到底要做些補救。咱們姑且不論什麽法律公義，反正你要救的人，已經救走了。咱們且說說最基本的人情世故，你自己摸著良心說，自打你來了，你大伯母待你如何？你那樣沖撞她，是不是辜負了人家待你的心意？你該不該過去賠禮道歉？”
宣懷風原以為昨晚把三太太氣成那樣，今早喊他來是要繼續罵的，沒想到三太太沒有罵他，倒是入情入理地說話。他向來是遇硬則硬，遇軟則軟的，這時哪裏還會繼續倔強，低著頭說，“我也想向大伯母道歉，就是怕她老人家氣還未消，不肯見我。”
三太太說，“你也怕她不肯見你嗎？我其實也擔心呢，所以打算舍了這張臉皮，陪你一道去把事情說開。你以為如何？”
宣懷風不由感動，說，“母親肯為我費心，好是肯定好的。只不過要勞累母親，我又很羞愧。”
三太太說，“你能說這一句，我心裏多少寬慰些。本來，你昨晚那樣頂撞我，我是決定了，不能輕易原諒的。但是轉念一想，唯一的兒子在容城打仗，丈夫又去了陳縣，我現在身邊就只有你，如果再和你置氣，這日子可怎麽過？”
說到這裏觸動情腸，不由長長嘆了一聲。
宣懷風更是懊悔，情不自禁上前抓著三太太的手，懇切地認錯，“母親，是我做得不對。不然你狠狠打我一頓，消消氣。”
三太太倒被他這話逗笑了，“你當我是你父親嗎？動不動就把小孩子打得鼻青臉腫。你固然是不對，但目前也只是犯了一次錯。你哪知道，雪嵐從小到大犯了多少大錯，我和你父親被他氣得死去活來了多少次，又替他收拾了多少爛攤子。和他相比，你算好的了。昨晚我送你父親出門時，他還勸我保證身體，別和你生那些閑氣，把你和雪嵐比比，自然就不算什麽了。我照著他的話一想，果然的，這種闖禍的事若放在雪嵐身上，再尋常不過，我也習以為常了。為什麽放你身上，我就無法忍受呢？那周姨娘又不是我們家裏的，別管那些閑事了，趕緊和大宅那邊把關系修補一下才是正經。”
如此一番貼心話說出口，昨晚起的沖突算是過去了，宣懷風忐忑的心放了下來，趕緊挖空心思說了幾句討三太太高興的話，又問，“對了，您剛才說父親去了陳縣，他怎麽忽然就到陳縣去了？是容城的戰鬥出現了什麽新狀況嗎？”
三太太說，“容城是容城，陳縣是陳縣，兩個地方不相幹的。陳縣那邊是有暴民受人挑唆，聚集起來鬧事，當地駐軍恐怕彈壓不住，所以你父親連夜趕過去了，你大伯父也和他一道。唉，我早說了，老爺子一走，總有些魑魅魍魎跳出來鬧事的。”
宣懷風沒太在意陳縣的事，只一心牽掛白雪嵐，忍不住又問，“那容城的戰鬥，父親那邊有沒有什麽新消息呢？”
三太太見他這樣把白雪嵐放在心上，自然是滿意的，說，“你父親說容城那邊一切都好，雪嵐在後方指揮，已經取得進展。不過心急吃不得熱豆腐，打仗要穩打穩紮，看這模樣，估計還有一陣子打呢。我們在後方耐心等罷，別給他們這些在外頭做大事的人增加負擔。”
少了白雪嵐每日報平安的那封電報，宣懷風總覺得有些不適應，可聽了三太太最後那句“別增加負擔”，也就只好一字不提，點頭應是。
大司令宅裏，白碧曼倒是睡了一個好覺，早上起來，便去找自己的母親丁姨娘，說要一起去陪大太太。
丁姨娘自然明白女兒為何這樣有興致，笑嘻嘻說，“那副官得罪了太太，儂這丫頭可開心哈？”
白碧曼噗嗤一笑，兩只雪白的手按著丁姨娘的肩膀說，“我看你比我更開心，連蘇州腔都冒出來了。”
丁姨娘也不否認，哼了一聲說，“上次儂挨姑爺欺負，太太和稀泥，還就我為你說話。白雪嵐偏幫姑爺，我說他兩句，讓大太太教訓了一耳光，我心裏恨死了。現在他的副官犯了事，活該了他哈。儂勿說什麽陪太太，我懂哈，你是要在太太面前再添添火。”
白碧曼說，“當然是添火，最好燒他個精光。你去不去？”
丁姨娘說，“去哈，報仇雪恨的時候，誰不敢誰是龜蛋。”
母女娘打扮一番，便往大太太的暖閣來。
正好大太太正在暖閣裏，想著昨日的事生氣，見丁姨娘和白碧曼過來，便問她們有什麽事。
丁姨娘對大太太向來敬畏，見她氣色不好，更不敢大意。她知道大太太最厭惡她說蘇州腔，以為那是蠱惑男人的手段，因此連蘇州腔都收了起來，中規中矩地答說，“沒什麽，就是過來給太太請安。”
