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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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五)

午夜的城市霓虹如血,巨幕廣告牌在霧氣中投下不斷變換的藍紫色光斑。夜市街的花燈在潮濕的夜風裏搖晃,紙紮的金魚燈、蓮花燈隨著氣流輕輕旋轉,暖黃的光暈點綴著喧囂的街區。烤魷魚的油煙與糖炒栗子的甜香混雜在空氣中,人群如潮水般湧動,舉著棉花糖的孩童在腿林間穿梭嬉笑,情侶挽著手在算命攤前停留,賣燈籠的老人正高聲吆喝著"祈福平安"。

沒有人註意到街角陰影裏的白衣男子。

他倚在關閉的報刊亭旁,修長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枚古銅錢,銀白的發絲在霓虹映照下泛著冷光。當廣告牌切換到某款香水的全息投影時,剎那間照亮了他右眼中跳動的幽藍鬼火——那火光並非反射,而是從他瞳孔深處燃燒出來的,像是一簇被封在冰裏的幽冥焰。

閻玦站在十米外的路燈下,黑袍下擺在混雜著烤肉香氣的夜風中微微掀起。他手中那本看似破舊線裝書的生死簿正在發燙,竹簡的縫隙間滲出絲絲金光。簿冊在他掌心輕微震顫,像是感應到什麽般自動翻動,停在一頁密密麻麻卻正在消失的名字上。

沈淵笑了。

他隨手將銅錢彈向路過的大學生,金屬旋轉著劃過一道弧線,被年輕人下意識接住。

"好運哦。"沈淵輕聲說。

大學生剛要道謝,突然僵在原地。他臉上還保持著接到意外之財的驚喜表情,瞳孔卻急速擴散成一片死灰。銅錢"當啷"落地,滾到煎餅攤底下,而他的身體緩緩前傾,"砰"地栽進一堆彩色氣球裏。

賣氣球的商販嚇了一跳:"小夥子?喝多了吧?"伸手去扶的瞬間,自己也突然定格成彎腰的姿勢。

一個、兩個、三個......

像是推倒了無形的多米諾骨牌,以沈淵為中心,方圓五米內的人群開始成片凝固。舉著糖葫蘆的女孩單腳站立著自拍,永遠停在了最甜美的笑容;追打嬉鬧的雙胞胎變成兩尊互相拉扯的雕塑;就連飛過的夜蛾都懸停在了空中,翅膀還保持著振動的姿態。

他們的胸口微微發著藍光,細細的霧狀絲線從心口飄出,被沈淵指尖纏繞的黑霧悄無聲息地吞噬。生死簿上對應的名字正一個接一個淡去,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鉛筆跡。

閻玦的指甲已經掐進竹簡。多年前那個替他擋下萬鬼噬心的沈淵,如今正在用最溫柔的姿態進行最殘忍的屠殺。

廣告牌的光又一次切換,這次映出了沈淵腳邊堆積的"禮物"——那些昏迷者手裏都多了東西:女孩攥著朵藍色紙花,商販口袋裏塞著古舊銀元,就連懸浮的夜蛾都被系上了紅繩。

就像當年在酆都,沈淵總說亡魂上路需要帶點心意。

霓虹破碎的街道上,藍紫色的廣告牌燈光忽明忽暗,映照著滿地昏迷的人群。空氣中彌漫著焦灼的電子元件燒毀的氣味,混著血腥與冷冽的夜風。

閻玦站在沈淵十步之外,黑袍被勁風撕開數道裂口,露出內裏暗金色的符文。他的指尖扣在生死簿上,竹簡縫隙間滲出的金光如活物般游走,映得他冷峻的面容半明半暗。

"為什麽?"

他的聲音很低,卻像是從幽冥深處蕩出的鐘鳴,震得四周的玻璃殘渣簌簌顫動。

沈淵輕笑一聲,指尖的黑霧纏繞上一名昏迷少女的發梢,溫柔地替她別好淩亂的發夾。

"你問為什麽?"他擡眸,右眼的鬼火倏然暴漲,"因為這些螻蟻——根本不配活在你庇護的世界裏。"

閻玦的瞳孔驟縮。

多年前,在酆都桃林下,沈淵曾握著他的手說:"凡人雖渺小,但他們的魂魄,比星辰更亮。"

而如今——

"你錯了。"閻玦的聲音沙啞。

“你根本就不是沈淵。”閻玦堅定的清楚,眼前這個人只是和沈淵有著一樣的面孔。

"錯的是你!"沈淵突然厲喝,白衣無風自動,"當年那個殺伐決斷的閻君去哪了?為了這些朝生暮死的凡人,你自封神格,扮作螻蟻在人間游蕩——值得嗎?!"

