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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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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曙色

“浮屠一夢,入夢者畫皮皆去,本相浮出……”

偏僻角落,疏影遮掩,伐竹從晏空玄身後繞出,順著他視線望著離珠攙扶玉纖凝踉蹌遠去。

“還是頭一次見你施了這術法沒有見血,怎麽不動手?不是說她城府不淺擅作戲惑人,又知曉我二人身份留不得?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晏空玄凝著前方遠去倩影,腦海中一閃而逝浮屠一夢中看到的畫面,眸光微黯。

“哎?莫不是聖女本相嫵媚迷眼,你被迷惑,舍不得下手?”

肩頭傳來些許重量,晏空玄側身抖落他手,腦後高束馬尾隨著動作在肩頭左右輕晃:“說了是報恩,怎能對恩人下手?把我當成什麽了?”

伐竹聞聲嗤笑:“狗屁的報恩,狼崽子,這話哄哄旁人也就得了,我可提醒你,今日動手已經打草驚蛇,再要下手可就難了,她回轉過神拆穿你我二人身份,屆時你我深陷泥潭……”

晏空玄卻擡手揪了片葉子扔在他嘴上:“放心,她不會說的。”

“你憑什麽這麽肯定?”

“要說早說了,”晏空玄頓住腳扭頭瞥他:“不若賭一把?”

“就知道賭,你這亡命的賭徒,我可不與你賭,”伐竹道:“事先告訴你,我可是打聽到清天城的人還沒死心,過些時日興許要派人親自到合歡宗來搜查,即便易容你背後的掌印也遮掩不了,現下就只有一個選擇,立刻離開合歡宗,前往焚天淵。”

“帶著至寶洗髓玉跟一身傷回到焚天淵,你以為能活?忘了焚天淵待著的都是些什麽人?”

伐竹頓時啞然:“焚天淵暫時回不去,清天城的人又窮追不舍,前有狼後有虎,那你說怎麽辦?!”

“怎麽辦?當然是繼續留在合歡宗,待傷養好,洗髓玉徹底為我所用,萬事俱備,再返回焚天淵行大計不遲。”

“還繼續留在這兒?你莫不是忘了我先前說的什麽?”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玉石俱焚罷了。”

“玉石俱焚?”伐竹氣的左右來回踱步,擡手連連虛點晏空玄背影。

後者渾然不覺,步伐輕快隨意向前,已然逐漸走遠,伐竹只得緊攥拳頭低咒一聲:“禍害,真真禍害!”

有空得去再求幾道保命護身符了。

“嘀咕什麽呢,走吧,瞧瞧我那便宜宗主師傅都有些什麽藥,給你也分點。”

*

玉纖凝宛若一腳踩入淤泥塘中,腳下強勁的力道拉扯著她不住下墜,失重感令她頭暈眼花,卻遠遠沒有落地的時候。

她張口呼喊離珠,可四下漆黑,連她的聲音也一並吞噬,沒有丁點回響。

漆黑壁墻上兀地睜開雙猩紅狹長的眼瞳,飛速膨脹變大,直至襯的她如微末螻蟻。

那眼微垂凝視於她,冰冷的視線恍若能穿透皮肉直視她肺腑魂魄,兀地身形再次下墜。

雙眼猛然睜開,眼前是熟悉軟帳香榻,跳空的心臟逐漸落回腹中,急促呼吸也歸於平穩。

原來是幻夢一場。

旁側有螢光跳動,晃得她有些難受。

一手遮住那光,一手撐著床榻坐起,聽得離珠暗吸口氣急忙收回合心珠:“聖女,你終於醒了!感覺如何?可有好點?”

話音未落,人已至床頭將她扶住。

玉纖凝意識沈入丹田查看,暴走的靈力氣息已然恢覆平靜,全無不適。

“好多了,”她說:“今日之事,不要外傳,以免夫人他們擔心。”

“記下了,”離珠面露苦色,將手中合心珠遞出,“還有個事要跟聖女說,合心珠蘊藏的靈力不多了,興許只能再抵一次發作。”

“無妨,一次應當夠了。”

封體時間開始不穩定,玉纖凝索性將合心珠貼身收起,以防下次再有萬一。

離珠還有些不放心:“不告訴少主,讓他再註點靈力進去嗎?”

“才將發作過一次,距離成婚也不過半月了,頂多再發作一次,不妨事,更何況他現在閉關修煉,正是要緊時候,還是不去打擾了。”

“……好吧。”

“去給我弄些吃的來吧。”她目前這無異於凡人的身體,經此一遭實在發虛,得好好補補。

離珠遠去,她擡手將垂落面頰的發絲撥至耳後,手才擡起,忽而僵住,緩緩將手背湊近鼻尖。

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薄荷冷香。

不屬於她的味道。

*

蕭長風不許她再去送膳,她的日子又回到了往常,在屋中看話本,亦或者在四下閑逛,靜靜等著成婚那日到來。

對成婚,她應當是有幾分期盼的。

突破封體,這具身體不再如凡人軟弱無力,她一成不變的生活興許會有些變化。

仍舊是上次沒看完的話本子。焚天淵內鬧騰還未結束,院落日頭不大,她坐在桃花樹下看書光線正好。

離珠端了解暑的果子茶給她,見她一手支著額頭看的入迷,將茶盞頓下:“看的這麽認真,這本講的是什麽故事?聖女不妨跟我也說說?”