大太太冷冷道，“請不請安都罷，別像周姨娘一樣，把我氣去半條命就行。從前我對司令苦口婆心，要他別弄這些個姨娘在家裏，紅顏禍水多，總沒好事，偏他就是不肯聽。現在可好，周姨娘逃走，鬧到滿城皆知，看司令臉皮往哪擱。他昨晚忽然說陳縣出了點事，非要親自去處理。我看他是臉上無光，找個借口逃避而已。”
丁姨娘一聽，知道大太太因周姨娘的事而心中不悅，自己這時候湊過來，是撞槍口上了，才說一句就挨了她一番話，這真是無妄之災。可她並不敢反駁什麽，只能訥訥地陪笑。
白碧曼仗著自己是女兒的身份，向來大太太要給點面子的，待遇和姨娘不同，便挨到沙發上斜著半邊身子坐了，挽著大太太一只胳膊，微微撒嬌著問，“剛剛太太說起周姨娘，我正奇怪呢，周姨娘好好的，怎麽忽然就說她逃了？昨天家裏一團亂就是因為她？裏外這麽多護兵，她怎麽逃得出去？這本事可真是大到天上去了，我是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大太太心忖，你怎麽會不明白，分明是都打聽清楚了，才到我跟前說這些話。不過自從她親生的孩子們失去了，待這幾個庶出的兒女，倒頗為寬厚，只有實在胡鬧得不像話，才會板起臉教訓幾句，現在白碧曼不過說幾句話，自犯不著和她一般見識。
大太太便淡淡笑道，“這種事，也不必弄得太明白，左不過你老子和我丟了一回臉，讓人看了笑話。等把周姨娘找回來，將事情打發過去便罷。另外就是懷風，實在的叫我失望。”
白碧曼正恨不得大太太提起宣懷風，才有火上澆油的機會，忙又說，“宣懷風那人，我見這陣子母親對他是很愛重的，可恨母親待他這樣懇切……”
話未說完，管家忽然進來，向大太太報告說，“五司令和五太太來了。”
大太太不由詫異，“這兩個怎麽忽然來了？快請進來。”
管家出去。不一會，便見五司令一手拄著拐杖，另一只手讓管家小心攙著，一步一步地踟躇過來。五太太委屈著臉跟在後頭。
五司令見了大太太，便說，“大嫂，我把這惹禍的女人帶過來了，你要怎麽發落，隨便你罷。”
說著，轉頭喝令自己的妻子，“還不快點滾過來，向大嫂賠禮道歉。”
大太太忙站起來攔住要給自己鞠躬的五太太，驚訝地說，“這是鬧的哪一出，我真被你們搞糊塗了。老五，你先坐下來。”
五司令拄著拐杖一路走過來，氣力確實有些不支，便順著大太太的話坐下了。先喘了兩口氣，然後氣憤地指著五太太，對大太太說，“她在大嫂這裏幹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簡直把我氣死。我娶妻不賢，真是沒有顏面見你們。為著一個周姨娘，她竟敢當著親戚們的面，讓大嫂你下不了臺，只為這一樁，我就要好好抽她一頓不可。我現在生著病，動不了手，索性把她帶過來。大嫂，你替我教訓她，看她以後還作不作耗。”
大太太這才明白過來，笑著說，“老五你是病糊塗了，哪有把太太帶過來讓嫂子教訓的？傳出去，又是白家一樁笑話。再說她也並沒做錯什麽，周姨娘闖禍在先，她既然知道了，告訴我倒是應該的，不然我也不能知道，家裏出了個這麽無法無天的東西。老五家的，你也別淌眼抹淚了，趕緊坐下罷。”
五太太可憐兮兮地揉著眼睛，低聲說，“大嫂，你是有大量的人，也多虧你通情達理，肯為我說句公道話。我這次過來，不但要賠禮道歉，還要求大嫂高擡貴手，周姨娘的事就此作罷，我什麽都不追究了，這件事我以後再也不提。”
五司令一聽又來氣了，指著他太太的鼻子問，“你還想追究什麽？一點屁大的事，讓你把家裏攪和得天翻地覆。人家說幾句不中聽的話，你含糊過去就算了，跑到大嫂這裏鬧事，你還有理了？要不是你，親戚們怎麽會都知道了這些家醜？怎麽會有周姨娘逃走的事？宣副官又怎麽會在大哥家裏動槍？昨天城門都為了這事緊急關閉了！你這婆娘知道自己攪出多大的麻煩嗎？你他媽的就是個惹禍精！”
五太太被丈夫吼得不敢再說話。
倒是白碧曼覷了個空，插嘴道，“五叔，如今男女平等了，你也別太欺負五嬸。你說她別的也就算了，怎麽姓宣的在我家裏開槍，也算在五嬸頭上？難道是五嬸抓著他的手，扣下的扳機？”
五太太心裏正憋屈，見白碧曼替自己說話，不由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嚶嚶嗚嗚地擦起了眼淚。