他猛地揮手,黑霧化作萬千細絲,刺入周圍昏迷者的心口。

"你看!"沈淵冷笑,"他們的魂魄汙濁不堪,滿是貪婪、妒恨、背叛......而你,竟想渡他們?"

閻玦看著那些被黑霧侵蝕的魂魄,金光在眼底劇烈翻湧:"所以你就替天行道?"

"我只是讓你看清真相。"

就在黑霧即將徹底吞噬整條街的靈魂時——

"住手!警察!"

一聲暴喝從人群中炸響,一道身影從傾倒的烤攤後沖出。

和志明推開擋路的行人,胸前警徽在霓虹下泛著冷光。他手裏沒有槍,只有一根從路邊撿來的鐵管,卻像持劍般直指沈淵:"我是警察!立刻停止傷害他人!"

沈淵微微瞇眼,像是看到什麽有趣的蟲子:"沒有武器的螻蟻,也敢命令神明?"

他屈指一彈,一道幽藍光刃直射和志明心口!

"砰——"

千鈞一發之際,和志明撲向閻玦。光刃穿透他的肩膀,鮮血噴濺在生死簿上,而巨大的沖擊力將兩人一同撞飛。

閻玦的下頜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生死簿裹挾著萬鈞之力撞上他的下巴,鎏金封皮在顴骨上擦出一道血痕。藏在後槽牙的冥契被震得脫出牙槽,在廣告牌藍紫光暈中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金弧,最終滾進路邊炸開的消防栓水窪裏。

他整個人仰面摔在柏油路上,後腦將地面砸出蛛網狀的裂痕。

"爸爸!"

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從炸裂的櫥窗後跑出。她沒看見那顆發光的"糖果"正落在自己影子裏,更不知道金光正順著她沾滿糖霜的指尖滲入血脈,留在了她的心臟上。

閻玦的冥契離體的瞬間,所有偽裝成凡人的禁制開始崩塌。

黑霧化作巨浪撲向小女孩,卻在觸及她發梢的剎那——

"錚!"

金色屏障憑空浮現,將黑霧絞得粉碎。

閻玦緩緩站起,唇齒間流出的神血沾紅了嘴角。生死簿在他手中燃起金焰,他的本源之力正在覺醒。

"該結束了,沈淵。"

兩道身影在破碎的街道上廝殺,所過之處,路燈被劍氣斬成金屬齏粉,瀝青路面裂開幽冥縫隙,廣告牌殘骸懸浮成詭異陣法。

直到東方既白,暴雨如註,整條商業街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扭曲成模糊的光暈。閻玦的鎏金紋龍靴踏碎滿地玻璃渣,黑袍下擺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右手死死攥著沈淵的衣領,將人抵在坍塌的廣告牌支架上,金屬支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說!"

"沈淵在哪裏?!"閻玦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把他還給我!"

沈淵的唇角突然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右眼鬼火暴漲:"還給你?"

"這麽想見他?"沈淵的嘴角突然撕裂到耳根,露出不屬於人類的獰笑。他的聲音驟然變成雙重混響,夾雜著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刺耳聲調:"看看你手裏抓的是誰?"

閻玦的瞳孔驟縮——他攥著的衣領下,沈淵的皮膚正在蠕動。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從脖頸處浮現,都是這三個月來被吞噬的亡魂。最上面那張臉突然睜開眼,發出嬰兒般的啼哭。

"這些螻蟻的魂魄......"沈淵的右手撫上自己心口,指甲突然暴長,刺入皮肉,"都比那個廢物判官有用得多......"

他的面容扭曲起來,右臉浮現出猙獰的惡念本相,青面獠牙,眼窩中幽綠的火焰跳動:"你以為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判官?看看他的心——"

衣料撕裂的聲響中,露出胸腔裏漆黑的空洞。本該是心臟的位置,此刻盤踞著一團不斷變換形狀的黑霧,隱約可見數百條銀色鎖鏈將其禁錮——那是沈淵最後的神識在負隅頑抗。

衣襟撕裂,露出心口那個漆黑的窟窿,邊緣爬滿蛛網般的咒紋,早已被惡念蛀空。

"阿玦......"

突然,沈淵的聲音恢覆了清明。

左眼的死寂褪去,露出一瞬的溫潤,像是那個站在桃樹下替他拂去落花的沈淵。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染血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閻玦的臉頰。

"殺......了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刀一樣紮進閻玦的心口。

金光貫穿的瞬間,沈淵的嘴角微微揚起。他的身體像被打碎的琉璃盞,從心口的破洞開始,化作萬千星芒飄散。那些光點中有細小的藍色火焰掙紮扭動,被生死簿殘頁一卷便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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