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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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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三)

地藏王菩薩離開後,小閻玦和沈淵站在一片狼藉的荒原上,彼此對視一眼。

"建府?"小閻玦挑眉,"聽起來比拆東西有意思。"

沈淵右眼的鬼火微微閃爍,淡淡道:"冥界混亂已久,確實該有個規矩。"

小閻玦咧嘴一笑,隨手撿起一根白骨,在冥土上勾畫起來:"這兒建座閻羅殿,那兒挖條忘川河,河上架座奈何橋,橋頭再設個孟婆亭……"

沈淵瞥了一眼,骨笛輕點,小閻玦勾畫的線條頓時化作實體,陰氣凝成的地府雛形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不錯嘛!"小閻玦拍了拍沈淵的肩,"咱們倆聯手,這冥界遲早比仙界還氣派!"

沈淵沒說話,但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先說好,"小閻玦踢開腳邊半截鬼骨,"閻羅殿的屋頂要鎏金的,柱子上得盤著黑龍。"

沈淵右眼鬼火微閃,骨笛輕點地面。霎時陰風驟起,無數游魂哀嚎著被吸入地底,露出下方漆黑的玄冥巖層。

"地基。"他淡淡道,"用怨氣最重的玄冥巖,可鎮惡鬼千年。"

小閻玦眼睛一亮,掌心陰火"轟"地燃起三丈高:"那柱子就用雷擊木!我從老君那兒順來的紫霄神雷......"

血河畔,小閻玦赤足踏入猩紅河水。

"看好了!"他雙手結印,陰火自十指迸發,竟將整條血河從中劈開。河水如紅綢撕裂,露出河床上密密麻麻的怨靈枯骨。

沈淵淩空而立,骨笛橫吹。淒厲笛聲中,那些掙紮的枯骨突然僵直,化作一道道黑線嵌入河床,形成天然的鎮魂陣紋。

"九曲十八彎。"沈淵指尖勾勒,被分開的河水頓時蜿蜒如蛇,"直道易逃,曲徑難返。"

岸邊,幾個膽大的游魂想偷渡,剛觸碰到新成型的河岸,就被陣紋灼得灰飛煙滅。

"屋頂要這樣的!"小閻玦扯過一片晚霞(從織女那兒搶的),仙錦在陰火中熔成琉璃金瓦。

沈淵皺眉看著歪斜的主梁:"西側低了三分。"

"哎呀差不多......"

骨笛突然抵住小閻玦咽喉。沈淵右眼鬼火灼灼:"重做。"

最終主梁用上了沈淵獵殺的萬年鬼蛟脊骨,每根梁柱都刻著兩人共同設計的覆合符咒——小閻玦的陰火符負責震懾,沈淵的鎖魂紋用於禁錮。

地府初具規模後,小閻玦覺得沈淵一個人管刑罰太累,便從人間找來一個剛死的書生——李治野。

此人前世是判官,因秉公執法被仇家所害,魂魄飄到冥界時,正巧被閻玦撞見。

"就你了!"小閻玦一把拎起李治野的魂魄,"以後跟著沈淵,幫他記記生死簿,審審惡鬼什麽的。"

李治野一臉茫然:"我……我剛死,還沒喝孟婆湯……"

小閻玦擺手:"不用喝!反正你以後也得記這些。"

沈淵抱臂站在一旁,右眼鬼火幽幽,審視著李治野:"若敢徇私,魂飛魄散。"

李治野:"……是。"

自此,冥界秩序初定之初,小閻玦主掌生死輪回,負責接引亡魂,核定陽壽。沈淵則司職刑罰善惡,審判厲鬼,鎮壓邪祟。李治野則輔佐沈淵,記錄案卷,整理生死簿。

三人配合無間,地府日漸興盛。亡魂有序輪回,惡鬼不敢作亂,連仙界都聽聞冥界大變樣,派仙使來觀摩。

東岳大帝端坐雲端,垂眸望向冥界,見閻羅殿巍峨矗立,忘川河井然有序,陰差鬼吏各司其職,不由撫須頷首。

"這小子,總算幹了件正事。"