大太太在這裏是個主人家，見這場面，是不能不做個表態的，只好安慰道，“老五家的別哭了，你丈夫生病中火氣大，你擔待些。至於周姨娘那邊，你放心，我答應過會給你一個交代，絕不食言。這女人再有本事，我不信她能躲到天上去，總有抓到的時候。”
這時，管家又走了進來，這次卻是報告說，“三太太帶著宣副官來了。”
大太太一聽宣懷風來了，臉上就一沈。然而他是三太太領著來的，總不能當著這些人的面，把三太太也打發出去，於是她把心裏的氣忍了忍，對管家說，“請他們進來。”
白碧曼心裏很興奮，想著這下可有好戲看了，觀眾越多才越有趣，忙站起來笑道，“我出去接三嬸。”
說完就跑了出去。
到了屋外，卻先找了個平常慣用的老媽子過來，悄悄地吩咐說，“你快去隔壁找天賜，就說宣懷風要被大太太教訓了，趕緊過來看個好戲。說不定他一高興，會賞你幾個錢。趕緊的去。”
老媽子一聽有賞錢，快快地就去了。
白碧曼派出了老媽子，才去前門把三太太迎了進來，一路上和三太太說說笑笑，臉上仿佛開了花似的，卻正眼也不看一下後頭跟著的宣懷風。
宣懷風只想著待會見到大太太怎麽道歉，倒是一點沒去理會她。
幾人到了房裏，大太太待三太太還如往常一樣殷切，卻沒理會站在門邊的宣懷風，仿佛這個人不存在似的，和從前待宣懷風的慈祥溫和截然不同。
三太太打量一番眼下情景，忍不住笑道，“大嫂，我知道你心裏有氣，可是氣慪在心裏容易生病，還不如撒出來。懷風呢，我已經狠狠教訓過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對，很是懊悔。你原諒他也好，不原諒他也好，反正人我已經帶過來了，隨你發落。你要真嫌棄他，那我以後就再也不許他上這的門，免得你看著心煩，你說行不行？”
大太太何嘗不知三太太過來的用意，但心裏疙瘩卻不是說消就消的，臉上只是淡淡的，說，“老三家的，你怎麽和老五串通好了，都這樣拿話擠兌我。老五也說把他這位太太帶過來，要我發落。怎麽？我是這家裏的活霸王，獨裁狂，就是愛發落折磨人的？我真不知道，自己這些年辛辛苦苦，為這個家裏外周旋，倒混出這樣壞的名聲了。我要是不原諒，是不是就是小肚雞腸，容不下小輩犯錯了？呵，你倒要想想，他犯的是什麽錯。插手長輩的家務，已經很不像話，他竟然還敢開槍。當時是我不在，若當時我在，恐怕他為了一個姨娘，子彈要打在我身上呢。”
宣懷風聽了這最後一句，覺得大伯母對自己的誤會真是太大了，其實自己心裏敬愛大伯母，就如敬愛母親一樣，這誤會必須解釋清楚。
所以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深深地朝大太太鞠了個躬，然後道歉說，“昨天我為了救人一時情急，確實太沖動了。但您說我會把子彈打你，那萬萬不可能。我心裏敬重大伯母，就如敬重母親一樣，我寧可自己挨子彈，也絕不會讓大伯母受一點傷害。”
二司令因兵工廠而和宣懷風合作，心裏是很喜歡這正直能幹的青年，正要開口幫他說兩句話，不想白碧曼倒先跳出來了，指著宣懷風不屑罵道，“話說得很漂亮，可漂亮話，誰不會說？我母親信任你，把家裏的事都交給你，你卻狠狠把耳光打在她臉上。你在我家裏打槍時，想過家裏的客人們會怎麽議論嗎？你把周姨娘救出去時，想過我母親當著所有人的面，答應了五嬸要給個交代嗎？你沒有，你只想著要英雄救美。是呀！你是正義使者，你做了好人，倒把我母親好好的名聲給搞臭了。如今外頭都在議論，說母親治家無方，又說她嫉妒心強，把家裏的姨娘給壓迫得不得不逃走。你以為這樣假惺惺的道歉，就能把所有人哄騙過去嗎？我告訴你，你那些不要臉的招數，只能哄騙白雪嵐，卻哄騙不了我母親！”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有人用力鼓起掌來，大聲說，“罵得好，罵得痛快！我就瞧不起這種假惺惺的白眼狼。”
門簾掀開，原來是白天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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