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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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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四)

閻玦翹著腿斜倚在判官殿的軟榻上,鎏金香爐裏青煙裊裊,將他俊美的面容籠罩在一層朦朧中。他指尖把玩著一枚青銅古錢,錢幣在他修長的指間翻飛,時不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大人,這是今日的生死簿覆核......"小鬼差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摞竹簡進來。

"嗯?"閻玦懶懶地擡了擡眼皮,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沈淵看過了嗎?"

"沈淵大人已經批閱過了,只差您的朱批。"

"那還拿來做什麽?"閻玦隨手一揮,竹簡穩穩落回小鬼差懷裏,"他看過就行了。"

小鬼差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退下。閻玦滿意地瞇起眼,伸手從案幾下摸出一壺桂花釀,琥珀色的酒液傾入白玉杯中,香氣清冽。他輕啜一口,愜意地嘆了口氣。

有沈淵在,地府的事務永遠井井有條。這幾百年來,閻玦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批不完的公文?沈淵會處理。棘手的冤魂?沈淵會解決。他樂得逍遙,偶爾巡視一下陰司,大多時候都在自己的殿中飲酒賞花,或是溜去人間尋些新鮮玩意兒。

他從未懷疑過什麽。畢竟沈淵做事,他向來放心。

而在偏殿,沈淵坐在案前,手中朱筆不停,一份份公文在他筆下迅速被批閱妥當。他的字跡依舊工整淩厲,看不出絲毫異樣——如果忽略他偶爾停頓的筆鋒,和右眼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幽藍鬼火的話。

李治野站在階下,眉頭緊鎖。他手中捧著一份密報,上面詳細記錄了人間近期的異常——多地陰氣驟增,亡魂無故消散,甚至有幾處出現了本不該存在的"陰蝕"現象,像是有什麽在暗中吞噬生靈的怨氣。

"大人,"李治野沈聲道,"這些絕非偶然,恐怕有人在暗中布局......"

沈淵筆尖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書寫,頭也不擡道:"陰氣波動本就無常,不必大驚小怪。"

"可這些地點連起來,分明是——"

"李判官。"沈淵忽然擡眸,右眼幽光隱現,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你是在質疑我的判斷?"

李治野心頭一凜,立刻低頭:"屬下不敢。"

"下去吧。"沈淵淡淡道,"此事不必再提,也別去打擾閻君。"

李治野躬身退出,卻在轉身的剎那,餘光瞥見沈淵執筆的手——蒼白修長的指節上,隱約浮現出幾道青黑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封印在逐漸崩裂。他心頭一震,卻不敢多言,只能沈默離開。

殿門關閉的瞬間,沈淵的筆終於停下。他緩緩擡起手,看著自己掌心蔓延的黑色紋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快了......"他低語,聲音裏帶著不屬於他的陰冷。

而另一邊,閻玦正倚在窗邊,望著忘川的方向,漫不經心地想——今日沈淵怎麽還沒來催他批公文?

地府依舊如常運轉,生死輪回,秩序井然。

無人察覺,一場風暴正在平靜的表象下悄然醞釀。

閻玦原本只是來人間散心。

他化作尋常人模樣,墨綠西裝套裝,慢悠悠走在山間小路上。秋日的陽光透過楓葉斑駁落下,他伸手接住一片紅葉,正想著要不要帶回去給沈淵——那家夥整日埋頭公務,也該看看這人間秋色。

就在這時,一陣異樣的氣息掠過他的感知。

閻玦指尖的紅葉突然枯萎。他蹙眉擡眼,只見前方山道上,一個灰袍僧人正低頭疾行。那僧人周身纏繞著極淡的陰氣,若非閻玦修為高深,幾乎難以察覺。

有趣。閻玦挑眉,腳步一轉,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閻玦跟著僧人走在山路上,腳下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註意到那僧人的步伐異常詭異——每一步都精確地踏在落葉最厚處,連腳印深淺都完全一致。僧袍下露出的手腕上,隱約可見青黑色的血管凸起,像老樹的根須般虬結。

山霧漸濃,四周的景色開始扭曲。楓葉的紅色變得過於鮮艷,像是浸了血。閻玦伸手拂過路邊的灌木,葉片在他指尖瞬間枯萎,化作黑灰簌簌落下。

轉過一道陡坡,一座破敗的古寺突兀地矗立在懸崖邊。寺門上的朱漆剝落成鱗片狀,牌匾歪斜,"凈業寺"三個金字已經褪色,邊緣卻詭異地滲出新鮮血珠。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寺周方圓百米的樹木全都枯死了,樹幹上布滿指甲抓撓的痕跡。

推開吱呀作響的寺門,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檀香撲面而來。

庭院裏的景象讓閻玦瞳孔驟縮:

左側廊下,一個年輕僧人正用尖石劃開自己的肚腹,卻面帶微笑地將流出的腸子整齊地盤成蓮花狀;右側古井邊,三個僧人互相撕咬著對方的皮肉,鮮血淋漓的臉上竟帶著極樂般的陶醉;最駭人的是鐘樓處,方丈模樣的老者正用頭猛撞銅鐘,每一下都撞得頭骨凹陷,卻仍在喃喃誦經。

閻玦指尖凝起金光,突然聽見大殿傳來木魚聲——咚、咚、咚,每一聲都精準地卡在心跳間隙。他的胸口隨之一窒,竟有種想要跪拜的沖動。

推開大殿腐朽的門扉,閻玦的瞳孔驟然收縮。

殿內沒有佛像,只有一尊兩人高的閻王雕像。神像的面容與他有七分相似,卻扭曲成猙獰的模樣,右手判官筆滴著血,左手托著的正是他送給沈淵的那枚羊脂玉佩。更駭人的是,雕像腳下堆著數十具幹屍,都穿著現代人的衣服。

"閻...閻君大人..."