身旁仙官笑道:"閻君如今執掌地府,賞罰分明,三界皆讚。"

大帝輕哼一聲:"賞罰分明?他上月還因醉酒批錯生死簿,讓一村凡人平白多活十年。"

仙官幹笑:"呃……閻君性情率真,偶爾……"

大帝擺擺手,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罷了,總比他整日在仙界拆房揭瓦強。"

盡管當了冥府之主,閻玦依舊不改貪玩本性。

小閻玦斜倚在地藏王殿的蓮臺旁,指尖把玩著菩薩案前的法器。

"菩薩!您這金缽借我玩玩?"小閻玦溜進大殿,順手撈起案上的法器。

地藏王閉目誦經,淡淡道:"上次的紫金禪杖還未歸還。"

小閻玦嬉皮笑臉:"那個啊……我用來鎮惡鬼了,效果不錯!"

菩薩擡眸瞥他一眼:"惡鬼呢?"

小閻玦:"……跑了。"

小閻玦訕笑,順手將金缽塞進袖中,目光卻被佛龕角落的物件吸引——一枚青銅鈴鐺,鈴身刻滿往生咒文,輕輕一晃,聲音清冽如泉。

"這個總可以拿吧?"他一把撈起鈴鐺,"反正您也不用!"

不等回應,小閻玦已化作陰風溜走,只剩殿門"咣當"作響。

小閻玦蹲在河邊,指尖陰火一彈,炸出幾條冥魚。

"今晚加餐!"他拎著魚尾巴,轉頭對路過的陰差道,"告訴沈淵,本君去人間烤魚,晚點回來批公文。"

陰差:"……閻君,生死簿積壓三日的案子……"

小閻玦擺擺手:"讓李治野先頂著!"

等小閻玦釣完魚,又回到仙界去看看東岳大帝。

小閻玦大搖大擺走進東岳大帝殿,順手順走桌上的仙桃。

"爹,我回來看看您!"

大帝頭也不擡:"地府沒事幹了?"

小閻玦咬了口桃子,含糊道:"有沈淵在呢,他比我靠譜。"

大帝終於擡眼:"你倒是會偷懶。"

小閻玦咧嘴一笑:"這叫知人善任!"

閻羅殿內,沈淵看著堆積如山的公文,右眼鬼火幽幽跳動。

李治野小心翼翼遞上卷宗:"大人,閻君又溜了……"

沈淵面無表情:"我知道。"

他擡手一揮,閻玦腰間掛著的玉佩突然發燙——

"哎喲!"正在人間酒樓的小閻玦跳起來,"沈淵你至於嗎!"

他嘆口氣,丟下烤魚,乖乖回地府批公文去了。

小閻玦踏入閻羅殿時,腰間玉佩仍在隱隱發燙。他一把扯下玉佩,指尖被灼得微微泛紅,忍不住"嘶"了一聲。

"沈淵!"他大步走向判官案,將溫熱的玉佩"啪"地按在堆積如山的公文上,"你這破禁制燙死本君了!"

沈淵緩緩擡眸,右眼鬼火幽幽:"擅離地府三日。"骨笛輕點,案上《冥律》自動翻到"瀆職罪"那頁,"按律當囚於寒冰獄半月。"

"少來這套!"小閻玦一屁股坐上案桌,震得朱砂硯臺跳了跳,"這破玉佩送你!"說著就要往沈淵腰間系。

沈淵側身避開,小閻玦卻趁機將玉佩掛在了骨笛尾端。青玉觸笛的剎那,笛身"嗡"地一震,東岳帝紋如活物般蔓延,竟將沈淵周身翻湧的鬼氣壓回體內。

"還有這個!"小閻玦變戲法似的摸出青銅鈴鐺,"地藏王殿新得的寶貝,往生鈴——"

他故意晃了晃,清越鈴音在殿內回蕩。沈淵猛地按住右眼,指縫滲出黑血。閻玦這才發現不對,急忙收手:"這玩意兒真克你?"

