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石籠高中12

關燈
石籠高中12

抹殺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刑罰。

這不是隨著時間的自然忘卻,而是來自更高緯度的暴力篡改。

你的痕跡被人為抹除,你與世界的聯系被抽空。關於你的所有榮耀與夢想,委屈與不甘,罪惡與懲罰,都仿佛不曾存在。關於你的消失,就像是有人用尖刀隨意挑走樹幹上的一絲纖維,缺失的脈絡很快就會被其他組織自動填補,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

但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哪怕在宇宙的緯度上,一個人的死亡的確如風吹過塵埃,水融於水中般不可察覺。但在現實的日日夜夜中,一條生命的消逝,應該伴隨著痛苦、懷念、遺憾,甚至是內疚與恐懼。

有人會因為你的死亡而情緒波動,這或許沒有什麽意義,但至少證明你來過。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關於他的存在,以及因為他的存在而產生的一切因果都被抹去,以及代替。

太過殘忍了。

“不對啊,”白芷托腮思考,“劉明並沒有被完全抹殺,高三七班的人,包括醫務室的那個葛醫生都還記得他。”

謝沈點點頭,“那麽現在的問題就是,被抹殺的人和劉明是什麽關系,他們的消失又會造成什麽後果?”

“如果是高三七班的集體意志想要抹殺的存在,那他或許就是曾經幫助過劉明,現在又想要為他報仇的人......”白芷的臉上難得出現幾絲茫然,她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信息,但是她現在關於前日的所有記憶,都是無辜慘死的羅非。

這種明明知道自己的記憶被擦除,卻又找不到證據的感覺實在是憋屈。

上午的課堂上,手捧保溫杯的阮城神色哀戚,“有一個悲傷的消息要通知大家,就在前晚,羅非同學跳樓自殺了。”

大家紛紛表示遺憾與同情,班級裏的氛圍卻是顯而易見的雀躍與輕松。

阮城用的詞是“前晚”,但沒有人在意為什麽前晚發生的事情今天才被告知,“昨天”似乎消失了。

時間依舊在單線程地流逝,但人的記憶出現了斷裂。

白芷伸手撫過課桌上的刻痕,“楊銘峰”的名字入木三分,似乎在訴說著原主曾經辛苦的暗戀。

但應該還有什麽,她一定還忘記了什麽。

教室和食堂的霸淩行為依舊發生,受害者在激烈反抗。

白芷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切,感覺很是迷茫。

【統統,我一定忘記了很重要的線索。】白芷深吸一口氣,【如果每天的記憶都會在第二天被清空,那就意味著玩家每天都在重覆前一日的經歷,查找前一日的線索,就像西西弗斯那個永遠推不到頂的石頭,我們也找不到最終的答案。】

【你冷靜一點。】旗袍女屍竟然很能理解這種“昨日消失”的恐懼,安慰道,【不會一直無效重覆的,你總會發現不一樣的地方。】

就算如此,可如果白芷連記憶都失去,又怎麽去比較,更遑論找到差異?

白芷不得不懷著滿腔心事假裝淡定,因為她的同學們就是如此。

難怪這些人每天不好好學習搞什麽校園霸淩,原來是因為學了也會忘,真是可憐又可笑。

除非他們在晚上的投票中選擇了錯誤的人,但這個代價顯然比失憶更讓人恐怖。

短暫的茫然過後,白芷開始重新梳理已知的線索。

關於晚上的投票環節,大家在找潛藏在班級中的那個言行異常的“鬼”,找對了,這個“鬼”在世間存在的痕跡就會消失,同時學生和玩家也會失去前一天的記憶。現在的問題是,這個“鬼”和劉明是什麽關系?以及言行異常說明了什麽?

另一個疑點就是關於高三七班同學們口中的腥臭味,大家似乎對此習以為常,連醫生都無法醫治,只讓她問問自己的良心?

白芷看著胳膊上重新包紮過的傷口,推測昨天她應該去過醫務室,只是不知道當時有沒有發現新的線索。

看來要想個辦法將每天的發現都記錄下來,這樣才能防止失憶啊。

白芷苦惱地步入雕塑課的課堂,然後驚喜地發現桌上的雕塑竟然在一日之間完成地很快,不僅臉上浮出了初具雛形的五官,身體也有了基本的形態。

就是這個五官顯得有些詭異,線條模糊卻逼真,仿佛一張失焦的人臉。她左右瞟了幾眼,發現一個更驚悚的是事實:所有人面前的臉,竟然都長的一模一樣,五官模糊的程度,以及線條角度的細節都可以說是分毫不差!

從理論上講,學生們的手工能力是參差不齊的,根本不可能做出如此一致的人臉,除非,這些人臉不是小刀刻出來的,而是.......自動長出來的。



白芷被自己的想象力嚇了一跳。

現在的人像雕塑已經成熟到能夠自己刻自己了嗎?