“先前跟你講過,你聽著太無聊都打盹了。”

玉纖凝端起果子茶淺飲一口,酸甜入喉,心頭也跟著清爽不少。

“那我不打擾了,聖女慢慢看吧。”

瞧著有花瓣落在她發絲,離珠順勢將之拂去,露出她墨發上曙紅葉形發簪,忽而眼神暧昧,俯身湊近玉纖凝低語:“願聖女守得雲開見月明……”

玉纖凝不解她為何突然如此說,回頭要問她,離珠卻快步跑到門口,擡手指了指自己的發鬢。

玉纖凝學著她動作擡手落在鬢發,摸到那葉形發簪,指尖微頓,覆又將之拔出,鬢邊挽起的長發跟著滑落,垂在胸口晃蕩。

在清天域的合歡宗,門中種著一棵參天古樹,名為鳳梧,葉片每逢春秋則會泛紅,其餘時刻則與尋常樹木無異。

那棵樹原先不在合歡宗內,是她幼時跟蕭長風偷溜出去玩,在山間偶然發現,瞧著那葉片紅似火,蕭長風便摘下一片替她做成發簪。

“這樹在一片綠中尤為顯眼,正與應當萬眾矚目的聖女相配,我幫你戴上。”

少年滿眼笑意,又夾帶幾分溫柔,朝她伸出手來,掌心躺著這樣色彩艷麗灼人眼的發簪。

尤記得那日少年望著她眉眼發亮,爭得過這發簪三分艷色。

往昔記憶躍然眼前,玉纖凝指腹細細摩挲過發簪,又重新挽起發絲別在鬢邊。

躲在門後的離珠瞧著這一幕掩唇低笑。

果然聖女平日裏清心淡泊,唯有回憶起跟少主幼時的記憶會略微不同。

離珠心頭一番計較,悄然退出聖女院。

手中話本翻過沒幾頁,墻那頭傳來嘈雜哄鬧聲。

遷來緋域,合歡宗死氣沈沈,很少有這樣的鬧哄聲。本以為很快就過去,但誰知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擾的她再難看書。

“珠兒,瞧瞧那頭兒怎麽回事?”

等候片刻,不見離珠前來。

“珠兒?”

院內安安靜靜,離珠不在。

“大大大!我押大!”

“快開,別賣關子!”

玉纖凝提步靠近墻頭,哄鬧聲愈發刺耳,處在安靜慣的環境下,這響動刺的她太陽穴跳痛不已。

“急什麽?這不就開了?”

一堆急躁難耐的聲音中低磁噙笑的嗓音脫穎而出,雖未見人,但也能從話音中聽出幾分閑適隨性,如猛烈山風中不疾不徐流淌的河。

“一二三,又是小,對不住了各位師兄,這些丹藥歸我了。”

竟是在賭。

宗門內原先倒是也有此風氣,只不過都背著宗主之類弟子們私下偷偷玩。

如今宗門沒落,宗主修為不進,底下弟子愈發膽大妄為。

作為宗門內聖女,這些事情她自是要出面管束的。

才將要動,那頭突然傳出一聲厲喝。

“不去修習,你們聚在一起做什麽呢?!”

中氣十足的喝聲,一聽便知是雲卓。

玉纖凝止住步伐,轉而調轉腳步朝著屋內方向踱去。

未邁出兩步,身後兀地傳來衣袂破風之音。

玉纖凝轉身望去,那身影正對日頭,雖不至於刺目,卻也晃眼。逆光瞧不清他眉眼,只見他一手撐著墻頭,勁瘦腰身略微使勁輕松翻越,腦後高束的馬尾斜飛,白底粉邊的荷花袍跟著翻起,動作流暢恣意,眨眼落地躍至她面前。

眼神交匯,身形交錯,他飛舞的發絲似有幾縷揚在玉纖凝面上,微微的癢。

擦肩而過,男人噙笑不著調的嗓音低低響起:“聖女權當沒瞧見我可好?”

話音未落,人已躍至另一方墻頭,剩餘的話是隨風入耳。

玉纖凝還未來得及答應拒絕,回身望去,男子立在墻頭,兩指並劍抵著眉骨沖她擡手示謝。

朝前隨意踏出一步,腳下踩空,袍角發絲朝上躍動,他身形隨重力隨意落地。

隔著墻頭,玉纖凝什麽都看不到,只聽得腳步聲混雜著男子吹的輕快哨聲漸行漸遠。

“聖女?!”

門口雲卓疾步趕來,追的急,氣息急促不紊,見她在院中,連忙止步沖她一禮,旋即目光在四下打量。

“叨擾聖女,敢問聖女方才可有瞧見新來的弟子?”

“新來的弟子?”

“對,是個玄陽之體,被宗主收為關門弟子,大抵是有些得意忘形,竟敢公然帶著弟子聚眾賭博,等我抓到他,必定要他領罰!”

玉纖凝抿抿唇,薄紗廣袖下的雙手稍微收緊,正猶豫要不要開口,另外一頭卻適時傳來一聲呼喊。

“雲卓師兄,這邊!”

雲卓面色瞬變,沖著玉纖凝拱手一禮急忙退去。

玉纖凝慢呼出口氣,轉身打算收了話本離去,卻聽得方才那低磁噙笑的嗓音再次響起。

“聖女剛剛……不是打算告密吧?”

她循聲而望,見本該離去的男子正屈著一條腿坐在墻頭,手肘隨意壓著膝蓋,騰出一只手沖她揮舞招呼。

眉眼窄長,露齒燦爛笑著。迎著幾分陽光,清爽的令人瞧著舒適,不覺方才那問話也無甚威脅之意,只是隨口閑談。

合歡宗現下男女有別,尤其是聖女本人。

玉纖凝淡淡掃他一眼,並不回話準備入屋,才將轉身,身後衣袂破風,一道更加頎長的影子將她腳下影子籠蓋,步步逼近。

陌生的氣息漂浮周身,是微冷的薄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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