供桌下爬出一個枯瘦的中年僧,臉上帶著疤,渾濁的眼裏突然迸發出光彩。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物——真正的玉佩此刻布滿血絲,在老僧手中微微搏動,像顆畸形的心臟。

"它...它在吃人..."老僧突然劇烈咳嗽,吐出的竟是黑色絮狀物,"那位大人說...供奉閻君可得永生..."

閻玦接過玉佩的剎那,神像的眼睛突然流下血淚。整座大殿開始震顫,那些瘋癲的僧人們齊刷刷轉頭,用空洞的眼睛盯著他,異口同聲地誦念:"恭迎閻君...賜我永生..."

玉佩入手冰涼,上面纏繞著熟悉的靈力——是沈淵的氣息。但更讓閻玦心驚的是,玉佩內部流動著絲絲縷縷的血色,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動。

殿內十二盞長明燈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長到扭曲。

"以吾之名,行此邪祟..."

他並指如劍,判官筆自袖中飛出,淩空劃出一道赤金符咒。符紋所過之處,空氣發出裂帛般的聲響。那尊兩人高的閻王像突然劇烈震顫,泥塑的雙眼竟流下兩行血淚。

殿外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嚎。那些瘋魔的僧人一個個跪倒在地,天靈蓋處鉆出縷縷黑煙。閻玦反手掐訣,黑煙頓時如遇驕陽的霜雪,尖叫著被玉佩吞噬殆盡。

"破!"

隨著一聲敕令,整座寺廟的地基開始塌陷。梁柱上朱漆剝落處滲出汩汩血水,飛檐上的嘲風獸首齊齊轉向殿內,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哀鳴。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時,這座百年古剎已化作滿地腥臭的黑泥,唯餘閻玦衣袂飄飄立於廢墟之上。

閻王殿內,沈淵正在批閱竹簡。青銅燈盞映得他眉目如畫,執筆的手腕沈穩有力。

殿門突然洞開,閻玦挾著陰風踏入,染血玉佩"當啷"一聲擲於案上。白玉案幾頓時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解釋。"

沈淵不急不緩地擱下狼毫,廣袖輕拂:"閻君今日火氣甚大。"

閻玦一把扣住他手腕,將人拽到跟前:"那些以本君之名屠戮生靈的邪廟,別告訴你不曾聽聞。"

"哦?"沈淵忽而輕笑,笑意未達眼底,"被發現了.."

他驟然翻掌,一道黑氣直襲閻玦面門。兩人之間的案幾瞬間化為齏粉,殿內燭火齊齊熄滅。

忘川之上,兩道身影踏浪而立。

沈淵的廣袖碎裂,露出布滿詭異咒文的手臂。那些血色符文如活物蠕動,不斷吞噬四周陰氣。閻玦的金光每次擊中,都會在蒼白肌膚上灼出焦痕,卻又轉瞬愈合。

"你不是沈淵。"閻玦掐住他咽喉,氣息直指眉心,"他在何處?"

假沈淵的唇角突然撕裂至耳際,露出森白獠牙:"你猜?"

漫天黑霧爆開,待閻玦揮袖驅散,河面只剩幾縷消散的黑氣。

閻玦負手立於閻王殿的玄玉階前,望著忘川方向翻湧的陰雲。寬大的墨色袖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李治野垂首立於三步之外,手中捧著一卷泛著幽光的竹簡。

"說吧。"閻玦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李治野深吸一口氣,展開竹簡:"回稟殿下,近三月來,人間界頻現異象。"

他展開一卷泛黃的城隍奏報,朱砂字跡如血:

"其一,江州七日內接連暴斃九十九人,屍身皆呈跪拜之姿,面朝地府方向;

其二,洛水河畔夜現百鬼哭墳,有老農見黑袍判官持血玉引魂;

其三,多地上報孩童失蹤案,現場皆留環形玉佩印記..."

"為何不早報?"閻玦猛地轉身,冕旒上的玉藻激烈碰撞。

李治野單膝跪地:"沈淵大人以君上閉關為由,封鎖了所有消息。屬下...屬下也是近日才察覺不對。

"查!"閻玦猛地攥緊拳頭,"把地府翻過來也要找到他!"

閻玦獨自站在三生石前,石面上浮現出過往的片段:

沈淵替他擋下致命一擊,白衣染血。

兩人在桃樹下對飲,沈淵難得露出笑容。

最後一次相見時,沈淵欲言又止的眼神。

"不管你在哪..."閻玦伸手撫過石面,聲音低沈而堅定,"我都會把你找回來。"

他轉身走向輪回井,決定親自去人間界尋找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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