或許是她的神情變化太過明顯,早已觀察她許久的向菲菲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這滿臉擔心的樣子,是因為我們昨晚選出了正確的人?還是說,你在糾結昨天發生了什麽,擔心自己有沒有露出破綻?”

鄰座幾個人紛紛側目,一幅失憶的次數多了就習慣了的模樣,滿臉寫著“你真掃興”。

白芷毫不猶豫地回擊道:“這麽希望我被懷疑,你又是在替什麽人報仇嗎?”

“你......”向霏霏被她倒打一耙的手法震驚道,“你胡說!你明知道我們不可能是......”

我們?

若隱若現的即視感讓她懷疑這段對話在真實的“昨天”裏也曾經發生過,無奈的是,她無法知道這個所謂的“我們”到底代表了什麽?

接下來是身為班長的楊銘峰的勸告,“你們不要再吵了。”說完,他雙手撐住兩人的面前的桌子,以一個極具壓迫性的動作俯下身來,用只有三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把那些有問題的人都找出來,你們不要為了自己那一點私怨,誤導其他人的判斷。”

向菲菲不甘不願地“哦”了聲。

想起自己或許暗戀楊班長的人設,白芷努力擠出兩滴委屈的眼淚,找準角度擡起線條更加完美的左側臉,我見猶憐地看了楊銘峰一眼。

楊銘峰果然怔了兩秒,對向菲菲說,“菲菲,大家都是同學,你也不要總是為難榛榛。”

向菲菲:“......?......!”綠茶就該被浸豬籠啊啊啊!!!!

項榛榛滿懷感激與羞怯地沖楊銘峰投去一瞥。

楊銘峰理理衣襟,滿意離去。

徒留一臉紅溫的的向菲菲,以及圍觀全程,此刻正雙手抱胸目光審視神色一言難盡的謝老師。

白芷莫名有點心虛,又隱隱覺得不對勁,原來美人計這麽好用的嗎?她昨天,不對,是前天應該已經有點崩人設了,楊銘峰竟然一點也不懷疑她?忽悠兩句就沒事了?是另有隱情,還是......

白芷神情微凜,腦子裏忽然劃過一掃亮光,如果不是所有人都會失憶呢?

這或許可以解釋一個根源性的問題:這一切究竟是怎麽發生的?

如果大家每選出一個“正確”的人就會失去和這個人有關的所有記憶,同時忘記前一天發生的事情,那麽他們現存的記憶就會變成:大家每晚都在投票,讓一個看似異常的人死掉。偶爾他們會發現自己的記憶似乎發生了斷裂,會忘記前一天發生的事情,把前天當成昨天過,可大家卻一點也不驚奇,依舊按部就班地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這合理嗎?

當然不合理。除非他們對時間的概念和人類世界不一樣。

副本的世界當然不是唯物的,之前幾個副本中的npc對鬼怪,半獸人等等存在的接受,都可以看作是基於世界觀層面的設定。但時間是另一個緯度的東西,只要大家還生活在三維空間裏,對時間流逝的線性直覺就會是正常人的基礎共識,就像所有人都默認“人都是會死的”一樣。

否則,他們面對的就不是npc,而是外星文明。

【統統,】白芷緊急呼叫旗袍女屍,【這個世界關於時間的設定,我說的是關於記憶,時間方面的認知和現實世界一樣嗎?會不會他們對時間的感知本來就不是線性的,而是斷裂的,跳躍的?】

【你在說什麽?】系統摸不著頭腦,【如果不能保證npc的基礎認知和思維邏輯與人類一致,這個游戲就會崩......】

系統陡然掉線。

白芷竟然還分心思考了一下,是不是這倒黴女屍觸發了什麽禁忌詞。

不過,系統的反應至少可以排除掉她對時間設定的這個猜測。

那就只剩另一個原因。高三七班的每一個人都在潛意識中清楚一個概念,他們天然地知道自己失憶的原因,也知道每一次投票會產生的結果。而這個概念的來源,會是無數次的循環後形成的所謂集體潛意識嗎?

還是說,是某個人或者某個群體推測出了這背後的一切後,將這個概念植入到了全班學生的腦子裏?

又或者是說,不是推測,而是他本來就擁有不曾失憶的上帝視角?

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個人的話,白芷想到楊銘峰。

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麽這位班長不用參與晚上的發言投票環節,同時也沒有人會懷疑他。也可以解釋,為什麽剛才的楊銘峰會輕易相信白芷假裝出來的愛慕,一定是昨天的她說了什麽或做了什麽打消了楊銘峰的懷疑。

白芷失去了記憶,而楊銘峰並沒有。

高三七班的班長,是否在這場游戲裏承擔了上帝,或者說審判者的角色呢?

白芷看著面前形容詭異的半成品雕塑,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

原來就算失去了記憶,就算她度過了無效重覆的一天,就算所有的一切都無從對比,她依然可以找到那個“不一樣”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