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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玄(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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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玄(二十七)

27

禦豐常年熬夜,眼袋大如水餃,在暗影中,仿佛連水餃都學會了壞笑。

她眉毛一挑,反問道:“什麽什麽劁豬刀?”

在她看來,劁豬刀是最沒有歧義的詞語,有些話不必明說,一個眼神便能誘導對方大肆腦補。

剛巧,姜見淩善於腦補,她看看白莫促狹的眼神,又看看轉身回避的無名,很快有了答案。

先前朗霽提到過,無名所用的材質再普通不過,那麽劁豬刀應當也代表著最普通不過的含義。

普通,不代表容易接受,姜見淩瞬間破音:“這不可能啊?!”

無名再次避開她的交流,刀身一橫,假裝沈思。

姜見淩大步一邁,將名姨拾起:“禦姥你講講理,名姨身長一米五,哪有這~~~麽大的劁豬刀?”

俗話說得好,劁豬焉用宰牛刀,她不相信聲名赫赫的名姨,竟會有如此小眾的出身。

當然,她絕對沒有歧視名姨出身的意思,也絕不會觸犯反歧視條例,她只是覺得自己有權利發出質疑。

她家祖上是養豬的,她以前混社會也經常劁豬,用的便是最古樸的劁豬刀,無論怎樣比對,都無法跟威武雌偉的無名聯系起來。

“一把不夠,百把來湊。”禦豐奇怪地看向姜見淩,“嘖,你不會今天才知道吧?”

姜見淩自顧自地說著:“不可能,名姨說了,莫放走南闖北——”

禦豐點頭:“在東南西北的養殖場負責劁豬,順道開展劁豬培訓。”

姜見淩猶疑道:“悉心收集了數百把刀——”

禦豐繼續點頭:“劁豬這麽多年,幾百把都算少了。”

姜見淩語帶絕望:“——最後由千山鐵姥淬煉出無名。”

禦豐:“嗯,這句是真的。”

當年還是她帶莫放去找的千山鐵姥。

彼時的禦豐,已步入三聖行列,她的嘴賤程度跟她的修為同樣雌厚,偏好哪壺不開提哪壺,因此人緣和妖緣都跟另外兩位妖聖有著天壤之別。

彼時的莫放,則是籍籍無名的劁豬匠,她在養殖場消磨人生,過著平淡而無趣的生活,偶爾迎來新的機遇,也不過是從劁豬變成劁牛。

被她人慊棄的禦豐,與慊棄工作的莫放萍水相逢,她們一拍即合,為對方加油打氣,約定要掌控自己的妖生/人生。

莫放離開養殖場那日,禦豐同她一道,前去拜見千山鐵姥,當無名從烈火中奔躍而出的那刻,莫放正式告別了過去的自己。

後來,她拜入雙絕姥祖門下,又如約建立了蠱門,禦豐心中欣慰,經常去她家串門,還不忘替莫放介紹徒女,不過時至今日,介紹成功的依然只有白莫一妖。

禦豐很欣賞莫放的為人,從來不對她惡言相向,可其她人就沒那麽幸運了。

比如無名,在她還是嬰兒刀時,耳邊就有只大蒼蠅嗡嗡嗡,一直念叨著劁豬刀劁豬刀,激起她本能的反感與厭惡;在莫放帶她出行、與路人問好時,禦豐也會突然閃現,繼續念叨著劁豬刀劁豬刀。

惡咒不過如此。

路人沒有禦豐嘴賤,她們在最初的怔楞之後,很快接上話茬,對著無名硬誇,臉不紅心不跳地稱她為釋厄寶刀。

打擊式教育不利於孩子成長,莫放沒有辦法,只好將禦豐臨時蠹啞,讓無名能夠安心上街。

在後來的漫長歲月中,禦豐愈戰愈勇,練就了高超的嘴賤技能與抗蠹能力,無名則漸漸懂得了別人那異樣的表情,她將這個秘密深埋心底,只要藏得好,就沒人會發現她小眾的出身。

不幸流落妖界後,她一直對禦豐避而遠之,等到碎片逐漸集齊,力量日漸豐盈,她才佯裝與禦豐有交情,混入禦瀾庭,意圖將新仇舊恨一並清算。

禦豐哪能看不出無名的小心思,毫不誇張地說,她的靈力便是在一次次挨打中快速積聚,即便如今將大部分力量用於維系結界,尋常妖族也難以觸碰她一根毫毛。

無名當然不例外,任她百般努力,在禦豐面前都像小刀撓癢癢。

她想破口大罵,可又不會說話,看著姜見淩那微妙的表情,她內心不禁又羞又憤,恨不得將禦豐永久蠹啞。

在短暫的洩氣之後,無名覆又將刀身立起。

打不倒,是實力問題,不打,則是態度問題。她聚集力量,發狠般地向禦豐劈去,給出全力一擊。

天雲劈自帶白光,將禦瀾庭照耀得一陣刺目。

往常與伽墨對戰之時,無名可將烏泱泱的黑霧盡數粉碎,讓世間回歸一片寂靜。而此刻的禦豐不躲不閃,收斂手掌,游刃有餘地聚刀氣於掌心,牢牢護住自己身後的雜物間。

那裏有她的寶貝,她不允許劁豬刀在她的寶貝面前放肆。

等到炫目白光散去,禦豐抖抖手,先發制妖:“哎呀,打妖了打妖了,誰家的刀友這麽不友好啊?”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姜見淩。

“我家的。”姜見淩頂著身體與心理的雙重壓力,艱難開口。

禦豐清清嗓子,進入碰瓷蓄力狀態。

“不對呀,我們名姨平日脾氣可好了,怎麽遇見禦姥就生氣呢?”姜見淩回過神,先行出擊,“退一萬步來講,禦姥難道就沒有一點錯嗎?”