沈淵喘息著平覆鬼氣:"...無用之物。"伸手要推拒,小閻玦卻已把鈴鐺系在笛上。

"戴著!"小閻玦霸道地拍板,"本君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的道理!"

三更時分,沈淵獨自立於忘川源頭。

他解下鈴鐺,往生咒文在月光下泛著金芒。河面突然翻湧,浮現出無數扭曲的面孔——都是被鎮壓在河底的古老惡靈。

"沈淵大人..."最蒼老的那張臉嘶聲道,"您真要戴著這個...日日受佛光灼魂之苦?"

骨笛驟然刺入河面,惡靈慘叫消散。沈淵看著手中的鈴鐺,想起小閻玦得意洋洋的笑臉,最終還是一咬牙,將它拋入河中。

回到寢殿,沈淵凝視著骨笛上的玉佩。

他知道,這是小閻玦自幼佩戴的護身之物,是東岳大帝親手所賜。即便被上面的帝紋灼傷,他也舍不得丟棄。

右眼中的黑影趁機蠱惑:"他明知這玉克你,卻偏要送你,分明是要害你!"

沈淵冷笑:"你懂什麽。"

他指尖輕撫玉佩,感受著上面殘留的閻玦的氣息。即便這玉讓他痛苦,他也甘之如飴。

成年的閻玦靜默地註視著眼前的一切,往事的碎片在此刻終於拼湊出些許輪廓,卻又衍生出更多撲朔迷離的疑雲。

那枚瑩潤的環形玉佩確系東岳大帝所賜,自繈褓時便伴他身側,後又被他親手贈與沈淵——究竟遭遇了怎樣的變故,竟令這靈玉碎得如此支離?而那個被沈淵決然擲入幽河的青銅鈴鐺,為何會在千年後的現世重現?每一個未解的謎團都像無形的絲線,將他拖向更深沈的迷霧之中。

千年後

那本是一次尋常的惡鬼鎮壓。

沈淵立於忘川河畔,骨笛橫吹,淒厲的音波如無形利刃,將肆虐的厲鬼盡數絞碎。陰風呼嘯,黑霧翻湧,最後一只厲鬼在笛聲中尖嘯著潰散——可就在這一瞬,異變陡生!

河底淤泥驟然翻騰,一只漆黑鬼手破水而出,指尖如刀,裹挾著森冷煞氣,猛地刺入沈淵右眼!

"呃啊——!"

沈淵身形劇顫,踉蹌後退數步,右眼處封印符文寸寸崩裂,幽藍鬼火如失控的狂焰,自指縫間瘋狂竄湧。他單膝跪地,五指死死扣住眼眶,卻仍止不住漆黑的血自掌心蜿蜒而下,滴落在蒼白的河岸上,腐蝕出縷縷黑煙。

右眼眶燃燒著不屬於他的幽藍鬼火,灼燒著他的血肉與魂魄。他咬緊牙關,喉嚨裏溢出壓抑的嘶吼,卻仍止不住那邪祟在他靈臺深處蔓延——像墨汁滲入清水,一點點蠶食他的神識。

"滾出去......"他顫抖著對自己說,可右臂卻不受控制地擡起,五指成爪,猛地抓向自己的咽喉。

沈淵用左手死死扣住右腕,骨節因用力而泛白。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撕扯,經脈如被萬蟻啃噬。鏡中倒映出他扭曲的面容——右眼燃著暴虐的鬼火,左眼卻布滿血絲,瞳孔因痛苦而緊縮。

"你撐不了多久的......"惡念在他腦海中低語,聲音如同刮骨的刀。

沈淵踉蹌著起身,跌跌撞撞走向忘川。他必須離開這裏,必須在徹底失控前......將自己封印。

沈淵回來時,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閻玦註意到他腳步虛浮,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觸到的溫度冷得像忘川的水。"怎麽了?"他皺眉,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無事。"沈淵輕輕抽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像一層薄冰覆在深潭之上。

閻玦還想再問,卻見沈淵已轉身離去,衣袂翻飛間,腰間那枚環形玉佩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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