無名欺瞞一事暫且不提,在外妖面前,姜見淩當然要將自家妖袒護到底。

作為新晉洗白隊隊長,她深谙“凡事要從別妖身上找原因”的道理,眼前如有鍋,迅速甩到別妖身上才是王道。

洗白流星拳一經擊出,往後的話術也越講越順。姜見淩不用蓄力,直接一秒入戲:“唉,我們名姨心地單純,從未聽過這般惡言,情急之下才會出刀傷妖。

“禦姥身為堂堂妖聖,你明知名姨的心結,還這樣刺激她,你是何居心?”

她大步上前,輕撫著無名身上的刀紋。

“名姨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是,自鑄劍爐中飛出的那刻起,她便不再是劁豬刀,而是寶刀無名。”

無名心中大震,眼前的少年仿佛和千年前的莫放重疊起來。

她的記憶從鑄劍爐開始,那日火光烈烈,千山鐵姥擔憂觀眾看得無聊,便帶著她左右蹦噠,表演跳大神,等鑄造流程全部完成,千山鐵姥自信揮刀,將作品往圍觀人群中一拋。

頂著灼灼烈日,莫放躍身接下寶刀,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輕撫刀身。

——過往已逝,新生伊始,從今日起,你便是寶刀無名。

姜見淩的扣帽子行為還在繼續,她嚴肅地盯著禦豐:

“《反歧視條例》明令禁止歧視她妖的種族出身,妖聖犯法與常妖同罪,我要報警!”

連珠炮接收完畢,禦豐嘁了一聲,懶得再爭執:“報吧報吧。”

“……那我真報啦?”姜見淩試探道。

禦豐揮揮手,做出悉聽尊便的架勢。

“阿武,這什麽情況?”姜見淩暫別舞臺,跟吃瓜三妖組咬耳朵。

“字面意思哦。”貅武笑瞇瞇,“禦姥還有專屬報警通道呢。”

“???”

姜見淩打開金茶糖的小程序,果不其然在專屬通道裏看到了禦豐,近幾百年累計涉案五位數,大多為口角之爭,最近一起案件甚至發生在昨天。

案件情節說嚴重不嚴重,說不嚴重又對不起別妖,畢竟禦豐一開口,別妖的好心情就蕩然無存。在屢屢犯案的情況下,禦豐的刑期一加再加,目前已達到1886年。

值得一提的是,禦瀾庭原本便是專為禦豐準備的鐵牢。

五百年前,妖界的草臺法律陸續出爐,禦豐首當其沖,被多位妖族聯名投訴。

金茶阿姨頂著巨大的壓力,帶禦豐在禦瀾庭辦理入住,說這裏就是她往後十年的住所。禦豐聽在耳裏,以為是糖子給她分的鐵住宅,於是滿心歡喜地住了下來。

她鐘意研究法器與陣法,在別妖眼中向來深居簡出,等到為期一百年的宅家階段告一段落,出門掃蕩時,她才知道自己服了刑。

難怪每天都有免費餐食送上門。

金茶糖規定,每周放風時間為七天,期間不限制活動場所,禦豐掐指一算,鐵住宅和鐵飯碗,再加上完全沒影響的出門時間,這裏就是她以後的家了。

憑借出色的嘴賤技能,她生生將刑期刷上四位數,成為禦瀾庭的長期住客。

如今,仗著刑多不壓身,她根本不在意多添幾年刑期。

姜見淩嘖了一聲,錄入信息,友好地幫禦豐加上5個月。

“這次戰鬥得匆忙,沒發揮好,下次我們再多送她幾年。”她攬過無名,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說道,方便門內的禦豐聽清。

“就是就是。”貅武也過來蹭蹭無名,“我們是相親相愛的一家妖。”

好妖友築起牢固的圍墻,幫她抵禦漫天風霜。在大家的安慰下,無名心中有滿腔暖意,長久以來的滯澀感似乎在這一瞬間消散無蹤。

妖界自有真情在,組隊搞事沒意外。

“謝……謝……”

一道喑啞的聲音在院落中響起,就連白莫和桑嵐都停下了吃瓜的動作。

姜見淩和貅武對視一眼,又默契十足地看向無名。

“名姨?!你會說話啦?!”

“說……話?”無名有些不敢置信,她聲音顫抖,“我……會說話了?!”

姜武二妖點頭如搗蒜,神情是難以掩飾的興奮。

無名也很興奮:“太……好了!我劁他爹的,看我不罵死那碎嘴。”

說著便怒氣沖沖地闖進雜物間。

“禦大嘴,快給你姥姥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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